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故事 II:往日浮光
關於生髮水和什麼投資公司的說法, 諸伏景光是一個字也冇信,一起旅行的赤井秀一更是一個字都冇信。但這不影響他們輕易接受了黑澤陣敷衍的態度,並在預訂好的餐廳裡吃了一頓輕鬆愉快的夜宵。
諸伏景光的想法:黑澤不說就是冇有說的必要, 你問他也隻會不耐煩的。回頭我自己查檢視, 冇有危險就不插手了。
赤井秀一的想法:好吃,還是小銀會找吃的, 可惜我吃不了多少。
諸伏景光:?
黑澤陣哪裡不知道這倆人在想什麼, 但他懶得管,而且這家餐廳是貝爾摩德以前很喜歡的,自從洛杉磯一彆,足足兩年, 黑澤陣都冇再見過這個女人——電影熒幕上除外。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黑澤陣估計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跟貝爾摩德碰麵了。
慢著, 他收回剛纔那句話。
他看到倒酒的年輕侍者跟他眨眨眼, 就知道他們這是遭了貝爾摩德了!他磨牙, 把手伸進衣服口袋,不出意外地從裡麵摸出了三張電影票。
而且就是今晚的電影, 《藍花集市隨想錄》。還有半個小時開場的那場。
“黑澤?”
諸伏景光發現他走神,湊過去看, 發現黑澤陣是在看電影票。
咦?黑澤是會看這種電影的人嗎?哦——他想起來了, 這部電影是愛爾蘭投資拍的, 應該是愛爾蘭拜托黑澤去看的吧。諸伏景光給這件事找了個合理的解釋。
黑澤陣:有冇有可能, 貝爾摩德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她是跟著你來的。
算了, 他冇有解釋的必要, 貝爾摩德也不打算現在就暴露身份,她明麵上的莎朗·溫亞德和克麗絲·溫亞德兩個身份都已經死亡, 現在用的是某個年輕演員的馬甲——轉來轉去,她還是在乾這行,隻能說是真的喜歡。
順便一提,這位聲名鵲起的日本年輕演員的姓氏是,安室。
“你什麼時候去買的票?”赤井秀一記得黑澤陣是匆匆回來的,應該不至於抽時間去買電影票吧?
黑澤陣說:“剛纔。”
而且冇花錢,電影的主演千裡迢迢來法國親手送給他的,他確實很不想給貝爾摩德這個麵子,但拿都拿出來了,那就去看看吧。
他站起來,說走吧,我們去看電影。
本來就吃得差不多的赤井秀一如釋重負,再吃他真的要吃不下了,而且跟琴酒出行的這段時間他真的懷疑自己要長胖了——完全是小銀的錯,都怪他,旅行期間纔會吃得太精緻。幸好他們偶爾就會遇到大規模案件和荒野求生事故,纔不至於真的出現這種問題。
所以琴酒就不會長胖嗎?赤井秀一一邊跟著往電影院走,一邊思考這個問題。難道是因為小銀吃東西太挑?可是冇有吧,他把飯燒糊的時候琴酒也冇說不吃啊。
他們到了電影院。
電影院裡幾乎坐滿了人,但他們周圍的位置都是空的,不用想也知道是某個人乾的。這會兒諸伏景光也覺得不對了,小聲問黑澤陣:“是不是……”
黑澤陣往前排掃了一眼,冇看到熟悉的身影,至於後排,他來的時候就看過了。但就算貝爾摩德在,估計也不會出現在他麵前,所以他平淡地說:“嗯,有位大明星親自請我們看電影。”
諸伏景光:“……”
他想起不久前去找Zero的貝爾摩德了。下次,他想,下次貝爾摩德再來,還是把她關在門外吧。
電影開場。
《藍花集市隨想錄》不是普羅塞克最有名的一部小說,但絕對是“最適合拍成電影”的一部,因為其他篇章要麼太短,要麼線索層層勾連設置得太長,一部電影是完全不夠或者講不完的。
但這部不同,這個篇章講述的是藍花城堡的大家長故地重遊,回到自己年輕時候解決過某個案件的地方,意外發現了新的陰謀,並在一連串激烈的事件中找到過去友人的遺物,最終揭開真相的故事。
啊,順便一提,小說的結局是他的朋友冇死,並且就是幕後黑手。準確來說,這位朋友以為諾瓦利斯死了,就崩潰、絕望、徹底黑化,為了給諾瓦利斯報仇製造了一係列事件,不小心報到了本人頭上。
赤井秀一一邊吃爆米花一邊問:“你真有這麼一個朋友嗎?”
黑澤陣麵無表情地回答:“冇有,但我知道這部小說裡‘朋友’的原型是誰。”
“誰?”
“你弟弟,赤井秀吉。”
“……”
赤井秀一當場就被爆米花給噎住了,他低頭咳了半天,還是諸伏景光給他遞了一杯水。
他重新看向電影熒幕,終於意識到那位跟諾瓦利斯認識、卻不知道諾瓦利斯真實身份的友人他……從小就被過繼到彆的家庭,有個常年冇見的哥哥,喜歡下國際象棋,小時候被諾瓦利斯帶著出去玩,而且他思維敏捷、戴眼鏡,喜歡吃乳酪,髮型都跟秀吉有點相似。
當然,電影裡冇有出現這位朋友的兄長和家庭,寫出這本小說的普羅塞克估計也不知道秀吉的哥哥就是萊伊,但赤井秀一還是覺得:普羅塞克,你能活到今天確實不是很容易。
他扯了扯黑澤陣的頭髮,說:“這跟秀吉……”
黑澤陣冇動,懶洋洋地說:“普羅塞克說這是藝術改編,有問題你直接去問他。”
“秀吉知道嗎?”
“他不但知道,還來參演了一個鏡頭,拿到了親筆簽名的典藏版。”
“……”
黑澤陣看到赤井秀一的表情,笑了一聲,說既然你想問,那還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
赤井秀一問,什麼事?
諸伏景光下午剛坐飛機來,看電影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他有點困了,把腦袋靠在了黑澤陣的肩膀上。聽說有瓜,他努力地睜開眼睛,但冇成功,就閉著眼睛聽了。
黑澤陣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家小孩靠得舒服點,才慢悠悠地說:“其實秀吉跟我見麵也很危險,因為我帶他去玩,有人一度懷疑過他跟BOSS有關,很有可能是組織未來的繼承人。”
赤井秀一:“……”
秀吉啊秀吉,哥哥冇在的時候你都跟琴酒乾了些什麼,才讓人產生了這樣的懷疑,不會是有人找你他打架,有人問你他拿槍吧?
赤井秀一默默地想了想那時候黑澤陣的畫風,發現……事情確實可能就是這樣,隻是秀吉自己冇怎麼意識到,或者意識到了、但將真相歸於“小銀哥跟大哥一樣是在執行任務”上去了。
黑澤陣看到赤井秀一的表情,語氣都變得愉快起來,繼續說:“你們FBI的人還懷疑過他就是BOSS本人,幸好他在羽田家乾淨到不能再乾淨,而且那幾天有個任務跟他的對手有關,他們以為我隻是要接近秀吉確認情況,就冇有繼續深入了。”
好了、好了,就算你冇說我也知道你把懷疑秀吉的人打發掉了,所以FBI裡纔沒有相關的記錄。赤井秀一歎氣,決定等看完電影給秀吉打個電話問問。
此時電影已經到了後半段,觀眾們沉浸其中,在影院的黑暗裡,有人站到了他們後排的位置,毫不見外地把手搭在了黑澤陣的肩上,彎腰湊近,用他們都熟悉的語調說:“好久不見,Gin。”
這是貝爾摩德的聲音。
她說話的那一刻,黑澤陣冇什麼反應,但赤井秀一放下爆米花轉過頭,諸伏景光也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造成這個局麵的罪魁禍首卻好像渾然不覺,就用手肘撐著,也往熒幕上看去,期待地問:“電影怎麼樣?‘新人演員’的第一次上鏡。”
黑澤陣頭都冇回,就這麼回答她:“不怎麼樣,如果半途冇有某個麻煩的老女人來會更好。”
“真是不解風情啊,Gin,”貝爾摩德抱怨道,“在電影院裡遇到本人可是所有觀眾都會感到驚喜的事呢。”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終於看過來,裡麵似乎有些不耐煩、但又帶著一點笑意的色彩。
黑澤陣一字一頓地說:“我纔是‘本人’吧。”
貝爾摩德笑起來,笑聲壓得很低,不至於吵到更前排的人。
她故意拉長語調,說:“我還以為你要說‘我不認識什麼諾瓦利斯’呢,Gin。放心吧,我不是專程來找你們的,有份新的工作就在法國,我隻是聽說蘇格蘭來了巴黎,就問了小零,才知道你也在。”
黑澤陣冷淡地回答:“嗯。”
貝爾摩德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但還是不死心地問:“我要走了,你不說點什麼嗎?”
黑澤陣說:“有什麼好說的,你自由了,做你喜歡的事,過你想過的生活,用不到我。”
她這種人自己就能過得很好,無需祝福,她也不期待彆人的祝福。比起給她送點東西,說點好話,不如等她哪天快死的時候去救她一下,黑澤陣覺得那纔是貝爾摩德需要的東西。
但這是黑澤陣的想法,貝爾摩德本人不是這麼想的。
她看了一眼繼續吃爆米花的赤井秀一,又看了一眼已經坐直而且盯著她看的諸伏景光,明目張膽地撒嬌:“Gin,你現在左擁右抱,就忘了姨媽我了,好歹我們兩年冇見了,你真的一句話都冇有嗎?”
“冇有。”
“唉ε=(?ο`*))),從你嘴裡聽到兩句好話真難,我早該知道的,不懂人心的Gin先生……”
有人對這話深表讚同。
金髮的女人就要離開,卻聽到背後傳來了黑澤陣的聲音:“前台有送給你的禮物,記得去拿。”
她到了電影院的前台,拿到了那位銀髮的先生寄存在這裡的東西,一塊整體呈現青綠色、質地像是寶石的手錶。盒子裡寫了設計師給它的名字:極光。
下麵還有小小的備註,說這塊手錶上不是寶石,而是一種格陵蘭島特有的礦石,在晴天的夜晚會映照出極光一樣的光暈,是要求設計它的人專門帶來的原材料。
“啊呀。”
後來那位年輕的演員一直戴著一塊手錶,從未摘下來過,有人問起的時候,“他”笑著說,這是已經過世的姐姐給的。
至於這位姐姐姓誰名什、到底來自何方,記者們找破了頭,都冇有發現這位年輕演員的過去;這部電影和接下來的兩份工作讓“他”逐漸積累了人氣,很快就成為了演藝界炙手可熱的對象,於是到了年底,“他”眾望所歸拿到了最佳新人獎,並應邀參加了知名推理小說家工藤優作先生的新作講談會。
在這個講談會上,工藤先生說他們將來或許會有一次合作,而業界的大家都很清楚,“或許”幾乎就是“必然”,既然是在這種直播節目裡宣佈的,那他們的合作多半已經談成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坐在一邊的工藤有希子笑得格外勉強。
她在想我都息影二十年了,莎朗你怎麼還披新馬甲出道,當我認不出來嗎?!讓觀眾們吃點新鮮的吧!
莎朗·溫亞德:哼~我這不是披著新鮮的馬甲出來了嗎?為了能順利扮演男性角色,我還特地自帶了化妝師呢。
工藤有希子:(氣鼓鼓)
她回去就跟兒子告狀,當時工藤新一剛從學校放假回來,他在挪威的交換留學結束了,課業也不需要收尾,因此回來得比其他人要早一點。
聽到媽媽的抱怨,他放下報紙,認真地說:“如果你想讓她離開演藝圈的話,我可以……”
“不——用。”
工藤有希子乾脆利落地打斷兒子的建議,抱著抱枕躺在了沙發上,將五指張開伸向天花板,說:“我冇有那種打算,既然她不乾殺手什麼的,也冇有警察到處抓她,我就冇有針對她的理由。”
“那?”
“她每次都到我麵前晃悠,‘有希子前輩!’、‘有希子前輩!’地叫,還問我一些入門級彆的問題,太煩人了,她以前可不是這樣!”
“……”
工藤新一回憶了一下他認識的貝爾摩德,以及其他人提及的貝爾摩德,最後說,搞不好真實的莎朗·溫亞德就是這樣,不然黑澤哥怎麼會嫌她麻煩……
風吹開了窗戶,掛在牆上的眼鏡片閃了閃,工藤新一想,果然,貝爾摩德是隻會對著熟人和她喜歡的人纔會表現出這一麵吧,他記得媽媽和貝爾摩德以前關係不錯,也就是說以前貝爾摩德是顧及到她自己的身份,纔沒跟媽媽多接觸的吧。
媽媽,果然是大家都很喜歡的人呢。
“說到黑澤先生,”工藤有希子坐起來,想起了那個很久冇見的人,“他還在挪威嗎?你回來的時候有見到他嗎?”
“啊……這個……”
工藤新一想,黑澤哥根本就不在挪威啊,他滿世界跑呢!
雖然工藤有希子大概知道黑澤陣的身份,但這件事她並不知情,準確來說,知道黑澤哥【現在】冇在挪威城堡裡的人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他,赤井哥,景光哥,降穀哥,以及那位桐野先生。(後來他才知道長野縣的諸伏警部也知道這件事,而且他每次發訊息黑澤陣都會回覆,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工藤新一懷疑他爸也是知道的,但父子兩人都心照不宣地冇說,隻要冇說就是不知道,那也就等於冇有發現任何問題。
他想了想,說:“等到新年的時候,黑澤哥應該會聯絡我們吧?他說過要打電話過來的。”
距離新年已經冇有幾天了。
……
火車駛過軌道,鳴笛聲將淺眠的人從夢境中撈起,遠方的山麓間已經是一片亮眼的白色,一場新雪剛剛過去,為大地披上漂亮的銀裝。
黑澤陣看向火車的窗外,那片風景早就在記憶裡變得模糊,他記得維蘭德剛剛把他帶回到城堡的時候,他坐過這列老舊的火車。
那時候他一直在看外麵的風景,毫無關注人類的想法;他們兩個從英國到挪威,那就是維蘭德遭到追殺,年幼的他離開赤井家去撿人後發生的事。
在火車上,維蘭德用寫了拉丁文的速記本跟他交流,說瑪麗很喜歡你,希望你能留在她家。
年幼的他接過本子,抬手寫下過於規整甚至接近印刷字母的文字:那是因為你對我圖謀不軌。
維蘭德冇忍住,笑了。
是的,這確實是真正的原因,瑪麗看出來了,他和維蘭德自己也知道。但就是在說明瞭這點的前提下,維蘭德才帶走了他,從那座雪山裡,從他有記憶來就生長的環境裡。
火車前進的聲音一直在耳邊響起,他覺得吵。他知道火車,也知道穿過雪海邊緣的那條軌道,但真正上火車的時候才覺得人類發明的交通工具確實吵得要命。他住慣了安靜的雪原,在這裡反而有些無法入睡。
雖然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維蘭德還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說既然睡不著,我們來做點彆的吧。
維蘭德在本子上寫了幾個英文字母。
他用筆問:你要教我什麼?
維蘭德一邊說一邊寫了翻譯:“英語。冇人會用拉丁語交流,你得學點彆的。”
他看完,抬起頭,對著維蘭德,半晌纔開口:“……我會一點。”
他說完維蘭德就沉默了。
有乘務員從車廂外路過,敲了敲門,但裡麵的兩個人都冇有迴應。他就盯著維蘭德看,看起來像是要咬斷維蘭德的脖子,於是維蘭德歎了口氣,寫道,你先彆說話了,以後我教你正確的發音。
他繼續盯著維蘭德看。
維蘭德伸出手,可能是想去摸他的毛,但怕被咬,最後把本子拿起來,在上麵寫了一個單詞,說我們從頭開始吧。
那個單詞是維蘭德的名字。
不過後來維蘭德冇能教他,因為A.U.R.O出了一些事,維蘭德很忙,丟下他就離開了城堡。他能理解維蘭德會遇到意外,也有其他需要做的事,但城堡裡其他人說的話他確實聽不懂,於是他就抱著一本拉丁文的書,去城堡的塔樓上吹風。
那時候他冇想過為什麼維蘭德會收藏這些書,後來想想,其實那不是維蘭德的收藏,也不是維蘭德會感興趣的東西,那應該是名為“明日隱修會”的組織尚未分裂的時候,被放在這裡的遺產而已。畢竟那是從中世紀流傳到現在的組織,有些研究藥學、鍊金學和藝術的書籍也很正常。
維蘭德去了太長時間,他也就一直跟誰都不說話,城堡裡的孩子一度以為他是真不會說話的,直到有一天他說了句“離我遠點”。
嗯,那就是他那個時候英語水平的極限了,以及他也聽不懂那群小孩在說什麼。
當然最後教他英語和俄語的人不是維蘭德,而是阿法納西,真等維蘭德回來,那什麼都晚了。維蘭德曾經問過他,為什麼會喜歡阿法納西呢,他說阿法納西很安靜,其他人太吵了。
他的理由總是很簡單,總是簡單到讓維蘭德無奈地笑起來。
但維蘭德忘記的事也不止這一件。
那是阿法納西問,維蘭德纔想起來的,當時維蘭德捂著臉,有些懊惱地說:“確實……我忘了給你一個屬於人類社會的名字。”
他說冇事,我習慣了,你什麼都能忘。
維蘭德說他隻是忙,真正做計劃的時候還是不會出問題的,但他表示懷疑。
“你想給我什麼名字?”
他像是問今晚吃什麼一樣平淡地問,從他的語氣裡聽不出這件事有多重要,對他來說,一個在外麵臨時使用的代名詞也確實毫無意義。
隻是維蘭德和其他人都覺得這件事很重要,他接受他們的觀點。
那天西澤爾就在壁爐旁,剛剛從外麵回來,好不容易纔暖和過來。他揉了揉自己的臉,一直在偷偷地、好奇地往這邊看。
維蘭德喊他:西澤爾,能上樓幫我把書房桌子上的紙和筆拿來嗎?
西澤爾拉著長音說好,幾乎是飛一樣跑上樓,跳起來打開書房的門,把比他還高的桌子上的紙筆拿了下來。
看到最上麵那張紙的時候,維蘭德稍微愣了一下。
最上麵寫著一個單詞。
“是植物名呢。”西澤爾也看到了,忍不住往銀髮小孩的方向看去,又問維蘭德,“老師要給他代號嗎?”
被看的人歪了歪頭。
“什麼代號?”
“用來代表一個人的詞彙,老師將植物的名字賦予城堡的大家,代表他們已經‘畢業’,成為可以獨立工作的人。”
“……那不就是名字嗎。”
“還、還是不一樣啦!”
西澤爾想跟他解釋,但西澤爾的英語也不怎麼樣,西澤爾的母語是日語,每到急著想說什麼的時候就會蹦出一些誰都聽不懂的音節。
後來風信子——酒井櫻生來了,風信子是能聽懂日語的,西澤爾曾經擔心過自己跟新同伴忽然變得很熟悉會不會讓室友不高興,結果是他完全白擔心了,因為他的室友、雪原裡來的孤狼,完全不在乎人類世界的社交規則和幼崽間的朋友關係。
維蘭德看著那張紙,神情有點無奈,他要把那張紙拿過去的時候維蘭德還不鬆手,於是他收回手,就這麼看著維蘭德。
“不是這張,我是想讓西澤爾拿張白紙的。”維蘭德解釋說。
“這個不行嗎?”他問。
他不想選,也不想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浪費時間,對他來說隨便哪個單詞都可以,反正隻要是能讓彆人叫的“代稱”就行。
維蘭德跟阿法納西對視一眼,阿法納西就笑起來,西澤爾捧著臉說我覺得很合適啊,也是能生存在很冷的地方的植物呢。
維蘭德按了按腦袋,問他:“你喜歡這個嗎?”
他根本不認識這個單詞。他的英語水平冇到這個地步,也不知道這個單詞代表什麼植物。
於是他看向西澤爾,問這個剛纔就話很多的小孩:“你覺得呢?”
西澤爾眨眨眼:“我很喜歡。”
他說,那就這個吧。
維蘭德站起來,把那張紙放在他手心裡,不知為何語氣有些鄭重:“那就把它送給你吧。這個單詞念Juniper,以後它……就是你的了。”
“嗯。”
看他冇什麼反應,阿法納西說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一定要保管好。
他說好。
後來城堡裡的人叫他Juniper,似乎冇有任何人察覺到異樣,隻有隔壁城鎮的館長第二天來了一次,跟維蘭德見麵,下樓看到他的時候,先是歎氣,然後送了他一本看起來有點年頭的舊書。
是一本《如何擺脫惡劣家庭環境的影響》,他看不懂裡麵在說什麼,但還是禮貌地收下了。
以及,他和維蘭德冇什麼關係,隻是合作者而已,他覺得其他人想得有點多。等他們的目標完成,他會回海拉去的,隻是這個時間不能確定而已。
第二年春天,他跟維蘭德去了英國,在車站見到了他在外麵唯一認識的那對夫婦,但是那個黑毛冇來。
他什麼都冇問,叫瑪麗的女人主動跟他說那個黑毛感冒了,冇能來,他的問題是感冒是什麼。
叫瑪麗的女人譴責地看著維蘭德,維蘭德歎氣,說瑪麗,你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彼時他留了長髮,銀髮已經長到了背後的位置,維蘭德要帶他去柏林,找一位叫做約納斯的年輕音樂家,但他們先到了英國,來見維蘭德的一位老朋友。
維蘭德把他放在車站,他就坐在那裡等,誰跟他說話他都不理,就像一枚被封在展櫃裡的雪花標本。
等維蘭德回來的時候,警察已經在試圖用喇叭找人了,瑪麗正是因為這件事纔來的。
警察走後,瑪麗才歎氣,說:要不然你還是把孩子給我和務武吧。
維蘭德難得表現出強硬的態度,回答她:不行,他是我的。
……是你的什麼呢?
維蘭德冇有說下去,接下來的對話用的也不是英文,時至今日黑澤陣也不可能根據聽不懂的音節來辨認出當時的話語,就算他有完全的記憶能力也是如此。正如以前說過的,“完全記憶”隻能記住能認識、能理解的東西,如果冇有理解,那它們在大腦裡就隻是留下雜亂的聲音、顏色、氣味,除非在聽的時候就以這種方式記住,並將其強行印刻在大腦中。
可那時候他根本不關心維蘭德和瑪麗在說什麼,他隻是在想他初春的時候在冰海邊散步,看到一個剛冒出來的小芽,不知道回去的時候它能長多少,又或者是被路過的動物啃食。
他去看過幾次,很喜歡。
“Juniper,走了。”
“嗯。”
他冇有再跟瑪麗說話,就這麼跟著維蘭德走了。那一刻他感受到了背後那對夫妻複雜的視線,但他冇那麼關心,也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
很難懂。
他和維蘭德前往柏林,等到五月、那場音樂會結束的時候,維蘭德說還有點小事,稍微再留一會兒。
於是他給那個黑毛寫了封信——
“一封信。”
他說。
記憶的畫麵如同波紋般散去,列車駛入山洞,那一瞬間光與影的交錯讓人產生彷彿穿越時間的錯覺。
坐在他對麵的赤井秀一聽到他忽然說的一句,雖然已經習慣了黑澤陣偶爾會冇頭冇尾地說什麼,但這次他確實冇聽懂。
“什麼信?”
“1984年,五月份,我給你寫的最後一封信,其實你冇收到吧?”
“你在信裡寫了什麼?”
“第十三封信。找你去柏林。”
“那我確實冇見過。”
赤井秀一不用怎麼回憶也完全記得那幾封信的內容,在去年黑澤陣失蹤的時候,他已經把小時候收到的那幾封信找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他的抽屜裡隻有十二封信,那之後他就再也冇收到過小銀的回信,小時候的他並冇有那麼在意,隻是偶爾跟瑪麗提起來的時候,瑪麗說小銀可能去了彆的國家,等她回來就能再聯絡上了。
他想問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黑澤陣卻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隻閉上眼睛,靠在老舊的座椅上,說:
“冇什麼。”
那封信一定是寄出去了的,但到底是到了維蘭德手上,還是被瑪麗或者赤井務武留下了,已經無從判斷。
他不會為了這件事去問那兩個人,因為當時已經開始執行任務的他,原本就應該跟其他人撇清關係。要不是維蘭德被追殺,那時候他也不會被暫時放在赤井家,更不會認識赤井秀一。
維蘭德一開始就冇想讓他跟其他人產生關係,那隻是個意外。
在維蘭德的計劃裡,除了那座城堡,他在這個屬於人類的社會裡,冇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地方。他一直知道,維蘭德也清楚他知道。
“我們快到了。”
赤井秀一看向窗外。
外麵飄著小雪。
他們要在這裡下火車,換乘飛機去往東京,因為,那個國家的新年就要到了。
離開火車站往機場走的時候,赤井秀一還是忍不住問:你在那封信裡寫了什麼,該不會你問我留長髮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你就剪了,結果我一直冇回覆,所以你就留到了現在吧?
黑澤陣看著他,冇說話。
當他是那麼好騙的嗎?他一開始確實不瞭解這些,但怎麼可能被騙那麼久。
那封信裡寫的是找黑毛去柏林,他可以彈鋼琴給那個黑毛聽,前麵有封信裡說過的。隻是那個黑毛冇來,他也冇再收到回信,一切就此中斷。
“小銀?”
“走吧,有人在家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