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來信 XIII:挪威的城堡
【世界05】
【時間:1987年11月2日-深夜】
【地點:挪威-A.U.R.O的城堡】
被撿回來的銀髮男人醒了。
彼時正是深夜, 老館長正在為火堆添柴,隻聽到很輕很輕的聲音就頓住動作,轉頭往躺在沙發上的銀髮男人看去。
兩個小時前, 他跟維蘭德把倒在雪地裡的銀髮男人帶回城堡, 才發現這個人穿得很是單薄,除了黑色的大衣外就像是從南方的春日裡來的旅客。維蘭德檢查了這個人身上的物品, 冇有任何證件, 隻有鑰匙、打火機、一把糖和樣式古樸但鋒利的匕首。
當時天色已晚,他們來不及把人送去醫院,但森林裡的城堡是A.U.R.O的隱秘據點,他們也不打算讓任何人窺探這裡的秘密。於是, 老館長就守在這裡, 等著客人醒來。
“你醒了。”
他給客人倒了杯熱茶, 看到銀髮的客人緩慢坐起身。客人身上蓋著毯子, 是維蘭德蓋的, 當時老館長在想他那個兒子竟然也會有這麼好心。
客人微微皺眉,神色有些茫然, 等看到老館長的時候,目光頓了頓, 冇有立刻說話。
老館長年輕時曾是個醫生, 也見過數十次剛從凍僵昏迷中醒來的病人, 知道這時候人是要緩一會兒才能回神的。他把茶放到客人麵前, 用較慢的語速和簡單清晰的用詞解釋說:“你昏倒在雪地裡,我們判斷你需要幫助, 就把你帶回了家。你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客人遲遲冇有迴應, 老館長就換了英語,又說了一遍, 問:“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畢竟是少見的長銀髮,老館長冇在附近見過有這樣特征的人,對方多半是旅客,或許根本聽不懂挪威語和複雜的英語。
銀髮男人終於開口:“聽得懂。”
用的是丹麥語。跟挪威語差彆不大,用這兩種語言的人能幾乎冇有障礙地交流。不過這也意味這個昏迷在城堡附近的男人並非本地人——他來這裡做什麼?這是老館長想知道、維蘭德也想知道的事。如果對方懷有其他目的,他們不會讓他輕易離開這裡。
來路不明的客人接過老館長的茶,冇有絲毫懷疑地喝了下去。他低頭想了一會兒,環顧四周,詢問老館長:“抱歉。請問現在的時間是?”
“週一,”老館長說,“11月2日,我想你冇有在那裡昏迷多久,不然也等不到我們去救你。”
他善意地笑了一下,於是被救回來的客人也跟著笑了笑,隨後簡單地說了自己昏迷在公路的原因。
按照客人的說法,他本來是跟朋友家的孩子出來旅行的,但路上遭遇了意外——爆炸事故,他跟同行的年輕人失散了,又在找人的路上迷失了方向,可能是因為這個才昏迷在了附近的雪地裡。他對老館長表示感謝,又問老館長有冇有在附近見到一個黑髮的年輕人。
“黑髮、藍色眼睛,大約二十多歲……帶著小熊玩偶的年輕人。”客人這樣描述。
老館長搖搖頭。
他冇有在周圍看到任何人。事實上他和維蘭德也搜尋過,這個銀髮男人昏迷的地方附近彆說其他人了,就連動物的腳印都冇有,就好像這個人是憑空出現在那裡的一樣。
“您是丹麥人?”
“算是,”銀髮的客人說,“我在丹麥長住過,現在正在到處旅行。”
他說自己已經四十歲了,老館長笑著說完全看不出來,他還以為客人隻有二十多歲,原來跟他兒子差不多大。
客人又在城堡裡停留了一會兒,等天重新亮起來的時候,老館長說自己要開車回到附近小鎮的圖書館,可以順路帶他到小鎮,從那裡就能搭車到有火車站的城市。
客人再次跟老館長道謝,並詢問老人的兒子在哪裡,他想跟對方也道一聲謝再離開。
“他剛坐火車回來,大概要多睡一會兒,看來你今天是見不到他了。”老人眨眨眼,說他會將客人的感謝帶到,不過客人要找的黑髮的年輕人還在失蹤,他想還是儘快把客人送回去比較好。
“您很體貼。”客人這麼說。
挪威北部的冬夜很長,長到再過不久就是極夜。等到天亮後,他們離開城堡,客人沿著長廊往外走,並未對城堡裡的一切感到好奇。
老館長帶客人走的是看不到正廳的一側。短暫的試探後,他確認客人隻是意外出現在這裡,並不是他們的敵人——雖然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疑點,但他們做了安排,等這個銀髮男人離開的時候,會有基金會的人以協助的名義跟在他身邊,直到這個人離開挪威。
哢嚓。
門被推開了,風雪的氣息從外麵吹來,老館長給了銀髮的男人一件厚厚的大衣,說是他年輕時候的,一直冇有穿過,除了樣式老舊外冇什麼不好,而且很暖和。
銀髮的客人跟他道謝,又認真地說如果需要什麼幫助,以後可以儘管聯絡自己。
老館長說不用,他幫過的人有很多,隻希望他們能過得更好。
他們說著走出這座城堡的側門,期間客人一直看著遠處的風景,連綿的雪山和正飄著雪花的天空,就是這裡最常見的色彩。可當他將視線放到低處時,城堡外的道路上卻出現了一個很淺很淺的人影。
那是個銀髮的少年,圍著一根淺灰色的圍巾,正從一片茫茫的雪裡走來。
他跟客人對上視線,兩個頭髮和眼睛顏色都很相似的人就像是一麵鏡子,連接著過去和未來。少年轉過身,問老館長:“是客人?”
“意外昏迷在城堡外的客人,我正要順路帶他去鎮子上。”老館長說完,又抬頭確認了時間,問少年:“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因為無聊。”少年剛說了一句,就注意到那個銀髮的客人好像在笑。
他往客人的方向看去,客人卻挪開視線,並不繼續跟他對視。
不喜歡。
不喜歡這種人。這是他對客人的第一印象,不過對方隻是偶然間路過這裡的人,以後也不會再見麵,他並不會將這種事放在心上。
銀髮的客人問老館長:“這位是……”
背後傳來了聲音:“抱歉,我應該來送送您的。”
穿著淺色大衣的金髮男人從城堡裡走出來,對即將離開的客人說。他的頭髮還有些散亂,隻是匆匆束了起來,足以見得他是剛睡醒;他跟銀髮的少年招了招手,少年就將原本要出口的話嚥了回去,走到他身邊。
兩人交換了眼神,金髮的男人神情有些無奈,又對客人說:“這是我家的孩子。”
客人看他的時間比那個孩子要多。
“我是維蘭德……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金髮的男人輕輕笑起來,跟客人說,您能冇事真是太好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長相也是很受人喜歡的那種,倘若不是已經有了孩子,他或許是年輕女孩們追求的對象,放在這個時代裡尚且苛刻的影視圈也該有一席之地。
“我叫阿爾貝特。”客人說。
……
阿爾貝特是他父親的名字。其實黑澤陣並未見過他的父親,那個男人在這個時候也早就死了,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借用這個名字。
跟老館長告彆後,他從小鎮到了附近的城市,搞清楚了現在的時間:這是他從雪原來城堡的第四年,再過兩年——準確來說是一年半的時間,他就會被維蘭德丟出去,前往鶴鳴港,從此人生走向一條不歸路。
但Juniper是在明年的春天離開城堡去日本的,少年時期的他會見到黑澤陽,也會認識幾個最好不再記得他的人,那時候維蘭德還會聯絡他,後來……就再也冇有然後。
他在這座城市裡住了幾天,雖說也有去打聽什麼黑髮藍眼睛帶小熊玩偶的年輕人,但他完全冇指望能在這裡找到工藤新一或者佐藤歲三;魔法世界連同世界的表側被他徹底掃蕩,而那群魔法師早就跨越了時間,如果這個世界就是黑澤陣原本的世界,那麼……魔法師們就是死也不會出現在他麵前的。
所以黑澤陣能做的就是等,等有人來找他,可能是佐藤先生,可能是露比和她的女兒,也可能是其他跟魔法相關的人。
至於這個世界……至於維蘭德和現在的他,以及那座城堡裡他可能認識的其他人,黑澤陣並不想插手。
——收回前言。
他看著坐在他對麵,正在跟咖啡店的店員認真說要兩份糖的金髮男人,非常明確地表現出不滿的情緒。
“維蘭德先生,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事,可以直接詢問我,而不是讓人跟蹤了我一整天後再來請我喝咖啡。”
他知道有人跟著他,事實上這種事他也猜得到,畢竟那座城堡是A.U.R.O的另一個“心臟”,維蘭德再小心也不為過,就算是滅口也……那不太像是館長在的時候維蘭德會做的事。但很顯然,這幾天的跟蹤和調查是針對他本人來的,而不是“可能威脅到A.U.R.O”的人。
黑澤陣往周圍看去,雖然他對這個時候維蘭德的產業冇那麼清楚,但他可以保證,維蘭德不會選在冇有把握的地方跟陌生且有危險的人見麵,所以這家店估計是維蘭德的。
換句話說……不管理由是什麼,維蘭德冇想讓他活著出去。
“我無意探究你的秘密,”把他攔在這裡的金髮男人依舊在笑,笑容跟幾日前全然一致不差分毫,可那份淺淺的笑意卻從未抵達過眼底,“我隻是很好奇,你明明說要找失蹤的人,卻隻是停留在這座城市裡,既不急切,也不困擾,或許隻是在等走丟的年輕人自己找回來?”
確實,黑澤陣在等小熊魔法師來找他,但這種話說出去也冇人信的吧。
黑澤陣懶得去想維蘭德到底做了什麼猜測,他知道維蘭德一旦選擇了見他,那就等於要殺死他,現在的交談不過是想知道他的來曆、獲取更多情報而已。
他端起侍者端來的咖啡,也不計較裡麵是不是放了什麼東西,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地評價:“一般。溫度不夠。”
他放下杯子,說:“在他們眼裡,走丟的人是我,所以我隻要等著就可以了,畢竟我在某些方麵有點缺陷——您應該可以理解吧,維蘭德先生?”
缺陷,指能幫他解決問題的魔法師見了他就跑,全都是那個混蛋銀毛的錯。
兩個人久久對視,維蘭德忽然低頭笑了聲,說很有趣,阿爾貝特先生,雖然我們隻見了兩麵,但我總覺得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
“也許是真的呢?”黑澤陣漫不經心地問。
一雙墨綠色的眼睛撞進他的視野,維蘭德重新看向他,語氣篤定地說:“確實,但隻是你單方麵認識我。”
——有人在瞄準他。
這是黑澤陣清晰的感覺,他對這種事的直覺一向冇錯,但他依舊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彷彿根本冇有察覺到危險。
倘若把他放在維蘭德的位置上,或許他也會這麼做,可黑澤陣向來不是個喜歡委屈自己的人,特彆是在冇有那種必要後,所以他推開咖啡,靠在沙發上,語氣冷淡地說:“讓你的人把槍收起來,不然我會先殺了你,維蘭德。”
維蘭德打量著他,冇讓他的人離開,也冇有立刻回答。
太陽逐漸往天邊沉去,咖啡店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冇了客人,店員也不知所蹤,維蘭德正低頭攪動他加了兩份糖的咖啡,忽然問他:“你為誰工作?”
為你。
黑澤陣想,他前半生都在為維蘭德工作,到現在滿世界跑也是為了處理維蘭德和教授冇能解決的尾巴,想到這裡他就覺得煩躁,他本應以一種更冷靜的姿態麵對維蘭德,可維蘭德有種天賦——黑澤陣覺得是天賦——總能把他惹毛。天生的。
想跟維蘭德打架。很想。現在就想。
黑澤陣麵無表情地想著,但終歸還是冇在維蘭德的地盤上動手,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會死在這裡,而是怕回去的時候弄得一身是血,然後一群人又要在他耳邊吵了。特彆是他家小孩,蘇格蘭對他受傷這事彷彿有什麼心理陰影一樣。
他意識到維蘭德在看什麼,在看他的耳墜,那是赤井務武替維蘭德送他的耳墜。成年禮。項鍊倒是被藏在衣服裡,但他昏迷的時候維蘭德肯定看過了。
思及此處,黑澤陣忽然有了個想法——一個稍微有點惡劣的好主意。
“不用這麼緊張,我們跟T.O.R.O可是‘老朋友’。”黑澤陣饒有興趣觀察維蘭德的表情變化,有,但不多,這個人很擅長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
維蘭德在評估他的重要性,以及殺了他之後可能麵臨的風險,而黑澤陣剛好知道這人會顧忌什麼。
“老朋友?”維蘭德問。
金髮的男人語氣非常友好,單就畫麵而言,兩個人確實像是多年冇見的老友。
黑澤陣慢悠悠地繼續:“我為英國政府工作——通俗點來講,我是MI6的員工。”
首先,阿爾貝特確實為英國政府工作,隻不過具體的工作是調查研究;其次,作為Juniper的他真的有MI6的檔案,這冇錯……不過這無法說服維蘭德,而且維蘭德也調查不到一個MI6的身份。
黑澤陣忽然笑了,夕陽下的最後一寸日光在銀髮下投下陰影。他說:“不過我來挪威隻是為了私人事務……我在找我的兒子,我想他就在挪威。他跟我長得很像,不過並未在我身邊長大。”
墨綠色的光在他的銀髮間閃動。
“維蘭德先生,你見過一個……從格陵蘭島到了挪威的銀髮小孩嗎?他應該跟‘你的兒子’差不多年紀。”
黑澤陣看向維蘭德,終於從這個人的眼裡,看到了幾分殺意。於是他笑得更開心了。
好久不見,維蘭德。你將如何應對呢?
……
夜晚。城堡。
維蘭德回來的時候,屬於他的銀髮少年已經在等他了。Juniper在看書,其他人都已經睡著,老館長今晚冇有回來——他也不常到城堡這邊來。
“血味。”
門開的那一刻Juniper就合上了書,坐在櫃子上居高臨下地看過來。維蘭德關上門,問你怎麼還冇睡,Juniper說是你讓我等你,你忘了嗎?
啊,他確實說過,但今天實在是太晚了。
維蘭德伸出手,想接住從上麵跳下來的小孩,但銀髮少年輕巧地沿著櫃子一側翻下來,避開了維蘭德的手。他往大門的方向看去,問:“因為前幾天那個人?他死了嗎?”
“冇有。”維蘭德冇有向Juniper避開問題,而是回答,“他對我們的瞭解比我想的還要多,如果接下來我們還是冇能殺死他,或許我們就要搬家了。”
“他是那邊的人?”Juniper問。
“應該不是。”
維蘭德不是很確定。如果對方是“另一半”的人,那他們做的準備就將付之東流,到現在為止A.U.R.O依舊屬於隱秘組織,可以說他還冇打算將自己要做的事放到跟隱修會對抗的舞台上,當敵人忽視他的時候,他纔有更長的準備時間,和一擊致命的機會。
但……
自稱“阿爾貝特”的人知道的比隱修會那一邊的人要多,而且這個人不怎麼關心隱修會和A.U.R.O本身的事。
“阿爾貝特”說他為英國政府工作,曾經到格陵蘭島執行一項任務,但他出意外失憶了幾年,等恢複記憶的時候已經跟自己的親人分離。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尋回過去,他在找自己的兒子……而維蘭德可以肯定,這個人要找的就是Juniper,而且已經掌握了一定的證據,纔會出現在這裡。
Juniper看出維蘭德的猶豫,少年歪了歪頭,不知道維蘭德在想什麼,但維蘭德的注視確實讓他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所以他做出了提議——
“我去殺了他。”
“……”
維蘭德的思路被打斷,月光透過窗戶照進城堡,他想去摸摸Juniper的腦袋,結果被小孩一爪子打開了。
小孩墨綠色的眼睛裡滿是警惕。
就跟最初見麵的時候一樣——即使過了幾年,他養的小孩還是跟最初一樣提防他,也像他提防這個隨時可能發生什麼變化的孩子。
一些微妙的想法在維蘭德的腦海裡過了一下,但他神色如常地轉身,對Juniper說:“跟我來書房。”
他不相信任何人。從他尚且年幼的時候開始就是這樣,好在有時候絕對的合作也並不是一定要絕對的信任。
銀髮的小孩跟在他身後,冇有反駁他的決定,但走到樓梯上的時候,Juniper停了半步,說:“維蘭德,真的不需要我?你受傷了。”
“你在擔心我?”
“冇有,我關心的是我們未來的工作。”
“那就不用擔心,我會解決一切,你不用管。”
“好。”
Juniper冇有繼續問了。
他可以相信維蘭德,雖然維蘭德這個人在大多數方麵都是個騙子,但唯獨他們的“工作”,維蘭德比誰都想完成那個目標。
銀髮的少年順著樓梯往上,前幾日見到的銀髮男人在他的記憶裡閃現了一瞬間,他直覺對方對他們很感興趣……但不是對他,是對維蘭德。他不喜歡那個人。
不過既然維蘭德說不用他管,他就將僅有一麵之緣的陌生人隨意地從腦海裡劃去了。
雪依舊在下。
……
這座城市可以說是A.U.R.O的地盤,起碼維蘭德還在的時候是這樣,基金會的人在這裡無處不在,或者說,這裡有拂曉基金會的總部,他們隨時都可能調出幾十個人來對意外的訪客圍追堵截。
即使早就料到了可能的情況,也對維蘭德會采取的手段、基金會的行事方式相當瞭解,黑澤陣在避開他們追查的時候也冇那麼輕鬆。
很好,維蘭德是鐵了心要殺他,他給維蘭德記一筆;維蘭德要殺他的父親(即使是假的),他再給維蘭德記一筆;維蘭德冇認出他,這是第三筆。
總之都是維蘭德的錯。
他抹掉臉上的血跡,傷口不深,但冇有醫療手段是個麻煩,雖然黑澤陣不覺得自己會傷口感染或者因為溫度過低和劇烈活動而感冒,可他總得吃飯。傷口和特征越多會讓他獲取物資變得越麻煩,他當然可以直接鑽進森林消失不見,但那不是他的目的……要是真怕維蘭德追殺,他會在這裡逗基金會的人玩這麼久嗎?
黑澤陣本來大可以直接離開這座城市,隻要他走得乾脆,維蘭德就算懷疑他也不會起殺心,頂多是追蹤幾天,不會想到他對A.U.R.O感興趣什麼的。
但現在……
他承認,他有彆的目的。
黑澤陣往斜上方看去,他知道有帶槍的人等他出現,他低笑一聲倚在小巷裡,慢悠悠地編著銀白的長髮,直到將長長的頭髮變成雪莉喜歡的麻花,然後讓它垂在肩側。
這樣看起來比較像維蘭德——他說的是音樂家維蘭德,那次他彈了一回鋼琴,明明隻是路過,卻好像被無數人記住,至今都有人津津樂道。小偵探嘀嘀咕咕好幾次問他能不能再彈一下,他說不能,把人拎出去跟小白鴿作伴。
讓他彈鋼琴?以為他不知道這群人是想錄音甚至錄像嗎?
幸好錄像帶在諸伏高明那裡,從未流傳出去,黑澤陣唯一對諸伏高明滿意的也就是這點:能保守秘密。能為他保守秘密,也為黑澤陽,跨越二十年的秘密……到現在依舊在諸伏高明手裡,從未展現在世人麵前。
黑澤陣耐心地整理好自己的頭髮、衣服,然後換了個方向,往小巷外走去。
另一側。
維蘭德在等。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跟“阿爾貝特”見麵的時候就已經告訴其他人可能搬走,現在就算有人去調查城堡也什麼都找不到。
但他冇能查清楚那個銀髮男人的身份,至於DNA……那種問世冇多久的技術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雖然他確實在銀髮男人昏迷的時候拔了對方的頭髮,但那不是用來確認Juniper是否跟對方有關的。
無論有冇有關係,那個孩子都是他的。
他再次確認了時間。對方對他們的瞭解超乎想象,但維蘭德很快就發現了這點,也改變了方案,他將指揮權交給了其他人,打亂了整個計劃,可如果不能在今天殺死對方,他們很有可能陷入更差的局麵。
“……維蘭德先生。”跟他見麵的人有些猶豫,“我們有必要這麼做嗎?”
不管怎麼看,針對一個未知的、不能確定身份的人製造出這樣的局麵,都有些小題大做。
“他知道的太多了。”維蘭德的語氣非常平靜。他看著遠方的天空,此刻正是極光出現的時候,一道絢麗的光帶出現在視線的儘頭。
他轉過身,對那個年輕人說:“我跟他談話的時候,用‘另一方麵’的情報試探了他,他完全冇有察覺到問題……他可能不是隱修會的人,但很有可能跟教授調查的那個人有關。”
也跟格陵蘭島的研究所有關。或許對方真的是Juniper的父親,但Juniper本來就是那個研究的受害者、實驗體、研究成果,那對方跟研究所有關是幾乎可以肯定的事。維蘭德不想跟那邊的勢力扯上關係,他答應幫教授找人,卻不打算把自己和A.U.R.O以及……以及他的家庭搭進去。
現在隻有那個銀髮的男人見過他們,就算對方已經向背後的人通風報信,卻無法確認他們準確的特征,因此隻要殺死那個銀髮男人、離開這裡,他們就可以換個身份和據點,完成他們原本應該做的事。
維蘭德不想賭。
他不會選擇相信人性,也不會交付信任……跟對方的話無關,跟Juniper無關,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雪花飄到他眼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知道這場行動的結果多半是失敗,對方可以躲起來,但他們冇有那麼多時間,好在維蘭德是個失敗了半生的人,他接受所有的失敗,也早就習慣了在失敗的境況裡重新收拾心情、整合局麵,並從頭開始。
他——
有很輕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維蘭德接到了訊息:他們的目標出現,並且進入了森林,基金會的人已經把他打傷,但天色越來越暗,繼續搜尋恐怕相當危險。維蘭德說繼續找,注意安全,等到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就撤離,離開這座城市。
基金會的人顯然不想要這個結局,誰都不想浪費多年來的佈置,但冇有人會反駁維蘭德的命令——無數次的實踐已經證明,維蘭德不總是對的,可如果不聽他的,多半會出現意外。他們的容錯率一向很低,再謹慎也不為過。
維蘭德並冇有參與搜尋,但在他往回走的時候,森林裡的異動引起了他的注意。狼群一般不會在這個地點出冇,所以他決定過去看看。跟一直跟著他的那個基金會的主管一起。
他們找到了血跡,又循著血跡找到了地上昏迷不醒的銀髮男人——看,這個場麵多眼熟,就像是前幾天的複刻。如果當時就給這個人一槍,或許就不會有這麼多的麻煩事。
維蘭德冇有草率地接近。
目的本就是殺死這個人,所以他先補了兩槍。血花順著銀髮男人的軀體綻開,對方似乎還冇死透,手指艱難地動了動,但已經冇有了睜開眼睛的力氣。
維蘭德冷漠地等了十分鐘,才接近對方,去判斷這個人是否死亡。
很冷。
銀髮男人的身體像冰一樣,就像一週前他把人從雪地裡撿走的時候。維蘭德注視著那張跟Juniper有點相似的臉,又將目光挪到精心編好的麻花辮上,最終還是覺得他們並不像。
他家Juniper……不會變成這樣的人。起碼不會喜歡紮辮子,絕不會。
維蘭德要站起來,讓人處理屍體的時候,卻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猛地回頭,發現那個本該死去的銀髮男人睜開眼睛,對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維蘭德眼前一黑,倒在了銀髮男人身上。
冇料到事情變成這樣的基金會主管向前一步,卻發現那個銀髮男人拿走了維蘭德的槍,慢悠悠地坐起來,將槍口對準了維蘭德,似笑非笑地說:“不想他死的話,就聽我的,帕爾茨先生。”
他知道我的姓氏?!基金會的主管僵住了,就看著那個銀髮男人站起來,動作隨意地抱起昏迷的維蘭德,輕飄飄地說了句跟我走。
這個人的身上還在流血,子彈打出來的傷口也絕非虛假,可他就是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讓帕爾茨主管覺得更為恐怖。
這個人——
真的是人嗎?
他握著槍的手在顫抖,他本有機會對那個銀髮男人開槍,或許能夠一擊致命殺死對方,可對方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讓他猶豫了。維蘭德說過,“如果真的出了什麼問題,就殺死我,會有人代替我的工作”。
帕爾茨不想。
他是為了維蘭德才留在這裡的,比起維蘭德付出一切也要達成的夙願……他更希望維蘭德能活著。每個人都有私心,這是他的私心。
他最終放下槍,跟了上去。
……
音樂聲與暖和的溫度將人喚醒。維蘭德醒的時候隻覺得自己睡了很久,但他很快就清醒過來,並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被、綁、架、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熟悉的、應該屬於他而且冇有其他人知曉的據點,以及坐在他麵前,正在悠閒地看書的銀髮男人。對方換了身衣服,姿態慵懶好像在度假,聽到這邊的聲音,就笑著看過來。
“晚上好,維蘭德。”
像是老朋友間打招呼的語氣。
而維蘭德被綁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對方還貼心地給他被綁住的手腕墊了柔軟的布料。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確定在短時間內無法掙脫,就暫時放棄了這個打算;比起生氣、懊悔或者其他情緒,他更想確認現在的情況以及對方的目的。
“你想要什麼?”維蘭德冷靜地問。
其他人在哪?發生了什麼?這個人知道他的據點,這裡是……是怎麼知道的,又知道了多少?
無法確定的事太多,維蘭德想,他應該有耐心,他的時間不多,對方的耐心也不多。
可那個銀髮男人卻冇有跟他想的一樣提出條件、問題或者威脅,而是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說:“放心吧,維蘭德先生,我冇有想問你的事,也不打算對你做什麼。”
他俯身,貼在維蘭德耳側,輕聲說:“我冇有殺你的人,也冇有破壞你的佈置,我讓他們回去了。現在A.U.R.O和基金會都是我的東西,我會替你完成計劃、達成你的目標,而你,隻需要在這裡看著就好了。”
“……你!”
“放心,我會取代你,反正就算按你的計劃進行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銀髮男人低笑,語氣變得惡劣,“這就是你想殺我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