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來信 XIV:極夜的風雪
11月12日。
風雪中門被推開, 銀髮男人腳步輕快地回來,室內的溫度也隨之下降了幾度。空氣裡除了乾燥的雪的氣息,還多了幾分明顯的血味。
他總是帶著幾分血味回來。
維蘭德看著那個銀髮男人打開書房的門, 在日程表上勾掉幾行, 但距離完成計劃還遙遙無期。那是當然的,他們要做的是一件很漫長、很漫長的事, 或許需要幾年甚至幾十年來準備, 這麼幾天怎麼可能有結果。
可是……冇人發現。
維蘭德知道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在哪裡:冇人發現他失蹤了,A.U.R.O、基金會乃至“城堡”的所有人都冇有意識到,他被人取代了。
眼前的這個銀髮男人瞭解他,瞭解他的組織, 也瞭解他身邊的所有人;“阿爾貝特”輕而易舉地讓他們相信了“維蘭德受傷, 不得不休養”的局麵, 並有條不紊地代替他維持現狀、更改佈置, 甚至給雙胞胎帶了生日禮物。
不過即便如此, 維蘭德也一直顯得很平靜。
深綠色的眼睛裡更多的是審視和一再推翻的評估,視線追隨著取代他的陌生人, 維蘭德一直等到那個銀髮男人終於扔下鋼筆看過來,才用平靜又有點低啞的聲音問:“你想到什麼時候?”
銀髮男人用一雙顏色稍深一點的眼睛跟他對視。
或許是冇從他臉上找到期待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 “阿爾貝特”才用他慣常的、慢悠悠的語調說:“我說過, 你隨時都可以走, 我也知道這樣困不住你。”
困不住他自己的地方當然也困不住維蘭德,黑澤陣在心裡嗤笑, 維蘭德乖乖被綁在這裡好幾天都冇跑, 當然是為了從他這裡獲取情報,以及——
擔心他發現自己不見後, 對A.U.R.O的其他人下手。
畢竟“阿爾貝特”來路不明,知道的東西又多得離譜,從維蘭德的角度看這場麵可以說是相當驚悚。
要不是本人就是罪魁禍首,黑澤陣遇到這種場麵也得花個幾天掂量掂量什麼情況。
“我問的不是這個。”維蘭德說。
“……哼。”黑澤陣站起來,走到維蘭德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年少時總比他高的父親,半晌伸出手,扯住了維蘭德的頭髮。
他這幾天忙著接手A.U.R.O的工作,冇怎麼管維蘭德;上手的金髮依舊沾著血,是那天他身上的血。他抱維蘭德走的時候,傷口湧出來的血沾到了頭髮上。子彈還是維蘭德打的。
銀髮男人的神情忽然變得不爽,維蘭德當然注意到了。貼著他側頸的手很冷,冷到不像活人的地步,那個銀髮男人俯下身,對著他的眼睛,很久都冇有說話。
最後,維蘭德說:“如果你隻是為了報複我,到這裡也夠了吧。他們遲早會發現你不是我,A.U.R.O也不會因為一次兩次的意外就徹底熄滅。”
他們本就是從廢墟裡爬出來的燃儘的死灰,與脆弱這個詞毫無關係。A.U.R.O從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就做好了被摧毀無數次的準備。
但站在維蘭德對麵的銀髮男人輕笑一聲,或許是嘲諷,又或許有彆的情緒……維蘭德一時間冇有分清。
他聽到那個銀髮男人問:“然後呢?”
語氣平淡,好像對這件事並不在意。幾縷銀髮從他的肩頭垂落,搭在手臂上,隨著呼吸晃來晃去。
維蘭德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還是說……你真打算用幾十年的時間,代替我來完成這件事。”
“噗。”
銀髮男人笑出了聲。
他放開維蘭德的頭髮,覺得維蘭德還是那個維蘭德,即使一切都失去掌控,還是能保持絕對的冷靜,來評判和推斷“阿爾貝特”的所作所為。
“隨便你怎麼想,放心吧,我跟你一樣看那個組織不順眼,不過——用不到那麼長時間。”他直起身,重複了一遍,“一個隱修會而已,摧毀它用不了那麼長時間,我可不像你那麼冇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全無笑意,聲音也比平時要冷得多。
銀髮男人要往外走,維蘭德低著頭,在他即將踏出門的一刻,問:“你到底是誰?跟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黑澤陣低笑,頭也不回地回答:“我不是說過了嗎,‘父與子’的關係。維蘭德先生,你到處撿小孩,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背後的維蘭德冇有迴應,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但黑澤陣知道,維蘭德估計不會繼續在這裡待多久了。他不知道維蘭德是怎麼想的,但能猜到維蘭德會怎麼做。
考慮到這點,黑澤陣轉過身,問維蘭德:“你想吃什麼?”
維蘭德冇立刻聽懂他的問題。
黑澤陣耐心地解釋:“今天天氣不錯。而且,我也冇打算把你餓死在這裡。”
那樣會有點好笑。
他確實有在這裡找到用以補充營養的針劑,但恕他對這個時代的技術不是很信任,以他的計劃需要的時間,等他把維蘭德還回去的時候人怕不是都要瘦了……
黑澤陣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維蘭德。嘖,他覺得維蘭德本來就夠瘦了。
維蘭德抬頭看他,神色莫名。
……
森林深處的城堡。
黑夜越來越漫長,等到再過一兩個星期的時候,這附近將迎來極夜。深夜的城堡裡一片寂靜,月光照進走廊,有一間臥室的門被悄悄推開,幾隻小腳丫試探性地往外探了探,然後是戴著睡帽的小腦袋。
“老師還冇回來嗎?”雙胞胎從城堡深處的走廊裡探頭,兩個小腦袋疊在一起,下麵又拱出幾隻不一樣髮色的小腦袋來。最小的小孩抱著枕頭倚在門框上,剛走了兩步就栽到枕頭上,呼呼大睡。
大一點的紅髮男孩枕著手臂,從走廊的另一側出現,大步從他們旁邊走過,懶洋洋地說:“說不定他已經死在外麵了,隻是冇人敢說而已。”
“Abies!”雙胞胎異口同聲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同時也是代號。
紅髮男孩撇撇嘴,毫不在意地說:“我隻是說實話而已,館長老頭子都冇回來,怕不是在給他舉辦葬禮呢。”
孩子們一齊反駁他:
“維蘭德隻是受傷不能回來而已!他明明給Edel和Leon準備了禮物!”
“他是不會死的!”
“Abies!快點給維蘭德道歉!”
被踩到尾巴的小孩們大聲嚷嚷,Abies隻好舉手投降,說好吧好吧隨便你們怎麼說。這樣敷衍的態度當然不能讓小一些的孩子們滿意,於是他們鬨成一團,誰也說服不了誰,直到有個聲音打斷了他們。
“閉嘴。”
冷淡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坐在旋梯扶手上的銀髮少年往下掃了一眼,城堡的走廊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大臥室門口的幾個小腦袋偷偷摸摸縮回去,隻有Abies依舊站在走廊中央,往上方看去。
Juniper隻穿著純白的單衣,披著維蘭德的外套,坐在旋梯的頂端。他往下看,跟Abies對視,把手裡的書往下一扔。
“都去睡覺。”
他說完,幾個躲在門口的小枕頭又挪了挪,終於從他的視線裡消失。
Abies接住他扔下去的書,隨手放到旁邊的書架上,問:“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不管維蘭德死冇死,他肯定出事了,我們就在這裡等著?”
維蘭德跟他們兩個說過,隻要不是他親自回來,那他們就要立刻從城堡的秘密通道撤離;眼下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雖然有平安無事的訊息傳來,但維蘭德冇出現,他們該走了。
不過……這幾天城堡裡的其他大人都不在,現在這裡是Juniper做主。
銀髮少年語氣平靜地說:“再等等。維蘭德說過他會解決。”
他抓住肩上的外套,從旋梯頂端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到地上。跟Abies擦肩而過的時候,他一邊將外套披好,一邊說:“我相信維蘭德。”
維蘭德向他保證過,會解決一切……個鬼。Juniper麵無表情地想,他最不放心的就是維蘭德,那個蠢貨指不定是被人關在哪就快餓死了吧。
……
臨時據點。
維蘭德不得不承認綁架他的銀髮男人很會做飯,起碼對大部分的餐點都能上手。不管他以什麼樣的心情點了什麼樣的飯菜,“阿爾貝特”都能親手給他做出來,而且手藝很不錯。
但是……這個人自己不吃東西。
維蘭德盯了他很久了,那個銀髮男人每次都隻是盯著他吃飯,坐在餐桌上一動不動,維蘭德就冇見過“阿爾貝特”吃東西的時候——假設咖啡和煙算的話,那還是有的。
他有在懷疑“阿爾貝特”其實不是人類,而是從哪個煉獄裡跑出來的惡魔,跟不知道誰簽訂了契約來替他完成使命……總之不會是他自己在夢裡簽的。
當然,維蘭德不會真的這麼想,他主要懷疑的地方是“阿爾貝特”的體溫很低,比Juniper還要低,再加上“阿爾貝特”當時明明受傷到那種程度卻冇死的事實,維蘭德修改了自己的猜測。
或許“阿爾貝特”並不是那個研究所背後的人派來的,他跟“海拉的芬裡爾”一樣,都是那項研究的實驗品……或許還是更成功的那一類。隻是從維蘭德的角度看,這人做事隨心所欲,而且並不是為了掌控A.U.R.O才做出這些事,並不是像為彆人工作的模樣,大概也是遺落在外麵的實驗成果?
“不合口味?”
銀髮男人突兀地問他。
維蘭德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沉默了太久。他這幾天逐漸摸清了“阿爾貝特”的性格,知道這個人其實不會輕易動怒,就放下刀叉,問:“如果我說是?”
“那我也懶得做第二份,你餓著吧。”黑澤陣挑了挑眉,麵無表情地說。
他看著維蘭德吃完,收拾了桌子,去了廚房。
他不擔心維蘭德趁這個時候跑了,事實上他早就做了準備,就算維蘭德能跑出這間房子,外麵也有人看著——當然不是A.U.R.O的人,黑澤陣在城市裡閒逛的幾天也不是什麼都冇做。
現在他跟維蘭德正在消磨彼此的耐心,看誰先忍受不了現在的局麵。他覺得那個人會是維蘭德,雖然他瞭解維蘭德,知道這個人相當有耐心,但黑澤陣自己忙著整理這個時期A.U.R.O、隱修會、教授和Fafnir各方麵的情報,能給維蘭德做飯就不錯了。
“你很擅長做飯?”維蘭德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嗯,家裡有小孩。我不是說了嗎?帶朋友的孩子來旅遊——我可冇有騙過你。”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他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維蘭德。
維蘭德不為所動,冷靜地指出:“阿爾貝特不是你的真名。”
黑澤陣笑了聲。
“不,它是,起碼曾經是。那是我父親的名字,而我是他的長子。”他本該繼承親生父親的名字,不過那個未來從他未滿週歲開始就徹底消散。
這個名字有意義。也正是因為這點,如果不是麵對非常特殊的情況,他不會使用它。
第二天。
“阿爾貝特”冇吃飯,維蘭德也冇看到他吃飯。那個銀髮的男人一直坐在桌子前,整理大量的情報,時不時皺眉,或許遇到了什麼難題。
第三天。
“阿爾貝特”冇吃飯,維蘭德也冇看到他吃飯。有人來找“阿爾貝特”,維蘭德側頭聽了一會兒,聽出是基金會的人——基金會有人背叛了他,這點他早就想到了。他並不憤怒,隻是冷靜地重新規劃自己能做的事。
第四天。
“阿爾貝特”冇吃飯,維蘭德也冇看到他吃飯。“阿爾貝特”打完電話,扔下工作匆匆出門的時候,甚至把冇被綁起來的維蘭德忘在了家裡。
維蘭德等了很久,冇等到那個銀髮男人回來,還是去看了被扔在桌子上的資料——他當然有趁這個機會逃離的打算,但對方有恃無恐,必然做了準備,維蘭德也從窗簾的縫隙裡看到了疑似監視者的人。現在他不清楚外麵的形勢,對方卻握著他們的情報,維蘭德不打算貿然行動。
他翻開那些資料,一行行規整的文字列出了當前的形勢、未來可能發生的事,以及一些維蘭德都不知道的情報。大多數資訊都是隻有寫下這些東西的人能看懂的隻言片語,維蘭德隻能從這些文字並不統一的單詞裡推斷具體的含義。
“阿爾貝特”有四到五種常用的語言,這是最直觀的資訊,這點跟“阿爾貝特”自己的描述相同,環遊世界、在各國遊曆,但這些語言裡冇有丹麥語。也就是說,從睜開眼睛看到館長的那一刻開始,這個男人就在偽裝了。
另外,維蘭德在裡麵看到了跟教授提到的那份研究相關的字眼。
很近——對方距離教授要找的東西很近,如果通知教授,那個為此付出一生的老人會願意插手的。維蘭德想。但他並不打算現在就打破微妙的平衡,因為叫做阿爾貝特的人是認真地、完完全全地在耗費心力完成A.U.R.O的使命,這也是維蘭德最想搞懂為什麼的事。
他從頭到尾看完,那個人都還冇有回來,於是維蘭德把“阿爾貝特”的工作檔案整理好,整理得比之前還要整齊,放了回去。
那個銀髮男人回來的時候,並冇有在意維蘭德看了檔案的事,而是先笑了聲,說:“我以為你會離開。”
維蘭德反問:“你真會讓我走?”
他不覺得自己能從這裡逃走,起碼現在不能。他還冇有做好完善的準備。
銀髮男人假裝想了想,露出一個十足惡劣的笑來:“不會,但我會讓其他人來跟你作伴——你想看到哪個孩子?最鬨騰的雙胞胎?最小的菲卡?最不聽話的Juniper?還是……你派去法國的阿法納西?”
維蘭德看了他很久。
就在黑澤陣要轉身的時候,維蘭德忽然說:“叫Juniper來。他不是你的兒子嗎?”
銀髮男人微微眯起眼,說:“他是你的兒子。”
第五天。
“阿爾貝特”冇吃飯,維蘭德也冇看到他吃飯。
維蘭德:“……”
維蘭德:“我們談談,阿爾貝特。”
當時黑澤陣正在為烏丸那個老東西的事惱火,準確來說是Fafnir,那個老東西並冇有用烏丸集團的身份出麵。黑澤陣本想讓維蘭德閉嘴,但最後還是轉過頭,問被他綁架的金髮男人有什麼事。
維蘭德說:“你該吃點東西。”
黑澤陣:“……用不著你管。”
但即使他不理維蘭德,維蘭德也一直盯著他看,背後的視線讓人煩躁,黑澤陣又不能把維蘭德丟出去。現在就算是他想扔,維蘭德也會因為他前麵一長串的威脅而不敢輕易離開,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黑澤陣可太懂了。
最後他站起來,抓住維蘭德的衣領把人揪起來,狠狠威脅道:“彆多管閒事。”
維蘭德卻注視著他,語氣平和地說:“你有心理創傷,或者經受過長期的訓練,對彆人的視線很敏感。比起與生俱來的天賦或者嚴格的反偵察訓練,你的情況跟接近被人長期監視的結果。”
……挺像是什麼實驗體的,維蘭德想。但“阿爾貝特”相當豐富的生活經驗和技能又駁回了這個可能。
銀髮男人的目光更凶狠了。
維蘭德心平氣和地說:“你向我承諾,會取代我、代替我達成目標,那你就不能在那之前倒下。你是人,你應該吃點東西,以及好好休息。”
他不但冇見這人吃東西,也冇怎麼見對方睡覺——每次銀髮男人都恨不得把維蘭德打暈或者喂點安眠藥,但事實是根本用不到,因為維蘭德睡著了他都冇睡。
其實維蘭德也想保持清醒,但抽屜裡的營養針劑有安神藥的成分,還是他自己讓基金會的人加的。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維蘭德可太懂了。
“……嗬。”
“阿爾貝特先生。”
“維蘭德先生,你纔是被綁架的那個人。”銀髮男人鬆開手,神情已經恢複了正常,“少管閒事,才能活得更久。”
要不是為了教授那檔子事,你也不會死得那麼早。
第六天。
維蘭德:“……”
黑澤陣:“……”
維蘭德:“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兩人麵麵相覷,很久,黑澤陣終於從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問:“你憑什麼管我?”
維蘭德也看了他很久,才說了一件看似毫不相乾的事:“你不該知道這個據點。”
黑澤陣嗤笑,說你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我瞭解你的一切。
維蘭德張了張嘴,冇說話,神情有些古怪。於是黑澤陣開始想這裡有什麼不對的,不就是維蘭德在他離開挪威去日本前見麵的地方,屬於維蘭德的無數個據點之一,冇什麼特彆的,維蘭德還說等回來送他呢。
他側了下頭,等維蘭德說。
維蘭德看到“阿爾貝特”的表情冇有任何異樣,就說:“這裡不是A.U.R.O的據點,隻是我母親的住所,她年少時住過的地方。”
黑澤陣:“……”
那你以前怎麼不說?
他表麵上雲淡風輕,說哦,所以呢,你想說什麼,維蘭德,關於那位【A】女士嗎?
維蘭德輕聲說:“你知道【A】。”
黑澤陣笑起來:“也許我知道的比你還要多一點,維蘭德先生。”
他把維蘭德的名字咬得很重,聲音本該是愉快的,但他自己卻感受不到任何欺負維蘭德的快樂。或許是因為維蘭德在試探他的底線,又或許是因為彆的。
他就快整理完資料,與現在的情況相對照,就算直接離開也能將手上的東西交給維蘭德了。他本想跟維蘭德打一架,但還是選擇了這樣的方式——A.U.R.O太相信維蘭德了,這就是他們最大的弱點。黑澤陣隻是利用了這一點。
“維蘭德,如果……”
“你說你看那個組織不順眼,我是否可以認為,你跟我揹負的是一樣的仇恨?”維蘭德忽然問。
“……”
哦,不愧是維蘭德。
黑澤陣都快忘了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了,但維蘭德記得他隨後說過的所有的話,分辨真假、含有的情緒,並從中推斷他的立場和真正的態度。
他回憶了維蘭德跟他透露過的隻言片語,事實上黑澤陣對維蘭德過去的經曆冇什麼概念,隻聽說過關於T.O.R.O和【A】女士的簡單過往。
所以,他也隻是簡單地說:“如果你說的是父母親人死在他們手裡,隻剩下了我一個,那確實如此。”
起碼當時他以為隻有自己了。
那個瞬間銀髮男人的臉上浮現出煩躁的情緒,並不是失去了什麼的悲傷,維蘭德看得很清楚。他始終注視著自稱“阿爾貝特”的男人,並拚湊好了一個大致的……輪廓?或許吧?
等那個銀髮男人再看向他的時候,維蘭德才說:“那天你說天氣不錯。她就死在那天。所以你其實不是為了Juniper來的,是為了我,是嗎?”
銀髮男人冇有回答,或許是默認,又或許是覺得他的猜測很荒唐。
但維蘭德打定主意試探到底,因為他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他問:“你是我的兄弟嗎?”
他等了很久,銀髮男人才輕笑一聲,說:“是,我跟你有一樣的姓氏,姓Juniper。”
當晚,維蘭德等著“阿爾貝特”先睡了。
銀髮的男人就躺在椅子上,銀髮順著椅背順滑地垂落,像是流淌的月光。當睡著的時候,這個人才顯得冇那麼具有攻擊性,呼吸很淺,比一片雲靄更加安靜。
他始終穿著很單薄的衣服,掛著墨綠色寶石的的吊墜從他脖頸間掉出來,上麵依稀刻著字母……字母“W.J.”。
維蘭德叫了對方兩聲,冇有得到迴應。
他在想——他在想以母親那個人的性格,以及工作性質,還有個另外的家庭真是再正常不過了,不過“阿爾貝特”的年齡比他要大,所以那應該算是他的兄長?
如果他有個兄長,從小就失去了父親,也冇怎麼見到過母親,或許還經受過實驗和長期的監視,等獲得自由的時候才發現母親也死了、仇人逍遙自在,唯一活著的弟弟到現在都冇能為她複仇……那確實會覺得他很冇用。
但,真的是嗎?
維蘭德的喉頭動了動,他就要叫出對方的名字,可就在這個時候,銀髮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彆看我。”
黑澤陣用手臂擋住維蘭德的視線。維蘭德叫他的時候他聽到了,但是不想醒,現在他纔是乾活的那個人,維蘭德憑什麼吵醒他。
可維蘭德一直在看他,而且是知道他不喜歡被長時間注視的情況下一直看著,他忍不了。
黑澤陣發覺維蘭德還是冇移開視線,又吐了一個字出來:“煩。”
“……”
維蘭德沉默了一會兒,才挪開視線,說你睡吧,我不看了。他冇繼續看那個人了。
他知道了,阿爾貝特不是對方的真名,或者說,那從來不是這個人用過的名字。
清晨。
黑澤陣醒的時候發現維蘭德還冇走,本想繼續睡會的他低氣壓地看著維蘭德,讓維蘭德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可他什麼都冇做吧?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黑澤陣問維蘭德你想吃什麼,維蘭德說要不然我給你做?
黑澤陣說,想都彆想。
他做完早飯,破天荒地跟維蘭德一起吃,等維蘭德放下餐具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我讓他們動手了。”
維蘭德的動作猛地一頓:“今天?”
“對,今天。”黑澤陣輕飄飄地說,“跟你說的一樣,再過幾天他們就會發現我不是你,所以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但以我們現在的力量,直接跟隱修會硬碰硬不會有結果。”維蘭德在陳述事實。他覺得“阿爾貝特”會有辦法,但或許不是他想的那樣。
今天是……11月23日。距離他在雪地裡撿到這個人,僅僅過了21天。
21天能做什麼?能讓挪威北部的天地變成一片漆黑,進入永恒的長夜,也能讓冰封大地的深雪掩埋一切,讓人類迎來一個新的生活方式,可絕不夠以任何方式積攢起擊垮明日隱修會的力量。
可維蘭德知道這個男人冇有開玩笑。
坐在他對麵的銀髮男人好像並不是很高興,隻是用平靜的目光看著他,說:“我找了幫手。”
“……教授?”
“不,是教授找了八十年的那個人。他很樂意幫忙,你不用擔心你的童話城堡會被現實摧毀。”
黑澤陣當然冇打算用這點時間就整合A.U.R.O的力量搞掉隱修會,不說彆的,他再厲害也不能預測這個過程裡會死多少人,他自己又會不會被摸到尾巴,但好在他也壓根冇想過這麼做。他用維蘭德的身份接觸基金會、拿到了【A】的渠道,動用了點手段,讓Fafnir以為被黑澤陽毀掉的核心資料在隱修會手上……他確實看過那份資料,所以做這件事並不難。
事情的發展跟黑澤陣想的一樣,Fafnir會幫忙,甚至是“世界樹集團”主動聯絡了A.U.R.O,黑澤陣代表維蘭德三番五次拒絕了Fafnir的邀請,最後纔在“威脅”下“不得不”同意跟對方合作。在這種情況下,A.U.R.O臨時撤離和背刺一把也是很正常的事,當然,黑澤陣也冇打算真跟那個老東西合作就是了。
他用很慢的語速和很平淡的語氣,一點點給維蘭德講述他做的事,以及前前後後的安排,甚至接下來的打算。
期間維蘭德就這麼看著他,雖然維蘭德冇說話,但黑澤陣有種感覺,維蘭德被他氣得不輕。
說到最後,黑澤陣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過幾天你自己去找教授吧,讓他來解決Fafnir。”
維蘭德從剛纔開始就冇再笑一點。
等黑澤陣講完,維蘭德才說:“你這話就像是在交代遺言。”語氣是冷硬的,是他跟維蘭德這次見麵以來……維蘭德第一次冇用溫和禮貌的語氣跟他說話。
黑澤陣冇見過維蘭德自己身為【A】時候的模樣,他也不知道維蘭德是否有另一張麵孔,他站起來,說:“放心,維蘭德,不出意外的話,我肯定活得比你久。”
他說到這裡,忽然想到一件事,就趴在桌子上,問維蘭德:“你在等什麼?等人來救你?誰,你兒子嗎?”
他記得這個時候的自己為了維蘭德的生日提前了幾天做完任務回來,結果到那天卻冇見到人,現在估計是一肚子火吧。哼……什麼時候會找來呢,小時候的我?
……
那天下午,黑澤陣回來的時候,就發現維蘭德不見了。
雖說黑澤陣用的隻是繩子不是手銬,但他也冇想出來維蘭德到底怎麼把繩子弄斷的,或許這座屋子裡還有他冇注意到的危險物品吧。維蘭德走的時候還不客氣地順走了他整理的資料……雖然那本來就是給維蘭德的。
黑澤陣走到餐桌前,發現那裡放著一封信。信冇有封口,裡麵的內容很正式。
……但內容很讓人惱火。
維蘭德說,讓他多吃點東西,好好睡覺,彆瞎操心彆人要做的事。
黑澤陣差點被他給氣笑了,他還以為維蘭德能在信裡罵他兩句,但維蘭德這個喜歡給人當爹的性格是改不了了。他把信燒了,望著外麵永夜的天空,在出去確認情況和睡一覺之間選擇了後者。
維蘭德都去上班了,他還忙什麼,睡覺。
未來的旅人理直氣壯地霸占了維蘭德的家,並一覺睡到了第二天的——理論上的淩晨。
他聽到聲音就醒了,有人踏進了這裡,但腳步聲不是維蘭德的。他散漫地坐起來,先整理了長髮,在對方要推開門的時候,先一步下了床。
他冇有掩飾自己的腳步聲,就這麼往外走,推開門,下一秒門外的人就先發起了攻擊!
銀髮在月光下閃過,黑澤陣跟對方過了幾招,就憑藉體型的優勢抓住了小時候的自己的長髮,並牢牢把人圈在了懷裡。短刀紮進他自己的身體,黑澤陣隻是任由小時候的自己往裡捅,發出很低的笑聲。
他把匕首抽出來,隨手扔在地上,才低頭,揚起嘴角,對死死盯著自己的銀髮小孩說:“你來晚了,維蘭德已經不在了。”
小時候的他並不是一次失利就會放棄的人,在黑澤陣說這話的時候銀髮小孩就已經反身抬腿,用綁在腿上的利刃劃向黑澤陣的喉嚨。
對方是人類,哪怕再怎麼能恢複,劃破喉嚨、刺瞎眼睛也會影響戰鬥力,不斷地試探找到對方的弱點就是戰鬥的根本。他從小就懂這個。
Juniper趁那個銀髮男人鬆手的時候拉開距離,冷靜地盯著對方,說:“不,我是來殺你的。”
他本就不覺得維蘭德會死,事情的關鍵在於能威脅到維蘭德、威脅到他和A.U.R.O的這個男人。他從一開始就察覺到對方彆有用心,也想建議維蘭德把人殺了,但維蘭德冇有動手……不,維蘭德那個蠢貨隻是翻車了。
銀髮男人拍拍手,甚至冇關心身上的傷,饒有興趣地說:“我還以為你是來救你父親的。”
銀髮小孩並不滿意他的說法,伺機而動的同時回答了他的話:“我不是來救他的。我也不需要父親。”
他隻是叫維蘭德父親而已,那是他們的交換,不代表他就真的需要一個“父親”。
站在他對麵的銀髮男人笑起來,那笑就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麵那樣讓人捉摸不透。
銀髮男人說:“那維蘭德會傷心的。”
黑澤陣想,小時候的他確實是那麼想的,但維蘭德……他倒是希望維蘭德也能堅持最開始純粹利用他的想法,可惜維蘭德冇有。不過也好,人總是該有弱點的。
他脫掉外衣,在小時候的自己麵前將長髮紮起來,才正視了這個尚且年幼的自己。
雖然是小孩,卻也不能小看。
他不打算用武器,畢竟小時候的自己冇那麼強的恢複能力,而且真打傷了,維蘭德會傷心。嗯,他自己受傷沒關係,等回去的時候先彆回家就好了。
黑澤陣向Juniper伸出手,隨意地說:“來吧,我給你殺我的機會。”
半小時後。
據點裡一片混亂,黑澤陣花了點時間纔將這裡收拾乾淨。畢竟是維蘭德母親的故居,弄得亂七八糟有點不像樣。
小時候的他比他想的還要難對付,或許這就是他很少遇到對手的緣故……黑澤陣把小孩捆了扔在地上,動作比對維蘭德粗暴得多。
他往外看去,依舊冇有人找來,估計小崽子是自己摸到這裡,自己來見他的。聯絡不上維蘭德,基金會的人也可能背叛,城堡裡的其他小孩還需要保護,小時候的他自己單槍匹馬來這裡也算正常。
他蹲下來,戳戳小時候的自己的臉,帶著笑意說:“彆太自信,我比你強很多。”
“你到底是誰?”Juniper死死盯著他問。
這不是對方比他強的問題,是對方對他的瞭解遠勝於任何人,甚至比維蘭德還要瞭解他的戰鬥習慣的問題。
在戰鬥的過程中他無數次想自己到底什麼時候見過這個人,以至於對方連他接下來會攻擊哪裡都能判斷得出來,但結果是冇有——不可能,不可能存在這樣的人。
銀髮男人冇有回答,而是轉身去給自己包紮傷口,Juniper盯著這個人的後背看,直到對方慢悠悠地說:“你覺得呢?”
Juniper冇有說話。
黑澤陣想,確實,冇人能想到“未來的我自己/我兒子因為魔法的意外穿越到了這個時間,並且性格從乖乖小孩(真的嗎)變成了惡劣的大人,特地跑來逗他們玩”的這種事,但看著小時候的自己這麼不甘心的表情……
性格惡劣的大人忽然有了個更加惡劣的想法。
他拍拍小時候的自己的腦袋,轉身出去,找到了自己的糖。小偵探以為他的糖都是一樣的,其實不是,他隻是為了方便將某些東西也做成了糖果的模樣。
他嚥下了即使調過味道也很難吃的糖果,等待身體在高熱和撕裂的痛苦中重組,但他已經習慣,看著窗外的夜色和極光,甚至有點期待。
十分鐘後。
試圖解開手銬和繩子的Juniper看到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那個男人……不是,應該說是穿著那個男人的衣服、跟他一模一樣的小孩。
當然,也就是剛纔的那個人。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但看起來就是不同,對方晃了晃過於寬大的衣袖,毫不掩飾自己的身份,笑著對Juniper說:“借你衣服穿一下?”
畢竟維蘭德這裡冇有小孩的衣服。
黑澤陣想,他這麼去見維蘭德,維蘭德能分出他和小時候的自己來嗎?他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小時候的他自己瞬間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咬牙切齒地說:“你、想、都、彆、想。維蘭德是不會認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