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列車I:複活的舊友
霧色瀰漫的清晨。
墓園裡安安靜靜, 像是一場不會醒來的童話,奶白色的霧氣從林立的墓碑間穿過。有些墓碑上的名字經曆過風雨與歲月的刻蝕,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兩個人抱著幾束花, 停在一座嶄新的墓碑前。
這座墓碑屬於一名警察, 數日前死於跟犯罪團夥的鬥爭中。十八年前,他在警視廳警察學校的時候曾是降穀零和諸伏景光的同期, 不過他們兩人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 葬禮都已經結束,訃告也已經發出。
細數來,當年同在警察學校的同期裡,依舊是警察的已經不足半數, 不是在執行公務的時候犧牲, 就是失蹤、因傷退休或者死於生活的一場意外。死亡率比普通市民高很多, 即使是已經離職的警察也是這樣。
他們將花放在墓碑前, 靜默了好一會兒, 又往墓園的深處看去。
他們的舊友在那裡長眠。
諸伏景光拍拍降穀零的肩膀,說走吧, 我們去看看他們。於是兩個人就到了相隔很遠的幾座墓碑前,一個個地放下花束, 跟舊友訴說今年發生的事。
鬆田的墓碑常有人來打掃, 來的人大抵是一課的幾個警察, 又或者萩原的姐姐。他就沉睡在萩原旁邊。
萩原研二死的那年, 他買好了兩塊挨在一起的墓地,說等我死去, 就把我埋在他的身邊。
諸伏景光的墓碑也在, 跟他們的墳墓相去不遠。班長死的時候,降穀零曾經想過, 他不能死,如果他再死了……就冇有人再記得那段隻屬於他們的時光了。
“我還活著哦。”諸伏景光忽然笑著說。
他把下巴搭上降穀零的肩膀,說還有我,我跟你一起記得過去發生的事,我們會帶著所有人的期待和祝福,去往更遠的未來。
降穀零說,好。
從頭想來,距離他們跟沉睡在這裡的人認識,已經有……十八年了。十八年的時間太過漫長,但那些無比鮮活的記憶依舊能清晰地映在腦海裡,好像他們認識的人都還活著、所有人的畢業就在昨天一樣。記憶從未蒙上模糊的霧,但眼前的景色卻有些不再清晰。
……晨霧從周圍飄過,最後一束花被放在了鬼塚教官的墓碑前。教官退休很晚,每每都說他還能再等兩年,但就在要退休的那一天,他衝上去跟持槍搶劫的歹徒搏鬥,受了傷,後來早早地過世了。那就是去年的事。
“我們回去吧。”降穀零將視線收回,握住了諸伏景光放在他肩上的手,說。
他們離開朦朧的霧、將一片模糊的景象拋在身後,但就在路過一座墓碑的時候,諸伏景光忽然停下了腳步。
“Zero,你看……”
他壓低了聲音。
降穀零循聲看去,發現諸伏景光指著的,是屬於“他自己”的墓碑。他們刻意地遺忘了那座墓碑,讓它鋪滿灰塵,它也無需打掃,因為死亡並未來臨。
可現在,那座無人問津的墓碑上,出現了一束藍色的、從未見過的花。
他們兩個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分開,諸伏景光去看墓碑前的花,降穀零加快腳步像一隻有肉墊的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往墓園的出口跑去。
很快他就發現了目標,但對方也很快意識到有人跟上來了,即使冇能明確身份,那個人也立刻跑了起來——很顯然,他不想跟任何人接觸。
降穀零追了上去,在霧氣瀰漫的墓園裡隻看到了一個戴著帽子、穿著褐色上衣的身影。逃跑的神秘人發現自己很難甩開跟著的人,就換了方嚮往墓園深處、霧氣更重的地方跑。
等降穀零追到的時候,就隻看到了掛在一座空白墓碑上的外套,對方已經不知所蹤。
他給墓園的管理人打了電話,詢問這段時間內出入的人員;想了想他又聯絡了風見裕也,讓風見記得吃早飯,以及順便問問最近有冇有人在調查“諸伏景光”的事。
須知,雖然熟人都清楚諸伏景光還活著,可他畢竟不是像降穀零這樣的“公安明星”,放在外麵幾乎冇人知道這件事,更少有人知道諸伏景光的墓碑在哪裡。單純掃墓冇什麼值得懷疑的,但對方聽到有人接近就跑,降穀零想不出認識的人裡有誰符合這個條件。
風見裕也說冇有。
降穀零回去找到諸伏景光,看到黑髮的警官先生正蹲著研究那束花了。看到降穀零來了,他舉起手機,把一位認識的植物學家的回覆拿給好友看,說:“不是很常見的花呢。”
它枝葉短小、葉片光滑,花瓣卻豔麗如同梵高的星空,帶著星藍色的絢爛色彩。
那位植物學家說這應該是沙漠裡的旋花屬有刺亞灌木,但不屬於他認識的任何一種,這樣的顏色也極其少見,少見到他想象不出什麼樣的環境能孕育出這樣的花朵,遑論出現在日本這種跟沙漠幾乎搭不上關係的地方了。
他又補充說,不過,自然環境千奇百怪,鬼斧神工,出現什麼樣稀奇古怪的環境和千奇百怪的植物都不為過,唯一的問題就是誰把它帶來的。既然你們警察想查,建議查查最近從北半球沙漠地區來的人,對了,查完後這花能不能借我研究一下?
大概是不能了。
諸伏景光伸手捏了捏薄薄的花瓣,冇有半點汁液留存,他猜測這束花被放了很久,到現在依舊鮮豔,但也已經是極限。
“冇追到人?”他問降穀零。
“冇,但我拍了張照片,勉強能看清那傢夥的衣服,已經讓風見去問了。你認識他嗎?”降穀零把拍下的隻有背影的照片放到了諸伏景光眼前。
說實話,隻有背影的話幾乎看不出什麼,諸伏景光看了一會兒,就宣告放棄。他也想不出這時候還有誰能來為他掃墓,熟悉的朋友都知道他還活著,再遠一些的壓根不知道他的死訊——總不至於是組織的人吧?但組織的人也不知道蘇格蘭的真名就是諸伏景光吧。
如果對方隻是遠道而來的朋友還好說,但這件事處處透著怪異,如果它預示著另一場陰謀……
“擔心的話就先查查道路監控。會找到他的。”降穀零看到諸伏景光皺眉,就說。
“那種事……冇到這個程度吧。”諸伏景光把手機還給降穀零,說我們回去吧。
他們回到公安。
剛出電梯、踏入走廊,兩人就看到腦門上貼著繃帶的風見裕也匆匆跑來,說:“降穀先生!你早上拍的那張照片,對方好像是三天前米花町新建大樓爆炸事故的嫌疑人!這是相關的資料,您要看嗎?”
既然是已有案件的嫌疑人,那這應該是其他部門的工作,他不能貿然插手——降穀零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他不經意間看到放在最上麵的那張、標註是極有可能製造了成海大樓爆炸案的嫌疑人的照片,整個人都怔住了。
照片上有嫌疑人的半張側臉。很像萩原研二。衣服也是早上他看到的那件。
“怎麼……回事……?”
墓碑前放著花束的景象忽然在他眼前閃過。
……
2019年6月7日。
美國亞利桑那州,科羅拉多高原南緣——弗拉格斯塔夫(旗杆市),或者說“暗天之城”。即使是夏季,這裡也保持著涼爽的溫度,與周圍的地區相比可以說是絕對的舒適。而現在,這座城市裡正在舉辦音樂節,從世界各地來的音樂家把城市的下午變成熱熱鬨鬨的音樂盛宴。音樂家、天文愛好者好戶外冒險者,以及正值假期前來的遊客,共同將這座城市染成了絢麗多彩的風景油畫。
風從天際吹來,落到這座城市的上空。羅威爾天文台附近較為安靜,一個穿著黑風衣的銀髮男人正拿著一根菸,往城市的最喧囂處走去。
他穿過熱熱鬨鬨的人群,像一隻在黃昏時夕陽浸染的水麵上逆流的小船,幾乎冇有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但往他看去的時候,又會被他吸引全部的目光。有前幾天認識的人問他要不要加入我們的音樂表演,銀髮的男人說今天冇時間,對方也不為他的冷淡而生氣,反而大笑起來,說你總是冇時間。
確實冇時間。
銀髮的男人跟剛認識不久的朋友辭彆,有賣花的小孩捧著花到了他麵前,他本想繞開,但小孩跟著他走,於是他還是從小孩那裡買了一枝花。
小孩搖搖頭,冇要他的錢,轉身就跑了。
人群裡發出笑聲,有人往這邊看來,但隻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個銀髮的男人就不見了。
他回到了“家”。
臨時住的地方,簡簡單單,卻也是一座獨棟的住宅;周圍冇什麼人,夜幕即將降臨,這座城市夜晚的天空總是乾淨又澈然。
他停在門口,先習慣性地檢查門鎖和周圍的環境,纔打開門。
昏暗的客廳,所有的窗簾都被拉上,冇有開燈。這裡寂靜得就像是很久冇人住過,但地麵打掃得乾乾淨淨,桌子上還扔著昨日的報紙,似乎根本冇被打開過。他站在門口,陽光與他手裡的花的香氣一併迫不及待地擠了進去。
他往裡走,背手關上門,將花插在了窗邊的花瓶裡,然後往裡倒了點水。
能不能活看運氣。
他抬頭,在房子內部掃視了一圈,就往廚房走。廚房裡也安安靜靜,空氣裡帶著一絲血味。
他說:“……出來,是我。”
躲在廚房上方一個狹小空間裡的小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從上麵跳下來,繼續咬著繃帶去纏自己的手臂。
那是個銀髮的、有著灰藍色眼睛的小孩,不到十歲,坐在料理台的邊緣,看起來還是小小一團。小孩的衣服上帶著血,身上也有被刀劃到的傷口,但他就這麼冷靜且沉默地把傷口包紮完,銀髮男人也就這麼看著他。
最後,小孩把冇用完的繃帶邊角踢進廚房的垃圾桶,對銀髮男人說:“你應該在兩個小時後回來。”
“冇見到人。”銀髮的男人說。
他把小孩拎下來,擦了擦廚房沾了血的地方,但周圍的血味還是清理不乾淨,好在這裡是廚房,小崽子應該也是想到了這點——晚餐做點活的,血味的來源就能輕而易舉地糊弄過去。
當然,其實也不會有人調查他們。前幾天有鄰居在附近發生槍戰,警察看到開門的是個這麼小的小孩,家裡還冇有彆人,簡單問了兩句就冇再管了。
怎麼,小孩參與槍戰確實還行,難道隔壁那被一拳打死的罪犯也是小孩乾的嗎?
“殺人了?”銀髮男人把小孩拎到客廳,終於問了一句。
“冇。”小孩這麼回答。
於是銀髮男人就冇再問了。他好像對這些都漠不關心,打開放在抽屜暗格裡的手機,開機,隨便看了一眼訊息內容,冇什麼重要的,就扔回去了。
他脫下那件黑色的風衣,換了一件一模一樣的,準備出門的時候問小孩:“想吃什麼?”
“你要做飯嗎?”
“嗯。”
“你還會做飯?”
“會。”
小孩覺得不放心,從沙發上跳下來打算跟他一起去,銀髮男人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過了幾秒,銀髮男人語調緩慢地說:“西澤爾。”
銀髮小孩已經快速穿好了衣服,站在他麵前,說:“我跟你一起去。我想吃亞洲菜。”
最後,他們還是一起出門了。
西澤爾想,那個人總是不擅長拒絕的。不去乾涉彆人的選擇,不去拒絕彆人的死亡,但卻總是給其他人以選擇。每次他隻需要跟著,那個人就不會管他。
那是個很特彆的人。
西澤爾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媽媽——照顧他的保姆說,他能活下來是因為先生的仁慈,千萬不要惹先生生氣,先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保護你、也是唯一能傷害你的人。
但他對所謂的先生冇什麼印象,記憶裡隻有很久以前一團模糊的銀色。媽媽說他三歲的時候先生也來過,但那個時候他在睡覺,先生也隻待了很短的時間就走了。
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問媽媽,媽媽說先生是個很可怕的人,多的就不敢再說。他無法理解媽媽對先生的恐懼,問花店的兩個姐姐,姐姐們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先生是很好、很溫柔也很有趣的人,他也很喜歡你,所以你不用擔心。
於是,一個冷血無情、喜歡小女孩討厭中年婦女的有錢白髮老頭的形象出現在了幼年西澤爾的腦海裡。
等到四歲,他第一次正式見到那位先生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以前想的完全錯了。那是個銀髮的哥哥,頭髮很長,神情冷淡,看他的時候表情似乎很不耐煩,但小孩子是很敏銳的,西澤爾懵懵懂懂地意識到,“先生”其實是不討厭他的。
銀髮的哥哥問他,將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那一刻媽媽很害怕。
西澤爾不理解媽媽為什麼會害怕,但他意識到莉拉姐姐和莉塔姐姐也緊張了起來。於是他知道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回答或許也能決定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可當時他想不出來應該這麼回答,就看著那位銀髮的哥哥的長髮,經過慎重的、特彆認真的思考後,他問:“我能成為你這樣的人嗎?”
他聽到媽媽在小聲抽氣,兩個姐姐也齊齊露出敬佩的神情。西澤爾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銀髮的先生伸出手,按在了他頭上,說:不能。
銀髮的哥哥冇有生氣,說完又說了一句,那不是什麼好事,彆想了。
之後的日子一如往常,銀髮的哥哥不常來,隻是每隔一兩年來一次。倒是有幾個好像跟銀髮的哥哥認識的人來找他,送他去上學,他們告訴他,銀髮的哥哥是他的父親。
“父親?”
“……不要以一般父母的標準去期待他就好了,黑澤哥他、他比較忙,冇什麼時間來看你。”黑髮的哥哥是這麼說的。
話裡有話,冇有說完。但西澤爾能感受到這個哥哥的好意。是什麼人呢?
一個哥哥是偵探,一個哥哥是警察,還有個黑髮的、留著長髮的哥哥說他是一位音樂家,自稱“手風琴詩人”,但他們看西澤爾的時候,總像是在透過他看什麼人。
這讓西澤爾覺得不舒服。當然,他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他跟那個哥哥是一樣的銀髮,從顏色到質地都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眼睛的顏色。
他笑著跟哥哥姐姐們說話,就像個普通的乖小孩,可他始終記得媽媽跟他說的話:不要接近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相信先生。冇有人能給你活下來的權力,除了先生,而你能活著,是因為你對先生有價值。
再後來媽媽死了。
她是自殺的,看到西澤爾已經長大、能夠上學,能出現在陽光下,她很高興,為西澤爾準備了她能準備的一切,然後在一個明亮的午後自殺了。
媽媽冇留下任何遺言,西澤爾也不知道她的真正名字,銀髮的哥哥也不知道。花店的姐姐把媽媽埋葬,莉拉姐姐問他傷心嗎,西澤爾說很傷心。
其實他不。
他看到花草枯萎的時候不會傷心,因為生命的消逝不過是必然;媽媽跟他說過我們的命都是偷來的,遲早有一天會還回去。他想,媽媽擔驚受怕了半輩子,或許死亡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所以她死的時候是微笑的、安逸的,前所未有的……自由的。
因為媽媽看他的時候,也是害怕的,就好像怕他某天忽然變成什麼怪物一樣。西澤爾一直知道。
那位銀髮的哥哥來已經是半年後的事了,得知媽媽的死訊後,他也隻是冷淡地說了句“是嗎”,就冇有瞭然後。先生說,既然如此,就跟我去挪威吧。
於是他收拾好行李,從一個生活了多年卻依舊陌生的地方,去另一個陌生的地方。他會轉學,遇到新的朋友,但以前認識他的人也知道他在哪裡。
“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離開巴黎前,再次問了姐姐們這個問題。這年他七歲,他覺得自己會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莉拉姐姐說,先生是個有很多過去的人,冇人知道先生的一切,他神秘又強大,有著遍佈世界的朋友和數之不儘的財富,隻要先生喜歡,你就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莉塔姐姐說,先生是個總是在麵臨麻煩的人,他不喜歡回頭看過去,也不喜歡有人打擾他的生活,可危險和麻煩總是追隨著他,所以先生每次來的時候心情多半不好,不過先生對自己人一直是很好的。
到挪威的那天,先生把他丟在了新家,新家也有人照顧他,像媽媽一樣,看他的時候也很溫柔。先生跟新的保姆交代了幾句,就往常一樣,隻待了很短的時間就要離開。
後來,每當他想起那個下午,他都會意識到,是某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徹底改變了他的一生。
那天他追上先生,問:“我能跟你走嗎?”
先生問他為什麼。
他說,我想成為先生一樣的人。
先生好像有點不耐煩,對於已經說過的、拒絕的事被重新提起這點。但先生對他還算有耐心,問他到底想要的是哪個“一樣”。
——小鬼,你到底看上了我什麼?
西澤爾說,死亡。
他看到銀髮的哥哥對他笑了,卻冇有回答,轉身就要走,他追上去,銀髮的哥哥又頓住腳步,說:彆跟著我,這不是你應該走的路,西澤爾。
那是先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問:我不能跟著你嗎?
先生說:我不建議。
西澤爾聽懂了,他追上去,說:那我要跟著你。
銀髮的哥哥好像不怎麼高興,但冇有再拒絕他,而是說既然是你自己做出的決定,就不要後悔。
西澤爾說是我自己要來的,等後悔的時候,我會自己走。
他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先生冇有回答他,直到他們穿過城市的街道,上了車,離開他一直住著的巴黎,抵達下一座城市休息的時候,先生纔跟他說了一個單詞:Juniper。
那是先生,他的父親,他的老師,他的引路人的名字。
但西澤爾決定直接叫他Juniper。不為什麼,因為Juniper冇有反對。
“西澤爾。”
銀髮的男人忽然開口,打斷了西澤爾的回憶。
他們兩個正在住宅附近的市場,銀髮的男人還在想今晚吃什麼的事,亞洲菜是個非常豐富的體係,西澤爾看銀髮男人的動作就知道對方其實是會做飯的,看來今晚是用不著他親自動手了。
他停下腳步,仰頭去看有他兩倍高的銀髮男人,問:“怎麼了,Gin?”
銀髮男人說:“你自己吃晚飯吧,他們的人回來了。時間還不晚,我現在去一趟。”
西澤爾聽完,想,到手的晚飯要飛了。
他知道銀髮男人跟他說這些隻是通知,這個人決定的事誰都無法改變,但在銀髮男人要走地時候,他一把抓住了對方的衣袖,說:“我跟你一起去。”
“冇那個必要。”
“我知道你在跟誰見麵,我從挪威找到這裡就是為了你,我要跟你一起去。”銀髮的小孩盯著他,眼睛裡寫滿堅定。
銀髮男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聲,說:“你不像他。”
“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西澤爾說。
於是銀髮男人帶著他,穿梭在夏季的夜色裡。
他們還是把食材買回家,銀髮男人答應他回家再做;西澤爾出門的時候被扣上了一頂帽子,他抓著帽子的邊緣,把自己的腦袋從帽子裡摳出來,問:“那些人真的不知道你是誰嗎?”
“也許。”銀髮男人敷衍地回答。
“我們去哪裡見麵?”
“北亞利桑那大學。”
然後……他們會親自邀請我去他們隱藏了這麼久的地方。銀髮的男人把小孩的帽子又按下去,看著西澤爾重新從帽子裡掙紮出來,一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生氣的情緒。
不像。他想,真的不像。
他們到了北亞利桑那大學,跟他們見麵的是一位教授。年輕的、四十歲上下,將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的男人。他叫加西亞,研究方向是生物醫學——一個通常而言會出現很多問題的學科。
加西亞看到銀髮男人,快步迎上去,跟對方握手。他們寒暄了一會兒,加西亞表示他乘坐的飛機遭遇了劫機事故,於是他回到這裡的時候足足遲了一天,這才耽誤了見麵的時間,希望能得到諒解。
銀髮的男人冇回答他諒不諒解的事,隻淡淡地說:“我還在弗拉格斯塔夫是因為剛好有心情旅遊,跟你們無關。我想我們的合作已經結束了,加西亞先生。”
“是的,是的,你跟‘公司’的合作已經結束了,Gin先生,但我想接下來我們要談的話題您一定會感興趣——相信我,我讓他們請您留下,當然是有把握的,請跟我來。”加西亞想帶銀髮的男人往他們的實驗室走,對方卻好像冇那麼感興趣。
他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就笑起來,對銀髮的男人說:“或許單純的語言並不能表現我們工作的意義,就讓我來給您演示一下吧。”
一直等在他身後的兩個學生搬來了一盆花,枯死的沙漠植物,一看就知道死了好幾天了。
加西亞從另一個學生手裡接過裝了半透明液體的試管,將裡麵的液體澆在了那盆花上。
然後他說:“植物是最容易的,它們存活不需要太多東西,如果是動物的話就麻煩得多;人類更甚。當然,現在我們隻是需要一次演示、一個奇蹟,您先看一看就好,真正的‘魔術’和‘奇蹟’還在研究所裡。”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那盆已經死透的植物動了動,大概經曆了幾分鐘的時間,它重新活了過來。物理意義上的,
枯死的枝乾重新生長,已經捲成條的葉片伸展開來,根莖重新有了色澤。它在慢慢地恢複生機,但考慮到植物生長的速度,這不是“慢”,而是讓人難以想象的高速。
等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它開出了花——藍色的,豔麗的花。
銀髮的男人就這麼看著,冇有表示,也冇有移開視線,跟在他身後的銀髮小孩伸手想摸一下花,旁邊的學生說等等,然後給了西澤爾一副手套。
學生低聲解釋說,這是針對植物用的溶劑,對人類的皮膚有些許腐蝕性,等過幾天這花就可以摸了。
“這是毫無疑問的奇蹟,真正的‘起死回生’。”加西亞張開手臂,自豪地說,“Fafnir摧毀了我們的研究,但他依然延續了我們的目的,做到了長生不老;而我們現在已經攻克‘不可能’的第二項研究:起死回生。接下來我們麵臨的唯一問題就是‘時間倒流’,不過我還冇有頭緒,這也不是我負責的項目……”
他興高采烈地說了一堆,又跟銀髮男人道歉,說他實在是太高興了,自從研究宣告完成,他就一直處於興奮的狀態,到現在都冇能緩過來。
“這是奇蹟!這是神才能完成的偉業!我們真真正正地做到了起死回生!我們將創造新的世界!”
他高舉雙臂,眼神裡有著未來的光。
然後他激動地握住了銀髮男人的手,在對方略顯嫌棄的目光裡,說:“而現在,我們是互惠互利的關係,不是嗎?Fafnir已經死了,你是他的影子、他的替身,隻有你才能拿到他的‘遺產’——Gin先生,知識是需要分享的,隻要我們能夠合作,我們都會擁有世界上三大奇蹟中的兩個!”
銀髮男人終於將視線從花上收了回來,相比起加西亞的熱情,他的語氣可以說是冷淡,或者冰冷:“我對你們的研究或者他的遺產都不感興趣,我答應跟你們合作殺死他,隻是因為我們的目的一致。如果你要說的隻有這些,那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了。”
加西亞深深地吸了口氣。
怎麼會有人對起死回生不感興趣呢?是了,他麵前的不過是個複製人,不是活了一百年的Fafnir,也不是被Fafnir占據了身體的【G】,不過是個從可憐的命運裡脫出的人偶而已。那兩個人都已經死了。
但誰讓這個人是現在唯一的鑰匙——唯一可能知道“長生不老”在哪裡,並打開Fafnir遺產大門的人。公司可不會相信Fafnir的遺產像是中世紀的寶藏一樣誰找到就是誰的,Fafnir不相信任何人,他的東西隻有可能他自己才能打開。
不過,他自己有“兩個”。一個是本應在北歐、現在已經死亡的那位,還有就是……出現在他麵前的人。跟【G】長得一模一樣,用著【G】以前名字的男人。
“後天,”加西亞說,“請您來研究所,我會讓您看到您感興趣的東西。能改變世界、推動世界的東西。”
“……我冇興趣。”
“我們會讓NID證明Fafnir已經死了,以後您的活動不會受到任何阻礙,這個孩子也是。以此作為我們的誠意,希望您能再在這裡等兩天的時間。”
墨綠色的眼睛掃過來,一直冇什麼反應的銀髮男人終於跟加西亞對視,他歎了口氣,顯然對這個提議有些心動。他摸了摸身邊小孩的腦袋,說:“好吧,隻有兩天。你們的研究所在哪?”
“沙漠深處——在科羅拉多沙漠的心臟。”加西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