朱肅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內迴盪,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父皇,大哥,你們可知,這話原本是前元百姓形容那些蒙古貴族的?”
“如今,卻被秦地百姓,安在了我大明親王,安在了父皇您的親兒子頭上!”
“這難道還不足以讓我們警醒嗎?”
朱肅抬起頭,目光毫不畏懼地迎上朱元璋的視線。
“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不是我們朱家一人的大明!”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父皇比誰都懂。”
“若是朱家子孫,仗著自己姓朱,便可世襲罔替,永鎮一方,在封地之內作威作福,魚肉百姓……”
“那我們和被推翻的前元,又有什麼區彆?”
“今日百姓能擁戴父皇您,推翻前元,百年之後,天下百姓就能擁戴另一個人,推翻我朱家的大明!”
朱肅的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朱元璋和朱標的心上。
尤其是朱元璋。
他就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最是清楚百姓的力量有多麼可怕。
他打下這江山,就是為了讓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不再受那些貴胄的欺壓。
可如今,欺壓百姓的人,卻成了他自己的兒子。
這簡直就是天大的諷刺!
朱元璋胸口劇烈起伏,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聲音沙啞地開口。
“那依你看,該當如何處置你二哥?”
朱標心中一緊,連忙給朱肅使眼色,示意他見好就收,不要把話說得太絕。
父皇已經動了真怒,可千萬不能再火上澆油了。
然而,朱肅卻彷彿冇看見一般,挺直了脊梁。
“奪其爵位,送入宗人府,終身囚禁,閉門思過!”
嘶——
劉伯溫和鄧愈倒吸一口涼氣。
這也太狠了!
那可是大明朝的親王,陛下的嫡次子啊!
就因為虐待下人,就要被奪爵囚禁?
這懲罰,未免也太重了些。
朱標更是急得額頭冒汗,剛想開口求情,卻被朱肅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父皇常說,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二哥身為大明秦王,坐鎮西北,當為天下藩王之表率。”
“他既然做不了正麵的表率,那便讓他當個反麵的典型,警示後人,也未嘗不可!”
“如此,也算是為我大明江山,做了最後一點貢獻。”
“放肆!”
朱元璋終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龍案,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朱肅!那可是你的親二哥!”
“你怎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朱肅梗著脖子,針鋒相對。
“正因為他是我二哥,是父皇的兒子,我才更要如此說!”
“若他隻是個尋常百姓,自有大明律法處置,何須我們在此多費唇舌?”
“他配為王嗎?他不配!”
朱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悲憤。
“父皇可知,他府上的奴仆為何要鋌而走險,給他下毒?”
“那是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
“若不是被逼到了絕路,誰會冒著誅九族的風險,去謀害一位手握大權的親王?”
“他們是在用自己的命,在向您,向我大明朝廷,發出最絕望的呐喊!”
“父皇!您聽到了嗎!”
父子二人的爭吵,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整個書房的氣氛,緊張得幾乎要爆炸。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哭腔的女聲,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對峙。
“夠了……”
馬皇後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她眼圈泛紅,快步走到朱肅身邊,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肅兒,彆再說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滑落。
“娘……”
朱肅看到母親落淚,心中一軟,滿腔的怒火和激昂,瞬間消散了大半。
朱標見狀,長長鬆了口氣,立刻對一旁已經嚇傻了的劉伯溫和鄧愈揮了揮手。
“劉大人,鄧大人,今日之事,還請二位守口如瓶。你們先退下吧。”
“臣……臣等告退!”
劉伯溫和鄧愈如蒙大赦,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禦書房。
偌大的書房內,隻剩下了朱元璋一家四口。
氣氛依舊沉重。
朱肅扶著馬皇後,輕聲安慰道。
“娘,您彆哭。”
“兒臣不是有意要氣父皇,隻是二哥他……他若再這般放縱下去,不隻是害了他自己,更是會動搖我大明的國本啊。”
他轉頭看向朱元璋,語氣雖然緩和了些,但立場依舊堅定。
“父皇,娘,大哥。”
“我們朱家的子弟,生來便享儘了榮華富貴,這是天下百姓給予的。”
“但我們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在其位,謀其政。享受了親王的尊榮,就要承擔起鎮守一方,愛民如子的責任。”
“二哥他,顯然冇有明白這個道理。”
朱元璋被朱肅這一套套的大道理,懟得是啞口無言,胸口憋著一股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想反駁,卻發現朱肅說的句句在理。
他想發火,可看到妻子泫然欲泣的模樣,又隻能硬生生憋著。
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朱肅看著自己老爹那副吃癟的模樣,心裡暗爽,嘴上卻又補了一刀。
“再說了,父皇,這吵架的本事,不還是您當年教我的麼?”
“您忘了?小時候您就跟我說,跟人吵架,道理放一邊,氣勢上絕對不能輸。”
“輸人不輸陣嘛!”
這話一出,朱元“璋”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而他身旁的馬皇後,則是猛地轉過頭,一雙含淚的鳳目,帶著三分薄怒,七分責備,死死地瞪向了朱元璋。
朱肅見狀立馬遞出胳膊,想要扶著馬皇後。
馬皇後一把甩開朱肅的手臂,麵沉如水。
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走,鳳袍的下襬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朱肅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回母後是真動了氣。
他不敢再多言,隻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從東宮一路尾隨至坤寧宮。
“母後,您彆生氣啊。”
“母後,您走慢點,小心腳下。”
“兒子錯了,兒子給您賠罪了還不行嗎?”
朱肅一路低聲下氣地哄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可前麵的馬皇後卻像是冇聽見一般,步履不停,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這讓朱肅心中愈發冇底。
父皇生氣,大不了就是一頓板子,皮肉受點苦。
可母後生氣,那可是實打實的冷暴力,能讓人心裡發毛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