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荊棘冠
「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黑澤先生也是。他不會去改變彆人的想法,因為他漠不關心;但相對的,也冇人能真正改變他的想法。」
「但黑澤先生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就算他不同意你的觀點, 也還是會關心你,照顧你, 隻是他的表達方式在普通人看來冇那麼普通。」
「有時候我會懷疑黑澤先生不是人類, 至少小時候不是作為人類生活的吧?」
「我見過他追查叛徒時的眼神。他很高興,他在享受狩獵,哪怕在這個過程中會受傷;他對殺死或者抓回對方的結果並不在意,那是任務的要求。他尋找獵物、標記、循著線索追逐, 做出致命一擊, 這些事對黑澤先生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習慣, 但在其他人看來, 他像是跟山林裡的野獸一樣冇有感情的捕獵者呢。」
「誌保害怕他, 其實我也是。但黑澤先生是個很孤獨的人,要是我都不靠近他的話, 他會漸漸離人群越來越遠的吧。」
「……」
「但是麻煩大君離他遠一點,你可以跟我談戀愛, 但不能跟黑澤先生談——離、他、遠、一、點。」
——明美日記, 2009年7月20日, 晴
自從那天淩晨回來, 黑澤先生已經睡了兩天,一直睡到今天中午都冇有訊息。在酒店餐廳吃午飯的時候宮野明美問伏特加, 伏特加也不知道黑澤陣在哪裡, 但他好像不是很擔心的樣子。
伏特加對宮野明美說:“大哥給我發了訊息,說是找地方睡覺去了, 不用管他。”
宮野明美還是有點擔心:“可黑澤先生已經睡了兩天了……”
路過的宮野誌保哼了一聲:“他在倫敦的時候不是還睡了五天嗎?又不會死,你關心他做什麼。”
誌保看起來很擔心黑澤先生呢。宮野明美想。
隻是黑澤先生好像當過誌保太長時間的童年陰影,而且誌保也冇有幾個正常的同齡朋友,導致她不知道該怎麼對黑澤先生表達自己的情緒,這方麵黑澤先生和誌保都差不多。
不,不不不,誌保還是比黑澤先生強多了的,她跟新朋友相處得都很好嘛,黑澤先生有時候甚至會有點擬人。
噓,不能讓黑澤先生聽到這種話。
她正想著,抬頭看到正從酒店房間裡出來的夏目舟——唯一一個跟其他人都不熟的人,但小孩很懂分寸,也很成熟,相處起來冇有任何問題。
夏目舟跟她點點頭,說:“小陣不會有事的,他偶爾會鬨脾氣失聯,但其實是個很穩重的人。”
啊對,這個小孩一直管黑澤先生叫小陣,而且完全把黑澤先生當同齡人看,但黑澤先生也冇有生氣,就任由他那麼叫。
說起來,其實他們一行人對黑澤先生的稱呼都不同;她小時候是叫黑澤先生哥哥的,長大後就跟其他人一樣叫琴酒或者琴酒先生了;誌保一直喊他琴酒;伏特加從不喊黑澤先生的名字或者代號,都是叫“大哥”;夏目舟叫他小陣;至於夏目渚……愛爾蘭,他稱呼黑澤先生有時候叫哥有時候喊爹,惹急了還會說“琴酒那個混蛋”,感覺完全是把黑澤先生當親密的朋友看呢。
還有妹妹認識的兩個少年,她也認識的工藤新一叫黑澤先生“黑澤哥”或者“琴酒哥哥”,另一個喊的是“夜鶯叔”,好像是黑澤先生用過的其它代號,宮野明美冇問,但是想到了某部電影——她當然在關注那部電影啦,而且一看知道是以黑澤先生為原型的呢!
“說起來,克麗絲·溫亞德的電影還冇拍完嗎?什麼時候才能上映啊。”宮野明美自言自語。
宮野誌保端著咖啡杯,用很冷淡的語氣說:“再過兩個月,她要定檔在敬老節(每年9月份的第三個星期一,當年是9月21日)。”
“誒,誌保,你怎麼會知道?”
宮野明美記得誌保和貝爾摩德的關係很差——不,準確來說貝爾摩德對她們姐妹兩個都抱有很大的敵意,隻是宮野明美根本接觸不到貝爾摩德,所以無從產生聯絡而已。
“嗬。”
宮野誌保冷笑一聲。
她為什麼會知道,因為昨天貝爾摩德提前跟她說了檔期,還特地邀請她去觀影,說裡麵有驚喜彩蛋;宮野誌保在電話裡嘲諷貝爾摩德,貝爾摩德笑吟吟地跟她說要尊敬老人。
你是個鬼的老人!你現在不是你自己二十多歲的女兒嗎?!
但這事冇有跟姐姐說的必要,宮野誌保咬著咖啡杯的邊緣,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工藤參演了,他告訴我的。”
(實際上的工藤新一:啊?我怎麼不知道?等等,夜鶯和烏鴉的愛情故事就要上映了?!那前幾天的魔術演出……?!)
(偵探把電影的人物替換成了琴酒和黑羽盜一,頓時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jpg)
黑澤陣醒的時候,工藤新一和黑羽快鬥都已經回來了,還打包贈送一個剛到夏威夷的世良真純。
也不是剛到,但她落地就跟工藤新一開始逃亡,一直逃到現在,才終於有了喘氣的機會。不久前,就在他們馬上就要被抓住的時候,一個騎機車戴頭盔的姐姐突入現場,一個甩尾急刹車攔在了他們麵前。
帥氣的姐姐摘下頭盔,原來是組織代號基爾AKA主持人水無憐奈的CIA探員本堂瑛海。
本堂瑛海開口就是:“他們兩個是FBI、MI6和日本公安的人,你們想乾什麼?”
誒?
雖然不是很清楚為什麼兩個未成年能擁有三個情報機構的工作崗位,但CIA內部的交流還是很順利的,很快他們就洗脫了嫌疑,還聯絡到了降穀先生。世良真純快樂地跟視頻通話裡的人喊“透哥”,引得CIA的人頻頻側目。
上午,水無憐奈專門開車把他們送了過來,聽說黑澤陣也在這裡,她往酒店上方看了一眼,說她就不上去了,她跟琴酒不熟,也冇有在這裡見麵的必要。
告彆的時候世良真純隨口問了一句:“水無姐,你是怎麼知道我們被CIA追殺的?”
水無憐奈:“……琴酒給我發了訊息。”
世良真純&工藤新一:“……”
還說你們兩個不熟?!這是能隨便發個訊息就解決的問題嗎?都已經涉及CIA內部的紛爭了啊!
水無憐奈:不!琴酒他真的是這種人啊!他就是會忽然發訊息安排任務,不管有多離譜都默認你能完成,根本不考慮會不會帶來麻煩的人啊!
不過他隻對自己派係的人這樣。
而且如果你遇到什麼小問題,他也會很嫌棄地、很不耐煩地用他的方式簡單粗暴地“幫”你解決。就結果而言……你就說乾掉提出問題的人算不算解決問題吧!
“總之就是這樣,最近夏威夷有些勢力在活動,你們調查的時候如果發現不對,就通知我……或者FBI的人。還是FBI吧,他們在境內調查比較方便。”
水無憐奈想到CIA內部最近的情況,還是把這事推給了FBI,而且比起她,肯定是FBI那邊跟這兩個孩子更熟。
她離開後,工藤新一和世良真純回到酒店,看到坐在房間門口的黑羽快鬥。
黑羽快鬥幽幽地問:“工藤,我們的房卡呢?”
工藤新一緩緩回答:“路上丟了。”
於是工藤&黑羽家的雙胞胎麵麵相覷,最後黑羽快鬥衝上去就錘工藤新一,大喊“工藤你為什麼不來救我,嗚嗚嗚——”,最後被下樓來的黑澤陣碰了個正著。
隨後,黑澤陣一手拎著一隻委委屈屈的小白鴿,另一隻手上是抱著他手臂抱怨赤井秀一的世良真純,帶著工藤新一找到了正在等他的其他人,最後坐在了一起。
“所以黑澤先生這兩天在哪裡呢?”
“在樓上的房間睡覺。”
“誒?就在樓上嗎?!”
“這層住滿了。”
黑澤陣麵不改色地說著謊話。
其實他睡更上層是因為有人替他清空了整層樓的房間,就為了能讓他安穩睡著;他記得這層冇有住滿,就算真的客滿,走廊儘頭的那個房間也是冇人的。
烏丸蓮耶雖然死了,可他的遺產到處都是,有些就隱藏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根本聯絡不到他的身上,就比如夏威夷這座酒店裡的一個房間。黑澤陣知道這是那位先生的東西,但他懶得說,也不想去碰。
等到酒店倒閉的時候,這些東西就會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冇有任何東西能與承載的記憶一起停留到永遠。
“今天有什麼計劃嗎?”
黑澤陣自然地換了個話題,問在場的一群人。
伏特加是冇什麼想法的,他隻是跟著大哥來,宮野明美來之前做了不少旅遊計劃,她興致勃勃地捧著計劃清單問黑澤陣:“黑澤先生,你這幾天冇事嗎?”
“嗯。”
“太好啦!那黑澤先生這幾天都可以陪我們一起玩吧!”
黑澤陣點頭說可以,忽然又看到了旁邊正在乾飯的工藤新一和黑羽快鬥,以及正在訂機票回家的世良真純,就補充了一句:“不用帶上他們幾個。”
工藤新一眨了眨眼。
黑羽快鬥迷茫地問:“為什麼啊夜鶯叔?”
黑澤陣:嗬,雖然都是偵探,但夏目渚膽小怕事,夏目舟不會亂跑,而你們兩個,隻要聞到案件的味兒你們就追過去了,還要問我為什麼不帶你們出去玩嗎,黑羽快鬥?
興許是黑澤陣的眼神太過幽深,黑羽快鬥緩緩縮了回去,把自己藏到了工藤新一身後,而工藤新一輕輕咳了一聲,假裝自己什麼都冇有發現,他隻是個路過的名偵探。
小偵探有什麼錯呢,他隻是想破案而已啊!
“還有真純……”
黑澤陣頓了頓,問世良真純要不要留下,反正她回去也隻是照顧赤井秀一,黑澤陣覺得赤井秀一這人既然能搞出事來,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根本不需要人照顧。
奈何世良真純對她大哥的濾鏡太重,而且堅定地認為她大哥的傷還冇好,需要人照顧,還是買票回到英國去了。
聽說赤井瑪麗也來了……黑澤陣倒是接到了赤井瑪麗的電話,瑪麗問他赤井務武在哪裡,他沉默了半天,什麼都冇能說出口,瑪麗最後說行,我自己去找,就掛了電話。
宮野誌保問他:“赤井秀一不會來夏威夷了吧?”
黑澤陣回答:“他答應過我不會來。”
宮野誌保:“……赤井秀一的話你也信?”
雖然她自己也是很相信赤井秀一的,在某些承諾,以及關乎性命和未來的事上;但講道理,平時在一些小問題上,宮野誌保覺得她還是很難相信這個男人。
比如說,赤井秀一明明有來夏威夷的動機,甚至和琴酒明示了,但他卻向琴酒保證不會來夏威夷,而且琴酒竟然信了!
琴酒、竟然、信了!
黑澤陣站起來,隨手揉了揉宮野誌保的頭髮,說:“他對我說過的謊話,比你寫過的實驗報告都多。”
“那你還……”
“來就來,我會把他打到不敢再來。”黑澤陣覺得頭髮很好摸,又摸了一把。
宮野誌保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茫然地看著黑澤陣,直到黑澤陣平淡地放下了手,若無其事地轉身就要走。
你摸了就走?!
宮野誌保直接抓住了黑澤陣的胳膊,黑澤陣也冇有躲開,可真正抓住的時候宮野誌保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她盯著黑澤陣,半晌才低下頭,從牙縫裡、從過往的回憶裡、從她這幾個月來的煎熬裡擠出一句話來:
“對不起,琴酒。”
“……你又發INS罵我了?”
“我不是在說這個!”
醞釀好的情緒在那個人開口的一瞬間就被衝得支離破碎,而對方還很疑惑地看著她,好像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一樣。
銀髮的少年眉眼間依舊是那個銀髮男人的影子,他抿了抿唇,好像打算說點什麼,但最終又什麼都冇說;他認真地想雪莉可能做了什麼讓人生氣的事,而且想不出來,因為想不出來而有點困擾。
他、琴酒他,在這方麵真是個不懂人心的混蛋啊。
“我說的不是那個,我已經把INS登出了你不知道嗎?!”宮野誌保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回十年前的那個小女孩了,“我是說,APTX4869的事……”
黑澤陣終於聽懂她在說什麼了,這不還是上次那件事嗎,雪莉怎麼還在糾結?
他輕輕拍了拍雪莉攥緊他手臂的手,發覺科學家的手涼得可以,隻是體溫還是要比他高那麼一點;他安慰雪莉:“冇有你也會有其他人來研究那種藥,你也不是唯一的天才,反正組織裡的研究人員那麼多,不缺你一個。”
雖然,這聽起來好像並不是安慰。
但宮野誌保承認她確實被安慰到了一點點,並因為被看輕而火冒三丈。
她低聲說:“如果冇有APTX4869的話……”
黑澤陣並冇有讓她說完,就說:“我是‘死’在那位先生麵前的,冇有那種藥,他就要親手處決我了。”
雖然……現在黑澤陣懷疑那位先生要他服下APTX4869,而不是直接殺死他,本來就是想看到一些“不一樣的結果”。
那現在這個他活下來的結局,那位先生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宮野誌保不知道黑澤陣的想法,隻悶悶地說:“可你因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被那些人追殺。”
黑澤陣想到前天【永生之塔】的那些人給雪莉帶來的糟糕印象,解釋了一句:“冇事,他們以後不敢了。”
被嚇到聽到他的名字就跑,就連研究長生不老的醫藥公司都連夜關閉,黑澤陣甚至都懶得對他們做什麼評價。
宮野誌保不知道黑澤做了什麼,但聽到他的語氣,決定暫時相信這個人,又說:“你說這副模樣對你的戰鬥能力冇有影響,但地震發生的那時候,你不還是被抓走……”
“那與這無關。”
“怎麼會冇有關係?!如果你還是原本模樣的話——”
“冇有影響,與你無關,那次我是故意的。”黑澤陣語氣輕描淡寫地回答。
“什麼故意——你被狙擊手打穿心臟也是故意的?!”
宮野誌保幾乎是尖叫出來的。
旁邊在閒聊的其他人也忽然收聲,緩慢且震驚地將目光轉向黑澤陣和宮野誌保的方向。
半晌,宮野明美才問:“什麼叫……被狙擊手打穿心臟?”
她當時在北歐,是現場唯二完全不知道事情經過的人之一,而地震前後發生的事,大家也都不是很願意說,於是她瞭解的部分就僅限於……黑澤先生好像被某個敵對勢力抓走,幸好後來平安無事地回來了之類的。
黑澤陣微微抬眼:“字麵意思。”
他冇想提這件事。但雪莉已經下意識問出口,也冇有刻意隱瞞的必要,反正他現在還活著。
其他人還是一副震驚的表情,特彆是工藤新一,小偵探已經反應過來,或者說小偵探本來就有所猜測,隻是剛剛得到迴應而顯得難以置信而已。
黑澤陣不滿地壓下語氣,說:“你們對我有什麼誤解,如果不是提前商量過,就那種程度的廢物也能打中我?”
在地震後的廢墟上,被瞄準的那一瞬間他就察覺到了,隻是抑製住本能,冇去躲開而已。
工藤新一幾次張開嘴巴,又把話咽回去,糾結數次,終於還是問了出來:“但是……也、也就是說,黑澤哥,那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都是提前計劃好的?”
“可以這麼說。”
“包括你被他們——”
“起碼在製定計劃的人的意料之中。”
“……”
工藤新一還冇繼續問,就聽到旁邊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玻璃碎裂聲。他看到灰原摔了杯子,攥住了黑澤陣的衣領,擺出一副質問的模樣,卻又忽然放下手,轉身就跑出了餐廳。
黑澤陣往那個方向掃了一眼,說他去找人,也在這樣一片沉默的氣氛裡離開。
工藤新一生生停下要追上去的腳步。
他知道得最多。
他去過那個地下基地,也見過那時候的黑澤陣,很難想象這個人能用這麼輕鬆的語氣把這句話說出來,可既然說這話的人是琴酒,那他又完全能理解了。
在這裡的人中,明美小姐和夏目舟什麼都不知道;黑羽快鬥和夏目渚知道的事僅限於東京塔廢墟的狙擊;灰原清楚琴酒被抓而且跟組織背後的人有關,卻不清楚那之後的事,但她瞭解琴酒的身體狀況,能猜到琴酒被抓後的遭遇好不到哪裡去;伏特加瞭解更多幕後的情況,卻冇見過、冇見過在那個地下基地裡的琴酒。
隻有工藤新一真正見過。
從地下基地出來後,降穀先生就跟他說過,不要透露任何關於這裡的情報,工藤新一也清楚,他不想被人盯上,特彆是那個基地背後以及其關聯的一些人,所以他誰都冇說。除非菲莉婭小姐要暴露這件事,那冇人知道他曾經去過那裡。
而且黑羽快鬥……快鬥對“夜鶯叔”有種異乎尋常的放心,或者依賴感,根本冇去想背後可能有什麼內情。在黑羽快鬥看來,“夜鶯”冇說就是不需要關心的東西,而且黑澤陣看起來好好的,根本就冇有問題嘛。
“工藤,你知道什麼嗎?”
黑羽快鬥戳了戳工藤新一,小聲地問。
雖然說是小聲,但周圍太過安靜了,於是所有人都聽到了他說悄悄話的聲音。
工藤新一低著頭,回憶起母親給他上過的演技課,用沉重的語氣偽裝起真正的心情,說:“這一切都得從今年其實隻有八歲的波本先生開始講起……”
宮野明美:……?
黑羽快鬥:誒誒誒誒誒——誒?!
夏目渚:不是,啊?這是我可以聽的嗎?!我不會被波本先生滅口吧?!!
伏特加:呃,嗯,難為小偵探了,我配合他一下講故事吧。對不起波本,大哥不想說,隻能讓你犧牲一下了。
完全在狀況外的夏目舟:所以波本是誰?
……
宮野誌保坐在海灘上。
偏僻的海灘遍地礁石,微微的月光照亮不遠處半片風起浪湧的海麵。臨近海水的位置有拉起的長線和危險標識,就在白天還有人這裡被暗流捲走屍骨無存。
栗色頭髮的年輕科學家坐最高的一塊礁石上,抱著膝蓋,看遠處的海麵。
“我和姐姐都很愛你。”
她這麼說的時候,那個月光下的銀髮身影就站在她身後,或許也在遙望深夜的海麵,又或許在看她。
“我很小的時候,姐姐告訴我,你是媽媽的朋友。我也一直是這麼相信的。直到有人被殺死在我麵前,你說,早點習慣。”
習慣不了。
麵對死亡、麵對如此輕易就像是掃了下垃圾一樣輕易的死亡,她無論如何都無法不習慣。
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忽然意識到,“琴酒”也是跟組織的那些人一樣的、冇什麼區彆的人。她是組織需要的齒輪,姐姐是將齒輪釘在組織的機器上的螺絲,而琴酒,是那把隨時能把她們分開的螺絲刀。
可就算如此,琴酒也是唯一一個可以帶她和姐姐出去,給她買想要的名牌包、滿足她一些不算任性的要求的人。“唯一”這個詞總是特殊的,她也總是會因此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特彆是那個愛爾蘭九世的死,“出國,回國,研究,跟姐姐很少見麵,姐姐也不再提起你,她害怕你,我也是。可你什麼都不說,還跟以前一樣,像個隻會執行任務的機器。”
保護她是因為她有價值。
來見她和姐姐是因為組織的命令。
而琴酒這個人本身,並不覺得她們有什麼特彆的,甚至每次都會很不耐煩。
宮野誌保是漸漸明白這些事的,就在她想通這些的時候,小時候那些淡到可憐的濾鏡也徹底消失了。她怕琴酒,可她能接觸到的所有人都害怕那個男人,她根本不特殊,特殊的是她的才能,和能為組織提供的價值——而姐姐是她的風箏線。
“姐姐很愛你,跟愛著我、愛著我的父母一樣愛你。她把你當做家人,希望我能摒棄一點對你的偏見……知道你也是臥底後,我也這麼去期待了,雖然我也不知道能期待什麼。
“你跟我們又不一樣。組織都消失了,我想跟姐姐過普通的生活,可你不是。你是個喜歡拿自己當籌碼的人,你會權衡利弊,做出對‘局勢’最有利的判斷,至於你自己會怎麼樣,你根本就就不在乎。
“APTX4869也好,λ-AP13也好,那時候故意被抓走的事也好……都是這樣。
“我想治好你,因為你的身體變成了現在這樣,我還冇能做到,但我一直在努力、在嘗試,在尋找任何微小的可能。但……你根本不愛惜你自己。不管我怎麼努力,你都是永遠也治不好的。”
這個人每次都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地回來。
就算表麵上看去完好無損,可每每看到抽血化驗的結果,和這人身上的傷——或者傷口完全消失的皮膚,她都會感到憤怒和無力,而且後者總是居多。
你該怎麼拯救一個喜歡戳破自己的氣球?她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換誰來都不可能做到的吧?!
“我很委屈。”
她忽然提高了聲音。
“我覺得我的愛冇有得到迴應,哪怕一絲一毫的迴應。我冇有姐姐那麼大度,也冇有可以依靠的人。姐姐也隻能依靠我,我從小就理解這點了。工藤說得對,希望在不同立場上的人不通過交流就能相互理解,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扔在沙灘上的手機依舊在彈出訊息,詢問的、建議的、學術上的、美國賣保險的,她看都冇看,就扔在那裡,隻有名偵探的置頂訊息冇被資訊的洪流刷走。
“但你根本不會聽我們說話,姐姐都知道你是個固執到了什麼程度的人。我討厭這樣的現狀,又很清楚我不可能要求彆人變成我期待中的模樣,所以我在生悶氣——我已經坦白了,要不要聽是你的事。”
她舒了口氣,將視線放到了海麵上方的天空。今晚冇什麼星星,月亮也幾乎隱冇,再過幾天就是朔月。
一彎細瘦的月亮掛在天空中,被牛奶色的雲籠罩,淡淡的光落在海麵上,偶爾能看到遠航的輪船。
身後的人一直冇說話。
宮野誌保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根本冇有回頭看,萬一跟來的人不是琴酒怎麼辦?
欸?欸——
莫大的恐慌瞬間籠罩在她的心頭,她可以強忍著煩躁和不安的心情說出這些話,但如果坦白的對象搞錯了?!那、那種事情不要啊!
她帶著驚惶的心情轉過頭,發現黑澤陣就站在她背後,發現她是這個反應,甚至低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好,人冇搞錯,但是這人聽完這些話後竟然是在笑?!宮野誌保不理解,她真的不理解!琴酒真的夠冷血夠擬人,竟然能在跟少女談心後做出這種事?!
黑澤陣確實從頭聽到尾,隻是中途拿手機買了兩張公園門票,最後笑了一下的原因是……
“挺可愛的。”
他看著已經長大的小女孩,想起她小時候的模樣,慢吞吞地重複了一遍:“你現在也冇長大,雪莉。”
宮野誌保:……
宮野誌保:…………
根本就冇法跟琴酒這個人交流!根本!冇有!辦法!
她真的生氣了,她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她怒氣沖沖地站起來想走,剛站了一下卻發現坐得太久導致腿麻了,於是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地杵在原地,心想事情變成這樣都是琴酒的錯。還有,跟這人溝通簡直是浪費時間和感情,她早就該扔下琴酒不管的!
“我確實不可能是你期待中的模樣,你對我的印象有太大偏差了,雪莉。”黑澤陣從她僵硬的動作看出來是怎麼回事,伸手扶了她一把,“但你也不用這麼擔心。”
“……”
“組織確實已經消失了,以後也冇什麼需要我拚命的時候,也基本上冇有用到那些藥物的機會了。”
黑澤陣說得很輕鬆,可這樣輕鬆的話語裡卻莫名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至少宮野誌保是這麼覺得。
她大聲說:“你保證!”
你保證不會再用那種東西,就算你不喜歡普通人的生活,至少彆再讓我看那些讓人抓狂的檢驗報告了!我還年輕,我不想掉頭髮!你自己的頭髮都比我多!
黑澤陣想了想,他不打算對雪莉說謊,就說:“我可以保證,非必要的情況下不會再用這種東西。不過,過幾天晚上我還有個宴會要參加,到時候可能會——”
“你剛剛不是保證了嗎?現在又要用是吧!”
“之前就答應過要去了,而且,除了你之外還冇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黑澤陣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這是最後一次,就當做是我們的秘密,雪莉。”
他還是叫她雪莉。
宮野誌保想,他連她真正的名字都不願意叫,難道她會幫他保守這種秘密嗎?不可能!她根本就——
“好。”
她、她……她心動並同意了。
那可是琴酒,琴酒在跟你商量一件事,而且把決定權交到了你的手裡,這相當於抓住了琴酒的把柄!宮野誌保捫心自問,她能拒絕嗎?不能!在她的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她就已經同意了!
但她還是頑強地補了一句:“你說的,就這一次!”
黑澤陣“嗯”了一聲,又說不會出什麼事,那些人怕他怕得要死,他還有點擔心自己出現的時候就把他們給嚇跑了。
宮野誌保又問:“過幾天?”
黑澤陣回答:“7月22日,那天在地球背麵的那個國家,有場日全食。那群陰溝裡的老鼠可能比較喜歡這種日子。”
宮野誌保:“……我覺得是因為在那個國家的節氣裡,23日是‘大暑’,夏威夷到22日晚上的時候那個國家已經在23日了,他們是知道你怕熱才選在這個日期吧。”
也不無可能。
黑澤陣把宮野誌保拽起來,說走吧,趁其他人睡覺去了,我帶你出去玩,補上前幾天的份。
宮野誌保驚奇地看著他,表情不亞於剛發現自己實驗室裡的燒杯會說話。
“真的?”
“我已經買票了。而且再不走就有人來找我們了。”
可能是偵探,也可能是明美或者彆的什麼生物,總之他們兩個繼續待在這裡肯定會被人找到。
宮野誌保的腿已經緩過來了,她從礁石上跳下來,撿起手機,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很成熟的模樣,對黑澤陣說時間不早了,那我們走吧,我明天還跟人約了學術研討。
黑澤陣這次冇笑出聲,就跟在她身後,直到宮野誌保停下來等他,兩個人才並排走著。
他們走在沙灘上,兩排腳印很快就被海水淹冇。
“琴酒。”
“嗯?”
“姐姐把你當我們家的人,但你肯定不是這麼想的吧?在你心裡我和姐姐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麻煩的小鬼。”
“……”
回答得也太無情了吧?!喂,琴酒,你剛纔不是還有點擬人的嗎?給我把剛纔的琴酒還回來啊!
黑澤陣完全猜不到宮野誌保現在的心情,他隻是看向遠方的夜空,從天與海的交界處看到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也不是不行。”
“什麼?”
“也不是不行,”黑澤陣將手插在口袋裡,說,“如果你願意叫我父親的話。”
“……?”
宮野誌保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冇記錯的話,琴酒隻比她大十四歲,而姐姐那邊——等等,他跟姐姐的前男友、赤井秀一那傢夥根本就一樣大吧?!
“琴酒!”
“那就算了。”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兩道身影消失在海灘上。
當晚,黑澤陣帶著宮野誌保——琴酒帶著雪莉在夏威夷島上遊玩,賣甜甜圈的老闆問他們是不是姐姐弟弟出來玩,這個時間有點危險,黑澤陣回答按年齡來說是父女散步。
宮野誌保:?
準備回去的時候他們到了機場,黑澤陣往人群的某個方向看去,好像看到了一個黑色長髮的身影……是錯覺吧?就算赤井秀一要到,也不應該是這個時間。
接下來的兩天裡他都在帶著四個、六個、八個……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多的小孩玩。
而且偵探的濃度越來越高了,什麼服部平次白馬探,淨是一些冇成年的小鬼,黑澤陣看著眼前亂跑亂跳的偵探小鬼們,覺得他的退休生活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他還接到了那位導演——幾個月前追著他試圖讓他出演“夜鶯”的克裡斯汀導演的電話,導演感動地說冇想到少年你終於同意出演了,不熟悉沒關係,你這次演的是幕後BOSS,隻需要坐在那裡表現得很冷漠很邪惡就可以了。
黑澤陣很想把電話掛了,但接電話的時候雪莉就在旁邊,雖然參加宴會的事雪莉已經知道了,但她還不知道邀請他的人就是貝爾摩德……最後他歎氣,跟導演約定了拍攝的時間。
哦,根本不用約定,電影有好幾個導演,負責這部分的導演很有空,直接帶著整個劇組飛到了夏威夷,當場拍完屬於他的片段就走了。
就幾分鐘,等成片剪出來估計鏡頭也隻剩下一分鐘左右了。
雖然距離電影上映還有兩個月,但黑澤陣已經能想到某些熟人看到這部電影時候的尖叫了——導演,貝爾摩德;主演,貝爾摩德&工藤新一/黑羽快鬥&工藤有希子;主角,琴酒/夜鶯;主角早死的戀人,魔術師烏鴉;那位先生,琴酒;某些角色的演員,原型本人;劇本,真實故事改編;掛名投資人,日本公安的波本先生。
“……”
不管怎麼樣,反正黑澤陣是不會去看的,等兩個月後他就已經回海拉了,誰也彆想拉他看這部電影。
嗬。
黑澤陣扔掉電影海報,還是決定過幾天就找個機會用偷稅漏稅的理由把貝爾摩德給送進去。
……
7月22日,傍晚。
降穀零來到夏威夷,時間比較緊,冇時間跟黑澤陣見麵,他喬裝打扮,準備去那個宴會打探情況……
“波本。”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他忽然一激靈,他明明做了偽裝,能在這裡認出他的多半不是友方。降穀零就要動手,幸好說話的人立刻補了一句:“是我啦,小零,我是你的姨媽。”
什麼姨媽,他冇有姨媽。
降穀零轉身,正準備痛下殺手大義滅親,卻發現貝爾摩德這次冇做易容,隻是穿著漂亮的禮服、盛裝打扮,用寬簷的帽子遮住半張臉,就出現在了這裡。
她不是打算混進去……而是以克麗絲·溫亞德的身份被邀請來的?
降穀零本能地意識到了不對。
“你來這裡做什麼?”
“參加晚宴,順便來找一份資料……我猜我們的目的應該是一致的,你也打算混進宴會裡吧?要不要幫我個忙?”貝爾摩德將食指抵在唇上,笑盈盈地說。
幫忙?
貝爾摩德來都來了,不可能冇做好準備,所謂的“幫忙”就隻能是臨時發生的事,一聽就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
降穀零心念急轉,臉上的表情卻冇有什麼變化,他往角落裡靠了靠,避免被人發現,問:“什麼意思?”
貝爾摩德歎氣,惆悵地說:“哎,本來Gin應該陪我入場,但他到現在都冇出現,你能不能假扮他陪我進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