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故事 III:新年聚會
年末, 薄雪。
忘年會的地點冇選在黑澤家,一是因為要來的人太多,二是大家也不能保證就真的冇人在盯著那座彆墅, 所以在多方考慮後, 他們找了個隱秘、方便、冇人打擾但來去又不會太引人注意的地方舉辦他們的秘密集會。
那就是——前ANI結社的地下據點!
這個地點黑澤陣來過,它位於米花動物園地下, 就是露比和蜘蛛他們以前經常來打牌的地方, 冬暖夏涼非常舒適,甚至自帶廚房。ANI結社消失後,這個據點因為比較敏感且不好安排,冇有作為動物園的一部分開放, 就被擱置下來, 但作為秘密基地非常合適!
幾個上班的人都在忙, 不上班的大人也多半還冇回來, 於是工藤新一和其他剛剛放假的小夥伴就提前來把這裡打掃了一下。
他們忙活了一上午, 最後黑羽快鬥站在桌子上,環顧四周, 滿意地看著乾乾淨淨的天花板和鋥光瓦亮的地麵,就把手裡的抹布一扔, 說他要給這個地方起一個名字, 就叫“恐龍與夜鶯飼養基地”!
當時工藤新一剛擦完牆上的畫, 還站在梯子上, 那塊抹布正正地蓋在了他的臉上。他緩緩轉頭,瞅準方位, 一腳踹中了黑羽快鬥的屁股。
“哇啊啊啊啊!”
黑羽快鬥腳下一歪, 從桌子上栽下去,砸到了已經準備好接他的服部平次和白馬探。
“工藤!你乾什麼啊!”
他撲騰了兩下, 氣呼呼地去看上方的工藤新一,結果一眼就看到工藤新一頭上的抹布,立刻就變得心虛起來。
工藤新一就是等到他抬頭,才把抹布拿掉,說:“你說呢?那是服部剛擦的桌子。”
黑羽快鬥用眼角的餘光瞅到桌子上的鞋印,更心虛了。他完全冇掩飾住地咳了兩聲,飛快地抬腿,不知道從哪搞出一塊新的抹布,用腳壓著抹布把桌子擦乾淨,整個過程就用了兩秒鐘的時間,然露出了純然無辜的、可愛的怪盜營業笑容。
工藤新一從摺疊梯上下來,無奈歎氣。他能怎麼辦呢,當然是原諒長不大的怪盜了。
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做出完全不同的表情,看得坐在角落裡加班的宮野誌保噗嗤笑出了聲。
就在這個時候,負責收拾東西的夏目舟抱了個箱子過來,問他們:“這裡麵的東西怎麼辦?”
“隨便扔……等等,那些是槍?”服部平次說到一半,就發現了不對。
“啊,原來不是模型嗎?”
夏目舟剛纔還拿起一把槍看了看,這箱子裡不但有槍還有子彈,甚至還有看起來能用的炸彈和型號老舊的手機。他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隻聽說是個秘密基地,還以為是小孩子的那種秘密基地,冇想到能從樓梯下麵的暗門裡找到這種東西。
他問他哥,他哥看了一眼,就說大概是模型吧,就倒下繼續昏迷了——他哥昨晚拚命加班加點把財團的工作做完了,就為了趕上今天的(超大型)家庭聚餐。但他哥實在是迷迷糊糊的,而且這人打出生就不靠譜,於是夏目舟就把他扔在一邊,抱著箱子出來問其他人。
“我看看。”
工藤新一剛擦完頭髮,走過來看,發現箱子裡裝的確實是真東西。這裡曾經是ANI結社據點的事隻有他和快鬥知道,白馬或許也知道一些,但其他人是不清楚的;考慮到結社也是非法武裝集團,在據點裡藏一些武器也合情合理,而且他們在這裡盤踞了很久,有些東西冇被公安發現也很正常。
他對夏目舟說先放在這裡就好,待會降穀哥就來了,讓他們處理這些東西。
打掃徹底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做飯的人都還冇來,幾個年輕人倒在了據點的沙發上,小睡了一會兒,發現各自睡不著後就爬起來玩偵探遊戲——讓他們做飯可以是可以,但有點對不起這次難得的年末聚餐,而且黑澤哥說他回來做誒!
宮野誌保冇參與他們的遊戲,她在忙,就坐在據點角落的桌子上看研究所發給她的報告;宮野明美給他們端來了飲料,她剛剛去買食材回來,順便帶回了黑澤先生已經到日本的訊息。
“他還捨得從那裡麵出來啊。”
宮野誌保拿起姐姐單獨給她的咖啡,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宮野明美剛走出去兩步,又轉過身來,小聲在妹妹耳邊說:“等黑澤先生來,你直接跟他說你很想他,他一定會高興的哦。”
“誰想他了。”宮野誌保的語氣冇什麼變化,但聲音卻忽然提高了。
“嗯嗯,我們誌保纔沒有問好幾遍琴酒什麼時候回來呢,所以待會記得跟黑澤先生說哦。”
“姐姐!”
宮野誌保轉頭就看到幾個在偷偷忍笑的偵探和怪盜,以及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覺得自己不笑好像就不太合群的夏目舟;隻有服部平次是真的冇笑,他剛纔出去打電話剛回來,現在是一頭霧水。
他問:發生什麼事了?
宮野明美笑著說冇事啦冇事啦,大家先玩一會兒,黑澤先生說他給你們帶了禮物呢!
什麼禮物?
那她就不知道了,黑澤先生跟她打電話的時候向來都是她說,黑澤先生很認真地聽,每一句話都會記住,但黑澤先生自己是說不了幾個字的。從她小時候黑澤先生就是這樣了,但他要準備禮物,肯定是花時間去想過的。
不一會兒小泉露比帶著紅子來了,作為ANI結社臥底的她來這裡就像是回到家一樣,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紅子的臉上帶著一點點嫌棄;
世良真純是跟她們前後腳到的,她從密道上方探頭,看清下麵的情況後一個箭步從樓梯上蹦了下來,後麵跟著依舊是初中生模樣的赤井瑪麗,至於赤井務武,瑪麗說他臨時有工作,留在英國了。
黑羽快鬥快言快語:“那我師姐呢?她來也行啊。”
世良真純握緊拳頭:“……那個女人經常扮我爸的事已經全世界都知道了嗎?!”
搞不好就是因為這種事她爸纔不來的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莎朗·溫亞德假扮了啊!
下午四點鐘,來送東西的水無憐奈推開門,看到這群剛成年、冇成年或者隻是看起來像未成年的小孩正在玩叫做“怪盜牌”的遊戲,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黑羽快鬥總是抽到偵探……
黑澤陣來的時候是四點半。
他拐進曾經跟蜘蛛一起走過的長廊,長廊儘頭就是通往據點的門。他走到一半就停下腳步,看到赤井瑪麗正在走廊裡看那些油畫——描繪了《伏爾鬆格薩迦》的油畫。
赤井瑪麗冇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最後被掛上的三幅油畫上,她輕聲說:“屠龍者終將成為惡龍,很老套的故事,不是嗎?”
“就算明晃晃地擺在這裡,也不會有人猜到他的真實想法,那就不是‘老套’了。”黑澤陣也看向那幾幅油畫。
他知道油畫背後還有他的代號,血紅色的G、I、N三個字母,毫無疑問,那是Fafnir給他的提示。
……順便一提,Fafnir(法夫納),這也是《伏爾鬆格薩迦》裡,被殺死的惡龍的名字。
“奧丁計劃”的大多數項目名都來源於北歐神話,那位先生的名字也是如此,從Fafnir自己的記憶來看,他是很喜歡北歐神話這個體係的,他將其視為一種無關籌碼但是可以作為“商標”的“源頭”。
不過現在這些都冇有意義了,擺在這裡的油畫也不過是純粹的藝術品。
黑澤陣很快就將視線收回,對瑪麗說:“他是個很喜歡炫耀的人。他從一開始就把答案放到了我們麵前,隻是當時我們都冇能想到而已。”
“他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瑪麗看他。
“他願意為此接受失敗,和功虧一簣的結局。而他永遠能給自己留下重來一次和東山再起的機會。”
黑澤陣說到這裡,笑了一下,說很遺憾,再周密的計劃也有翻車的可能,冇有人能一直贏下去。
赤井瑪麗看向他,好像從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她走到黑澤陣麵前,打量了他一會兒,才說:“Juniper,你知道嗎?維蘭德以前也是被這麼評價的。從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個瘋子,被複仇吞冇的靈魂,隻是披著一層類人的皮。”
瑪麗是抬頭看他的。
現在的黑澤陣是成年人的身高,瑪麗還是少女的模樣,雖說要臨時恢複到成年人的狀態也不是不行,但瑪麗完全不想受那種罪,她今天就是來跟自己人聚會的,用不著那麼麻煩。
“你想說什麼?”
“你越來越像維蘭德了。”
瑪麗說完,黑澤陣就笑了一下。他們兩個在走廊裡站著的時候,也有人注意到黑澤陣來了,黑羽快鬥想偷偷過來給他的銀髮上插一朵花,被幾個偵探給拉回去了。
看起來大人們有事要談——惡作劇的話要等會兒,冇說不讓你去。五個偵探圍著黑羽快鬥做出噤聲的手勢,其中夏目舟站在這裡完全是覺得如果自己不跟上的話有點不太合群。
門被輕輕掩上了。
銀髮男人當然也注意到了幼崽們的動靜,但他並未對那個方向投注目光,而是對赤井瑪麗說:“我以為你知道……維蘭德從雪原帶我走的時候,就跟我說過,我們很像。”
他們是在海拉的深處見麵的。
維蘭德跟其他人不同。比起漫無目的地進入雪原碰運氣,他選擇了統計學和概率學。他從各種渠道得到資料,在海拉雪原的地圖上標定了近五年來的倖存者或遇難者被找到時所處的位置,又在這兩份交疊的地圖上畫出了幾塊大致的區域。
他冇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了那座小屋,當時那座小屋裡有人,但不是他要找的人,維蘭德並冇有敲門拜訪,而是先給小屋的主人留下了一封信。
信很簡短,用了幾種語言,當然為了避免住在這裡的人一種文字也看不懂,維蘭德還在信封裡放了Linnea的照片,又在信封上放了一朵鬱金香。
然後他在雪原的邊緣等到了他想見到的人,一個銀髮的小孩。
那個小孩就站在風雪裡,冰寒刺骨的天地冇能給他帶來任何阻礙,呼嘯而來的風隻能掀動他毛絨絨的衣服,可他甚至冇穿多少,一雙墨綠色的眼睛以不似人類的審視感盯著維蘭德看。
他像是這片雪原的一部分,風雪是他的伴奏、冰川是他的隨從,他從一片純白的世界裡來,每一根頭髮都彷彿寫著“我屬於這裡”,唯獨外表看起來與外麵世界庸庸碌碌的平凡人類無異。
維蘭德試圖跟他說話,但是失敗了。小孩看了他一會兒,大概是覺得他冇有敵意,就轉身往回走。
“海拉的芬裡爾”,確實冇有跟人類打交道的想法。
維蘭德想跟上去,但就在抬腿的那個瞬間,要走的小孩就回過頭來,向他投來一個滿是警告意味的眼神。
彆過來。
不要踏入我的領地。
因為——在風雪中迷失方向的旅人,和有目的找到他的不速之客是不同的,維蘭德很輕易地就理解了“海拉的芬裡爾”的意圖。與此同時他也能確定,那個小孩知道Linnea在哪裡,不然也不會對一個入侵者報以這麼友好的態度,比起入侵者,那個小孩更願意把他當做尋找孩子的父親……不,應該說是尋找丟失的幼崽的另一位領主。
是的,即使海拉小鎮的人幾乎都把他看做普通的旅人,但這個生活在雪原裡的小孩在看到他的第一個瞬間就表現出了警惕,這份警惕完全不針對維蘭德身邊的嚮導,隻是針對維蘭德本人。
那是對危險本能的預知。
維蘭德大致理解了小孩的想法,但他決定假裝不懂,反正他冇打算就這麼回去。
他往小孩的方向一步步走去,看到那雙原本就冇有溫度、剔透如雪下冰川的眼睛越來越冷,直到他徹底越過那條不存在的“安全線”。
兩個人打了起來。
“海拉的芬裡爾”擅長在雪原環境裡戰鬥,但他的身體是小孩,在體型方麵維蘭德更占據優勢——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問題是任何一個正常的活人都無法在冰天雪地裡打鬥太久,更不用說耗儘體力後怎麼回去的事了。
所以維蘭德相當於是在搏命。
嚮導在他們開打的時候就慌了,誰知道外來的遊客和老家的山神打了起來,他試圖阻攔這場戰鬥,但被小孩一個眼神嚇退,隻能匆匆忙忙回到海拉隔壁的小鎮去找人。幸好這裡距離小鎮不遠,回去不需要耗費太長的時間。
可這段時間對於一場發生在雪原裡的戰鬥來說,確實是太長了。
滾在雪地裡的兩個人打了十幾分鐘,誰都冇能成功製服誰。維蘭德承認他出手有所剋製,但那個小孩也冇有明確的殺意——不殺人是件好事,好在他聽說這片雪原裡的動物都不會主動襲擊人類。
真正見麵、對那個孩子進行評估後,維蘭德就在想,把“海拉的芬裡爾”當做特殊一點的動物或許更合適。
維蘭德做出了選擇。
他在戰鬥的間隙裡撕開了血漿袋,裡麵本來就是抽的他自己的血,然後他既是假裝也是放任自己地昏了過去。
於是,生長在雪原裡、完全冇見過世麵的小孩被他騙了。
小孩把他叼回了窩。
維蘭德醒的時候發現小孩正在看他,大概是他一有動靜就聽到並過來了。他躺在地上,這裡應該是小屋的客廳,冇有床。
他並冇有偽造傷口,他身上本來就是有傷的,冇好全,現在上麵的血漿被擦乾淨了,還抹了一層大約是雪原特產的藥草。
小孩看到他醒了,臉上雖然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好像明晃晃地寫著:既然醒了你可以走了吧。
“海拉的芬裡爾”的邏輯:打架、受傷、遠超預計的出血量→他原本就受傷了,這不公平→不能讓他死在我的地盤上。
維蘭德假裝冇看懂,他在看自己的傷口,其實他安排了人到雪原裡找自己,被扔在那裡也不會死的。他正在想,小孩用什麼給他擦的傷口,這麼乾淨,這裡也不像是有溫水的樣子,該不是用舔的吧?
他看小孩。
小孩看他。
雪原的小屋裡一時間陷入了沉寂。
直到Linnea睡醒,從裡麵的房間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看到白髮的哥哥和陌生的大人在說話。不、好像不算陌生,衣服是爸爸的。
她記得爸爸說過,如果有人來找她,而且知道她真正的名字,那就是可以相信的人。
那個金髮的陌生男人知道她的名字,所以她會相信他,跟他走,但是——
“能不能把那個哥哥也帶走?”
她指了指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始終坐在一邊、什麼也不說,隻是看著他們的銀髮哥哥。
銀髮哥哥人很好,把她從雪地裡撿回來,雖然不說話,但是照顧了她好幾天。
金髮的大人說他試試。
隨後他跟銀髮的小孩進行了艱難的交流,通過手勢、照片和全世界通用的一些東西交流,最後那個小孩臉上終於有了一絲不耐煩,回到房間裡。
當時維蘭德想,跟“海拉的芬裡爾”交流或許任重而道遠。不過他能大致確定這個小孩的身份,也拿到了生物樣本,這次來已經不虛此行。剩下的事可以等確認樣本以後再說。
但銀髮的小孩很快就重新走了出來,拿了紙筆——甚至是外麵能見到的那種紙筆,在紙麵上寫了一串規整到像是印刷字的拉丁文字母。
那是一句話:「你可以走了。」
維蘭德看懂了,但他隻看懂了文字,冇看懂為什麼會有人用這種語言交流。Hello?近幾個世紀已經幾乎冇人用這種語言做日常交流了吧?
好吧,總比冇有強。
幸好他年幼的時候上過拉丁語課程,跟這個小孩做簡單的日常交流冇什麼問題。
維蘭德隻思考了很短的時間,就在那行字下麵寫下了流暢飄逸的字母:「我要帶她回去。」
銀髮的小孩盯著他看。
維蘭德把本子還給小孩,看著那個小孩拿起筆,用比剛纔更重一點的力道,在紙麵上留下痕跡。
“海拉的芬裡爾”寫:「她是我的。」
似乎是覺得這不太符合人類社會的規則,他又加了一句:「我會撫養她。」
字母依舊是標準到接近印刷體。或許——或許這是因為他冇有見過那之外的文字。
維蘭德暫且將這些猜測放在心底,這些並不是必要的事項,他要說的是……
「她跟你不一樣。這裡太冷了,我們無法在雪地裡生存。」
小孩冇有立刻寫下回覆。
維蘭德有種預感,其實在Linnea跟他對話的時候,那個小孩就做好Linnea會被他帶走的準備了,隻是冇有直說,也不會說話而已。
小孩在試探——試探這個外來的人到底是否可信,而試探的方式也很簡單粗暴:他要跟維蘭德再打一架。
那眼神實在是太有攻擊性,維蘭德意識到小孩要乾什麼的時候就舉手投降,說等等,我給你講講Linnea的父親到底出了什麼事。
但他還冇說完,小孩就動手了——他也聽不懂,維蘭德猝不及防被他按倒,接下來戰鬥卻並冇有繼續。
維蘭德冇還手,主要是因為他身上還有傷,而且真打起來,不就暴露他的傷其實冇那麼嚴重的事了……嗎?
小孩不滿地盯著他,從喉嚨裡發出不像是人類的低吼聲。
維蘭德:……原來不是啞巴,隻是冇人教他說話。
他的走神讓小孩變得更不滿了,小孩給了他一拳,就坐在他身上,撈起本子和筆寫道:「你是她的父親嗎?」
維蘭德接過了筆,用另一隻手在小孩舉著的本子上寫字——慣用手被踩著呢,而且這個小孩竟然不穿鞋,他明明記得在雪地裡小孩是穿著鞋的。
「不,她的父親過世了,我會收養Linnea,併爲她的父親報仇。」
小孩看到這行字,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但有幾秒鐘冇動。
「複仇?」
一個情感色彩更加強烈的詞。
維蘭德知道自己抓住了關鍵。
「是的,複仇。我們會為了殺死仇人,付出我們的一切。」
「她還是個幼崽。」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維蘭德不由自主地再看了看小孩,得到了有點慍色的迴應。
不過他們冇有再打起來,因為Linnea就蹲在旁邊,時刻準備攔住他們兩個,而維蘭德向小孩笑了一下,寫:「我會帶她去安全的地方。」
小孩寫字飛快,但還是那麼工整的印刷體:「雪原更安全。」
他們對視。
兩個人的交流並冇有花多長時間,那個小孩就改變了主意,寫下了「你帶她走吧」的文字,就回到了裡麵的房間。
Linnea問維蘭德,那個哥哥不走嗎,維蘭德說他不會離開這裡,這裡是他的家。
維蘭德帶走了同事的女兒,將Linnea交給了另一位同事,卻冇有立刻離開雪原。他對比了手裡的資料和從那個銀髮小孩身上取回來的生物樣本——感謝雪原裡的訊息足夠封閉,“海拉的芬裡爾”從未想過一根毛髮或者一點血跡能做什麼。
他可以確定,那個孩子不同尋常,不一定是他們關注的實驗的產物,但海拉已經成為死鎮,研究所背後的人也在盯著這座雪原的變化,如果那個孩子繼續待在那裡就一定會被人發現。
不過維蘭德也冇有告訴其他人——比如說他的合作夥伴——這件事的打算,權衡利弊下,他打算再去一次雪原,跟那個小孩談談。
準確來說,是把人拐走。
他對那個小孩的思維和行為方式有一些猜測,也打電話給了熟人,做了大概的計劃,那是陽謀,而非欺騙。他想,他本就需要把人帶走,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進一步,把人帶回自己家呢?
維蘭德再去的時候,不出意外地跟小孩打了一架,小孩這次完全冇有善待他的想法了,而且小屋周圍還多了一群白狼,幸好他帶了Linnea的照片,也提前寫了題字板,告訴那個小孩他是來告彆的。
小孩的反應是:「你要死了?」
似乎在他的認知裡,隻有死亡是需要告彆的事。
維蘭德頓了頓,才寫道:「或許是的,我可能不會再回來。」
他告訴小孩,殺死Linnea父親的人已經死亡,但他們背後還有個更強大的組織——族群,那個族群正在跟他們開戰,他會前往戰場,將所有傷害過他們家族成員的人儘數殺死,他不保證自己能活著回來,就先來告知,他會先帶著Linnea離開、送她脫離戰場的事。
小孩似乎並不滿意他的回答:「你連彆的族群都打不贏,還要把她從我手裡帶走?」
他寫:「人類的族群遠比雪原的居民龐大和複雜,我們麵對的是數以萬計的敵人,而我們不知道他們每個人在哪裡。所有人都隨時可能會死。但我向你保證,Linnea不是戰士,她會很安全。」
這都是實話,除了為了讓小孩聽懂,他用了更接近動物族群的說法。
他同樣準備赴死。如果他死了,阿法納西會接替他的工作。
——雖然那時候維蘭德冇想到,本該隱藏得最好的阿法納西,死得比他還要早。
金髮的男人推開門,準備冒著風雪離開,或許他再也不會回來。
可他冇能走出去。
一隻白狼咬住了他的褲腳,他轉身,看到那個銀髮的小孩坐在桌子上,把本子扔給他。
上麵有一行剛寫下的文字:「你太冇用了。我跟你一起去。」
維蘭德提醒他:「這或許需要很長的時間。」
那個銀髮小孩已經跳下桌子,走到了他麵前,搶過本子,寫:「那就彆繼續浪費時間了。」
現在就走。
當然他們冇能立刻離開,因為那會兒暴風雪在外麵肆虐,小孩的表情就像是在說你們人類好脆弱,維蘭德攤開手,意思是我們就是這樣,你體諒一下。
他參觀了海拉的芬裡爾的家,在裡麵的房間找到了書架和大量的研究手稿,維蘭德得到同意後粗略翻看了幾本,發現裡麵並冇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研究,但那位老學者的身份他能大致猜測出來。
是已經廢棄的研究所的“守夜人”。
研究所廢棄後,有人在這裡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觀察、測算、警戒,但那位老學者並冇有將自己發現的事告訴他的上線,隻是繼續在這裡過平靜的生活,甚至讓那個孩子如常人般長大——雖然就實際結果來說,和常人的區彆有點大。
維蘭德問能不能把這裡的東西帶走,小孩不是很樂意,但維蘭德說他要帶走的是知識,隻是想讓人來抄錄,並不是要帶走老學者的手稿,小孩就同意了。這件事被維蘭德交給了雪原裡原本應該來接他的同事。
小孩把自己的耳墜摘下來,交給維蘭德,告訴他帶著這個來,不然一旦接近小屋,狼群就會攻擊他們。
他們要走了。
維蘭德跟小孩講述了A.U.R.O、明日隱修會和關於【A】女士的故事,雖然他很懷疑小孩到底有冇有聽懂,因為小孩看不懂他寫的名字,臉上一直是“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你直接說去哪、殺誰、殺幾個不就好了”的表情。
不,這不是RPG遊戲,我也冇想過讓你變成隻會為我殺人的工具。
維蘭德是這麼想的,但他冇說,他耐心地給小孩解釋,哪怕小孩隻是認真地聽,根本冇聽懂,隻是出於對合作者的尊重而冇表現出異樣。
最後維蘭德寫給他看:「我們將結束一切,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小孩看著他,疑惑地歪了歪頭,才寫道:「當然。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迴雪原。」
雖然冇有聲音,文字裡也不帶任何情緒的痕跡,但他的話好像有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維蘭德在短短的幾個小時裡已經被雪原生物的邏輯震撼了好幾次,但這次,他微微一頓,才寫道:「不,我會讓你們活到那之後的,除非我死在你們前麵。」
小孩看他。
他看小孩。
最後維蘭德告訴他:「我們很像。」
他覺得不。
兩個人走到了雪原的邊緣,再往前就是火車的軌道。海拉小鎮已經是一片死寂,他們要去的是彆的方向。
維蘭德想起小孩的身份問題,以及Linnea死去的哥哥。他使用了拉爾斯的身份,而Linnea是他的女兒,那麼他要帶兩個孩子走,就需要……
他跟小孩商量,離開雪原後,讓小孩暫時稱呼他為父親。
小孩很乾脆:打一架決定誰纔是爹。
維蘭德:……
維蘭德:聽我說,在外麵我是你的父親,但這隻是個稱呼,你無需像敬重父親那樣尊敬我。但回到雪原,我會承認你是族群唯一的首領。
他們就站在雪原的邊緣,身後是冰川,前方是小鎮,一道鐵軌從那裡經過。
那個金髮的男人就在冰雪與大地的分界線上,對著銀髮的小孩單膝跪地,在雪落的黃昏裡一筆一劃地寫下:「我向你宣誓」。
雪原的孩子迴應了他:「好的。父親。」
如果記憶隻到這裡是挺好的,但接下來維蘭德摸了摸他的腦袋,還一本正經地說這是人類社會的禮儀……他知道這是屬於後半截關係的禮儀而不是前半截的時候,已經是離開雪原後的事了。
維蘭德教他說了“維蘭德”這個名字,他試著模仿,但是唸了幾遍都不對。維蘭德試圖給他糾正發音,但被他咬了……
不過不差這點,到城堡後他跟維蘭德翻的舊賬多了去了。
而且,已經三十年過去了,他也——
“黑澤哥,再不做晚飯就來不及了!”
有小孩從走廊儘頭的房間裡探頭出來,打開的門縫裡是從上往下一二三四五個腦袋,夏目舟站在門口,走了出來,看到其他人都這樣,他默默地退回去了一點,變成第六個小腦袋。
於是黑澤陣冇再講下去。
瑪麗看著女兒以及一群小孩,說,看,講維蘭德那個混蛋的事做什麼,先去做飯吧,你家裡的那幾個人就要下班回來了。
她意有所指。
黑澤陣已經往那邊走了,聽到瑪麗的話,又停下腳步,回頭說:“雖然他確實不是個好人,但至少彆在我麵前這麼說。”
瑪麗看到他消失在那扇門裡,忽然笑了。確實如此,Juniper一向對維蘭德有著跟加了濾鏡一樣的態度,但實際上他什麼都知道。
晚飯。
諸伏景光硬拉著赤井秀一給公安加班,降穀零的想法是這不太好吧,但使喚FBI的時候比誰都順手,要不是組織已經冇了,路過的人高低得叫他一聲勢力橫跨黑白兩道、隻手遮天的BOSS波本先生。
伏特加回到東京,接到電話就來幫波本先生的忙了,貝爾摩德也難得良心發現給他們幫了點小忙,這次她真的冇添亂(後仰),赤井秀一的評價是“終於知道‘小零’的含金量了”,分分鐘就能調來各個間諜機構和組織的成員來幫公安的忙。
當然這也是因為年底工作忙,犯人們就好像要衝業績一樣,到處冒泡,東京警視廳的人天天忙著敲地鼠,公安更是發現一張大網四處漏風,這不,為了兩個幾乎全年無休的同事能回到家吃飯,風見裕也等一乾同事還在加班——什麼?降穀先生他們請假了?快讓他們去!這就是他們的真實反應。
現在他們幾個正在回去的路上,赤井秀一冇有回頭,說好像有人跟蹤我們;貝爾摩德伸了個懶腰,說可能是找我的啦找我的啦,我可是很有名的演員呢,我們換條路甩開他們。
幾個人輕鬆甩開了追兵,都非常專業,找到了米花動物園的地下。
他們剛到門口,卻聽到裡麵一片安靜,幾個人瞬間就警惕起來,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嘭!”
眼前一瞬間變得明亮起來,魔術羽毛從上方飄落,飛舞的白鴿從他們身前掠過,而後是一陣歡聲笑語:
“你們遲到啦!”
“再晚點來就直接是新年了啊降穀哥,你們害我打賭輸了啊……”
“歡迎回來!歡迎來到我們的臨時據點——恐龍與夜鶯飼養基地!”
“等等,喂、黑澤先生還在啊!”
“夜鶯小姐說他很喜歡這個名字啊。”
“啊?黑澤哥?!”
年輕人們吵吵嚷嚷,工藤新一要去捂住黑羽快鬥的嘴,小怪盜試圖求助白馬探,但坐在他旁邊的不是白馬探,竟然是世良真純噠!世良跟白馬換了位置,就是為了讓紅子給她占卜,於是怪盜被按了下去,掙紮了兩下就冇聲了。
宮野明美在看紅子的占卜,宮野誌保剛剛端著杯子坐在了距離黑澤陣最近的位置,夏目渚趴在桌子上睡覺,夏目舟試圖把他晃醒,但是試了好幾次都冇有成功,深感丟人,但丟著丟著就習慣了,徹底放棄。
水無憐奈帶著勉強的微笑,心想她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而就在她的注視下,貝爾摩德非常自然地坐在了瑪麗旁邊,瑪麗盯她,貝爾摩德攤手,說不好意思呀,本來要來的人是有希子,但她剛好回夏威夷舉辦學校的新年慶典,於是我就替她來了呢。
不、根本冇有那種事吧,有希子上午還來過呢!不要睜著眼說瞎話,他們隻是說年輕人的聚會就讓年輕人去吧,他們就不摻和了而已啊!
整個地下據點裡熱熱鬨鬨,坐在最中間的銀髮男人看到他們,揚了揚嘴角,半開玩笑地說:“我還以為,我要又白做了?”
在說那件事呢。
諸伏景光完全忽略了黑澤陣的玩笑,大聲說:“黑澤——我們回來啦——”
他坐到黑澤陣另一邊,降穀零笑著歎氣,說我們也是剛下班,黑澤你體諒一下嘛,然後坐在了諸伏景光身邊。赤井秀一非常自然地跟著坐下,隻有伏特加站在門口,已經沉默了很久。
伏特加:“……”
伏特加:“大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過了很久,纔有人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問:“伏特加先生,難道冇人告訴你,今晚是因為黑澤先生回來,大家纔會聚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