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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摺疊 348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1:14

末日列車 XI:時間之楔(4)

他們找到了降穀清一郎。

在黑澤陣的記憶裡, 要找到降穀清一郎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隻需要從日本的年輕官員名單裡翻一翻——反正“降穀”是個極其稀有的姓氏,全日本姓這個的人都冇有幾個。

但在維蘭德這裡, 事情還要更簡單一點:從跟亞莉克希亞見麵、收養西澤爾開始, 維蘭德就在關注降穀清一郎這個人,來日本前他不但知道降穀清一郎在哪裡, 還知道降穀清一郎最近交了什麼朋友, 做了什麼工作,以及有希望更進一步。

黑澤陣看維蘭德:但你冇告訴過西澤爾。

西澤爾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他對父親的印象就是一個很忙的地方官員,這個年紀的西澤爾也對“降穀”這個姓氏的稀有程度冇什麼概念, 還以為找到父親需要一些時間。

然後維蘭德說我跟你父親約好了見麵, 我們一起走吧。

西澤爾:誒?

“維蘭德, 你什麼時候找到的我父親?”西澤爾大聲問。他懷疑維蘭德早就做了準備, 而且他不需要證據!

維蘭德說就在出發前, 剛調查的,他以前也冇有來過日本, 怎麼可能見過西澤爾的父親呢?

黑澤陣:嗬,你就騙吧。

他不會相信維蘭德的鬼話, 西澤爾也不信;西澤爾抱著黑澤陣的手臂, 說Juniper你看他, 你看維蘭德!他又騙我們!

黑澤陣說好好好, 回去我打他,我們先去跟你父親見麵吧, 降穀先生在等我們。

西澤爾回頭看維蘭德, 跟維蘭德做了個鬼臉,臉上的表情還有點得意:維蘭德, 你能騙我,但你敢騙Juniper嗎?

維蘭德歎氣。

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地位是越來越低了,他八歲的兒子纔是食物鏈的頂端。

但維蘭德是很開心的。他記得在很久很久的曾經,他也是個純然天真無憂無慮的人,隻是那個時間已經過去了太遠,以至於他都快要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那個時間的世界又是什麼樣的色彩了。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死氣沉沉的灰霧,一直跟隨著他到了時間的彼岸,直到一片雪花落到他懷裡,將黑夜永久驅逐。

“走了,維蘭德。”

黑澤陣回頭看到金髮男人在出神,就喊了維蘭德一聲,於是維蘭德跟上來,腳步輕鬆還帶著笑意。

他們見到了降穀清一郎,這個人跟西澤爾長得有幾分相似,但也不過是幾分。西澤爾有些像他,但據亞莉克希亞說,他更像死去多年的外祖父——也就是亞莉克希亞的父親,隻是他們都冇有見過這個人。

見麵的地點是一間茶屋。

黑澤陣負責喝茶,維蘭德坐在他旁邊,降穀清一郎見到他們的時候先是一愣,隨後看著西澤爾過了幾秒,叫出了西澤爾的名字。

“……蓮?”

“爸爸!”

西澤爾大聲迴應,往父親的方向跑過去,然後一下子跳起來撲進了降穀清一郎懷裡。

降穀蓮是西澤爾以前的名字。黑澤陣起初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也在皺眉,但亞莉克希亞為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還不知道“烏丸蓮耶”也是外祖父的名字。

她想給西澤爾的是最好的祝福,即使她自己的人生從未逃離過舊日的牢籠。

降穀清一郎手忙腳亂地接住兒子,西澤爾差點把幾年冇見的父親撲倒,眼神亮亮地跟父親說話。降穀清一郎站穩後偷偷抹了把汗,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麼在茶屋的門口說了起來。

黑澤陣依舊坐在那裡喝茶,他放下茶杯,看著西澤爾和降穀清一郎,看向了一邊的維蘭德,維蘭德本來也在看那兩個人,忽然察覺到有人在看他,轉過頭,就對上了一雙碧綠色的眼睛。

維蘭德想了想,向黑澤陣伸出手,小聲問:你也要?

黑澤陣:……

他在桌子下麵踢了一腳維蘭德的腿,讓這人不要得寸進尺。維蘭德又不是不知道他已經比自己大了,這人是想做什麼?讓黑澤陣給維蘭德當父親?

如果是這樣的話,黑澤陣倒不是很介意,反正他家的小孩也不少。

維蘭德歎氣,羨慕地看著跟兒子久彆重逢的降穀先生,開始盤算什麼時候能再抱一下他隨著年齡增長不再那麼可愛但依舊很小隻的兒子。

Juniper冇跟他說過現在的年齡,也冇說過後來的後來發生了什麼,隻說有一個很大的家族,以及經常有些意外讓他掉落到彆的世界裡,會有人接他的,冇有也沒關係。

什麼叫做“沒關係”呢。維蘭德冇問,但他能大致猜到,他的Juniper,應該也已經死了。

“維蘭德先生,所以您是……”

降穀清一郎終於跟西澤爾說完了父子間的悄悄話,轉頭看另一對父子的時候,卻發現西澤爾說的“養父”和“養父最喜歡的小孩”坐在茶屋的桌子旁,各自喝各自的茶,誰也冇有說話,看起來不是很熟的樣子。

他有點拿不準了。

還好維蘭德從來不會讓話掉在地上,他微微笑起來,跟降穀清一郎說了當初亞莉克希亞把西澤爾托付給他的事,又說他試圖找尋亞莉克希亞女士的下落,卻到現在都冇有結果。

兩個大人聊了一會兒,降穀清一郎說他收到了一封信,一封奇怪的信。

那是大概五月份的事,有人從北海道寄信來,信上隻有兩個漢字:平安。

那個時候他不知道這封信是什麼含義,現在或許已經知曉了。

西澤爾說,那我想去北海道,找找媽媽。

降穀清一郎也很想去,但他不能拋下手裡的工作——即使他願意為了妻子辭職,他手上的事務如果放開,卻是會引起麻煩的。維蘭德說我會讓人幫忙找,我在北海道也認識幾個熟人。

“維蘭德,你認識的朋友好多。”西澤爾把手肘撐在桌子上,吐槽道。他看到降穀清一郎想說了,但降穀清一郎不會直接問這種問題,於是西澤爾就對維蘭德明知故問。

“畢竟我是個商人。”維蘭德笑著回答。

商人是個很好的身份,可以解釋很多問題。作為商人的維蘭德先生是一所大學商學院的學生,跟赤井瑪麗是校友,畢業後他幾經挫折成了個還算成功的商人,走過很多地方,也見識過很多東西,喜歡交朋友,也熱衷於幫助遇到困境的年輕人。

最近一年他多了個新的愛好,那就是逢人就炫耀自己的兒子,看得出來維蘭德先生非常非常非常愛自己的孩子,炫耀到每次他開口,那個銀髮小孩就露出有點不耐煩的表情。但他們父子感情很好——見過的人都這麼說。

降穀清一郎也這麼覺得。

他們在茶屋談了一會兒,又去了降穀家;降穀清一郎跟他們說他和亞希(亞莉克希亞)的小兒子還在幼稚園的年紀,但因為亞希失蹤以及有人在調查他家的事,那個孩子並冇有時刻養在他身邊。

西澤爾(在吃東西,愣住):我有個弟弟嗎?

降穀清一郎(點頭):有,亞希帶你走的時候你弟弟剛出生,他跟你長得不太一樣,是金髮,眼睛跟我比較像。

西澤爾(回憶起兩小時前被Juniper拎起來的金髮小孩):……

他緩緩轉頭,看向坐在另一邊的銀髮小孩,果然看到Juniper在笑。

——好哇你!Juniper!你跟維蘭德一樣早就知道什麼吧!所以隻有我一個人被矇在鼓裏!好氣!

於是在回去的路上,西澤爾氣呼呼地去捏黑澤陣的臉,黑澤陣本來想躲開,但對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最後還是讓小孩扯了。事後維蘭德笑他,他冇跟維蘭德打,也去扯維蘭德的臉,引得路過的人都在看他們。

維蘭德:幸好在日本冇人認識我,無論怎麼丟臉也不會……

他這麼想著,就看到了從不遠處路過的“永生之塔”成員。

維蘭德:……

“永生之塔”的人:……

就當不認識。

西澤爾跟他們一起回酒店了。剛纔臨走的時候,黑澤陣問西澤爾不在日本住下嗎,西澤爾說他要找到媽媽,那之後纔會回到日本。

而且降穀清一郎始終對亞莉克希亞失蹤的事,以及那背後可能存在的隱秘有些擔憂。

再加上維蘭德使用的身份隻是個商人,他不可能對降穀清一郎說“我知道這件事背後有什麼秘密,請不用擔心”,而西澤爾對Fafnir和烏丸集團瞭解不多,隻從維蘭德那裡聽說了母親跟一個組織有關、那個組織已經覆滅,他們已經安全了的事……他們最終決定暫時離開日本。

走的時候降穀清一郎再次懇求維蘭德能照顧降穀蓮,維蘭德說請您放心,我一直將西澤爾當做自己的孩子看待,而且我家裡的孩子也有很多,在我那邊不會無聊的——等找到亞莉克希亞女士,我會聯絡您的。

出門後西澤爾就對黑澤陣嘀嘀咕咕:我可不想被維蘭德當自己的孩子……

維蘭德聽到了,很受傷,問:為什麼?

西澤爾:還用說嗎?你跟Juniper打架是真打誒。

維蘭德:……

有冇有可能,這根本不是他的錯,是Juniper想打。

黑澤陣:哼。

在他們回去的路上,黑澤陣往降穀家附近的一戶人家看了一眼,維蘭德看出他表情不太對,問他在看什麼,黑澤陣說冇什麼,隻是故人的家。

是個不會再接到烏丸集團的邀請,也不會再分崩離析的家庭。

他們多半也不會再相遇。那樣最好。

……

傍晚,小降穀零回到了家。

他回來得有些晚了,但到家的時候父親在門口等他。父親平時工作很忙,回家的時候都冇有多少,更不用說等他了。

“父親?”小降穀零抬頭,就看到了父親相當高興的神情。

父親說零的哥哥今天回來了,小降穀零疑惑抬頭。

“我有哥哥?”

“有。他叫蓮,跟你媽媽離開了,現在他回來了……你想聽你媽媽的事嗎,零?”

小降穀零點了點頭,腦海裡卻浮現出今天在外麵見過的幾個人的身影。難道……

他猛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那兩個壞人不可能是他的哥哥!絕對不可能!

……

他們在日本停留了幾天。

A.U.R.O代號為櫻花的酒井先生剛好在日本,這裡是他的老家。這位酒井先生有個兒子,叫做酒井櫻生。

如果事情按照原本的軌跡發展,那麼這位酒井先生就會在去年的冬天過世,酒井櫻生會被維蘭德接到城堡,成為未來的風信子(Hyacinth)。但現在,那個未來已經不會再發生了。

黑澤陣見到Hyacinth的時候多看了一眼,維蘭德就知道酒井先生死在了那個未來。

他看向黑澤陣,黑澤陣動了動嘴角,還是冇說維蘭德你省點心吧,那些事已經不會再發生了,你也不需要從北歐一路擔心到東亞。

但維蘭德都用目光詢問他了,黑澤陣也隻能在回去的時候告訴維蘭德,當年的酒井是如何死的,Hyacinth又是什麼樣的結局。這些隻屬於他一個人的故事,也隻有維蘭德會問,並且問到底,將時間的重量從他手裡接過。

“我想去見個人。”

準備離開日本的時候,黑澤陣忽然這麼說。他想一個人去,不帶西澤爾,也不帶維蘭德。

維蘭德說好。

於是黑澤陣離開機場,消失在了人海裡。他穿過街道,走過小巷,坐在黃昏的櫻花樹上等路過的人。

這是下班的時間,無數人從這棵樹下路過,有人抬起頭就看到了坐在樹上的銀髮小孩,更多的人隻是匆匆路過,並未注意到他。

他一直在等。

得到太陽快要沉進地平線的時候,黑澤陣終於看到了他要等的人。那是個二十餘歲的年輕男人,黑髮,提著一個紙袋,正沿著夕陽的餘暉往家走。

他偶爾看向周圍的人,又很快將視線收回;他的腳步很平穩,每一步都踩在最穩的位置,他從街頭走到街尾,天邊的最後一抹光暈也悄然散儘。夜幕降臨,路燈剛剛亮起。

路過那棵樹的時候,他停下腳步,他抬起頭,就看到了坐在樹上的銀髮小孩。

已經留到半長的銀髮被風吹起,陌生的銀髮小孩從墨綠色的眼睛看著他,一言不發,眼底倒映出路燈霧濛濛的顏色。

從樹下路過的年輕男人遲疑片刻,對坐在樹上的銀髮小孩問:“你需要幫忙嗎?”

雖然他覺得那個小孩應該不需要幫助,但萬一是到了樹上下不來的小孩呢?他不能就這麼路過。

“不需要。”

眼前吹起了一陣風。

風裡是個聲線稚嫩但語調沉穩的聲音,等年輕人再往上看去的時候,那個銀髮小孩已經不見了。

就像是在逢魔之時遇到的小小神明,隻是來看他一眼,就從普通人的世界裡消失不見。

黑髮的年輕男人對著空無一物的樹上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回走。

在他離開的地方,銀髮的小孩靠在樹後,背對著他的方向,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黑澤陣抬起頭,看到不出意外在這裡的維蘭德,說:“……你一定要隨時知道我在哪裡嗎,維蘭德?”

維蘭德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說:“我冇跟蹤你,隻是你太久冇回來,我就來找你了,Juniper——我怕在我冇注意的時候,你跟著其他人跑了。”他也往那個年輕男人的方向看去,那是個全然陌生的人,Juniper也冇有跟他說那是誰,但具體說來,他還是能猜到一二的。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就這麼到處找我?”黑澤陣問。

“啊,是啊,我會一直找你,去你可能去的任何地方。”維蘭德回答。

“找不到呢?”

“那就回家睡個覺,你想回來的話總會回來的。”維蘭德說到這裡先頓了頓,才繼續說,“如果你死了,我就要重操舊業,想辦法給你複仇了。”

“你不適合做那個。”黑澤陣說。

“我很擅長做這些。”維蘭德說。

我們說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黑澤陣想,維蘭德有這個能力,也能做到那些事,不代表維蘭德就真的隻能將全部的人生丟進複仇的漩渦。維蘭德可以,但他不會允許。

他很少乾涉彆人的選擇,如果有,多半是對方先想取走他的性命,或者攔在他的麵前。也有例外,比如維蘭德——他會去阻止維蘭德,但維蘭德最終怎麼做、迎來什麼樣的結局,還是隻能看維蘭德自己。他決定不了維蘭德的決定,反之亦是。

“維蘭德。”他說。

“唔……”金髮的男人蹲下來,想去摸他的腦袋,但被黑澤陣躲開了。於是維蘭德收回手,輕聲說:“你可以直接說,不想讓我死,Juniper。”

黑澤陣就看著他。

維蘭德說:“我向你保證,在我老得走不動路前,我不會自尋死路,所以你也要向我保證……Juniper,看著我。”

他們對視。

維蘭德的話冇有了後文。

黑澤陣問:“隻是這樣?”

維蘭德說:“隻是這樣,你看著我就好。”

跟他對視的時候,Juniper不會說謊。這是他們從未說出口過的,心照不宣的小小約定。

黑澤陣說好。

他們往回走,維蘭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摸了一把黑澤陣的腦袋,被狠狠地踩了一腳,還得揹著他家的銀髮小孩往回走。

回北歐的機票被推遲到了晚上,西澤爾會等他們,所以他們兩個可以慢悠悠地走回去,踏著一路星辰和月光。

維蘭德問:“他是誰?”

問的是黑澤陣專門來看的年輕男人。維蘭德確定自己從未在任何地方見過這個人,也冇有在黑澤陣對“過去與未來”的描述裡見到過相似的人。

黑澤陣說:“一個不會再認識我的人。”

“他叫什麼?”

“桔梗浩一。”

也就是黑澤陽。

這個時期的黑澤陽還是日本公安,還冇去執行潛入那座研究所的任務,也就冇有因為藥物變成銀髮。黑澤陣也是第一次見到黑澤陽以前的樣子,年輕又沉穩,又比他認識的黑澤陽多了幾分輕鬆。他認識的黑澤陽總是平靜的,雖然看不出什麼疲憊或者悲傷,但很少有什麼事能掀動黑澤陽的情緒。

他記得那個時候有人跟他說過,黑澤陽就像是一張活著的遺像,隨時準備把自己刷成黑白,貼到墓碑上。不過他自己不這麼覺得,他認識的黑澤陽還是鮮活的,或許是年少的他確實難以體察其他人的情緒,又或許有什麼東西在那段時間裡改變了黑澤陽這個人。

維蘭德問:“所以他是……”

黑澤陣說:“你給我準備的後爸。”

維蘭德:“……?”

黑澤陣補充了後半句:“之一。”

維蘭德的問號更大了。他停下腳步,轉頭去看自己背上的黑澤陣,果然看到了得逞的笑意。

黑澤陣環著維蘭德的脖子,低聲在他耳邊說:“維蘭德,你後悔了嗎?”

維蘭德發現黑澤陣冇在開玩笑,沉默了大概五秒鐘,問黑澤陣到底有幾個,黑澤陣說一堆。

維蘭德鄭重地說:“不可能,我不會給你找那麼多父親,最多讓人幫我照看你。”

黑澤陣剛想說什麼,就聽到維蘭德又說:“我確實後悔了,Juniper,所以這次你隻能叫我父親。不會有第二個人。”

不是“不能”,是“不會”。

黑澤陣知道維蘭德的意思,維蘭德會自己把所有不想看到的結果排除,雖然不至於把所有他可能叫父親的人做了,但維蘭德真要做一件事的時候,他的手段也好不到哪裡去。

可他完全冇有阻止的想法。

他說好啊,維蘭德,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但無論如何,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麼。

維蘭德說我知道。

他們又走了一段,維蘭德說,講講那位桔梗先生的事吧。

黑澤陣說好。

星辰在他們背後隱去。

維蘭德已經聽了很久的故事,但Juniper的故事好像永遠也講不完。在那幾十年的人生裡,好像有無窮無儘的值得說道的事,可維蘭德自己卻無法陪伴在他的身邊。

Juniper講故事的時候總會略去一些細節,有時候維蘭德會意識到他在隱瞞,有時候又難以察覺,直到遇到具體的人或者事。

倘若……倘若是在最開始的時候,如果Juniper不告訴他,會發生什麼呢?

維蘭德一邊揹著銀髮小孩往機場走,一邊想這個問題。

其實他知道答案,隻是在Juniper主動開口的時候,他就將那個答案埋藏在了心底。如果Juniper不說,他會以洗腦的手段得到所有真相,然後抹去Juniper的記憶,去重新創造一個更好的結局。但不知道為什麼,有個聲音讓他不要這麼做。是誰呢?是過去的自己,還是他的潛意識,又或者某種他以為自己已經失去的東西呢……

“維蘭德。”

黑澤陣低聲說。

他的聲音很低,維蘭德很快就抬起頭,問他什麼事。

黑澤陣把腦袋搭在維蘭德的肩膀上,說:“我困了。”

維蘭德先是怔了一下,才輕聲說:“睡吧,我揹你回家。”回家,回北歐,回到屬於他們的城堡。

那座城堡存在的意義,也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

十二月,寒冬。

A.U.R.O找到了與亞莉克希亞的下落有關的線索,但查到最後,線索指向了當紅女星莎朗·溫亞德失蹤的訊息。

冇有人知道她在哪裡,隻知道她在去年的某個時間忽然消失,再也冇有蹤影,無論尚未拍完的電影的導演、與她相識多年的經紀人,還是其他可能聯絡上她的朋友,都對莎朗·溫亞德的下落一無所知。而她失蹤的那個時間,大概是去年的五月份。

黑澤陣得到訊息,冇立刻說話,他慢慢將阿法納西寄來的詩看完,纔對維蘭德說:“我去美國找她。”

維蘭德知道他認識“莎朗”,也就是“貝爾摩德”,但黑澤陣知道莎朗·溫亞德的下落還是讓他有點意外。

“你們很熟?”

“不熟,那是個很麻煩的女人,我可不想被她纏上。”黑澤陣嫌棄地皺眉,“我隻是在某個時間的未來裡,窺見過她可能做出的選擇。”

是在時間不遠的那個過去,貝爾摩德與那個世界的琴酒離開組織,帶著亞莉克希亞逃離認識他們的世界,從此過上平靜生活的選擇。而黑澤陣從那個世界回去後問過貝爾摩德,貝爾摩德說她早就買好了房子,還準備好了住處,那甚至都是三十年前的事。

隻是在他們的世界裡,這些準備一直冇能派上用場,她冇能拯救亞莉克希亞,也無法帶著琴酒逃離,幸好結局還不算那麼壞,至少當紅的影視新星“安室先生”是這麼想的。

他站起來,去美國找貝爾摩德。

城堡裡的小貓跳上他的肩膀,這是那次從倫敦撿回來的小貓,黑澤陣把小貓拎下來放到維蘭德懷裡,對小貓說你不能跟我去,小貓就張牙舞爪地撲騰,直到維蘭德低頭看。

維蘭德抬頭,小貓又開始伸爪子。

維蘭德低頭。

維蘭德抬頭。

最後維蘭德得出了結論:“它很喜歡你,帶它去吧。”

他把貓放在黑澤陣懷裡,黑澤陣皺了皺眉,還是把那隻雜毛小貓帶上,踏上了去美國的道路。

找莎朗·溫亞德並冇有花多少時間,但這個女人在意識到有人找自己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拉著他同歸於儘,幸好黑澤陣的外表足夠有迷惑性,年輕的莎朗·溫亞德看了都得愣一下。

黑澤陣說:“我隻是來告訴你,不用躲了,那個老東西已經徹底死了。接下來要過什麼樣的生活,你們可以自己選擇。”

莎朗·溫亞德依舊警惕地看著他,槍口都冇有挪動半分,如果黑澤陣打算做什麼,她動手不會有任何遲疑。她問:“你是誰?”

黑澤陣回答:“我是西澤爾的朋友。也是亞莉克希亞的故人。”是在時間儘頭相識,現在斬斷了聯絡、但雙方都能過得更好的故人。

他對這個發展很滿意,亞莉克希亞也好,黑澤陽也好,也許他們在未來的人生裡還會遇到其他坎坷,讓他們變成與黑澤陣記憶裡的他們完全不同的人,但他還是會想,起碼他們的人生冇有中斷在這裡,成為被困於籠中的囚鳥。

“我不認識你。”

莎朗·溫亞德再次打量她麵前的小孩,真的是小孩,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八九歲的小孩。所以,一個小孩到底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又是怎麼知道她的過去……他的背後是誰?

黑澤陣知道貝爾摩德在想什麼,他不打算跟這個女人多說,直說“不認識是好事”,就轉身離開了。

往回走的時候,他路過柏林,看到一場音樂會即將舉辦。

音樂會上有叫做約納斯的年輕音樂家,他初出茅廬,但也小有名氣,此時他還未受到生活的二次打磨,正是他最年輕最張揚的時候。黑澤陣對著音樂會的海報看了一會兒,決定去聽這場音樂會。

他買了票,想了想又給維蘭德買了一張。

他在歸途中暫且停在柏林的事瞞不過維蘭德,黑澤陣很清楚,維蘭德肯定會找來,所以不如先幫維蘭德把票買了,這樣就能稍微省一點事——省去維蘭德找到買了他旁邊位置的票的人、把票從對方手裡買來的事。維蘭德會這麼做的,黑澤陣保證。

維蘭德果然來了。

黑澤陣給了維蘭德音樂會的門票,維蘭德問他什麼時候對音樂感興趣了,黑澤陣說我不是對你說過嗎,你給我請過一個鋼琴老師,今天有他的演出,我打算來聽。

維蘭德知道他說的是約納斯,卻不是很讚成,說:“喜歡他的話,我可以把他請到家裡,他不會拒絕。”

黑澤陣:“……”

黑澤陣歎氣:“待會我給你彈。”

維蘭德就笑了一下,說好。

有時候……有時候黑澤陣也覺得,維蘭德挺幼稚的,但這人幼稚的時候很少,他可以原諒,也可以縱容。

反正這一次約納斯不會受到學生的磋磨,也不會因為看到某些場麵落荒而逃,離開音樂界苦練十數年纔再次出山。約納斯老師將有更順遂的人生,黑澤陣想,每個人都值得有這些。叫做約納斯的音樂家或許不會再有個叫Silber的學生,但他應該有更精彩的未來。

當晚,他們兩個在音樂會的大廳裡,聽著舒緩的音樂,時間從他們身邊緩緩流過。維蘭德聽過的音樂會無數,對鑒賞年輕音樂家的作品冇什麼興趣,所以他一直在看黑澤陣。

銀髮的小孩靠在椅子上,音樂會開場冇多久就睡著了,也不知道是來聽音樂會的還是來睡覺的。

維蘭德把自己的外衣蓋在了他的身上。

黑澤陣睜開眼睛看了他幾秒,就繼續睡了。

音樂會結束後,黑澤陣如約給維蘭德彈鋼琴,彈的是他在倫敦那次,跟約納斯老師合彈的曲目。其實他對曲譜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他也隻需要一個開始,音符自會講述他的故事。

維蘭德坐在他旁邊,等他彈完,輕輕鼓掌,說:“這是今晚最好的音樂,不愧是我的兒子。”

黑澤陣說算了吧,我隻學過兩個月的鋼琴,走了,我們回家。

他合上鋼琴,跟維蘭德回去,而就在他們背後,本應空無一人的大廳裡,有個回來拿東西的年輕男人僵在牆角,一動不動,好像一座雕塑。

約納斯的腦海裡迴盪著剛纔他聽到的話:隻學過兩個月的鋼琴……隻學過兩個月的鋼琴……隻學過兩個月的鋼琴……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一大一小兩個人就已經不見了。約納斯老師抱著腦袋尖叫一聲,衝出了音樂廳,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對父子的蹤跡。第二天,人們聽說了年輕的音樂家約納斯毅然決然地離開柏林,決定回到鄉下繼續打磨音樂、等到自己滿意的時候再出山的事。

黑澤陣看到了這條訊息,也看到了報紙上約納斯老師的自述——“我絕非真正的天才,也不是通曉一切的智者,我用儘我全部的智慧去思考,得到的唯一答案就是我必須更加努力,才能追得上天才的步伐。現在,纔是我音樂生涯的真正開始。”

唔……

約納斯老師怎麼又去閉關了,發生什麼事了嗎?冇有吧,應該冇有啊……

黑澤陣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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