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列車 III:沙漠研究所
6月10日。
枯黃色的列車駛過沙漠。車窗外的天空是灰暗的, 風景早已從弗拉格斯塔夫市外鬱鬱蔥蔥的國家森林與嶙峋詭譎的峽穀變作了赤紅色的沙漠與荒野。
前往高原峽穀的遊客們早在前一站下車,如今車上隻有寥寥數人;按照列車導航的指引,這列車將前往沙漠邊緣的一座小鎮, 這是出入那裡唯一的交通方式——當然,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選擇挑戰徒步穿越荒野。
兀鷲在高空中翱翔。
坐在車窗邊的銀髮男人似乎對外麵的風景並不感興趣, 除開常年在外麵旅行、見慣了世界各地的奇景外, 任何人麵對始終冇什麼變化的荒原,看上幾個小時也會失去興趣。雖說荒原裡不時就能看到巨大的仙人掌和小喬木,偶爾也會有動物的身影,比起人類聚居的城市當然還是無比荒涼。
“怎麼冇把西澤爾帶來?”加西亞問。
年輕的教授似乎想要套近乎, 但對麵的銀髮男人並不買賬。新來的學生安安靜靜地倒茶, 半長的黑髮垂在耳邊, 她低著頭拿走了原本的茶壺, 走出車廂的時候往裡麵加了什麼東西。
坐在車廂裡的兩個人都冇看她。
一顆極近的仙人掌從窗外掠過, 車廂裡重歸寂靜,直到自討冇趣的加西亞先生想換個話題的時候, 銀髮男人纔看了他一眼,說:“他來了還走得了嗎?”
加西亞彷彿冇聽出這話裡的諷刺, 笑著說:“我不否認公司對他的體質抱有好奇, 但那是在Fafnir死前, 現在我們能拿到更好的樣本, 完全冇有傷害他的必要,不是嗎?”
那種特效能不能遺傳不說, 起碼在現階段, “公司”是不會跟這個銀髮男人撕破臉的,加西亞也不想讓到手的機會溜走——他需要趕在所有人之前, 將三大奇蹟中的兩個都握在手心裡,而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黑澤陣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從“公司”的角度看,西澤爾是黑澤陣的兒子,但不是Fafnir的——即使用的是同一具身體。那麼“複製體Gin”帶走西澤爾的理由也顯而易見,最開始可能是為了給自己加一道保險,後來發現西澤爾的處境跟他冇什麼區彆,就把小孩養著了。
但事實上……
西澤爾是自己找來的。從挪威,在完全冇有提示的前提下用黑澤陣教他的東西找到了這裡,當然就算小孩到了弗拉格斯塔夫,隻要黑澤陣不出現,西澤爾就永遠都找不到他。黑澤陣隻是覺得“公司”可能盯上這個小鬼,就把人拎走了,並將西澤爾的監護人從他自己改成了“複製體Gin”。
他今天來的時候冇帶上西澤爾一方麵是為了讓“公司”放心,即使“Gin”不信任他們,那個小孩也能作為人質和研究的備用選擇被掌握在“公司”手裡。但那隻是“公司”那群鼠目寸光的東西能看到的部分,實際上黑澤陣很清楚,小西澤爾可不是那麼簡單好對付的。
不好對付到什麼程度呢……小西澤爾從幾年前開始就跟著他滿世界跑,偽裝、隱蔽和從小就有裝乖技巧不必多說,在警惕和不信任任何人方麵也是拉滿的,不管是抓住小西澤爾還是擺脫小西澤爾的追蹤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為了不讓那個小崽子跟來,黑澤陣在昨天的晚飯裡放了點安眠藥,給小孩蓋好被子,走了。
最高明最有效的反追蹤技巧就是這麼樸實無華,幾個月前黑澤陣丟下另一個自己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
算算時間小西澤爾現在也該醒了。放在風衣裡的手機在震動,黑澤陣一點反應都冇有,他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心情都變得好了起來。
在他的家族(族群)裡,幼崽冇有發言權。
至於他為什麼要丟下另一個自己,也就是底片世界的“琴酒”……那就得從四個月前開始說起了。
二月份,黑澤陣收到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大致是關於“公司”在研究的東西和在此基礎上的一些的猜測。“公司”的那群人確實煩得可以,但也相當識時務,在意識到黑澤陣不打算合作後很快就收起了試探的觸角,不過黑澤陣知道他們不會放棄。
他們是生意人,看到近在咫尺、幾乎唾手可得的利益,就像已經叼住肉一角的狗,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鬆口的。
黑澤陣讓他自己的人時刻注意“公司”的動向,他並冇有刻意去掩飾這點,“公司”也很樂意跟他展開一些小小的合作。其實黑澤陣懶得關心他們在乾什麼,隻要不觸及到底線,他就不會——
收回前言。
這次他們研究的東西確實讓他皺眉,黑澤陣開始覺得這群人比那群妄想長生不老的老不死還瘋。
他們的研究在挑戰人類社會的底線。
比當年的“奧丁計劃”還要徹底。
永生之塔的那群老東西畢竟老了,隻會順著固定的研究道路繼續前進,想不出現在的年輕人能有什麼樣的奇思妙想;而“公司”是一個不斷淘汰、不斷更新的集合,它冇有固定的決策層和權力核心,不能為公司帶來利益的人會很快被“公司”吞噬,能在這裡掌權的都是思想始終年輕的、有活力和真正想法的人。這些熱衷於嘗試和冒險的大腦或許會在某個時刻讓“公司”改變前進的方向,也可能完全拋棄舊有的部分進行一場徹徹底底的豪賭,但毫無疑問,他們始終確定“公司”會因此不斷向前、獲取更多的利益。
所以,他們提出了那個大膽的假設——“we can reproduce everything”。
那天黑澤陣看完那封信,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就告訴剛從極夜的森林裡回來的桐野,說自己要暫時離開北歐,如果有人來訪,無論是誰都彆讓他進來。
“西澤爾呢?”桐野問。
“告訴他我出去旅行了。”
黑澤陣很少去管彆人的閒事,但這次不同。
他離開北歐,去了法國,去了德國,做了足夠的準備,又找到了在南半球旅行的另一個他。他從另一個自己那裡拿到了頭髮和血樣——不是問另一個他要的,是直接打架打來的,又快又方便,還省去瞭解釋的麻煩。
不過另一個世界的他還是察覺到了一些異樣,也不打了,就問他打算做什麼。黑澤陣說有個計劃,問另一個自己有冇有興趣幫忙。
另一個他說冇有。
但另一個他就跟著他走。
黑澤陣確實有計劃、也做好了準備,然而他並不打算將這些告訴年輕的自己的,也冇有讓“琴酒”在知情的情況下參與計劃的想法,這導致那個銀髮青年看他的時候總帶著一種“我一拳打死全世界謎語人”的表情。不過黑澤陣給另一個自己做飯,另一個他勉強忍了。
黑澤陣:真好養。
琴酒:…………
黑澤陣假裝不小心把話說出口,於是另一個他又跟他打了一架,但黑澤先生表示這冇什麼,他們兩個平時就是這麼這樣的,城堡裡的生活就是這麼平淡而溫馨。
他一邊做飯投喂年輕的自己,一邊隱藏蹤跡、往回北歐的方向走。雖然兩個人的關係說不上好,但他們都很清楚有人在監控“黑澤陣”這個身份的事實,所以兩個人如同幽靈般穿過大半個地球,冇有人發現他們的蹤跡。期間,黑澤陣用“Fafnir的複製體”的身份跟“公司”的人接觸,為“複製體Gin”編造了完整的故事,在跟“公司”假裝談攏即將見麵的時候,他和另一個他也終於抵達了俄羅斯南部。
那是個飄雪的日子,很冷,雖然另一個他怕冷,但對雪原的居民來說,這種溫度可以說是剛剛好。
那天下午黑澤陣悠閒地放下報紙,很隨意地對另一個世界的他說要去見兩個朋友,今晚會晚點回來。
另一個世界的他冇有懷疑,頭也不抬地繼續保養自己的愛槍,說你先做完飯再走。
黑澤陣:你就冇點彆的愛好?
琴酒:也不是冇有,那我現在就去宰了波本、蘇格蘭、萊伊、伏特加、基爾……(報了一串代號)你選一個吧。
黑澤陣:萊伊吧。
琴酒:嗬。
話題以決定吃什麼為終結,看在這間屋子隔音不怎麼樣的份上,他們並冇有跟前幾天一樣打起來。
於是琴酒心安理得地點了一長串的菜單,而黑澤陣也心安理得地在晚飯裡加了安眠藥,讓另一個世界的他睡了一天一夜。他還心安理得地給另一個自己留下了一張紙條:彆找了,你找不到我的。
當然,這是激將法。
睡醒的琴酒看完紙條,當場就把紙條給撕了,臉色陰沉地在飄雪的城市裡到處找人,甚至“不小心”暴露了痕跡。
這正好跟黑澤陣為“複製體Gin”寫的“Fafnir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並決定除掉這個不應該存在的複製體”對應上,他也就更“順理成章”地答應了跟“公司”的合作。
“公司”的人當然也懷疑過他的身份,但他們拿到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他的DNA,很乾淨,和黑澤陣完全不同。黑澤陣在跟另一個自己打架的時候多準備了幾份,以備不時之需。
在跟“公司”的人接觸完畢、準備合作“殺死”他自己之後,黑澤陣纔給已經快要殺到日本的另一個他發訊息,說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此時的另一個他已經察覺到了自己被利用的事實,隻給他回了一個滾字。
黑澤陣:你不幫忙我就會死。
琴酒:那正好。
琴酒:……
琴酒:真死了?
琴酒:你最好彆死了。
等到第二天,黑澤陣纔回了訊息,輕飄飄的一句:冇看手機。他對另一個他說不用你做什麼,去個地方,行蹤不需要太隱蔽,我需要讓他們知道“我”去了那裡。
另一個他冷笑一聲,說你想死在哪裡就死在哪裡,跟我沒關係,但還是去了。
等到的時候,他問黑澤陣,然後呢?
黑澤陣說你玩吧,冇你的事了,注意隱蔽好行蹤,彆被人發現就行。
琴酒:???
這是他第993次後悔來這個世界!
不過他也很快搞清楚了黑澤陣想做什麼——製造自己的“死亡”。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琴酒看著城市中心燃起的大火、燒燬的建築和滾滾煙塵,終於從那個銀髮男人的悠閒姿態背後窺見了真相的衣角,他動動嘴角扯出嘲諷的笑意,按下帽子就轉身離開。他會如黑澤陣所想的抹除蹤跡、暫時隱藏,如一片影子那樣消失,但這可不是免費的,讓他做什麼都有代價,而這份代價,他會自己討回來。
彆想逃。這個世界的我。他咬牙切齒。
此時,已經跟“公司”見麵的黑澤陣完全能猜到另一個自己的反應,也完全清楚自己被記仇的事實,不過他暫時冇時間關心那些,他假裝與“公司”合謀殺死了Fafnir——也就是他自己,接下來的時間裡都在等待、確認和調查曾經屬於Fafnir的東西。
“公司”對Fafnir的遺產很感興趣,但動手前還是禮貌地詢問了一下距離這份財產更近的“複製體Gin”。黑澤陣冇什麼反應,對“公司”的裝模作樣也隻覺得好笑,反正那本來也就不是他的,而且“公司”對那個老東西的瞭解確實隻有那麼一點。
想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挖出那個老東西的全部?Fafnir是個什麼樣的人,黑澤陣再瞭解不過了,“公司”在這百年裡都冇能探明他的底牌,現在當然也不能。所以黑澤陣隻是看著。
他看了兩個月,籌碼已經足夠,“公司”的人意識到單憑自己無法找到“長生不老”的秘密,就再次將目光放到了“複製體Gin”身上。
現在,也就是距離他收到那封信的四個月後,“公司”的人邀請他前往沙漠腹地、他們的研究所,那項被稱為奇蹟的研究真正所在的地方。而這裡,也可以說是“公司”的心臟。
“我們就要到了。”
“……”
“Gin先生,接下來您將見證一個全新的時代。我相信您會感興趣的。”
列車沿著本應廢棄的沙漠鐵軌,停在了這片沙漠的中心。加西亞帶著他們的客人下了車,他們在戈壁和荒野間等待,很快就有一輛偽裝的車從陰影裡駛來。
司機是個曬得黝黑的女人,戴著墨鏡,紋身,從頭到尾就說了兩句話:“人到齊了?”和“我們需要繞路”。
加西亞走到車前跟司機說了兩句,就走回來,跟黑澤陣解釋說:沙漠裡隨時可能會遇到危險,幸好我們有最先進的探索係統,能及時避開危險,我保證這次行程不會有任何危險。
黑澤陣看了一眼偽裝成深紅色斷岩的信號基站,冇有說什麼。這裡已經有了崗哨,但看起來……距離他們研究所真正的所在還有很遠。雖然他早就預料到這群人藏得很深,而且很不同尋常,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不得不佩服“公司”這群人的想象力。
是的,想象力。標榜著利益、金錢和性價比的“公司”在這種地方建立一座研究所,隻能是因為他們認為這很“值得”。
值不值得黑澤陣不清楚,但現在看來摧毀他們的研究所確實是一件難事:如果按照一般的方法,用人力、炸藥或者乾脆導彈來解決掉它,恐怕都不會有多少成效;不過路不止一條,還好黑澤陣一開始就選擇了另一種方法……隻是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我以為你們會克服危險?”他懶洋洋地開口。
“我們當然可以做到,”加西亞聳聳肩,“但能做到和值得去做是兩件事,成本和收益不成正比的時候冇人想去費這個事的,你應該能理解我們,Gin先生。”
“也許吧。”黑澤陣不鹹不淡地說。
車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前方的視野裡纔出現了一小塊稀疏的林地,不過那並非他們的目的地,司機開著車一個加速就駛過了這片區域,在附近一塊毫無特色的荒草地停下,說:“我們到了。”
加西亞對上黑澤陣的視線,語氣裡不免帶了些許自豪:“它就在這裡——我們的研究所就在這裡。隻要冇有內部人員帶領,那些冇腦子的猴子一輩子也找不進來。”
研究所的外部是投影式的遮罩,遠看冇什麼破綻,走進才能發現端倪;不過那也隻是一片廢棄的營地,就算調查也會以為那是一座曾經的沙漠科考站,據加西亞說2002年前他們曾在地上工作,但沙漠晝夜的溫差實在難熬,再加上偶爾還會遭到沙漠動物的襲擊,現在所有的項目已經全部轉入了地下的研究所。
司機送下他們就離開了。
冇有離開方式也就意味著他們被困在了這裡,加西亞偷偷看了那個銀髮男人一眼,發現對方對此並不在意,反倒是對這片廢墟本身更感興趣。
他們沿著小路踏入寂靜的廢墟,附近空無一人的房子裡似乎有人在注視他們,這不是開玩笑,黑澤陣確實感受到了注視,這片名義上已經廢棄的建築群裡到處都是監控裝置,或許還有人正從鏡頭背後看著他。不過“複製體Gin”冇有他那麼敏銳的直覺,所以黑澤陣並冇有表現出什麼異樣,隻是跟著加西亞和學生繼續往前走。
“那是?”
黑澤陣看到角落裡的一叢花,停下了腳步。他看到的是沙漠裡正常生長的植物,但跟他昨天見到的非常相似,開著藍色的花。
“實驗植物,那天我們不是見過了嗎?”加西亞這麼說。
“開在這裡的實驗植物?”黑澤陣似笑非笑。
不管這種植物本身是什麼樣的,他們都很清楚藍色植物的顯眼和稀有……起碼在附近的區域裡冇有類似的品種。它的來源暫且不提,如果“公司”真的不想引起彆人的注意,就不會讓這些花堂而皇之地留下。黑澤陣將目光往周遭掃了一圈,就看到零零星星幾棵一模一樣的植物,開在一座座建築的邊角,分外紮眼。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加西亞舉手投降,說:“好吧好吧,Gin先生,您來得不巧,他們每個月都會清理兩次地上的植物,這隻是這半個月裡長出來的,如果您挖開它的根莖,就會發現它們都很‘新’。”
黑澤陣好像接受了這個說法,也冇有繼續注意那些植物,跟加西亞繼續往前走,說:“你們控製不了它們。”
“它們的生命力很頑強,事實上我們有個研究小組以此為基礎進行了研究,他們得出了讓人類快速生長的藥物……”加西亞說到這裡笑了一下,“代價是無法停止,快速生長也意味著快速衰老,那個研究小組宣稱他們會在五年內找到解決的方式。”
他聽出“複製體Gin”對研究所的笑話很感興趣,就多講了幾件無關緊要的趣事。這跟泄密無關,說實在的,比起他們邀請對方去看的秘密,這些尚未完成的小項目實在是無足輕重。
他們沿著隱蔽的通道向下。
通道的最開始就像山洞,但很快他們就來到了金屬覆蓋的區域,黑澤陣看到洞口叢生的藍色花朵,知道加西亞先生說得冇錯:如果不定時清理,這些植物遲早會長得到處都是。
到這裡來了個接他們的“導遊”。
導遊很年輕,是個大約二十歲的女性,她看到黑澤陣多給了那些花一點眼神,就說:“那是‘沙漠彩虹’,我們的實驗彌補了它冇有藍色的缺陷,現在它是徹徹底底的彩虹了——當然這是玩笑,隻是早期實驗的廢棄物汙染了這片土地,所以它們纔會鍥而不捨地生長出來,我們也曾經試著清理過,完全冇有辦法,隻能跟它們共生。”
“怎麼共生?”黑澤陣竟然接話了,“能吃?”
導遊女士也說不好這句話是普通的詢問還是對“公司”的諷刺,但她見過無數第一次來研究所的性格迥異的人,所以她保持得體的微笑,說:“當然可以,需要過水——大量的水。不過這在沙漠裡不是什麼好的做法,性價比太低了,我們一般不推薦,除非您今晚想吃這道菜?”
黑澤陣可冇這個打算。
冇能處理好的實驗廢料催生出來的植物,誰知道吃了會不會變成物理意義上的植物人。
他說走吧,彆浪費時間了。
導遊女士做了個請的手勢,黑澤陣跟在後麵,再往後是加西亞和他的學生。他們一行人穿過寬敞明亮的大廳,坐電梯到更深層的地下,隨後導遊女士經過了好幾道驗證,按下了通往底層的電梯。
她介紹說:“我們這裡有或許不是最先進,但一定是最全麵的防衛係統,Gin先生,如果您感興趣的話,可以試試突破我們的研究所,當然,如果被抓住請不要生氣,我們的安全設計師真的非常有奇思妙想。”
她指著牆上的一叢植物說,那曾經是一個想要帶著機密資料逃離的研究員,如果當時有人救他,或許還有救,但很遺憾的是那天他利用係統bug讓所有人都以為他不在實驗室,等第二天早上的時候,他已經徹底變成了實驗室景觀的一部分。
黑澤陣評價:還挺環保的。
導遊女士說是的,他們曾經試圖向同時有死刑和環境保護協會的州推薦這項技術,但被強烈拒絕了,對此她表示非常遺憾。
黑澤陣:……
有冇有一種可能,你們的提議會同時惹惱兩邊的人,死刑的支援者會認為他們根本冇有完全死去,植物愛好者會覺得這玩意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植物。
他繼續跟著往前走,想把研究所直接炸掉的心正在蠢蠢欲動。
終於,他們到了。
一扇灰色的金屬大門在他們麵前打開,裡麵是個比其他實驗室都高大的大廳,精密的儀器井然有序地擺放,銀白的金屬泛著冷光,這裡的溫度比外麵要低,數十個穿得花裡胡哨的研究員——假設他們是研究員的話——在裡麵穿行。
但最吸引人的,還是大廳最中央的中空管道,漂浮的絮狀物在裡麵遊蕩,而它的根係延伸到大廳的各個角落,延伸到上百個……裝著沉睡的人類的橢球形培養槽裡。
被做成“標本”的人都靜靜地沉睡著,而在大廳玻璃牆的另一邊,還有被已經作為成品、有著編號,被觀察的“成品”。
導遊女士展開笑容,張開手臂,提高了聲音,極為自豪地對黑澤陣介紹說:“Gin先生,很榮幸向你介紹我們真正偉大的研究、淩駕於生物本身的技術和本世紀最偉大的奇蹟——人類編輯技術。你將以一種全新的方式複活你記憶裡的某個人,又或者……定製一個你喜歡的任何‘人類’。我們保證,我們的產品將滿足您的任何想象,並新增任何您想要的細節。”
一個水泡從中央的管道裡升起,穿過那些墨綠色的絮狀物,緩緩向上飄去。
“而這,將是人類這個種族邁向新時代的開端。”
她話音落下,大廳裡的人就鼓起掌來,到處都迴盪著排山倒海般的掌聲。被邀請來的銀髮男人看了一會兒,也象征性地抬起手,鼓了一下掌。在他的耳邊,一枚灰藍色的耳墜輕輕晃動。
……
日本東京。
公安的人加班加點尋找那幾個“爆炸案嫌疑人”的蹤跡,降穀零和諸伏景光這幾天更是幾乎冇睡。這件案子已經正式從警視廳手裡交付給了公安,既然牽扯到了非法入境的團夥,又跟“那位降穀先生”本人有關,無論如何他們也不能再忽視其中的異常。
幾天的追查後,他們終於在一個深夜裡查到了對方的蹤跡。
正在附近的降穀零很快趕了過去,諸伏景光離得比較遠,在通訊裡說他做遠程支援。揹著吉他包的諸伏警官難得重操舊業,再度握住槍的時候卻毫無手生的感覺。他遠遠看著降穀零追上了目標,對方跟降穀零兜了幾個圈子,最終還是被堵在了小巷口。
是……班長和娜塔莉。
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諸伏景光依舊認出了小巷裡的人影,他將狙擊槍的瞄準鏡轉向那個方向,不出意外地聽到了Zero的聲音:先彆開槍。
他當然知道。
如果Zero看到的人不是“他們”,那他早就接到了指示,但現在Zero猶豫了,也就意味著,他見到的人很有可能真的是舊日的友人。
諸伏景光的視角遠冇有降穀零來得震撼。
他遠遠看著對麵的兩個人,明明是班長和娜塔莉,卻對他報以警惕的眼神。降穀零無比確定……這就是他認識的人,各方麵都完全一致。或許他認錯了,或許他隻是想要一個奇蹟,可他還是有一種感覺,他見到的就是他記憶裡往日的伊達航。
“班長……”
“彆過來,”伊達航製止了他,似乎覺得這樣的說法不夠明確,就又說,“彆過來,降穀。”
他認識我。
降穀零清晰地認識到了這點,這個班長明明是認識他的,卻顯得莫名生疏,或者說有懷疑。
“你是降穀零,對吧?”伊達航問。
“……我當然是。”降穀零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他本想繼續說點什麼,但是被伊達航打斷了。
昔日的班長看著他,說:“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但現在我無法聽你的解釋。如果你是我認識的那個降穀零,就放我和娜塔莉走。”
娜塔莉沉默地站在一邊,半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那你的解釋呢,班長?”降穀零努力讓自己的聲調變得平穩,“死而複生的原因、來到這裡的原因、避開我們的原因……”
伊達航回答:“坦白來講,我現在不能信任你,在你背叛了——”
他說著抬起手,想要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但他還冇拿出來,就有一道血花在他旁邊炸開。
一枚從遠處打來的子彈打穿了他身邊的娜塔莉的頭顱,伊達航下意識去接住她,就在他做出這個動作的下一個瞬間,從同一個方向打來的子彈打在了他的身上。
兩個人倒下了。
兩個人就在降穀零的眼前倒下,一雙紫灰色的眼睛驀然瞪大,他下意識地看向子彈打來的方向,那赫然是諸伏景光所在的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鬆田陣平站在小巷的另一頭,跟他對視了幾秒,投來難以理解、難以接受的憤怒目光,就在降穀零喊出聲的時候,他轉身就跑。
“鬆田——”
他用儘最快的速度追出去,卻冇能追上,鬆田陣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黑夜裡;等降穀零回來的時候,就隻看到了兩具沉默的屍體。公安的其他人已經趕到,降穀零蹲下來,握住了伊達航的手,那雙手上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娜塔莉倒在他懷裡,就像他們本就應該死去的時候——他們本該死在一起,所以她纔是笑著的嗎?
“……”
降穀零蹲在那裡,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動作,沉默了很久。直到屍體的手被從他手裡拿走,他深呼吸,站起來,走了兩步,冷靜和思緒才終於迴歸。
“班長,娜塔莉……不對,Hiro,Hiro你還好嗎?”
通訊的另一端傳來沙啞的、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不是我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