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外來信
謝春荷是被陳衛家半拖半拽著弄出來的。
這一路,她腳下的雪被踩得吱嘎亂響,就像她此刻心底那團亂麻似的火氣。
“你鬆開!陳衛家你個窩囊廢,你弄疼我了!”
剛出了陸家院門拐角,謝春荷猛地甩開陳衛家的手,指著自家男人的鼻子就罵:“剛纔他在裡麵羞辱我的時候,你是個死人啊?連個屁都不敢放!我可是為了咱們家好,那謝吟秋就是個隻會讀書的書呆子,我說錯了嗎?”
陳衛家那張原本老實巴交的臉此刻也難看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吼道:“你那是為咱們家好?你那是去丟人現眼!人家陸團長兩口子的事,輪得到你指手畫腳?我都替你操得慌!趕緊回家!”
說完,陳衛家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你——行!你有種!”
謝春荷氣得直跺腳,看著陳衛家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纔不會費儘心機地嫁給你呢!”
她心裡那個恨啊,她記得上一世這個陳衛家明明和謝吟秋過得很幸福!
所以她才費儘心機地把他搶過來!
可這一世怎麼什麼都變了?
正想著,一陣寒風捲著雪沫子撲麵而來,迷了她的眼。
謝春荷一邊揉眼睛,一邊低頭悶衝,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可她剛轉過通訊連那個路口時,她一頭撞上了一個正急匆匆騎著自行車轉彎的小戰士。
自行車把手狠狠頂在她腰眼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那小戰士也被撞得車把一歪,連人帶車摔進了雪堆裡。
後座郵包裡的信件“嘩啦”一下撒了一地。
“你冇長眼睛啊!趕著去投胎呢!”謝春荷捂著腰,張嘴就是一頓噴。
那小戰士是個新兵蛋子,通訊員小王,嚇得臉都白了,顧不上身上的雪,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信:“對不起對不起,嫂子您冇事吧?雪天路滑,刹不住車……”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我這腰要是斷了你賠得起嗎?”
謝春荷不依不饒,正準備再訛這小戰士兩句,目光卻忽然被腳邊的一封信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厚實的牛皮紙大信封,和這個年代常見的紅白條信封完全不同。
最紮眼的是,那信封右上角貼著一張印著捲毛外國女人頭像的花花綠綠的郵票!
上麵的字是一串像蚯蚓一樣彎彎曲曲的洋文。
而在信封正中間,用鋼筆工工整整寫著的中文收件人名字。
收件人:503所謝吟秋同誌
謝春荷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趁著小王還在那頭撿報紙,不動聲色地一腳踩在了那個信封上,藉著寬大的棉褲腳遮得嚴嚴實實。
“行了行了,看你也不是故意的,趕緊走吧,彆耽誤我事兒!”謝春荷突然變了臉,擺出一副大度的樣子揮了揮手。
小王如蒙大赦,趕緊把剩下的信胡亂塞進包裡,千恩萬謝地騎上車走了。
等那綠色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裡,謝春荷才左右瞅了瞅,見四下無人,迅速彎腰撿起那個信封,塞進了自己的兜裡。
這是外國寄來的信!
在這個年代,跟外國人通訊,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搞不好就是個裡通外國的大帽子扣下來!
謝春荷雖然不懂這信裡寫的是啥,但她知道肯定有事!
她躲到一個背風的牆根底下,哆哆嗦嗦地撕開了信封一角。
裡麵全是密密麻麻的洋文,她一個字也看不懂,但這不妨礙她腦補。
“好你個謝吟秋,表麵上裝得冰清玉潔,背地裡居然跟洋鬼子勾勾搭搭!”
謝春荷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
原本因為被陸錚昀羞辱而積攢的怒火,此刻全化作了即將報複回去的快感。
其實,若是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封信寫的是什麼意思!
這是年前那位與謝吟秋有過學術交流的外國物理學專家漢斯教授寄來的。
信中不僅高度讚揚了謝吟秋在覈物理方麵的見解。
更是鄭重邀請她參加明年在歐洲舉辦的國際高能物理研討會。
在1979年這個百廢待興、急需與國際接軌的時刻,這對於任何一個科研工作者來說,都是無上的榮耀,是國家實力的證明。
謝吟秋早在收到第一封交流信件時,就已經向魏老做過詳細彙報。
並且得到了魏老和組織上的大力支援,鼓勵她走出去,把先進的技術帶回來。
但這光明正大的一切,在心胸狹隘、滿腦子隻有男女苟且之事的謝春荷眼裡,就變成了最致命的把柄。
“哼,陸錚昀把你當個寶,要是讓他知道你跟洋男人不清不楚,我看他還怎麼護著你!”
謝春荷捏著那封信,眼底閃爍著惡毒的光。
但她轉念一想,這信全是洋文,自己拿去告狀也說不明白。
而且自己要是把信交出去,萬一被謝吟秋那個伶牙俐齒的反咬一口說自己偷信怎麼辦?
得找個懂行的人,還得是跟謝吟秋不對付的人。
謝春荷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個人影——蘇瑜。
蘇瑜此時正一個人坐在宿舍裡生悶氣。
昨天在陸家受的氣還冇消。
她手裡拿著把剪刀,一下一下地戳著麵前的廢舊報紙。
“喲,蘇翻譯,大過年的,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傷春悲秋啊?”
一道略帶嘲諷的聲音響起。
蘇瑜猛地抬頭,看見謝春荷正揣著手,似笑非笑地倚在門口。
對於這個把自己當槍使的村婦,蘇瑜是一百個看不上眼,冷哼一聲:“你來乾什麼?看笑話?”
“咱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看你笑話乾啥?”謝春荷也不惱,扭著腰走進來,神神秘秘地湊到蘇瑜身邊。
“我可是來給你送情報的,關於謝吟秋的。”
一聽到這個名字,蘇瑜手中的剪刀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她又怎麼了?”
謝春荷故作高深地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蘇妹子,你是大知識分子,又是搞翻譯的,你給我說說,這年頭要是有人跟外國男人私相授受,天天寫信傳情,這是個什麼罪名?”
蘇瑜心裡咯噔一下地放下剪刀:“你說什麼?誰跟外國人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