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否定
眾人驚訝地抬起頭,隻見坐在末位的謝吟秋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
蘇瑜坐在高遠旁邊的記錄席上,手中的筆尖一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玩味。
高遠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謝吟秋那張過分年輕漂亮的臉上,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謝吟秋同誌,這是技術研討會,不是你的大學課堂。你是新來的,多聽少說。”
“正因為是技術研討會,才應該實事求是。”
謝吟秋絲毫不懼她幾步走到掛在牆上的黑板前,拿起粉筆,唰唰唰地畫了起來。
“二組的起爆延遲問題,根源根本不在起爆器本身,而在於目前的串聯式點火邏輯。”
她手中的粉筆在黑板上飛舞,白色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全新的電路模型。
“如果我們將串聯改為並聯矩陣……”
謝吟秋越說越快。
“這樣不僅能徹底解決同步性問題,還能將整體起爆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這是一個顛覆性的優化方案!”
當她落下最後一筆,轉過身時,原本以為會看到大家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而,迎接她的,卻依舊是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黑板。
隻有高遠,那張臉黑得像鍋底。
高遠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濺了一桌。
“謝吟秋!誰給你的權力去研究三組的控製電路?誰允許你搞這種跨組的整合?”
謝吟秋愣了一下,據理力爭:“高參謀長,科學研究需要融會貫通,如果因為保密條例就人為地製造技術壁壘,那是對國家資源的最大浪費!我的方案是經過計算驗證的……”
“夠了!”
高遠厲聲喝止:“你懂什麼叫紀律嗎?懂什麼叫保密嗎?這裡是首都,是國家的核心機密單位!不是你在西北那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
高遠大步走到黑板前,抓起板擦,狠狠地將謝吟秋畫出的那些精妙絕倫的線路圖擦了個乾乾淨淨。
“無組織,無紀律!”
高遠扔掉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冰冷地盯著謝吟秋:“這種個人英雄主義的作風,極其危險!我看你是仗著有點小聰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看來你的思想改造還遠遠不夠!”
“散會!謝吟秋同誌回去寫一份深刻的檢討,什麼時候認識到錯誤,什麼時候再來上班!”
說完,高遠夾起公文包,黑著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會議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地散去,經過謝吟秋身邊時,大多眼神閃爍,卻冇一個人敢停下來跟她說句話。
謝吟秋看著空蕩蕩的黑板,隻覺得無力!
就這種思想覺悟,國家怎麼進步!
哪怕明明有更好的路,卻因為那一道道看不見的牆,硬生生地要把人困死在迷宮裡。
“謝吟秋……”
一道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瑜收拾好會議記錄,慢悠悠地走到謝吟秋身邊。
“你說你這是何苦呢?”
蘇瑜歎了口氣,伸手似乎想幫謝吟秋拍掉肩頭的粉筆灰,卻被謝吟秋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蘇瑜的手僵在半空,也不尷尬,順勢理了理自己的鬢角。
“這裡不是西北,不是你想怎麼乾就怎麼乾的地方。”
蘇瑜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心的告誡,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精光。
“高參謀長這個人,最講究規矩。他不喜歡太有棱角的人,尤其是像你這樣,年輕氣盛,仗著讀了幾本書就想教訓領導的。”
她湊近了一些。
“聽一句勸,學會適應規則。在這裡,你那點小聰明,不堪一擊。”
謝吟秋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溫婉實則綿裡藏針的女人。
“多謝蘇小姐提醒。”
謝吟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聲音清脆:“不過,如果不打破規則就能解決問題,那還要我們這些科學家乾什麼?直接找群算盤手來不就行了?”
蘇瑜臉上的笑容一僵。
謝吟秋冇再理會她,收拾好自己的筆記本,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光線昏暗,夕陽透過佈滿灰塵的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小謝……”
路過茶水間時,一隻手突然伸出來,將謝吟秋拉了進去。
是二組那個謝頂的老研究員,老張。
老張警惕地看了看門外,確定冇人,才關上門,壓低聲音說道:“小謝啊,你今天太沖動了。”
謝吟秋看著這位老前輩,心裡的火氣消散了一些:“張工,我的方案您應該看得懂,那是完全可行的。”
“我當然看得懂!那是天才的設想!”
老張激動地揮了揮手,隨即眼神又黯淡下來,歎了口氣:“可是,在這個項目組,有些事情不是對不對的問題,而是能不能做的問題。”
“高參謀長是為了你好。這個項目水太深了……以前也有個從蘇聯回來的專家,也是像你這樣,才華橫溢,提了個跨組整合的方案,結果呢?”
老張苦笑一聲,指了指天花板:“被扣上了裡通外國、泄露機密的帽子,後來……人就再也冇見過了。”
謝吟秋心頭猛地一跳。
“小謝,你還年輕,前途無量。彆為了逞一時之快,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老張拍了拍謝吟秋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在這兒,哪怕是做一顆生鏽的螺絲釘,也比做那出頭的椽子要安全啊。”
謝吟秋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初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身上有些冷。
她回頭看著遠處高牆上那幾個鮮紅的大字——嚴守機密,萬無一失。
謝吟秋深吸口氣。
想要我不發光?
做夢!
既然這體製是一堵牆,那她就要做那個掄起大錘的人,哪怕把這牆砸個稀巴爛,也要讓真理的光透進來!
回到家屬院,她打算先去看看父母。
父母剛來,她還是想好好陪陪他們的,也不知道他們習不習慣這裡的生活!
遠遠地就看見小院昏黃的燈光。
還冇進門,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鬼哭狼嚎。
“哎喲!疼死我了!我不乾了!我不乾了!”
是謝寶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