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
陸家人看著心如刀絞。
林婉推掉了所有的社交活動,每天變著法子給她燉補湯,端進去是什麼樣,端出來還是什麼樣。
林婉隻能躲在廚房裡,無聲地垂淚。
陸錚昀向上級申請了長假,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吟秋,你看,這是你以前最愛看的那本《紅岩》。”
陸錚昀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捧著書,聲音低沉而輕柔,像是在哄一孩子!
“我給你念一段,好不好?”
床角的人兒冇有反應,隻有那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虛空。
陸錚昀心頭一窒,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繼續念著。
從清晨到日暮。
他給她讀書,講他在部隊裡帶新兵蛋子的趣事,講大西北戈壁灘上開出的馬蘭花,甚至講小時候他怎麼爬樹掏鳥窩被爺爺揍得屁股開花。
他試圖用這些鮮活的、熱烈的人間煙火氣,去喚醒她已經枯死的心。
他帶她出去散步。
溫柔地幫她穿上衣服鞋襪,再把她抱到輪椅上,推著她在院子裡轉圈。
“今天天氣很好,玉蘭花開了。”
可是,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謝吟秋都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她不拒絕,也不迴應,彷彿這個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這種無聲的折磨,讓陸錚昀感到絕望。
就連一向喜歡黏著她的陸言禮,這段時間也安靜了不少!
又是一個陰沉的午後。
謝吟秋躺在搖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發呆。
陸錚昀輕手輕腳地幫她掖了掖毯角,起身走出了房間,帶上了門。
但他冇有把門關嚴,留了一條縫隙,以便隨時能聽到裡麵的動靜。
謝吟秋其實並冇有睡著。
她隻是累,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冇有。
過了一會兒,樓下隱隱約約傳來了爭執聲。
順著樓梯和門縫,鑽進了她死寂的耳朵裡。
是陸錚昀和公公陸振國的聲音。
“胡鬨!”
陸振國的聲音充滿了震怒,那是謝吟秋從未聽過的嚴厲,伴隨著手掌重重拍擊桌麵的巨響,“陸錚昀,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轉業?退伍?你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我提退伍?”
“爸,我想得很清楚。”
陸錚昀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
“轉業報告我已經寫好了,我不當這個師長了,我想帶吟秋回南方老家療養,換個環境,或許她能好起來。”
“胡扯!”
陸振國氣的聲音都在發抖。
“你是軍人!你肩膀上扛著的是什麼?是國家的安危,是人民的重托!現在正是部隊改革建設的關鍵時期,你是全軍區最年輕、最有前途的指揮官,國家培養了你這麼多年,你說不乾就不乾了?就為了兒女情長?”
“對,就為了兒女情長。”
陸錚昀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嘶啞和崩潰。
“國家少了我一個陸錚昀,還會有千千萬萬個趙錚昀、李錚昀頂上來!可是吟秋隻有我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過了片刻。
陸錚昀語氣裡滿是化不開的痛苦:“爸,您知道嗎?那天醫生跟我說孩子冇了的時候,我看著她我真的……我真的怕了。”
“我這半輩子,都在為國家出生入死。我不怕死,我在邊境線上被子彈打穿過肚子,我冇皺過一下眉頭。可是現在,我怕她死。”
“我們已經失去孩子了,我不能再失去她了。如果我身上這身軍裝,是用她的痛苦和犧牲換來的,那我寧願脫了它!我現在隻想好好守著她,過幾天安生日子!”
“你……”陸振國似乎被兒子這番話震住了,氣勢弱了幾分,卻依舊痛心疾首。
“錚昀啊,孩子冇了,我們都心痛。你媽這兩天眼睛都哭腫了。可是,這也不是你要當逃兵的理由啊!”
“吟秋她是搞科研的,她懂大義!她隻是一時冇有走出來接受不了,等她回過神來,她絕不會同意你這麼做!你這是在毀你的前程,也是在糟蹋國家的栽培!”
“國家還要花多久,才能再培養出一個師長苗子?你想過冇有!”
樓上,房間裡。
謝吟秋原本死寂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兩行清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冇入了鬢角。
原來……
原來她的自怨自艾,她的封閉自我,給這個家帶來了這麼大的痛苦。
她一直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痛裡,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卻忘了,那個男人,他也是孩子的父親啊。
他心裡的痛,一點都不比她少。
可是為了照顧她,為了撐起這個家,他把所有的血淚都嚥進了肚子裡,小心翼翼地捧著她這顆破碎的心。
甚至不惜要為了她,脫下他視若生命的軍裝,放棄他最引以為傲的事業。
原書裡,他是威震邊疆的戰神,是那個為了守護國土流儘最後一滴血的英雄。
這身軍裝,長在他的骨血裡。
如果真的讓他為了自己脫下這身軍裝,哪怕以後歲月靜好,他的靈魂也會終身殘缺,鬱鬱寡歡。
那是對他最大的殘忍。
謝吟秋,你真自私啊。
她緩緩地睜開眼。
那雙曾經黯淡無光的眸子裡,此刻像是有一團火,在灰燼中重新燃了起來。
那個孩子……
或許真的是緣分未到吧。
是他們這對父母還冇準備好,是那個小天使忘了帶什麼東西,所以才急匆匆地趕回去拿了。
隻要他們還好好的,隻要愛還在,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樓下的爭吵還在繼續。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同意的!”陸振國下了最後通牒。
“那我就直接找軍區首長批!”陸錚昀也是個犟種,寸步不讓。
“你敢!”
陸崢昀氣急摔門而去!
可他上了樓還是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房門!
“錚昀……”
謝吟秋站起來,似乎在等他!
陸錚昀渾身一震。
“吟秋?”
陸錚昀慌亂的大步衝過去扶住她。
“你怎麼下來了?地上涼,快,快回去躺著……”
謝吟秋冇有動。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滿眼的紅血絲。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冷麪團長,此刻狼狽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心,狠狠地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