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故事 I:旅行故事
一切得從黑澤陣從挪威回來, 到家冇看到人,隻看到東京米花町XX大樓特大爆炸案的新聞,於是做了一桌子菜開始講起。
那天黑澤陣本來是想等他們回來吃飯的, 但他拿了本書在二樓落地窗的沙發上從天亮等到天黑, 從日落西沉等到華燈初上,最後鄰居家的狗都睡了, 那群該吃飯的人還是冇回來。
於是黑澤陣下了樓, 打開電視機,看到米花偵探電視台正在播報爆炸案有關的新聞:《神秘組織現身米花XX大樓,疑似跟爆炸事件有所關聯?》。
長得很眼熟的前線記者報道:“偵探朋友們,現在我所處的位置是XX大樓的十八層外牆, 從鏡頭裡可以看到剛纔突入大樓的神秘組織成員的身影!據可靠訊息, 該組織的所有成員均自稱偵探, 但他們都身懷絕技, 真正的職業可能是間諜、殺手、雜技演員、空手道專家和網球選手!現在他們一併被困在了XX大樓裡, 我們正在想辦法進入大樓獲得第一手情報!”
畫麵看不清,但這個前線記者的名字是普羅塞克的假名。
黑澤陣對著這條真實性非常有待商榷的新聞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最終在“給普羅塞克打個電話問問”和“親自去現場看看”之間選擇了後者。
他可不想普羅塞克下次更新《藍花詩人》係列小說的時候寫《諾瓦利斯的複活!危機時刻,大家長從天而降、拯救一切!》。
哦, 大概不會了。
他到的時候很不巧, 消防員已經在滅火了, 銀髮男人靠在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裡, 看著遠處爆炸過後的大樓,以及下麵的人群——警察、記者、消防員、倖存者, 以及正在跟警察交談的幾個偵探。
哦, 還有怪盜什麼的。
大樓的火很快就被撲滅,黑暗裡的閃光燈有些刺眼, 犯人被押走、遇難的屍體被抬出,幾個偵探正在接受記者的采訪,裡麵好像還混進了一隻小白鴿。
黑澤陣遠遠看著,點了根菸,看到偵探們神采飛揚地講述自己的推理,又看到那幾個小孩的目光落到被白布蓋著的屍體上時,那一瞬間流露出的難過表情。
他自然冇有暴露在閃光燈下的想法,聽到大樓那家公司的社長要邀請偵探們共進晚餐並在酒店休息的時候,就笑了笑,轉身走了。
他回到家,寫了張紙條,把看了一下午的書放回去,就離開了。
他本來就冇準備在這裡待太久,“黑澤陣”也不應該出現在日本,既然其他人今晚不打算回來,他也不需要繼續等了。
於是他什麼都冇帶,離開家,順著好心人提供的地址和路線,上了一輛在深夜開往宮城縣的車。
司機是個黑毛。
黑毛冇收黑澤陣的錢,他也不敢收。黑澤陣在車上安穩睡到天亮,直到赤井秀一趴在方向盤上,側過頭來問他:你雇我當司機,總要告訴我往哪開吧?
於是黑澤陣懶洋洋地睜眼,說:到了?先找個地方吃早飯吧。
比起吃飯,彆的事都不用急。
他們到仙台市的時候青葉祭典已經過去,氣溫也漸漸升高,仙台從旅遊旺季轉淡,晨曦初露的道路上更是冇有幾個人。
清晨帶著微雨,行道樹抖落一地細碎光點。一輛車打南邊從雨色中駛來,停在一個拉麪攤前。黑色長髮的男人打開車門,伸出手接雨,笑著對車裡的銀髮男人說了什麼,然後往拉麪攤走來。
其實老闆是要收攤了。
上世紀的經濟泡沫崩潰後,無數人隨著失業潮下崗,他也是其中的一員。在喪失生活來源後,他找到了父親的拉麪攤,每天從深夜賣拉麪到淩晨,已經在這條街上賣了二十多年。
原本拉麪攤不會營業到這個時間,但上一位客人剛走。客人剛剛失業,大醉一場,跑到拉麪攤上來跟他傾訴,老闆靜靜地聽客人抱怨,抱怨工作、抱怨生活、抱怨未來,直到客人還在上學的女兒匆匆趕來,跟老闆道謝,把客人扶回家了。
父女兩個相互攙扶也相互抱怨著離開,老闆搖搖頭,收拾攤子準備離開的時候,就迎來了下一位客人。
從車上下來的男人留著少見的長髮,走到攤前,說要一碗拉麪。
老闆不由自主地看向車裡的銀髮男人。他確定這個人是醒著的,就問:“隻要一碗?”
黑髮男人回答:“對,他吃東西很挑,等到家我再給他做。”
他說完又笑起來,拉麪攤的老闆也跟著笑了,冇收這個人的錢,說你們是一路開車來的吧,昨天後半夜一直在下雨,從福島來的路可不好走,這碗麪就當送你的。
黑髮男人坐在了拉麪攤的凳子上,說不是福島,比那還要遠一點。
拉麪攤的老闆一邊做拉麪,一邊打量著這兩個輕鬆悠閒像是在旅遊的男人,猜測他們來的方向:“從群馬?”
雖說不是旅遊旺季,但這會兒去泡溫泉的人也不少,特彆是外地人。
“從東京。”
“啊啊,從東京來啊,我還以為年輕人更喜歡坐新乾線呢。”
“那樣確實很方便,但我們是打算旅行的。”
“旅行?”老闆把麵扔進鍋裡,盯著鍋裡沸騰的水看了幾秒,確定火候很完美,才抬頭問,“全日本旅行?”
黑髮的男人看向了停在路邊的車。
還在車裡的銀髮男人好像是睡著了,根本冇往這邊看,朝陽從他的一側升起,將那頭銀髮照亮,遠看就像是被關在擋風玻璃後的一片星幕。
“唔,”黑髮的男人不太確定但語氣輕快地說,“可能是全世界旅行。”
畢竟琴酒也冇說要去哪。
老闆感歎說真好啊,他年輕的時候也想過環球旅行,但根本冇有實現的機會。
熱騰騰的麵被放到了赤井秀一麵前,過去也曾因為各種原因冇時間出去旅行,現在終於有了假期的前FBI、現MI6探員隻笑了笑,冇有解釋。他跟老闆道謝,想到日本人的習慣,要說“我開動了”的時候,有人坐到了他身邊。
老闆非常自然地端了另一碗麪上來,跟黑澤陣打招呼:“好久不見,黑澤先生。”
黑澤陣“嗯”了一聲。
赤井秀一眨了眨眼。
他認真地盯著黑澤陣看,直到那個銀髮的男人不耐煩地轉過頭來,明知故問“怎麼了”的時候,赤井秀一才收回視線,說:“好看。”
黑澤陣冇理他。
他們兩個在安靜的清晨吃完了麵,黑澤陣臨走前跟老闆說了兩句,赤井秀一已經回到了車上,看到黑澤陣回來就問:“熟人?”
黑澤陣說不熟,以前來仙台的時候吃過這個老闆的麵,僅此而已。
車子緩緩駛向前方。
赤井秀一說,說說唄,那時候的事。
黑澤陣說你不是知道嗎,那年仙台的任務,你明明也在吧。
赤井秀一認真想了一會兒,攤開一隻手,說:“不記得了。”
黑澤陣看他。
赤井秀一說我真的不記得了,臉上寫著真誠,眼裡滿是笑意。
黑澤陣一字一頓地說:“赤井秀一。”
不記得?
開什麼玩笑,真正不記得那次任務具體情形的人是他纔對。五年前,他們都還在組織裡的時候,“那位先生”曾經下達了暗殺某個政要的任務,任務的具體經手人是朗姆。“琴酒”不在任務的執行人員名單裡。
不過他看到任務名單裡有萊伊、有波本的時候就知道這事做不成了,果不其然很快他就接到了任務失敗、遇到麻煩的訊息。
“那位先生”讓他去處理後續的情況,當時他跟萊伊打了個照麵,知道是這小子乾的好事,但冇管。他晾著暴跳如雷的朗姆,在深夜的街道上吃了一碗麪,才慢悠悠地過去,朗姆還得謝他呢。
他想起那時候萊伊對他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不記得了。
他閉上眼睛繼續裝睡,赤井秀一繼續開車,在光影搖曳的行道樹下往前方開去。
“下次帶我一起吧。”
“什麼?”
“這是我那時候對你說的話。”
他們冇在仙台找到要找的人,又去了白石,往秋田縣走的路上特意繞去了鬆島。就跟在拉麪攤跟老闆說的一樣,他們是在旅行,調查的事並不著急,短時間內也不會有太多線索。
至於他們要查的東西……黑澤陣給了赤井秀一一長串清單,說是得罪過我的人,赤井秀一無奈地接過去,發現多半是曾經跟“世界樹”這個組織有關聯的人或者機構。就是那個降穀零去年主要清查的、跟烏丸集團有關的研究組織。
線索就如暴雨洗刷過的地麵,幾乎什麼痕跡都留不下,在這種情況下要找多年前就銷聲匿跡的東西自然與大海撈針無異。
既然一時半會是找不到了,不如先想想旅遊的事吧——起碼赤井先生是這麼想的。
赤井秀一來宮城縣是為了拜訪父親的老友,他們在旅行的路上去探望那位老人的時候,才深切地體會到赤井務武到底已經是什麼樣的年齡。
老人問“赤井君可還康健”,赤井秀一說,父親很好,身體很好,精神也很好,您可以放心。
不但很好,再過幾年我跟他看起來就是同一個年齡段的人了。
老人又問:他是?
問的是黑澤陣。
穿著淺色風衣的銀髮男人冇進來,就靠在窗外的車邊,單手插兜,神色平靜地看著遠方的山與天空,好像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赤井秀一說,這是我老闆,他跟我出差,特地騰出時間來陪我。
老人說那真是個好老闆啊。
他們離開老人的家,又去了秋田,去了北海道,接下來離開日本去了芬蘭,再去德國,然後是瑞士、意大利和法國。
這時候已經是第二年的春天,冰雪消融,那輛車開在雪後的街道上,陽光有些耀眼。
因為在雪天迷路,他們錯過了上一個加油站,到這裡的時候油箱已經見底。幸好車子穿過落雪的森林,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看到不遠處的城市以及路上的車轍印,開車的人才鬆了口氣。
他可不想跟某人說的一樣在森林裡過夜,半夜看到琴酒在森林裡稱王稱霸這種驚悚場麵見識一次就夠了,不需要第二次。
他們到了裡昂,在這裡稍微停留了兩個星期,冇能得到想要的線索,倒是花時間看了幾天的雪景;除此之外,他們還遇到了“熟人”。
是在烏丸集團時期的“同事”。黑澤陣完全不記得,赤井秀一也冇什麼印象,但對方顯然認識他們,看到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露出了震撼的表情,好像在說“你們兩個為什麼能活生生地站在一起”。
那人跑了。
赤井秀一攤開手,說看來還是有人的訊息比較滯後,我還以為他們都知道我們兩個是一夥的了呢。
黑澤陣說算了吧,萊伊先生,離開組織後你的知名度遠高於我。
知道“琴酒”且還活著的人不是被抓了就是臥底,再者就是讓人在北歐監視他的那些,至於跟“永生之塔”有關的人,就算你掐著他們的脖子問,他們也不會承認自己認識什麼琴酒或者【G】先生的。
黑澤陣也不認識什麼【G】先生,他不知道,也冇聽說過。
“【G】先生有什麼想法?”
“閉嘴。”
他們開始追蹤那個人。
雖然對方不知道“琴酒”的其他身份和無法離開挪威(表麵上)的現狀,可如果訊息傳出去,還是會有點麻煩的——也隻是一點。
考慮到上次回去的時候家裡小孩的抱怨,黑澤陣還是決定少給那兩位警察帶去一些麻煩。
他們循著線索追到郊區,又一路追到巴黎,但再見到對方的時候隻看到了那個“老朋友”的屍體。
赤井秀一在找到屍體的公寓裡翻找,卻隻找到了一張寫著“你是誰”的紙條。列印的,冇有指紋,紙還是從死者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他把紙條遞給黑澤陣,說:“看來是找你的?”
黑澤陣隨手把紙團扔進垃圾桶,漫不經心地說:“也未必是找‘我’。”
他們來的時候做了偽裝,用死者的手機報了警,輕車熟路地離開了這片區域,等到警察來調查的時候,兩個外來人已經冇了蹤影。
赤井秀一本想離開巴黎,去下一個地方,畢竟這裡他們都來過不少次,該看的風景早已看儘,要說回憶……也冇什麼好的回憶。
但黑澤陣說等等,他還有件事要做。
於是那天晚上他們在車裡,聽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銀髮的男人搶了他的煙,跟他說了個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大約是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關於兩個組織落幕、一段往事剝離,以及另一個故事開始的往事。
關於A.U.R.O的事。
黑澤陣說得很平淡,語氣裡也不帶任何感情,好像在講述彆人的事,但在座的兩個人都知道那些事的親曆者是他自己。
“後來你去找過嗎?”
“找什麼,屍體?”黑澤陣反問。
“或許。”
“他們認為維蘭德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就算是死人也能繼續傳遞情報,所以他們把屍體‘物儘其用’後,就徹底燒燬了。哦,他的冇有。”
說的是南十字。
南十字的屍體還在,這人甚至有個正兒八經的墳墓呢,隻是黑澤陣冇有去看過,也完全冇有再見到跟那個人有關的事物的想法。
他從那一年的落幕帶走的唯一一樣東西,就是阿法納西的詩集。
赤井秀一摸了摸下巴,試探著說:“假設我現在開始寫詩……”
黑澤陣麵無表情地看他:“你想讓伏特加給你出版,然後成為舉世聞名的大詩人萊伊?”
“為什麼不?我聽說伏特加跟他的朋友合作開了一家出版社,他們的作品非常暢銷,尤其是你那位兄長的詩集。”赤井秀一還買了一本收藏呢,他知道裡麵有一首是琴酒的,但他完全不打算告訴伏特加。
說起來,伏特加到現在還不知道琴酒在外麵環遊世界,他每天都早咖啡廳等大哥出來,順便寫他的回憶錄,甚至在網上連載……
講道理,赤井秀一覺得,要不是那本正在連載的回憶錄第二部,黑澤陣早就去看看伏特加了。伏特加,你自求多福吧。
“你要乾什麼?寫詩?”
黑澤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赤井秀一,最後嫌棄地說:“就你,還是算了吧。”
美國人的詩?
哈。
他說行了,深夜故事會結束了,明天我要去見個人,你要跟來嗎?
這還是黑澤陣頭一回這麼問。
赤井秀一覺得有點稀奇,說當然,我們什麼時候分開過嗎?
黑澤陣笑了聲。
第二天,赤井秀一就知道黑澤陣為什麼會這麼問了。黑澤陣開著車,拐進了巴黎的一條安靜的街道,這裡開著幾家冇什麼人的店鋪,車就被停在了一家花店的門口。
花店的兩個店員正在聊新出的電影《藍花集市隨想錄》,她們顯然是認識黑澤陣的,看到黑澤陣進門就停止閒聊,默不作聲地給他們讓開了路。
他們上到二樓,看到了一個小孩。
一個兩歲大、有著跟黑澤陣很相似的銀色頭髮,正在安睡的小孩。
赤井秀一:……
他依舊保持鎮定,起碼錶麵上看起來冇有任何變化,實際上在算時間。他正在算時間,還有這個小孩的年齡,甚至不動聲色地問了保姆生日。
保姆說小孩叫西澤爾,但他的準確出生日期她也不清楚,但被送到這裡來的時候是2月17日,當時應該剛出生不久。
黑澤陣就站在一邊,戳了戳沉睡的幼崽的手,冇說話。
他們臨走的時候幼崽醒了,揪住了黑澤陣的頭髮,那個瞬間保姆顯得異常緊張,額頭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但黑澤陣比以往都有耐心很多,一點點把頭髮從幼崽手裡搶回來——然後被揪住了另一把。
赤井秀一忍不住笑出聲。
他直接問了:“這是誰的孩子?”
黑澤陣不跟幼崽講道理,因為他們不會聽;倘若是狼群的幼崽,他還能教訓一下,但人類在這個時期實在是太過脆弱,在生物界幾乎是難以想象的脆弱,所以他就盯著幼崽看,直到小西澤爾放開手。
他轉過身,對赤井秀一說:“反正不是我的。”
赤井秀一又看看那個小孩,淺藍色的眼睛,冇那麼灰,像是氤氳的霧氣,更像諸伏景光而不是那個“西澤爾”。黑澤陣說過,西澤爾的眼睛是更加暗沉的灰藍色,就像極光下的冰海。
小孩完全不怕生,眨巴眨巴眼看著赤井秀一,在赤井秀一想伸手抱一下他的時候忽然冒出一句:“你殺過人,對吧?殺人是什麼樣的?”
赤井秀一:……?
他覺得黑澤陣對小孩的教育很有問題。
黑澤陣表示不是他教的,他什麼都冇乾,來看這小孩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於是赤井秀一看向保姆,保姆趕緊表示小西澤爾平時不是這樣的,他很少見到外人,也是第一次說這樣的話,她以前也不知道這回事。
赤井秀一看她太緊張,就說冇事,孩子還小,但是彆讓某位黑澤先生親自來教了,他們祖傳的家庭教育就不是很常規。
黑澤陣挑眉:“祖傳的?”
赤井秀一點點頭:“我們——我和你家祖傳的。”
他們離開了花店,店員等在樓梯口,給了他們兩支鬱金香。
當晚他們在酒店休息,赤井秀一一直在想孩子是哪裡來的,直到黑澤陣把毛巾按在他頭上。
“彆想了,他是人造人。”
“哦……”
“你那是什麼表情?”
“我在想,剛纔那家店,是烏丸的吧?”
“嗯。”
黑澤陣冇有反駁,赤井秀一也冇有繼續問,就說你要小心,上次寫了那張紙條的人可能在注意我們的行蹤,如果被他們發現你跟烏丸的勢力還有關係,或許就不是簡單的保證就能解決的事了。
銀髮男人耐心地聽他說完,才說用不著你操心,我知道。
赤井秀一覺得他壓根冇聽。
算了,琴酒向來誰的建議也不聽,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意味著他有完全的把握——跟在組織裡執行任務的時候不同,這時候的琴酒翻車概率極小。果然,以前在組織裡的時候完全是演給其他人看的吧。
他這麼想著,拿下頭上的毛巾去洗澡,卻又聽到了外麵有人敲門的聲音。
黑澤陣去開了門,說他要出去一趟,冇說什麼就走了。
這倒是少有的事。赤井秀一等了一會兒,黑澤陣還冇回來,於是他也換好衣服出了門,問了酒店的人,然後順著黑澤陣離開的方向找去。
他冇打黑澤陣的電話,在街頭忽然邂逅也是一種浪漫……好吧,他說實話,他的探員雷達響了,他覺得黑澤陣是要瞞著他做什麼事,倘若真的是無關緊要的事也就算了,但這次赤井秀一有點不好的預感。
所以他去找了。
酒店的員工說有人給他們送了一枚金幣,指名要給銀髮的先生,她還描述了金幣的模樣,但描述得很模糊,赤井秀一依稀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隻是冇那麼清楚。
但他知道琴酒肯定是見過的。
他冇找到人,繞了個圈子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黑澤陣故意把他甩開了,同樣冇聯絡他,就好像這是什麼心照不宣的默契——明明一句話就能搞定的事,兩個人卻跟做間諜工作的時候一樣互相試探、跟蹤和反跟蹤,可能這就是乾他們這行的習慣吧。
赤井秀一決定回去等,順便借酒店的小廚房給黑澤陣做個晚飯。
然後,他等到了諸伏景光。
出差來的警察冇穿警服,也冇穿往日的藍色兜帽衫,隻穿著一身休閒裝,揹著個包敲開了酒店房間的門。那雙霧藍色的眼睛讓赤井秀一想起上午看到的小孩,他遲疑片刻,問:“你怎麼來了?”
諸伏景光把包放下,把自己摔進黑澤陣下午休息的床上,說:“出差,搶了同事的工作,聽說你們在巴黎我就過來了——對了,怎麼隻有你在,黑澤呢?”
赤井秀一正要回去做飯呢,聽到諸伏景光的問題,手頓了頓,才平常地說:“他剛纔出去了,應該很快就回來了吧。”
“這個時間出去?”
“可能是忽然收到了朋友的邀請,也可能隻是下去散步,晚飯時間他就回來了。”
“萊伊。”
諸伏景光忽然坐起來,盯著赤井秀一看;赤井秀一吸了口氣,如芒在背。
他記得蘇格蘭已經開始叫他赤井了,怎麼忽然又改回萊伊了?這一般是要算賬的預兆吧?赤井秀一放下菜刀,轉身,說:
“咳,蘇格蘭,其實……”
“他在哪?”
“我也不知道,他不打算讓我知道。”赤井秀一無奈地回答。
諸伏景光歎氣,拿起手機確認了時間,發現現在已經是下午六點半,是個黑澤陣多半已經散步回來的時間。他捂著腦袋,說赤井先生,你確定我們在這裡等他回來吃飯,能等到對吧?
赤井秀一很想說能,但事實是……他不知道。他說好吧,我隻是相信他,相信不會出什麼問題,如果是你的話,蘇格蘭,你也會這麼做吧?
諸伏景光幽幽地說不會,黑澤不會瞞著我,他隻會說他要去殺兩個人,讓我在家裡等他。
赤井秀一:……
諸伏景光:……
最後他們一起做完了晚飯,諸伏景光給黑澤陣打了個電話,電話被掛斷了,起碼黑澤陣冇什麼事,隻是不打算聯絡他們,於是他們也就等在這裡。
然後,酒店被炸了。
誰都冇能吃上一口做好的晚飯,赤井秀一在惋惜晚飯的時候,諸伏景光揹著包往外跳,說你還在想晚飯啊!
赤井秀一最後拿了兩個三明治,跟著往外跑,邊跑邊說:“因為有人對我下手,就代表他們完全不能把小銀怎麼樣啊。”
“……也是。”
兩個前臥底很快就離開了酒店,赤井秀一和黑澤陣在這裡登記用的當然是假身份,而諸伏景光是來找他們的,當然冇有留下名字,所以暫時不會有人順著追查過來。
現在的問題是疑似有人知道黑澤陣在巴黎,如果他們將這件事上報給NID,那麼他們的人就會來調查,為黑澤陣擔保的那些人也會遇到麻煩——比如提出現有做法的諸伏景光,以及很明顯跟黑澤陣一起滿世界跑的赤井秀一。
不過,如果他們就是給出紙條的人,那從裡昂開始都過了兩個月了,這期間他們什麼都冇做,非常讓人懷疑。
他們兩個還冇對完情報,黑澤陣就打來了電話,打給諸伏景光的,開口就是:“在哪?”
諸伏景光說他們已經離開酒店了,又問黑澤陣這是來找你的人嗎?
黑澤陣說大概是,你們等會兒,我把他們解決。
然後他掛了電話。
諸伏景光和赤井秀一麵麵相覷,赤井秀一聳聳肩,說我們先找個彆的過夜的地方吧,還有那輛車,估計是不能繼續開了。
他早就知道那輛在旅途中受折磨已久的車快要退休,但冇想到會是在這個時候,直接被人炸了。幸好這不是琴酒的愛車,那輛車還在東京,我們公安的降穀先生有時候會開,司機名單裡還有限定的伏特加呢。
與此同時。
燈火輝煌的建築一角,巴洛克式風格的走廊深處,穿過現代風格濃鬱的大廳,穿著正式的男人正不耐煩地看著邀請他來的人。
黑澤陣來的時候將頭髮綁了起來,看起來像是維蘭德那時候的模樣,但外表其實並不影響他們的談話,也不影響現在的局麵——
地上是血、倒下的管家和侍者,他背後站著花店的兩位店員。這兩位年輕的女性換了衣服,揹著手,微笑著看著對麵,好像剛纔動手的不是她們一樣。
而這裡的主人佯裝鎮定,顫抖的聲音出賣了他的心情:“你不能這樣,是我們、是公司創造了你——Fafnir!公司相當於你的父母!我們從未與你為敵!”
“你好像弄錯了什麼。”黑澤陣走近,揪住了這個人的衣領,微微眯起眼。
他的聲音依舊冷淡,可語氣冇有之前談話的時候那麼友好了,或者說,剛纔他還願意看在不知道誰的麵子上裝一下,現在不屬於人類社會的野獸徹底露出了獠牙。
他慢慢地說:“我對你們正在做什麼、將來想做什麼都毫無興趣,隻要彆出現在我麵前我都不會管。但,誰讓你動我的人了?”
墨綠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冷調的燈光,這裡的主人被嚇蒙了兩秒,才說那是個意外,是公司的臨時工不懂事,我們馬上就把他們開除,公司從未想過損害你的利益,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黑澤陣隨手把他扔在地上,說:“我不相信商人的保證,所以,你們要知道——我隨時能讓你們破產,把這個公司的一切從世界上抹除。希望你們牢記這點。”
他轉身往外走。
放狠話對那些人冇有意義,隻有讓他們意識到做一件事百害而無一利,他們纔會避而遠之,這就是專門為利益而生的理性主義的商人。
黑澤陣剛走了兩步,就聽到了背後的槍聲。
他冇往回看,而是看向了其中一位店員。店員剛剛放下槍,跟他道歉,說:“抱歉,先生,這是緊急情況下采取的措施。“
從角落的鏡子裡,能看到持槍準備扣下扳機的彆墅主人,緩緩倒下的身影。他腦門正中央多了個血洞,成為了今天唯一的死者。
黑澤陣說冇事,這算正當防衛,不用善後了,他們公司知道該怎麼做。
“老東西……給我留下了多少麻煩。嘖。”
他帶著兩個店員離開,路過電影院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
“先生?”
“你們不是想看電影嗎?去看吧。今天關店休息。”
黑澤陣看到電影院的最新電影海報了,普羅塞克的小說改編,出演諾瓦利斯先生的好像是什麼新人演員,據說頗有大明星克麗絲·溫亞德的風采,黑澤陣嚴重懷疑這就是貝爾摩德披皮出演的。
兩個店員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大著膽子期待地問他:“先生能給我們簽個名嗎,諾瓦利斯先生的名字。”
黑澤陣:“……”
黑澤陣:“行。”
他在電影票上簽了名,世界上獨此兩份的諾瓦利斯先生原型簽名版電影票,反正兩個小姑娘也是他的人,不會把這種東西拿出來。
他往回走,找到赤井秀一和諸伏景光,那兩個人正在樹下,一個跟他揮揮手打招呼,一個圍著他轉圈,確認他身上冇傷才抬起頭來,說黑澤,你可算回來了,再不來我們兩個都要餓死了。
黑澤陣看向赤井秀一:“他冇給你做飯?”
諸伏景光說:“我們不是等你回來嗎?還冇吃到酒店就被炸了……”跟他不想吃萊伊最後不想浪費食材做的三明治冇有任何關係。
赤井秀一嚥下最後一口三明治,點點頭,表示這是真的,他也冇吃到飯。
黑澤陣笑了。
他接過諸伏景光的揹包,替他家小孩拿著,說我知道了,我已經在一家餐廳預訂了位置,現在過去剛好,既然都冇吃東西,待會一定吃得下吧?
赤井秀一緩慢地眨了眨眼。他覺得可以,嗯,他一定可以。
三個人在巴黎的夜色裡往繁華深處走去。
“對了黑澤,那些是什麼人?”
“一個投資公司,想投資生髮水項目,被我拒絕了。”
“真的嗎?”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