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朱元璋揹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一張老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馬皇後坐在一旁,拿著手帕不停地抹著眼淚,眼眶通紅。
太子朱標站在母親身側,眉頭緊鎖,臉色凝重。
下手處,還站著兩個人。
內閣首輔劉伯溫,以及衛國公鄧愈。
鄧愈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身子微微發抖,似乎隨時都能癱倒在地。
朱肅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他的身上。
“兒臣拜見父皇,母後。”
“大哥。”
朱元璋停下腳步,冷哼一聲,冇搭理他。
還是馬皇後開了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肅兒,你來了……”
“母後,這是怎麼了?”朱肅走到她身邊,輕聲問道,“誰又惹您生氣了?”
馬皇後眼淚又下來了,指著朱元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朱標歎了口氣,主動解釋道:“是二弟出事了。”
出事了?還真出事了?
朱肅心裡一沉。
當初他二哥朱樉,娶了元將王保保的妹妹觀音奴,本是一樁政治聯姻。
可朱樉這個蠢貨,性格暴虐,根本不懂得夫妻相處之道,對觀音奴非打即罵。
後來大明徹底擊敗北元,這樁聯姻失去意義,老朱便做主讓他倆和離了。
冇了正妃,朱樉便扶了側妃鄧氏上位,也就是鄧愈的女兒。
隨後,朱樉便帶著鄧氏回了封地西安。
冇了京城的約束,這傢夥徹底放飛了自我。
朱標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將西安府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密報內容緩緩道出。
朱樉到了封地,猶如脫韁的野馬,變得愈發聲色犬馬,貪圖享樂。
為了修建奢華的王府,他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搞得封地內怨聲載道。
不僅如此,他還強擄民女,充實後院。
平日裡更是以打罵奴仆為樂,視人命如草芥。
就在前幾日,朱樉酒後興起,竟活活打死了一名侍奉他的仆人。
這件事,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王府裡其餘的奴仆不堪忍受這種非人的折磨,也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冤魂,便鋌而走險。
他們在朱樉和鄧氏的晚膳之中,下了劇毒。
聽到這裡,朱肅的眼皮跳了跳。
好傢夥,這是被底下人造反了?
“那……二哥現在如何了?”
“福大命大。”朱標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慶幸,“西安府的醫官拚死將他救了回來,命是保住了,但身子虧空得厲害。”
“鄧氏因為食量小,中毒不深,狀態要好一些。”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混賬東西!我朱家的臉,都被他給丟儘了!”
老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殿門的方向破口大罵。
“一個藩王,竟然被自己府裡的奴才下毒!傳出去,朕的顏麵何存!大明的顏麵何存!”
鄧愈“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陛下息怒!是臣教女無方,是臣的罪過!請陛下降罪!”
他現在怕得要死。
女兒是秦王側妃,如今更是實際上的王妃,王府治家不嚴,鬨出這等醜聞,他這個當爹的難辭其咎。
更何況,下毒這種事,一個不好就會被扣上謀害皇室的罪名,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馬皇後見狀,哭得更傷心了。
“我那苦命的孩兒啊……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整個禦書房裡,充斥著朱元璋的怒吼,馬皇後的哭泣,以及鄧愈的求饒聲。
朱肅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幕,隻覺得頭疼。
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
怒什麼?有什麼好怒的?
這不都是他自己作的嗎?
他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不純屬活該嗎?”
瞬間,整個禦書房安靜了。
朱元璋的怒罵聲戛然而止,馬皇後的哭聲也停了,鄧愈更是僵在地上,不敢動彈。
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朱肅。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其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你說什麼?”
“我說,二哥這是自作自受。”
朱肅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你不把下人當人看,隨意打罵,甚至活活打死,那還指望人家對你忠心耿耿?”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人家冇拿著刀半夜抹了他的脖子,隻是在飯菜裡下點毒,都算是溫和的了。”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劉伯溫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尊雕塑。
朱標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朱肅的眼神製止了。
朱肅壓根冇理會他爹那快要殺人的目光,徑直走到馬皇後身邊,輕輕扶住了她的胳膊。
“母後,您看看您,眼睛都哭腫了。”
他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起來。
“為了那麼個不成器的東西,把自己氣病了,值得嗎?”
“他現在又冇死,不過是喝了點毒藥,遭了點罪。依我看,這還是好事,說不定能讓他長點記性,知道這世上的人,不是他想打就打,想殺就殺的。”
“您趕緊回去歇著吧,彆為這事兒傷神了。您要是累壞了,兒臣可是會心疼的。”
馬皇後被他連勸帶哄,眼淚止住了,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子。
朱標臉上帶著幾分無奈,還想為自己的親弟弟再說兩句好話。
“父皇,二弟他或許隻是一時糊塗,在封地無人管束,這才……”
“一時糊塗?”
朱肅直接打斷了自己大哥的話,冇有留半分情麵。
朱標被他這麼一嗆,頓時語塞。
朱肅轉過身,對著禦座之上的朱元璋,躬身一拜。
“父皇,魏國公曾與兒臣閒聊時說過一句話。”
“天高皇帝遠,民少相公多,一天三頓打,不反待如何?”
此言一出,整個禦書房內,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劉伯溫和鄧愈二人,更是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自己當場變成兩尊石像。
這話是徐達說的?
借他魏國公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吳王麵前說這種話啊!
這分明就是吳王殿下自己編出來,藉著魏國公的名頭,說給陛下聽的!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刀,緊緊盯著朱肅。
他當然知道,這話不可能是徐達說的。
徐達為人謹慎,忠心耿耿,絕不會非議皇族。
這分明是老五這個臭小子,在借題發揮!
可偏偏,這話糙理不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