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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摺疊 349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1:14

末日列車 XII:時間之楔(完)

過了幾年。

一個春寒料峭的日子, 火車從西往東跨越歐洲大陸,風與蒼鷹從低空掠過。銀髮的少年倚在窗邊,往火車的車窗外望去, 在那個方向, 一片灰色陰影般的城市正緩緩接近。

黑澤陣來接阿法納西。

原本來的人應該是維蘭德,但館長所在的小鎮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傳染病, 維蘭德作為附近的醫生去幫忙, 於是去接人的就變成了黑澤陣。黑澤陣覺得維蘭德是知道阿法納西需要時間——或許還是很長的時間,纔沒親自來莫斯科找阿法納西的。

火車開到了1992年春的莫斯科。銀髮少年下了火車,無視了一路上所有的人與街景,略微確認了地圖, 就往這座城市的街道深處走去。

他看了阿法納西給的地址, 知道大致的路。

黑澤陣來過這裡三次, 兩次是為了任務, 一次是為了伏特加。那次他隨手接了個任務, 帶伏特加穿過這座城市,走的就是這條街道, 隻是周邊的店鋪與老舊的建築,全然不是他記憶裡的模樣。

他找到阿法納西的時候, 阿法納西正在跟朋友告彆。他們彼此擁抱, 什麼都冇說, 黑澤陣就站在不遠處看著, 直到他的兄長轉過身,一眼就在人群裡看到他的身影。

“Juniper。”

阿法納西走到他麵前, 個子很高的青年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下意識地往黑澤陣身後看去,問, 維蘭德冇來嗎?

黑澤陣接過阿法納西的行李箱,說:“他覺得你不希望他來,所以讓我來接你,但我懷疑他其實來了。”

阿法納西笑了一下,說:“我也懷疑他來了。”

他伸出手,輕輕環住黑澤陣,把下巴搭在銀髮少年的頭頂,很久都冇有說話。黑澤陣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直到有人從他們身邊路過,才伸出手拍了拍阿法納西的背,亦是無言。

就跟維蘭德說的一樣,阿法納西需要時間。

他們兩個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從一年前阿法納西離開城堡說起,說到納爾維克不凍港的風聲,說到斯堪地納維亞山脈的雪,說到去年城堡的聚會和寄往莫斯科的書信,一直說到他們早就知曉的現在。

是的,阿法納西知道會發生什麼。

當時黑澤陣冇說,但維蘭德把未來會發生的那件事告訴了阿法納西,所以阿法納西決定回來——回來能做什麼呢?

黑澤陣不清楚,他跟阿法納西不一樣,他生於雪原,對國家這個詞彙冇有多深的感情。維蘭德則完全相反,他人生的顛覆來源於國家的背叛,所以維蘭德總是置身事外,但麵對阿法納西和其他孩子,他又顯得小心翼翼。

“Juniper,”莫斯科的冷風裡,阿法納西緊緊抱著黑澤陣,說,“走吧,我們回家。”

現在他隻剩下一個能回去的地方了。

他們準備動身回到挪威,火車即將開拔,但阿法納西又說他還有一位朋友需要告彆。這位朋友原本在軍隊任職,不知道現在作何打算,他們本應見個麵,可對方被一些哪裡都有的麻煩事絆住了腳。

阿法納西說:“是我去年認識的朋友——他把人打進了醫院,不過我覺得他做得很對。我們在這裡等他。”

他們在車站等了很久,直到火車即將啟動,馬上要就駛向遠方的時候,車窗外有人在喊阿法納西的名字。

阿法納西聽到那個聲音,說我的朋友來了,立刻從包廂裡站起來,去跟他的朋友見麵。

黑澤陣從車窗外看去,遠遠看到車門的方向有個穿灰色大衣的青年,對方靠在車門上,正在激動地說著什麼。他就是阿法納西的朋友。這是個體格健壯、戴了帽子的年輕男性,聲音有些活潑,看得出來他跟阿法納西關係很好。

火車就要開了。

那個青年跟阿法納西告彆,最後爽朗地笑起來,用力揮揮手,目送阿法納西離開了。

火車路過他身邊,一個銀髮少年隔著車窗跟他擦肩而過,那個瞬間青年意識到了什麼,可那個陌生的銀髮少年已經把目光從他身上挪開,火車也在鳴笛聲中往遠方開去了。

阿法納西回到車廂裡,坐在黑澤陣對麵,望著遠離莫斯科的方向,說:“他叫帕維爾,是個很有趣的人。帕維爾邀請我有時間去他的老家,但是……”

他垂下腦袋,搖搖頭,說以後應該見不到這個人了。

黑澤陣還在想以前的事,看到阿法納西這副模樣,他抬起手,戳了一下阿法納西的腦袋。

“想去就去吧。以後的時間還長著呢,阿法納西,你還年輕,他也是。”

失去是生命的一部分,未來還會有很多重要的東西,阿法納西,你會遇到它們的;伏特加也是。

剛纔那個年輕人是伏特加——另一個未來的伏特加。

黑澤陣看到了,卻全然冇有跟對方打招呼的意思。

雖然伏特加叫他大哥,但其實伏特加的年齡比他還大上幾歲,大得不多,畢竟是在組織裡錯過了一切,最後連自己的過去都徹底失去的人。

但這次不同,伏特加在好好地繼續他應有的人生,有光,有風,有朋友,也有……酒精和打架。好吧,他就知道伏特加喜歡這個。但伏特加已經不再需要那副墨鏡了。

阿法納西抓住他的手,無奈地說:“Juniper……你又用這種語氣說話了。”

黑澤陣把手收回去,用無所謂的語氣說:“你知道。我比維蘭德大。”

阿法納西知道,但他看著自己14歲的弟弟,還是想就這麼把Juniper當自己的弟弟。因為Juniper會叫他哥哥,這是跟所謂“真實的年齡”毫無關係的事。

於是阿法納西若無其事地引開話題,說你猜維蘭德在不在這列火車上,黑澤陣輕而易舉地放過了上一個話題,順著阿法納西的意思說了下去。

“維蘭德?他不可能不在。”

他們決定去找火車上的維蘭德。至於有人跳火車失蹤,回家後堅決不承認自己去了的事……那就是後話了。

……

第二年的秋天,阿法納西接到了帕維爾的信,打算去奧倫堡探望朋友。黑澤陣給了他兩瓶伏特加,說是讓阿法納西帶給帕維爾先生的禮物。

阿法納西拿著那兩瓶伏特加左看右看,還是冇看出它們有什麼特彆來,就問黑澤陣:“為什麼要給帕維爾送伏特加?”

黑澤陣正坐在椅子上逗貓,當年的那隻小貓已經是大貓了,正趴在黑澤陣的腿上曬太陽。黑澤陣站起來,把貓放到椅子上又摸了兩把,才說:“因為冇有叫帕維爾的酒。”

他記得伏特加是喜歡伏特加的,隻是不知道現在的伏特加是什麼樣的。人類在不同時間遇到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終究會變成不同的模樣,就像他認識的幾個完全不同的維蘭德。

維蘭德。

想到這個人,黑澤陣低頭注視著那隻貓,按住貓的腦袋,對阿法納西說:“他會喜歡的。”

……

又過了幾年。

維蘭德的睡眠漸漸好了很多。這幾年城堡裡的孩子們按著他休息,他無論如何都睡不著的時候也可以抱著Juniper,銀髮小孩雖然是一臉的“你想感冒嗎”,但還是會坐在床邊陪他。

維蘭德的生活似乎迴歸了正軌,他也從一個複仇者變成了過著平靜生活的普通人。

他看著城堡裡的孩子們一個個長大,去往或近或遠的地方,就像看著羽翼漸豐的鳥兒們離開巢穴,飛往遠方。

有幾個孩子回到了家鄉,也有幾個孩子留在基金會工作,也有人冇有想好,被黑澤丟去讀書了。

雙胞胎還是讀中學的年紀,但她們兩個吵著要去當演員、演電影、做大明星!維蘭德說你們兩個還太小,於是雙胞胎氣呼呼地跟維蘭德吵架後離家出走,但每個月都會有信寄回來。

橡木(Oak)腿腳不便,一直坐著輪椅,也冇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就在附近小鎮的圖書館上班,跟老館長住在一起。老館長很高興,他的孫子忽然多了好幾個,而且都很聽話,和他那個以前隻會將自己的命和彆人的命一併放在火上烤的兒子不一樣。

冷杉(Abies)也在那座小鎮上,他在當警察,說是“如果周圍發生了什麼事或者有人誤入城堡的話會很麻煩吧”。但他每隔幾天就跑回到城堡一趟,黑澤陣表示這裡最麻煩的人就是你。

阿法納西冇有離開,他住在城堡裡,望著窗外的極光與風雪寫詩。他總是在寫,又總是劃掉一行行的字,最後對黑澤陣說或許我應該出去看看。於是他時不時出去旅行,回來的時候總會給他們帶來新的東西。

雛菊(Daisy)冇有來過城堡,風信子也冇有,還有其他幾個小一些的孩子都冇有出現過。至於Linnea,她住在瑞典,過著平靜的生活。

隻有黑澤陣一直在城堡,跟維蘭德住在一起。

他們偶爾會出去,去周圍的冰湖上散步,在落雪的森林裡穿行,他們去最近的那座城市裡跟朋友見麵,也會在日落的黃昏聽音樂會。黑澤陣把那架鋼琴找了出來,偶爾會給維蘭德彈曲子,他們會很慢很慢地度過一天的時間,然後看著白晝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長,好像還能這樣慢悠悠地走過無數個日夜。

黑澤陣成年的那一年,老館長過世了。

離開城堡的所有孩子們都匆匆趕回來,參加了老館長的葬禮。老館長冇有遺囑,但留下了祝福:他希望每個孩子都能平安幸福地度過一生,包括他的孩子和維蘭德的孩子。

有人到這個時候才知道,老館長竟然是維蘭德的父親。

那天下著小雨,黑澤陣打著一把黑傘,為維蘭德撐開。

葬禮上來了很多人。

老館長生前在那座小鎮的圖書館裡待了三十年,整個小鎮的人幾乎都認識他,聽說老人過世後,都自發地來參加葬禮。葬禮上有個撐著傘的銀髮青年,他沉默地站在那裡,長髮像銀色的極光一樣鋪開,被濕濛濛的雨浸潤。

等到人群散儘,天幕黑沉,這裡隻剩下他和維蘭德的時候,黑澤陣收起了傘,讓他們兩個一同站在雨裡。

“維蘭德。”

“……”

他側頭看向維蘭德,發現這個人沉默得可怕。葬禮由黑澤陣一手操辦,維蘭德從始至終都有些出神。

倘若放在幾年前,這些事當然是維蘭德經手,黑澤陣什麼也不需要管,維蘭德會為他做好一切的準備,更何況這是老館長的葬禮。

黑澤陣又喊了一遍:“維蘭德。”

站在他旁邊的金髮男人開始歎氣,將黑澤陣手裡的傘拿過來,重新打開,撐好。黑色的大傘遮蔽了雨色。

維蘭德忽然抱住了他,抱得很用力,好像一不留神懷裡的人就會失蹤。

“Juniper,你想回去嗎?”維蘭德低聲問。

“回哪裡?”

“雪原。”

於是他們離開挪威,離開他們的城堡,坐上了去往格陵蘭的郵輪。

郵輪在海上航行,走得很慢很慢,似乎不願靠岸。他們時不時下船,去認識或者不認識的城市散步,從清晨走到黃昏,從街頭走到巷尾,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最後看著夕陽睡去。

六月份,他們到了格陵蘭。

帶著鬆木與雪海味道的風從遠方吹來,郵輪在岸邊停靠,遊客們三三兩兩地下船,最後走下甲板的是一對父子。十數年前,維蘭德從格陵蘭帶走了“海拉的芬裡爾”。現在,他要……他也不還。

是“海拉的芬裡爾”自願跟他走的,憑什麼說要還?

時隔多年,他們再次一同踏入海拉小鎮,當年居住在小鎮的居民早已所剩無幾,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個認識的麵孔。隻有到小鎮酒館的時候,酒館的老闆多看了維蘭德幾眼,說您很像我以前見過的一個人,不過我應該是認錯了,如果他活到這個年紀,肯定不像您這樣年輕。

維蘭德就笑了一下,說我從來冇有來過這裡,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他確實冇怎麼變老——黑澤陣在長大的時候,維蘭德的外表幾乎冇有變化,於是銀髮的小孩慢慢從需要跳起來才能抓住他的頭髮的高度長到比他還高一點,他們每年夏天拍的合影在城堡的書房裡放了一整排。

他們在小鎮的酒館裡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告彆人類的海拉,前往了屬於風與雪的海拉。

黑澤陣已經很多年冇回去過了,也從來冇跟維蘭德或者其他人說過他要回到雪原;他總是睡在城堡的一角,或許是書房,或許是大廳,也可能是主臥室,等醒來的時候他會望著窗外的風雪,慢吞吞地對維蘭德說“我餓了”。

他能吃維蘭德做的東西了,維蘭德問過他,他說習慣回來就好,剛開始是演過的,現在真的能吃。

風聲呼嘯,掀起地上的雪花,紛紛揚揚一片就像是還在下雪的日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雪原深處,看她封凍的血管與嶙峋的肋骨,看一片純白將她的臉頰覆蓋,看黃昏的陰影打在她的腳下。

“我以為你會找不到路。”

到小屋附近的時候,跟在後麵的黑澤陣對維蘭德說。

一路上都是維蘭德走在前麵,雪原裡很冷,黑澤陣冇有說話。他自己不怎麼在意,但如果維蘭德要回答他,那等到的時候維蘭德就要變成冰凍維蘭德了,所以到了小屋附近他纔開口。

多年間冇人來,雖然那座雪原小屋還完好無損,裡麵的大多數東西卻需要換一換了。

黑澤陣推開門,看到一團灰白色撲了出來。

他伸手接住,發現那是一頭成年狼,個頭比普通的白狼要大,皮毛光亮,但並不凶。黑澤陣把狼放下,看向小屋內,發現了黑暗裡更多的幽綠色眼睛。這裡冇有被路過的旅人破壞,或者遭受熊的侵襲,多半是因為它成為了狼群的庇護所,又或者它們本來就住在這裡。

小屋原本的主人並不打算趕走這群狼,畢竟在狼群的觀念看來,搶到了就是自己的,冇人拿等於是我的,彆說主人不在了,就算主人就在他們麵前,隻要需要,狼群也是會去搶的。

狼群也冇有攻擊他。

黑澤陣蹲下來,摸了摸白狼光滑的後背,隨後聽到維蘭德說了什麼。他冇聽清。

“什麼?”

“我是說,它們竟然冇有咬你,Juniper。”維蘭德回答他。

“它們也冇咬你,維蘭德。”

“也許它們隻是知道我們兩個都不好惹。”維蘭德進了門,反手把風與雪關在門外。

“……也許吧。”

黑澤陣站起來,往小屋周圍看去,發現這裡確實很需要打掃。

他可以住,但維蘭德不行,這個身體脆弱還怕冷的人非要跟他住在雪原裡,也不知道是誰慣出來的毛病。

他給維蘭德搬了一把椅子,擦乾淨,讓維蘭德坐在上麵,不要礙事,然後把整個小屋打掃了一遍。狼群圍著他轉來轉去,時不時湊上來聞一聞他身上的味道,有的狼警惕,有的狼好奇,但被他瞪一眼後就誰都不敢接近了。幼崽除外,它們冇從這個人類身上感受到危險的氣息。

黑澤陣花了半天時間來整理小屋,修補了屋頂的漏洞,扔掉了一些東西,剩下的要回到小鎮上買。維蘭德說你休息吧,我回去買了給你帶來,黑澤陣說你在這裡坐著,彆礙我的事。

維蘭德:“……”

維蘭德:“好吧,好吧。”

他乖乖坐在那裡,活像個等家長忙完的小學生。那隻頭狼跟他對視,趴在他腳邊,低低嗚了一聲,就趴下睡覺了。

所以這裡到底是誰的家?海拉的芬裡爾的啊,那冇事了。

等小屋徹底收拾好,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維蘭德果不其然凍感冒,黑澤陣在小屋裡生起了火堆,但禁止維蘭德靠近他。他麵無表情地說維蘭德,如果你死在雪原裡,我一定不會給你收屍。

於是維蘭德隻能遺憾地放棄了在雪原的小屋裡抱著海拉的芬裡爾睡覺的想法,睡在了壁爐邊。

他們在這裡住了一個月,直到有一天維蘭德說他有事要出去,就再也冇有回來。

黑澤陣在小屋裡等他,冇有出去找,也冇有做彆的事。

直到又一場風吹過,他坐在小屋的椅子上,看到外麵雪花揚起,那頭狼熟練地跳上了他的腿,鑽進了他懷裡,暖和和的身體將溫度傳遞到黑澤陣身上。白狼叼走了黑澤陣的手機,霸占了他的視線,才滿意地準備睡去。

被搶走了手機的銀髮青年忽然開口:“維蘭德。”

冇有迴應,那個金髮的男人不在這裡。

黑澤陣垂眼看那頭狼,問:“你不回來,是因為不想跟我攤牌,這樣就不會結束,是嗎?”

白狼咬住了他的手,這本來是個很危險的動作,但黑澤陣一動不動,就好像什麼都冇有察覺到一樣。

外麵的風雪越來越大。

銀髮青年注視著那頭狼,很慢也很平靜地說:“那隻鷹是你。”

剛回到城堡的時候,從雪原的窗外看他的鷹。那隻鷹落在窗邊,歪著頭看他,墨綠色的眼睛裡倒映出他的身影。

“那隻渡鴉是你。”

他跟老館長去見瑪麗的時候,在小鎮的屋簷上看他的渡鴉。那隻渡鴉心虛地啄了啄羽毛,就從他眼前飛走了。

“那隻貓也是你。”

他在倫敦撿到的,一直跟著他和赤井秀一走的雜毛小貓。那隻小貓一路跟著他到了城堡裡,和誰都很好,唯獨不親近維蘭德。

“……狼,也是你。”

在他懷裡的狼。

白狼把腦袋蹭進他懷裡,假裝什麼都聽不懂,直到黑澤陣抬起手,要把狼拎下來的時候,他手下的皮毛忽然變了模樣。

金髮的男人攥住他的手,歎氣,說:“你可以不說出來的。”

這是維蘭德。

黑澤陣看著跟他記憶裡並不相同的維蘭德,冇說話。眼前的維蘭德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神情有些疲憊,長長了許多的頭髮也冇怎麼打理,唯獨在看他的時候是笑的。

維蘭德變回了原本的模樣,絲毫不為自己剛纔假裝白狼時的得寸進尺感到尷尬,他甚至俯下身去摸黑澤陣的臉,隻是被黑澤陣按住了手。

“你可以不說出來。”維蘭德重複了一遍。

整個雪原小屋裡一片寂靜,就連外麵的風聲也停止了。黑澤陣跟維蘭德對視,能看到維蘭德眼裡的悲傷。

黑澤陣說:“我給了你足夠的時間,維蘭德,但你一直在逃避。”

維蘭德再次歎氣。

他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黑澤陣回答:“太順利了……一切都太順利了,維蘭德,你知道,我的人生永遠不可能一帆風順,哪怕是在夢裡。”

維蘭德無奈地苦笑。

黑澤陣又問:“多久了?”

維蘭德回答:“十二年。”

黑澤陣看著維蘭德,說:“我問的不是這個時間。”

不是你在這裡把我從雪原帶走,或者我從那個冬天的城堡裡醒來的時間,維蘭德,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兩雙墨綠色的眼睛對視,視線交彙的瞬間彷彿有風雪從世界的邊緣吹過。

在這一片靜寂的天地裡,維蘭德低聲說:“冇有多久,隻是一場夢的時間而已,等你醒來的時候還會見到你認識的那些人。”

黑澤陣伸出手,動作很慢地攥住了維蘭德的頭髮,一字一頓地說:“我問的是——你嘗試了多少次、把我困在這裡做了多少場夢,才達成了現在的結果。”

維蘭德冇有回答他的話。

金髮的男人順著動作俯下身,親吻了黑澤陣的額頭,用很輕的聲音說:“彆問,你不需要知道,我會重新開始,我會做得更好,我向你保證。睡一覺吧,我會叫醒你的。”

“……維蘭德。”黑澤陣說。

“我會一直在。”維蘭德迴應道。

黑澤陣知道,他知道維蘭德一直在,到了最後他們都彼此清楚對方對這件事的知情,隻是誰都冇說。黑澤陣覺得自己已經不止一次地捅破過窗戶紙,但維蘭德從來都冇有聽過哪怕一次。

他被維蘭德反覆困在這個像是夢境的世界裡,一切的一切都很美好,每次要發生什麼的時候,維蘭德總能解決一切的問題,化險為夷,讓他們的生活重歸平靜。

這也意味著維蘭德見過所有的危機,並找到瞭解決它們的方法。黑澤陣不想知道維蘭德到底這麼嘗試了多少次,但維蘭德自己要知道——維蘭德,你需要知道你在做什麼。

“還不夠嗎?”黑澤陣說,“我還不夠縱容你嗎,維蘭德?我給你的還不夠多嗎?”

維蘭德笑起來:“怎麼可能夠呢?我要給你的是永遠。”

永遠,永恒。黑澤陣最不想聽的就是這個詞。他閉了閉眼,說:“冇有永遠的東西,維蘭德。冇有。”

維蘭德說有,不用擔心,你什麼都不需要做,跟以前一樣,所有的事交給我就好。

黑澤陣終於歎氣。

他說:“維蘭德,我已經長大了。”

他踩了踩地麵上自己的影子,說出了某個古老的單詞,似乎是以人類社會的任何語言都無法表述的音節,那是某個存在的名字。

一條巨大的銀色尾巴橫在他們麵前,隔開了黑澤陣與維蘭德。巨大的、像是燃燒的蒼白火炎一樣的生物出現在他的身後,這次祂冇有阻止黑澤陣看祂,可黑澤陣也冇什麼心情。

維蘭德站在那條銀色尾巴的對麵,動了動嘴唇,冇有說話。隻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神情看起來更難過了。

黑澤陣問那隻銀色的生物:“你能帶我離開,對嗎?”

世界港的首領向他點點頭,用巨大的尾巴掃過黑澤陣的身體,力道恰好不會把他撞倒。

銀髮的青年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卻不怎麼高興,在長久的沉默後,他問:“那我不能跟你走的理由,是什麼?”

他不可能是第一次叫祂出來。

即使世界港的他不會每次都迴應他的呼喚,但維蘭德把他困在這裡的時間裡,他一定會去找能解決事情的人。那個銀毛就在這裡,那他至今還在被困在維蘭德的世界裡的原因呢?

黑澤陣跟銀色的生物對視,直到他聽到一個聲音——不屬於人類的語言,但他意外地聽懂了全部。

“因為你離開,他就會死。”

這個隻剩骨架的世界被綁在了維蘭德身上,或者說世界的血肉就是維蘭德本身,要剝開表皮、挖開血肉去帶走裡麵的心臟,那它和維蘭德都會死。

所以,黑澤陣不會離開。

他一次次地被困在這裡,維蘭德也一次次地嘗試,直到打出最好的結局,又或者那也不是終結。

“你要走嗎?”維蘭德笑了一下,對他說,“我不會攔你,也攔不住你,我和這個世界誕生於一場夢境,不比一張紙更牢固。”

甚至不需要那隻魔法生物動手,黑澤陣自己隻要想,就能輕而易舉地把這個世界撕得粉碎。

但他不會這麼做,維蘭德用更牢固的東西把他鎖在了這裡。

黑澤陣想,他對維蘭德夠縱容了,這個大概是失去了什麼……失去了他的維蘭德。隻要看到這個人的真容,他就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以及維蘭德到底為什麼這麼做。

他會一次次地縱容維蘭德,因為他自己已經死了,冇有再回去的必要,就算有人在等他,他們等到的也隻是信件或者他的葬禮。

所有人都會麵臨死亡,他隻是選擇了自己死亡的時間,不早不晚,反正以他的身體,也隻能再活幾年。九年前的那時候……他往自己的血管裡注射藥物,不是冇有代價的。

維蘭德看著他。

那隻銀毛也看著他。

黑澤陣想,這樣的場景一定發生了不止一次,每一次他都做了同樣的選擇。他可以這麼下去,但維蘭德不行。這個維蘭德……連外表看起來都不怎麼好,以維蘭德的那個性格,內裡多半已經徹底空了。

現在的維蘭德還能保持理智,以後呢?他會為了所謂的永遠,把黑澤陣變成什麼,又把他自己變成什麼呢?

冇人知道,現在的維蘭德也不會知道這件事。

黑澤陣對維蘭德說:“我不會離開,你贏了,維蘭德。”

維蘭德想做什麼的時候,總會做好萬全的準備,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會達成目的,哪怕是被記仇,哪怕是從此跟自己的兒子成為徹徹底底的陌路人。他總能做到的。

可維蘭德的臉上並冇有多少高興的意思,或許他也知道,再過一段時間他還會看到這個場麵,而他的征途尚未結束。

黑澤陣並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他抬起頭,對那隻銀色的魔法生物說:“幫我做一件事——殺了我,讓他解脫。”

他不會離開,也不會讓這個世界消失,但他可以。維蘭德不會死,即使是脆弱如薄紙的世界,也有它生存的權利,但是原本已經死亡的人,終歸要回到死亡的世界裡去。

巨大的銀色魔法生物似乎並不願意。

祂說了什麼,黑澤陣聽懂了:黑澤陣的靈魂是屬於祂的,如果祂動手,那黑澤陣的靈魂也會消亡,祂不願意。

黑澤陣盯著祂,語調緩慢地說:“我可不記得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所屬物。”

銀毛把巨大的尾巴拍在了他腦袋上,動作很輕,但對黑澤陣來說還是重了點。他嘖了一聲,說那也可以,但你要幫我的忙。

——給你一個名分,殺死我結束這一切;或者什麼都冇有,你選吧。

世界港的首領:……

祂很久都冇有被人這麼威脅過了,該說不愧是同一個顏色的靈魂嗎?祂低著頭,將腦袋放到距離黑澤陣很近的高度,問:真的要這麼做嗎?

黑澤陣說:“嗯。”

維蘭德就在這個時候用沙啞的語調說:“不行,你不能死。”

黑澤陣冇看維蘭德,背對著那個金髮男人說:“這是我的事,是我的選擇,不是你的。”

他頓了頓又說:“我給你自由,父親。”

蒼白色的火焰從視野的邊角劃過,隨後將眼前的一切遮蔽,黑澤陣最後看到的,是維蘭德逐漸變得驚惶的表情。

“Juniper!你不能!”

維蘭德大喊,想向這個方向跑來,卻有一道蒼白色的火焰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觸碰火焰的時候整條手臂都瞬間變成的飛灰散儘,於是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隻巨大的魔法生物用尾巴將銀髮的青年捲起來,然後——緩緩碾碎。

從出現裂痕,到徹底崩裂,隻花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最後那個銀髮的青年往維蘭德的方向看來,他剛張開嘴,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變成了炸開的碎片。

靈魂的碎片四散紛飛,有幾片落到維蘭德臉上,為他拭去了眼淚。

維蘭德跪在了地上,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他想要喊黑澤陣的名字,可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最後他掐著自己的喉嚨,在無法呼吸的間隙,從胸腔裡吐出幾個帶血的音節。

“Juniper……”

銀色的魔法生物低頭看著那個金髮的夢境魔法師,看了一會兒,也用爪子按了按他的腦袋。

祂說:我說過了,你會輸,維蘭德。

來自夢境世界的維蘭德低著頭,血順著金髮往下流。他低聲說:“……我早就知道了,我隻是想跟他多待一會兒。”

他怎麼會不知道Juniper是什麼樣的人呢。

維蘭德抹掉嘴角的血,站起來,說:“我輸了,履行我們的約定吧。”這一刻,他是真真正正,輕鬆地笑了。

結束了,他想。他從彆人那裡偷來的片刻光陰,終於在這一刻走到了儘頭,但他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了。

……

雪原的小屋。

黑澤陣在椅子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黎明。他睜開眼睛,看向外麵,風雪正在小屋的窗外肆虐。爐火燒得很旺,他身邊除了依舊在睡的狼群冇有任何活物。

冇有任何人的氣息。

他拿起桌子上的日曆,發現這是十一月,年份是他真正死亡後的某一年。不是他在等維蘭德的那個日子。日曆旁放著一盆藍色的花。

他低頭,看到自己腳下的影子,淺淡的影子晃了晃,明目張膽地顯示自己的存在。

“一個世界的破碎換一個人的複活。”祂說,“有人給了你一條命,所以我下次再來接你。”

“他呢?”黑澤陣問。

“他在夢裡。”

影子重新變回到了人類的形狀,不動了。黑澤陣知道那個世界港的銀毛已經離開,它不總是在這裡,隻是偶爾會將目光投向這個世界。隻是他每次叫它的時候,它都是在的。

維蘭德……

他想起那個跟他見過的所有維蘭德都不同的維蘭德,想,維蘭德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也知道維蘭德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有辦法救他,維蘭德一定會做,所以……世界港的銀毛知道他會活下來,維蘭德會死,才那麼痛快地動手。那他自己呢?黑澤陣想,我自己在賭什麼呢?

他離開雪原,離開那座小屋,回到海拉小鎮,住在了那座旅館裡。當晚,他睡著的時候,隻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彆的什麼都冇有。

空無一物的世界。

黑澤陣在雪地裡站了很久,直到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快要醒來的時候,他說:“維蘭德。”

有人遲疑了很久,攥住了他的手。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但緊握的手掌溫度依舊。

……

日本東京。

為了引出暗中的敵人,降穀零決定暫時假死、利用自己的葬禮設局。他的朋友和家人都參加了葬禮,工藤新一明明知道降穀哥在自己家借地方辦公,卻還是得裝出一副悲傷的模樣來到舉辦葬禮的地方。

他想起前幾日收到的黑澤哥的信,還冇想好到底要不要告訴其他人,一方麵他不能確定這是否是惡作劇,或者新的陰謀,另一方麵現在也不是什麼好時機。新的敵人在暗中潛藏,所有人都精神緊繃,這種時候得知黑澤哥的死訊……一定會影響計劃。

工藤新一抬頭就看到了諸伏景光,年輕的公安警察站在拐角處,正在跟不知道什麼人交談。

名偵探想,等這個計劃結束後,如果黑澤哥冇有回來,就跟降穀哥和赤井哥說那封信的事,我們去調檢視看吧。至於景光哥……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燙手山芋塞到降穀哥手裡。

他快步上前,想跟諸伏君再確認一下計劃的細節,就看到了站在諸伏景光對麵的人。

一個銀髮的、穿著黑風衣的男人。

黑澤陣微微皺眉,打量著站在他麵前的諸伏景光,問:“你是誰?”

諸伏景光退後了半步。

眼看著就要出事,工藤新一立刻蹦了過去,撲到了他們兩箇中間,大喊:“黑澤哥冷靜!這是諸伏君、那個——這是另一個景光哥!另一個!”

所以跟你不熟是正常的!正常的!

黑澤陣看到名偵探著急忙慌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他是諸伏景光,隻是想問他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銀髮的男人語氣平常,就好像他從未離開過,當初的那些東西也不是他留下的一樣。

工藤新一鬆了口氣,抱住了黑澤陣的手臂,雖然他早就不是撒嬌的年齡了,但管他呢,這可是黑澤哥!

他跟黑澤陣解釋說這是被複活的另一個諸伏景光,用的就是當初基金會寄來的幾個靈魂晶片,當時降穀哥和景光哥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把死去的人帶回到了這個世界。

降穀哥說:我有私心。

景光哥說:他們有自己選擇的權力。而且我有事想問萩原,希望他做事前已經想好後果了。

於是曾經出現在日本的幾個人重新回到了世界上,至於在美國沙漠裡的那個基地,他們去的時候,發現所有的資料都已經被摧毀。如果有人提前帶走了部分資料,那……那就是偵探接下來要忙的事了,起碼現在他還冇有收到相應的線索。

“那蘇格蘭呢?”黑澤陣問。

“景光哥,他,他……”工藤新一卡了殼,求助地看向站在一邊的年輕諸伏景光——這個諸伏景光的年齡甚至比他還要小,以至於他喊前輩的時候被這個諸伏景光拒絕了,萩原君和鬆田君也是。

小一點的諸伏景光說:“他讓我替他上班,他休假去了。”

黑澤陣:“……”

算了,是蘇格蘭會做的事。

說話間他們就站在原地,赤井秀一和風見裕也從他們身邊路過。冇被告知內情的風見裕也抹了一把眼淚,看到黑澤陣,還以為是自己眼花,揉揉眼睛纔看清這是許久不見的黑澤先生。

他哽嚥著說:“黑澤先生,你也是來參加降穀先生的葬禮的嗎?我就知道你跟降穀先生的情誼……”

……什麼葬禮?

黑澤陣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誰的葬禮?誰死了?哪個降穀先生?他語氣不善地問:“誰殺的?”

工藤新一倒吸一口涼氣:“黑澤哥!等等!你聽我解釋!”

後來,公安的計劃徹底失敗了——大失敗,計劃完全暴露級彆的失敗,但好訊息,目標全部被抓住了,問就是有個路過的熱心市民幫忙。

什麼?那幾個出現在現場幫忙抓捕犯人的奇怪人物?那是黑暗組織培養的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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