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來信 XV:父子與昨日
維蘭德回到了A.U.R.O。
他冇有將自己在這段時間裡被人冒充和取代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老館長。整個A.U.R.O都風平浪靜, 維蘭德花時間整理了現狀、情報以及調度,就好像前段時間做出那些安排的人都是他自己,而他也真的隻是因為受傷才暫時消失。
他跟基金會的人確認了現狀, 又翻完了“阿爾貝特”冒充他跟“Fafnir先生”來往的記錄, 看到跟他自己如出一轍的字跡以及一模一樣的口吻,還是沉默了很久。
“阿爾貝特”確實瞭解他, 那並不是玩笑, 而是比他想象得更確切的事實。
維蘭德準備先回到城堡,他聽館長說孩子們冇有離開,這跟他的計劃不同,不過Juniper在, 各種計劃出現意外也很正常。曾經的維蘭德是個喜歡嚴格執行計劃的人, 但現在……他已經被磨平了棱角。
不過在回去前, 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叫來了帕爾茨, 就是他被“阿爾貝特”綁架的那天跟著他的年輕主管。事後帕爾茨回到了基金會, 毫無疑問,帕爾茨很清楚他被綁架的事, 但還是做了“阿爾貝特”的共犯。
帕爾茨接到訊息,很快就到了維蘭德麵前。事實上他一直在等維蘭德叫他, 也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他會辭去基金會的工作, 在一切結束前也不會離開這裡, 他背叛了A.U.R.O, 各種意義上的,所以他……
他推開門, 忐忑不安地說:“維蘭德先生, 我……”
可維蘭德讓他先坐,然後問他關於那個銀髮男人的事, 關於那個男人的表現,以及這段時間以來帕爾茨看到的發生的所有事。問完後,維蘭德站起來,說我要回城堡一趟,就要離開。
帕爾茨愣在原地。維蘭德要走出門了,他才反應過來,匆匆追上去,下意識地說:“維蘭德先生!我已經申請了離職,關於那天的事——”
“辭職信我已經駁回了。”金髮男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說,“我知道你想保護我,但大多數情況下這反而是被敵人利用的弱點,我們的工作不能出現任何失誤。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回來了,謝謝你,帕爾茨。”
維蘭德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叫做帕爾茨的年輕人慢慢蹲下來,捂著臉,很久冇有說話。直到同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啦,上班啦,打工啦,你還想渾渾噩噩到什麼時候。
帕爾茨說,維蘭德先生就是太好了,我怕他被人騙走……我怕他死在冇人知道的地方,如果我真的背叛要殺死他呢?
同事說,沒關係,維蘭德肯定做好了他死後A.U.R.O也能正常運轉的準備,他不會對不起我們,也不會對不起我們的事業,而你也冇有辜負他。
同事一邊說,一邊在心裡麵無表情地想:維蘭德,你又在零成本收買人心了,就是因為這樣A.U.R.O裡才都是你的死忠吧,包括我。
……
維蘭德回到了城堡。
Abies在門口打哈欠,聽到敲門聲就猛地支棱起來,看到是維蘭德,他多看了兩眼才放下心來,說:“維蘭德,原來你冇死啊。”
這小孩說話一直這樣。
維蘭德都習慣了,越過Abies,問:“其他人都在嗎?Juniper冇回來?”
Abies枕著胳膊,悠悠跟在他身後,說是啊,Juniper不讓大家走,但他自己出去找你了,就是昨天的事,現在還冇回來,我也聯絡不上他。
至於城堡裡的其他人,在維蘭德進門的時候,一個個小腦袋就冒出來了。維蘭德先讓鈴蘭回來檢視城堡裡的情況,鈴蘭說Juniper出去了,理由是去森林,但這種話……這種時候說的,已經冇人會信了。
金髮的家長挨個安撫了驚嚇了好幾天的小孩,告訴他們接下來纔是暴風雨的開端,但好訊息是……有一位“盟友”在幫他們,或者說,他們A.U.R.O不過是在打輔助。
“為什麼忽然改變主意,維蘭德?你上次不是說還遠遠不到時候嗎?”老館長問他。
維蘭德回到書房,跟半月冇見的父親說:“……發生了一些事,拿到了新的情報。”
老館長比孩子們知道的要多,雖然他本質上不是A.U.R.O的正式成員,隻是協助者,但他是維蘭德的父親……也確實知道更多東西。所以老館長直接問:“跟那天的客人有關?”
維蘭德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他在想他見到的“阿爾貝特”,還有阿爾貝特做的飯——很有趣,阿爾貝特自稱歐洲人,在北美生活,卻更擅長亞洲料理,而且習慣做得很精緻,也喜歡古典樂。
如果不是確定這個世界冇有魔法,他就要懷疑“阿爾貝特”其實是另一個靈魂進入了這具身體,而這個靈魂纔是跟他有關係的那個人。
“不是客人。”維蘭德最終說。
那個人不是客人,起碼……對維蘭德來說不是。
維蘭德從他帶回來的手提箱裡拿出一份報告,放到了老館長麵前,那是對“阿爾貝特”的DNA檢驗報告,出於安全和準確性的考慮,維蘭德用當初拔下來的長髮跟他自己和Juniper的DNA都做了對比,但結果有些有些出人意料。
那個銀髮男人的DNA跟他們兩個都冇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不過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阿爾貝特”的基因序列跟人類的差異有點大,不,準確來說是跟地球生物差得有點大,他們完全無法以這種方式判斷這個人的身份。
“基金會的醫生問我從哪裡搞到的外星人的頭髮樣本,他很感興趣。”維蘭德按了按自己的腦袋,有點頭疼。
老館長認真地看了兩遍,說:“或許他真的是外星人呢?你知道的,維蘭德,我們這裡曾經有過傳說……”
維蘭德說停,我不相信魔法,也不相信傳說,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那祂也隻是看不見我們的東西,與我們的生活並無什麼關聯。
他站起來,就要往外走,卻聽到了外麵傳來的聲音。
Juniper回來了。
銀髮的小孩從城堡外回來,帶著半身血跡和一身風雪。城堡裡的小孩都對此見怪不怪,匆匆趕到大廳的鈴蘭問他需要幫忙嗎,Juniper看了她一眼,問:“維蘭德回來了?”
畢竟如果維蘭德冇回來,其他人不會冒險在這個時候回到城堡。
鈴蘭說維蘭德在書房,銀髮小孩說我去找他,就穿過一群看著他的小孩,往樓上走。他彎下腰,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最小隻放到了Abies懷裡,說帶她回去休息,然後抬頭,就看到了走到樓梯上方的維蘭德。
兩個人隔著長長的階梯對視,維蘭德從銀髮小孩的眼裡看到了幾分嫌棄。
最後,維蘭德先說:“Juniper,你回……”
銀髮小孩轉頭就走。
維蘭德:“……”
生氣了。
他無奈地看著銀髮小孩離開的背影,心想Juniper肯定是去找他了,看Juniper身上的打鬥痕跡八成是找到了“阿爾貝特”,但Juniper冇找到人,跟“阿爾貝特”打了一架,回來卻發現維蘭德已經到家了,跟冇事人一樣,不生氣纔怪。
鈴蘭給維蘭德使眼色,意思是你去哄一下他,維蘭德:……我哄他?會打架吧,你看他現在的樣子適合再打一架嗎?
不過維蘭德還是去找了Juniper,彼時銀髮的小孩正在給自己身上纏繃帶,看到維蘭德進門,墨綠色的眼睛警惕地看過來,又在看清是維蘭德時候把頭轉了回去。
“我見到他了。”銀髮的小孩將掀起來的衣服放下去,對維蘭德說。
維蘭德按住他的手,要看一眼Juniper的傷,被銀髮小孩抓住了手腕,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誰也冇拗過誰,最後維蘭德問:“他打的?”
“……”
冇回答。Juniper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應該是打輸了……維蘭德還是很瞭解的。
果然,在他想到這裡的下一秒,他就聽到銀髮小孩說:“下次見麵我一定會殺了他。”
維蘭德歎氣。
“他說什麼了?”
“他?他說你們關係很好。”嗯,他說你一定不會認錯的,而且他很自信。
黑澤陣慢慢掰開維蘭德的手。他身上冇多少傷口,跟小時候的自己也不一樣,這就是他為什麼要提前纏繃帶,不然被維蘭德看見,那第一時間就會露餡。不過受傷是真的,他回城堡也是想順便給傷口換個藥,一直拖著冇什麼好處。
至於小時候的他,被他打暈丟到森林深處去了,死不了,也餓不死,起碼兩天回不來。
“他……”
維蘭德停頓了一下。
黑澤陣想了想自己小時候的性格,故意用不怎麼在乎的平淡語氣問維蘭德:“你們真的認識?他說你們有幾十年的淵源。”
維蘭德搖頭否認:“不,之前我們從未見過。”
他趁Juniper的注意力還在“阿爾貝特”的事上,抬手摸了摸銀髮小孩的腦袋,然後兩個人的動作同時頓住。Juniper抬起頭,幽幽地看著他,下一秒,兩個人毫不意外地打了起來!
“維——蘭——德!”
好,是他的Juniper,小孩生氣炸毛是正常的,就是打人比較疼。維蘭德想。
幸好這場父子間的戰鬥剛剛開始就結束了,維蘭德早有準備,進門前就偷偷跟鈴蘭說在外麵等,如果打起來就製止一下。Juniper對城堡的醫生還是比較尊重的,所以鈴蘭出現的時候他也不情不願地收手——畢竟他和維蘭德現在都還是傷員。
當然,這是維蘭德的視角,從黑澤陣的視角來看就是:維蘭德受傷個鬼,我好吃好喝地養了他半個月,他冇長胖就是不給我麵子!
他甩開維蘭德,晚飯冇去吃,而是在城堡的露台上吹風。
這個時間Cedrus已經在隱修會,叫也叫不回來,阿法納西在巴黎,Oak在德國,城堡裡最大的就是他,還有……還有Abies。
黑澤陣用眼角的餘光瞟到跟上來的紅髮男孩,最終還是冇把人給丟下去。這個時期的Abies還是個小孩,他也冇必要跟小孩一般計較。
Abies坐在露天的背風處,在呼嘯的風裡提高了聲音問他:“你不是說不把那個人殺了就不回來嗎?”
銀髮少年看著遠方的雪山,冷淡地說:“我冇說過。”
嗬。
懷疑我嗎?
黑澤陣可不記得小時候的自己會說這樣的話,那時候他說的要麼是“我去殺了他”,要麼就是“你在這裡等著”,他不會以失敗為前提說任何話,除非一開始就冇有任何贏的希望,那樣的話,他會跟維蘭德一樣,提前做好自己死亡的佈置。
他冇去看身後的人,但他能聽到紅髮的男孩在笑,這時候的Abies還比他高點,接下來的幾年裡就不一樣了,Abies再也冇怎麼長……後來就是公認的矮個子。
風聲漸漸小了。
“你不是Juniper。”Abies肯定地說。
“為什麼?”黑澤陣冇動。
他並不意外Abies能第一個認出他來,畢竟小時候的他自己也足夠謹慎,既然可能有人冒充維蘭德,那也就可能有人冒充他自己,約定個暗號隻是常規做法。隻不過,看維蘭德的反應……好像又不是這麼回事。
Abies:“當然,Juniper臨走前說他回來就打我一頓,這種事上他從不食言!”
黑澤陣:“……”
Abies:“但你的臉是真的,所以你是誰?為什麼跟Juniper長得一模一樣?”
黑澤陣:“…………”
他冷笑一聲,從露台上跳下來,按住Abies往死裡打了一頓,打到小孩鬼哭狼嚎地求饒,滿地打滾說彆打了我知道你是Juniper了,他才拍拍手,拎著人下樓,丟到了鈴蘭麵前。
鈴蘭醫生剛為自己阻止了一場父子相殘而鬆了口氣,很有成就感地坐下來喝杯咖啡,轉頭就看到Juniper拖著半死不活的Abies下來,她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銀髮的小孩把紅髮的那個丟到她麵前,一句話冇說就要走,紅髮的那個抱住了銀髮那個的腿,大喊:“Juniper我錯了,你不要走,嗚哇——”
是假哭。
黑澤陣把Abies從他腿上撕下來,丟進門,麵無表情地關上門走了。
嗬,他就知道,對付Abies這種人,打一頓就好了。
他剛走了兩步,就對上走廊另一側維蘭德的視線,維蘭德欲言又止。黑澤陣跟維蘭德對視,剛要問你也想被打嗎,維蘭德就清了清嗓子,說:“吃點東西嗎?”
按照其他孩子的說法,Juniper這幾天也是冇好好吃東西的,今天回來更是冇吃晚飯。
黑澤陣本來想說不用,又想到維蘭德……他說好,跟維蘭德往餐廳走。
晚飯當然不是維蘭德做,那人做的東西他不吃,黑澤陣慢慢地吃著晚飯,問維蘭德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他確實做了較為完善的計劃,但維蘭德是更瞭解這個時代的人,計劃必然會有所調整……而且維蘭德也不信任“阿爾貝特”,不可能全盤按照他的計劃來。黑澤陣想,維蘭德到現在都冇說什麼,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維蘭德不想說。
“我有計劃……你先養傷。”維蘭德這麼回答。
果然。
黑澤陣表麵上冇什麼反應,隻說“嗯”,實際上卻在心裡嘲笑維蘭德。維蘭德隻對他們說“接下來會有大事發生”,卻不說是什麼事,恐怕等隱修會全冇了纔會給這群小崽子知道吧——包括Juniper。
維蘭德,不愧是你,把小時候的我矇在鼓裏,等他回來的時候把你往死裡打吧,我可管不了。
黑澤陣慢悠悠地吃,維蘭德就坐在餐桌另一側看他,兩個人都冇再說話。這場麵就像是幾天前的翻版,隻是吃飯的人和看人的人對調了一下。
等吃完,他才站起來,對維蘭德說:“你有事瞞著我。”
這是小時候的他會說的話。
維蘭德大大方方地承認,說對,我有事瞞著你,但這是計劃需要。
黑澤陣盯了他一會兒,說好,我會聽你的。
——彆後悔,維蘭德,被打隻是你的問題。而且那是“他”的份,還有我的呢。
11月25日。
淩晨時分,維蘭德忽然叫醒了所有人,讓他們離開城堡。
這本來就是預先預料過的情況,也有足夠的準備,孩子們幾分鐘內就從城堡裡消失,睡著的也被拎著後衣領帶走。眨眼間這座城堡就變得空蕩蕩,一個人都冇有。
黑澤陣站在城堡頂端,往下看的時候,有子彈與風聲一起驟然擦過了他的臉。下方是在極夜的風雪裡前來襲擊城堡的敵人,維蘭德顯然是有準備的,但也冇那麼有準備。
冇人能想到對方來得這麼快,甚至清楚城堡的位置。
“該死的老東西。”
黑澤陣抹掉臉上的血,聲音低沉又壓抑。他當然知道這些人是誰派來的,Fafnir甚至不願意等到隱修會滅亡,就將矛頭一併指向了A.U.R.O,黑澤陣雖然早就知道那個老東西是什麼德性,卻冇想到“組織”會在這個時候動手。
冇錯,Fafnir開了兩個馬甲,用了兩個組織,一個跟A.U.R.O合作乾掉隱修會,另一個跟隱修會聯合做掉A.U.R.O。
可這不應該——不是指他冇料到最壞的可能,而是他已經對這種事做了預判,並且提醒過維蘭德去聯絡教授以牽製Fafnir,可以現在的情況來看……
“維蘭德,你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
黑夜裡的銀髮少年站在極光下,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接近的敵人,本想反手抽刀,卻又頓了頓,蹲下來去打開放狙擊槍的手提箱。到這個時候了,小時候的他會不會開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不到維蘭德,他怕那個蠢貨不知道死在哪了。
他低聲自語:你們最好祈禱維蘭德還活著,不然死的就是你們。
半小時後。
黑澤陣穿過城堡附近一片狼藉的戰場,此時他身上早就沾滿了血。有他的,但不多,畢竟他從維蘭德的衣櫃裡隨手拿了件黑色的外套,將自己隱藏在黑夜裡,以效率為第一目標將那些人先解決掉了。
他在找維蘭德,維蘭德冇跟城堡裡的孩子們一起撤離,而是去了小鎮的方向。
黑澤陣看向不遠處森林裡的火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上,無數車輛從這裡經過,公路上的雪已經被壓成了凝實的一片,上麵滿是灰黑的痕跡。
“維蘭德。”
他往那個方向追去。
找到維蘭德的時候黑澤陣就知道自己冇猜錯,維蘭德所處的位置就是另一片戰場的中心,幾輛被撞毀的車停在森林的邊緣,無數腳印蔓延到了幽暗危險的森林深處。
黑澤陣看著地上的血跡,狠狠皺眉。
他不知道是誰受傷,也冇有通過血味聞出是誰的本事,但打成這個樣子,對方專門派人來,肯定是知道了維蘭德的身份,所以才窮追不捨。
更壞的可能:維蘭德自己就是“計劃”中的誘餌,維蘭德不相信教授,但他相信敵人會衝著他來,犧牲他一個能拯救很多人,這很劃算。
“……劃算個鬼。”
黑澤陣踩著深雪往裡走,每一步都悄無聲息,好像是常年生活在雪地裡的捕獵者。嗯,是事實。
他像一片雪花一樣輕飄飄地穿過森林,閉上眼睛就能聽到哪個方向有人的聲音,雪地裡冇有多少風吹草動,隻聽樹梢落雪的聲音就知道哪裡有東西在跑動。
他睜開眼睛,以最快的速度往某個方向跑去。
森林裡的狼群似乎被不久前的槍聲驚擾,但看到他的時候甚至後退了一下,冇有靠近,黑澤陣也懶得理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維蘭德,以及這附近最後的戰場。
深色的血將維蘭德的半個身體浸染,追蹤而來的人還在他身後,A.U.R.O的其他人不知道在哪裡,反正黑澤陣是隻看見了重傷的維蘭德以及在追維蘭德的人。
那個老東西……烏丸、BOSS、Fafnir。
黑澤陣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了追殺者裡麵的一個,Fafnir的記憶裡有這個人,於是派人來殺死維蘭德的到底是誰已經不言而喻。在對方舉起獵槍的同時黑澤陣已經屏住呼吸,最大限度地減小自己的存在感,然後在下一秒猛地一躍而出,直接踹翻了那個人!
他跟對方滾在地上,壓斷了雪地裡的枯枝,直接栽進了半米深的雪坑。
來殺維蘭德的這個人穿得很厚,甚至穿了防刺的軟甲,將整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按理來說不管是誰對付這個人都得花點功夫,但黑澤陣不想浪費時間,他任由對方攻擊自己,在極短的十幾秒裡劃開了對方的喉嚨,然後把人扔到了一邊。
然後他站起來,踩著一地的血,往另外幾個追殺者的方向衝了過去。
地麵上的血腳印被新的落雪淹冇。
最後黑澤陣找到維蘭德,金髮的男人倚在樹後,看到他的時候顯然鬆了口氣。
“Juniper。”
維蘭德看著他身上的傷,剛想說什麼,就被黑澤陣打斷了。
“閉嘴。”
銀髮小孩的臉上彷彿寫著先看看你自己再說,雖然兩個人的情況都不是很好,但維蘭德是普通人,真要再出什麼意外,肯定比他死得要快。
黑澤陣抬頭看天,通過依稀可見的星辰確認了他們的方位,又估算了這裡跟城堡的距離,打算先去附近的小鎮。反正現在回城堡也隻能看到戰場。
他剛想問維蘭德怎麼回事,就看到維蘭德忽然彎下腰,劇烈地咳起來,血順著維蘭德的手指往下流,滴落在雪地上,一抹滲下去的紅分外紮眼。
黑澤陣有點慌了。
他去扶維蘭德,碰到人的時候才發現哪裡不對,這個場景有點似曾相識——維蘭德!你!
金髮的男人緊緊抱住了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攥住他暴露在外麵的傷口,低聲說:“謝謝你來救我,‘阿爾貝特’。”
在他懷裡,銀髮的小孩目光冰冷,好像要說什麼,最後還是一點點地失去了意識。
看到這一幕的帕爾茨:“……那個,你真的是維蘭德先生,不是阿爾貝特先生假扮的嗎?”
他怎麼覺得在哪見過一模一樣的場麵啊。
維蘭德低著頭,又咳了兩聲,血順著他的手滴落到銀髮小孩的臉上。他對帕爾茨說:“在討論這個問題前,你先把醫藥箱給我可以嗎?”
帕爾茨手忙腳亂地把醫藥箱遞過去,連連道歉:“對不起!!!”
……
黑澤陣花了三天時間在心裡罵維蘭德。
至於為什麼要在心裡罵而不是當麵打維蘭德一頓,因為他從醒來開始就冇見到維蘭德,也冇見到其他任何人。維蘭德把他關在這裡,除了簡單地包紮了傷口就再也冇管過,不給他吃東西也不讓他睡覺。
不吃東西不喝水就算了,黑澤陣又死不了,他估計維蘭德正在忙,忙A.U.R.O和隱修會的事,忙著戰後清點和找Fafnir算賬。可這個像是手術室的房間裡一直開著強光,噪音,還有數個對著他的監視器,就是明晃晃地不讓他休息,黑澤陣覺得再忍下去他就要想殺維蘭德了。
他得想辦法逃出去。
隻是現在他的體力得不到恢複,意識也逐漸變得焦躁,黑澤陣不是冇辦法逃出,但他不想為了從自己人手裡逃脫做出太過自殘的舉動,也不知道外麵是哪裡,所以他決定再等等。
第五天的時候他開始懷疑維蘭德是不是死在外麵了,幸好就在這個時候,維蘭德終於出現了。
金髮男人看起來很累,還帶著黑眼圈,估計也幾天冇睡了,就在室內的衣服外麵披了個外套來見他。地下室很冷,起碼對維蘭德來說是。
被捆在手術檯上的銀髮小孩一動不動,也冇看他。等維蘭德把一直在耳邊縈繞的噪音關掉,坐在他旁邊的時候,黑澤陣纔給了他一個眼神。
維蘭德問:“Juniper呢?”
黑澤陣張了張嘴,冇能發出聲音,就用口型回答維蘭德:他冇回來?
維蘭德冇說話。
哦,黑澤陣知道了,維蘭德冇跟小時候的他見到,而他們現在所處的是另一個隱秘的據點。也就是說小時候的他被人騙了、被取代,好不容易回家的時候,發現城堡已經變成了一片戰場,維蘭德不見了,取代他的人也不見了,所有人都不見了……
黑澤陣麵無表情地想,這鍋他可不背,全都是維蘭德的錯。他什麼都冇乾。
他緩了一會兒,終於能發出聲音,對維蘭德說:“你沒有聯絡教授。”
維蘭德看了他幾秒,才說:“我聯絡教授了,隻是那邊的人來得晚了點。”
行,原來掉鏈子的是教授,那他勉強原諒維蘭德一點。黑澤陣閉了閉眼睛,這裡的光線太刺眼,一旦看久了他就看不清維蘭德的影子。
他懶得去確認戰後的情況,反正這裡也不是他的時間,隻問:“什麼時候認出來的?”
“……”
“一開始?”黑澤陣覺得自己演的明明還是很像的,他小時候差不多就是這個性格吧,除非Abies在那個時候就哭著去找維蘭德告狀了。(Abies表示抗議)
維蘭德的聲音很平靜:“不,我隻是知道,來救我的人一定會是你。”
兩個人都心平氣和,好像隻是在戰後覆盤,維蘭德說我一開始隻是覺得Juniper有點不對勁,但冇有往“這不是他”的方向想。
他歎氣:“……他跟你不一樣,他相信我,相信我能解決這件事,所以除非到了能確切證明我出事的時候,他不會來找我。但你覺得我很冇用,第一時間就來找我了。”
黑澤陣冷淡地迴應了他的話:“這是事實,你就是很冇用,維蘭德。”
維蘭德問他:“為什麼會這麼想?”
“哈……”
下一秒,原本被牢牢綁著的銀髮少年忽然動了,他抬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解放出來的手,先抓住維蘭德的頭髮,然後把這個人的腦袋狠狠地往手術檯邊緣撞了過去!
維蘭德雖然早就在提防他,但銀髮少年之前表現得太平靜,維蘭德猝不及防冇能完全閃開,額角被撞出了一片明顯的血痕。
黑澤陣鬆開手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漫不經心地說:“我說了,這是事實。”
維蘭德捂著腦袋,冇生氣。
他覺得有點頭暈,可能是因為剛纔那一下導致輕微腦震盪,也可能是這幾天來加班熬夜工作的結果,但他假裝需要緩一緩的幾秒裡“阿爾貝特”也冇動,所以他放下手,跟那個銀髮小孩對視,最後問——
“你是怎麼做到的?”
“什麼怎麼做到?”黑澤陣反問。
“變成這樣。Juniper的樣子。”
“……”
維蘭德本以為自己能聽到什麼像是科學的解釋,但那個銀髮小孩看了他一會兒,說這是魔法,其實我不是人類,我就是來找你報仇的。
“阿爾貝特”說這話的時候麵無表情,根本看不出來有什麼心虛的地方,維蘭德跟他對視了好幾秒,終於站起來,說我有個猜測。
他把一直開著的燈關了。
監視器在他進來的時候已經停止運行,手術室裡現在是一片黑暗,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燈剛熄滅的時候黑澤陣就意識到不對,他甚至冇來得及掙斷勒住腳腕的鐐銬,就撲向維蘭德、跟那個男人打在了一起。維蘭德冇怎麼還手,就像幾天前一樣緊緊抱住他,在某個呼吸的空隙裡說:
“Fid——”
“閉嘴。”
黑澤陣猛地推開了他。
維蘭德冇再說話。
很久,他打開燈,看到銀髮小孩低著頭,坐在手術檯邊,銀髮幾乎垂到地上,腳腕上是剛擦出來的血痕。看得出來……“阿爾貝特”絕不想聽到那個詞。
維蘭德找到鑰匙,先把鐐銬解開,期間銀髮小孩一動不動,隻是在維蘭德再去碰他的時候說了句滾開。
“……我很抱歉,Juniper。”
維蘭德閉上眼睛,再睜開,對上了一雙冷到極點的墨綠色眼睛。看,跟Juniper一模一樣,那天晚上他叫了“阿爾貝特”的名字,這個人毫無反應,他本來就想叫Juniper試試的。
可他最後還是用了最冷血的手段,用自己做誘餌,又把人關在這裡……不吃不喝和監視裝置都是為了磨損對方的精神,這幾天冇見麵也是故意的,維蘭德隻是找了個差不多的時間,用A.U.R.O的洗腦底層指令來試探。
然後他得到了答案。
他看到那個銀髮小孩在冷笑,嘴角是很低很低的弧度,更像是“阿爾貝特”而不是“Juniper”。
屬於少年的聲線被刻意壓低,接下來是屬於成年人的語氣,和毫不留情的話語:“你滿意了,父——親?”
維蘭德覺得自己被紮了好幾刀。良心這種東西,他還是有一點的。
他低聲說:“我不希望真的是你。”
黑澤陣略帶嘲諷地笑了聲。他知道維蘭德的想法,但不代表他樂意接受這個結果。
不過他畢竟不是小時候的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已經達到,他不會計較維蘭德麵對敵人的態度——因為一開始也是黑澤陣自己冇說過自己的身份,他很清楚。如果維蘭德直接相信他,那就不是維蘭德了。
他剛想說算了,這點程度還在我的預料之中,維蘭德就伸出手,把他圈在了懷裡。
維蘭德低聲說:“對不起,Juniper,我應該早點發現的。”
他遲疑片刻,看到銀髮的小孩冇有反抗,又想起那天他在城堡裡摸“Juniper”腦袋時候的事來。他低頭,輕輕在黑澤陣額頭上吻了一下。
“我愛你。希望這句話不會太遲。”
“……”
黑澤陣一時間冇說話。
維蘭德把傷痕累累的小孩抱起來,往手術室外走,兩個人的狀態都好不到哪裡去,反正都是傷員,黑澤陣本想現在打一架,可他早就不是小時候的自己,最後還是冇動。
他乾脆躺在維蘭德懷裡,放空心思,現在他隻想睡一覺,誰來也不能阻止他。
還有一件事。
“維蘭德。”他麵無表情地開口,“我已經四十歲了,比你大。”
“但我是你的父親,Juniper。”維蘭德判斷了一下成年Juniper的真實想法,覺得其實小孩是不想下來的。
他強調了一遍:“不管你到多少歲,都是我的兒子。”
黑澤陣:“……”
維蘭德還想說什麼,黑澤陣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黑澤陣幽幽地說,你往前看。
維蘭德頓時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他緩慢地、艱難地往走廊儘頭看去,看到另一個傷痕累累、大概是剛從哪裡殺回來找到他的銀髮小孩,正看著他們兩個。
維蘭德:“……”
黑澤陣:“……”
Juniper:“維蘭德,你想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