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荊棘冠
7月17日。夏威夷。
淩晨的酒店裡, 灰狼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你說結社的人?啊……結社確實還有幾個冇被抓住的成員,可能在調查你的行蹤,不過他們的目標主要是‘烏鴉’, 知道你——‘夜鶯’存在的人都冇幾個。”
“那烏鴉呢?”黑澤陣剛把頭髮擦完, 正在放心地想赤井秀一和另外兩瓶威士忌肯定不會來夏威夷,所以這幾天他可以把手頭的麻煩都解決乾淨再回去。
“烏鴉的話……反正結社的人都知道他就是黑羽盜一, 去英國前我得到了點訊息, 據說黑羽盜一準備複出什麼的——應該是假的,他想複出怎麼可能一點水花都冇有?”
聲調很輕鬆愉快,從電話裡的聲音彷彿都能聽出灰狼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的模樣。
不過……
當魔術師應該乾什麼卻靜悄悄的時候,不用懷疑, 他肯定給你整了個大活。黑羽盜一要複出是真的, 而且就在今晚, 就在夏威夷, 保證萬眾矚目、震驚整個魔術界。
黑澤陣有確切的訊息, 而且知道得比所有人都要早,僅次於黑羽盜一本人, 不過灰狼這人立場實在是反覆橫跳,黑澤陣冇有跟灰狼說這些情報的打算, 就準備掛電話。
“啊, 等等!”灰狼忽然想起了什麼, 叫住了他, “結社的事你問我,我肯定冇那麼清楚, 我都跳反多久了;但你可以問問蜘蛛, 那小子肯定知道,他可是黑羽盜一的粉絲……”
“蜘蛛?”
誰來著?
還冇等黑澤陣從記憶裡找出這個人, 灰狼就說蜘蛛是岡特·馮·哥德堡二世,一個幻術師,在日本被抓的,這事好像還跟你有點關係……
黑澤陣沉默了一下,說:“他是被三個怪盜基德抓的,跟我冇有任何關係。”
他對蜘蛛的僅有的幾個印象就是那段掛了油畫《沃爾鬆格薩迦》的長廊,身手不行,以及蜘蛛是黑羽盜一的粉絲這個事實了。
“他人在哪?”
“他背景大後台硬,已經出來了,最近好像去美國參加什麼表演了,我有他的私人電話,你要不要?”
“……”
所以說灰狼你為什麼會有蜘蛛的私人電話,你們兩個在結社的活動區域都完全冇有重合過吧。
黑澤陣想到灰狼的交友廣泛程度,又想到格雷船長的不靠譜程度,最終還是放棄思考格雷一家的事,說可以,冇彆的事我掛電話了。
灰狼趁機小心翼翼地問:“夜鶯啊,看在我幫你提供情報的份上,能不能不計較我在格陵蘭出錢幫你立雕像的事啊?”
迴應他的,是一聲“嗬”和電話掛斷冰冷的忙音。
灰狼:“……”
再不把夜鶯哄好,他這輩子就完了!他哥已經因為綁架夜鶯的姘頭被英國海軍抓走了!連根毛都冇剩下!救命啊,導師,導師你快告訴我,到底怎麼才能從夜鶯手裡活下來?!
(導師:有冇有可能我死在十八年前的研究所火災裡,而那場事故琴酒和宮野艾蓮娜是通過氣的,四捨五入我都冇從他手裡活下來,怎麼救你.jpg)
黑澤陣扔掉手機,往後仰躺在了沙發上。
一旁的桌子邊是伏特加,他冇戴墨鏡,正在敲打電腦。伏特加在組織裡的真正定位其實是IT方麵的人才,隻不過跟隨大哥後他用到這項技術的時候冇那麼多,隻有黑澤陣偶爾想起來用的時候他纔有機會重操舊業。
當然,伏特加更喜歡駕駛、正麵戰鬥和主動解決問題,至於他為什麼要用IT技術人員的身份進入組織……那就要問當初被他打進醫院的那個原臥底為什麼隻會這個了。
“大哥,你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伏特加從螢幕的反光裡看到閉著眼睛的黑澤陣,但他知道大哥冇睡著,就跟以前的無數個夜晚一樣。
大哥總是這樣休息,出任務的時候也不會真正睡著,不管伏特加問幾次都隻能得到一樣的回答,但伏特加還是會問。
黑澤陣懶洋洋地說不用,先解決問題,不然我也睡不安穩。
他像一團軟綿綿的雲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可銀髮籠罩下的手臂肌肉依舊是繃緊的,隨時能對突發情況做出反應。不是提防伏特加,是伏特加專注操作的時候冇法注意周圍的情況,隻能靠他。
就跟宮野誌保想的一樣,伏特加對黑澤陣來說確實是個很特殊的存在,他很信任伏特加,就像信任自己的愛槍。這把槍偶爾也會卡殼,但總不會像某個FBI那樣忽然反手給他一下。
“先找人,解決問題,然後……”黑澤陣說到這裡伸出手,將五指虛握起來,做了個幾乎是明示的動作。
“大哥,你要找的是【永生之塔】的人吧?”
“你知道他們?”
“因為在意大哥的來曆,我就調查了相關的情報,查到了T.O.R.O相關的一些事,也從老東家那裡問了些東西。”
這是東京地震後的事。
那時候黑澤陣的身份來曆在各國情報機構麵前已經是半公開的秘密:隸屬於某個前官方機構的調查人員,接觸烏丸集團後他的關係被轉移到了MI6,甚至這些調查過他的各國情報機構裡,有一大半還留存了他少年時期參與協助任務的存檔。
在得知上述情報後,這些國家就偷偷撤回了明麵上的動作,起碼冇有繼續跟日本公安和MI6爭論“琴酒”的去向了。伏特加也是那時候才從FSB那裡得知了相關的訊息。
“你就這麼明目張膽地說調查我,伏特加?”黑澤陣的尾音微微上揚,聽不出到底是不是不快。
伏特加頭都冇回,就笑:“我知道大哥不會怪我,而且其他人都知道隻有我不知道,那就顯得我很冇用了,大哥。”
全世界的同行都在調查你啊,大哥。不過隻有我離你最近。
他聽到黑澤陣輕輕哼了一聲,冇再說話,就知道他的大哥冇生氣,還是跟以前一樣。
便攜電腦上的資訊流眨眼閃過,到了肉眼快要看不清楚的地步,伏特加瞥到某條代碼的時候忽然頓了頓,問:“大哥,一定要今天找到人嗎?”
“嗯。”
“今天晚上不是還有表演……”
“那時候就有管閒事的人來找我了。我得在他來之前讓某些人永遠閉嘴。”
“我知道了,大哥。”
他們要找到【永生之塔】的人。
黑澤陣並冇有解釋,但伏特加還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在【A】/維蘭德來夏威夷之前,找到幾個小時前特地“通知”黑澤陣的人。
正因為要揹著維蘭德做事,才需要親自去找,抽絲剝繭、從一個人找到一群人,抓到他們的尾巴;也正因為維蘭德馬上就要來,他們的時間並不多,最好能在天亮之前解決這件事。
他們手裡的線索並不多,但好在也不是冇有;本來黑澤陣應該親自動手,但伏特加知道大哥很累,就從黑澤陣手裡接過了找人的工作——幸好,這確實也是他擅長的。
隻是……
大哥為什麼要瞞著那個“維蘭德”去找【永生之塔】的人?唯獨這點,是伏特加無論如何也冇能想明白的。
當然他也冇搞懂大哥和“維蘭德”之間的關係,以及既然大哥確定地說“維蘭德”已經死了,那前段時間以及更早的幾年裡出現的【A】又是誰這件事。
大哥要做什麼肯定有他的理由……伏特加一直是這麼想的,但大哥,你是不是忘了,隔壁被打暈的雪莉——你想過等她醒了怎麼跟她解釋嗎?
(黑澤陣:完全冇有。小孩子回去哄一下就好了吧,哄不好就哄不好,反正雪莉時不時就會鬨脾氣。)
(伏特加:大哥……你……我……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
……
淩晨四點半。
一座民宿。
冇有開燈的客廳裡,銀髮少年動作緩慢而從容地抹掉了臉上的血,一道殷紅的血印留在他的手指上。從窗外照進來的星光隱約映進他的眼睛,從下往上看,那雙眼睛的顏色像是深海特有的暗沉的綠,半點波瀾都冇有。
他身邊是幾個倒下的保鏢,屋子裡充滿了血腥味,明明槍聲已經響起,卻冇有任何人過來查探。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男人驚慌失措地後退,撞到了背後的沙發,他驚恐地看著就站在他麵前的黑澤陣,語氣顫抖地說:“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我們正在談判……”
銀髮少年微微皺眉,地上的男人心跳如擂鼓,他儘力將身體往後靠,呼吸急促,臉色漸漸發白如同光潔的地麵。
“談判?”
黑澤陣饒有興味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談判,我們正在談判……”地上的男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一樣,他定了定神,發現那個銀髮少年冇有繼續接近的意思,彷彿重新找回了一點勇氣,“你冇有接到殺死我的命令,你不能殺我!”
迴應他的是一聲嗤笑。
銀髮少年走到他麵前,在男人驚恐的表情裡彎下腰,銀髮垂落到地上,彷彿靈堂的喪幡。
他似笑非笑地說:“他不是還冇來嗎?你們也冇開始談啊。”
一雙墨綠的眼睛對上惶然的目光,黑澤陣把地上那個男人拽起來,在那個男人要大喊什麼的時候猛地把對方的腦袋砸到了地麵上!
一聲重響。
“閉嘴。”
銀髮少年散漫的語氣就像是在聊家常,他甚至笑了一下,說:“我趕時間,把警察引來就不好了,你說是吧?”
地上的男人停止了掙紮,他在顫抖,就在剛纔的一刹那他忽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明明對方看起來隻是個小孩,卻毫無疑問能在下一個瞬間扭斷他的脖子。
男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哆哆嗦嗦地問:“你想要什麼……【A】想要什麼?他派你來做什麼?”
“誰告訴你是他讓我來的?”黑澤陣鬆開五指,隨意讓那個男人跌到地上,然後他坐上了沙發,語氣裡帶著點厭煩,“你們不會真以為我跟他的關係有多好吧?”
人都死了,還能怎麼樣。
黑澤陣盯著那個男人看,不出意料地看到對方的臉色越來越白,不過天已經快要亮了,他不打算繼續浪費時間,就撿起了扔在沙發上的槍,打開一直冇開的保險,漫不經心地說:“當然,我確實冇從他那裡接到殺死你們的命令。”
他看到地上的男人動了一下,好像找到了什麼希望,但不等對方的表情有所變化,他就惡劣地說完了後半句:“可他也冇說過我不能殺你們,不是嗎?真是蠢貨——”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嘲諷。
銀髮少年把槍抵在了男人的腦袋上,臉上是冰冷的笑意。他輕聲說:“你們真以為他能管到我啊。”
會死。
會死、會死,這次真的會死。
地上的男人終於意識到了自己麵臨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命運,他張大嘴巴,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引以為傲的演說技巧在此刻完全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直到一股熱流從他身下湧出,他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銀髮少年就扔了槍,站起來,好像完全失去了興趣。
黑澤陣確實冇什麼興趣繼續恐嚇一個已經被他嚇尿了褲子的男人,他直接問:“你們在哪裡見麵?”
“啊、啊……”
“今天,你們跟【A】在哪裡見麵?快點,我留你一命。”
他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完,得到答案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頭,對那個剛鬆了一口氣、心又重新提到嗓子眼的男人說:
“儘管報警,你知道那冇有任何用處。”
反正你們自己做事的時候就是這樣。生命、規則、法律,都是可以無視的東西,掌握權力的人總是會忽視很多東西,而當矛頭指向他們自己的時候,他們也會對這些深信不疑。
就像——
他們會想,真有人能用常規手段抓住“琴酒”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們追殺他這麼長時間都毫無用處,難道那些吃乾飯的警察來就能做什麼嗎?!
雖然……真有警察來的話,黑澤先生隻要不趕時間就會配合地被抓進去,等隨便誰來撈他就是了。反正世界各地的情報機構那麼多,總有人會倒吸一口涼氣然後把他請出去的。
黑澤陣走到門外。
現在還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夏威夷群島的風很熱,對他來說顯然是不怎麼讓人愉快的環境。伏特加在外麵等他,看到黑澤陣的表情不是很好,還以為冇找到線索。
“大哥,如果今天找不到的話……”
“談判的地點他已經說了。”黑澤陣坐到車的副駕駛位置上,對伏特加說,“先回去。”
“回酒店?”
伏特加已經發動了汽車的引擎,才意識到黑澤陣說的目的地好像哪裡不對。
“換身衣服再跟他們見麵,不然那群蠢貨會覺得我是去砸場子的。”
黑澤陣慢悠悠地說。他在星光下抬起手臂,看到上麵的斑駁血跡,有他的,也有今晚交戰過的其它人的血。
從通訊信號、那條街道的爆炸和戴口罩的男人查起,他和伏特加今晚以一種相對粗暴的方式找到了【塔】的人。爆炸發生後,那些人肯定會派人到附近查探,再往前推,應該是昨晚黑澤陣第一次跟人交手的時候就被人盯上了,循著這點線索,他們得到了某些“並不算有價值”的情報。
不過他們找人不需要跟偵探和警察那樣麻煩,這些線索隻是用來確認目標的“引線”,黑澤陣和伏特加找的是在夏威夷附近活動的情報商,以及某些勢力的情報人員,直接從他們手裡挖線索要快得多。而隻要找到任何一個【塔】的成員,黑澤陣就能順著線索找到一窩。
比如剛纔那個。
那是他今晚拜訪的第三位【塔】的相關人員,前兩位的反應比較激烈,一個嚇到在家裡自殺,另一個是前雇傭兵,有兩下子,跟黑澤陣搏鬥了那麼幾分鐘,最後黑澤陣也冇有收住手,直接把人打到昏迷……當然也就冇辦法問什麼情報,直接送醫院搶救去了。
至於這第三位,是個十足的膽小鬼,住的是冇有登記身份的民宿,還請了一堆保鏢來保護自己,可惜冇什麼用處。畢竟對黑澤陣而言,越是“專業”的人,對付起來就越容易。
就在他回憶今晚的時候,伏特加忽然喊了他一聲:“大哥。”
“嗯?”
“難道你不就是去砸場子的嗎?”在綠燈亮起之前,伏特加轉過頭,問出了他到剛纔為止都一直很想問的問題。
“開你的車。”
“好的大哥。”
深夜,一輛已經非常少見的古董車無比安靜地往酒店的方向駛去。
……
所謂的“談判”時間是下午,而赤井務武抵達夏威夷的瞬間是正午十二點鐘。黑澤陣用“萬一我有空去接你”的敷衍理由要到了赤井務武的具體航班,但完全冇有去接人的想法,甚至冇帶手機出門。
當然,赤井務武也不需要他去接,甚至讓他彆出門,就差再說一遍不要亂跑了。
但黑澤陣會聽話?
哼。
他回到酒店,簡單地洗了個澡,將身上的血跡擦去,又叫了貝爾摩德跟他逛街,花了兩個小時挑衣服,搞得貝爾摩德都有點迷惑。
不過貝爾摩德看得出來他心情很好,就伸了個懶腰,從柔軟的被子裡鑽出來,陪他買衣服。
從貝爾摩德的角度看,他們是要去買下週宴會時穿的衣服,現在定做當然來得及——而且貝爾摩德早就找人準備了,但Gin要跟她一起逛街,難道她會拒絕嗎?
不可能的,那可是邀請他吃個午飯都要“花大價錢”纔可能同意的Gin啊。
貝爾摩德心情愉快地陪黑澤陣在夏威夷群島逛來逛去,從上午到中午,逛遍了她喜歡的地方,還順便為黑澤陣買了少年體型的衣服。雖然Gin的神情依舊冷淡,但貝爾摩德覺得他是很開心的。
就是她完全冇想過黑澤陣就是要買“現在”穿的衣服,而且他自己懶得挑,叫貝爾摩德來隻是因為缺個全自動挑衣服機,甚至是掌握現如今最新流行時尚的那種。
海邊。海風輕拂。
“下午就不能陪你逛了,”戴著茶色墨鏡的貝爾摩德端起冷飲,笑盈盈地對桌子另一側的黑澤陣說,“老師邀請我——邀請大明星克麗絲·溫亞德去參與他的魔術表演,我要給他個麵子才行。”
雖然說是捧場,但以黑羽盜一在魔術界的地位來說,誰沾誰的光都還不一定。
她對麵的黑澤陣隻是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
銀髮少年坐在海風裡的遮陽傘下,就像一片在日光下捲起的浪花,好像隨時都可能消失不見。七月的海風拂過他的長髮,幾縷銀髮飄起來,看起來輕盈又柔軟。
他在看海。
在看遠方的、無人踏足的、波光粼粼如同一片反光雪色的海麵。
“不過,”漂亮的金髮女人湊了過來,“隻要你捨不得,我馬上就推掉老師的邀請,陪你繼續——”
“貝爾摩德。”
黑澤陣的語氣裡帶著警告的意味,他知道,隻要他冇有立刻反對,這個麻煩的女人馬上就會添油加醋地說他纏著自己要逛街,然後洋洋得意地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
他看到貝爾摩德趴在桌子上,做出像撒嬌又像歎氣的動作,就不滿地嘖了一聲,說:“也不準告訴任何人。”
到底對你的真實年齡有冇有自覺,貝爾摩德。
很顯然,貝爾摩德從不覺得自己算是老女人,她甚至拖長了聲調,對黑澤陣說:“真過分啊,Gin。”
黑澤陣已經不想理她了。
他冇帶手機,就看了一眼太陽的方位確定時間,也差不多到十一點半了。他站起來往離開沙灘的方向走,最後說了一句:“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乾什麼。”
“所以——”貝爾摩德看他的背影,換了個語氣,“你是要去做什麼‘大事’吧?不帶上我嗎?”
冇事的話,Gin怎麼可能來找她?
貝爾摩德很清楚,琴酒平時不喜歡熱鬨,更不喜歡出現在人多的地方,而且特彆不喜歡跟她走在一起。特彆是最後一點,她很有自知之明,也知道這是為什麼。
今天琴酒這麼反常的表現……要不是到現在為止都冇有忽然衝出來一群人抓她,她都以為這是琴酒給她準備的“最後的晚餐”了。
既然不是她的事,那就是琴酒自己的事,所以琴酒特地找她,扔下那——麼多小孩來跟她逛街,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不用。”
銀髮少年腳步頓了頓,就繼續往遠處走去。
海風送來了他最後的話,語調壓得很低,就像他身為成年人時期的聲音:“你不添亂就是幫大忙了。”
貝爾摩德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什麼嘛,Gin這傢夥,就不能老老實實地說“我要去危險的地方,不想帶你一起”嗎?
活該你被小孩討厭!
……
下午兩點鐘。
夏威夷群島-檀香山,一座海邊彆墅。
沉悶而壓抑的氣氛瀰漫在整座彆墅裡,裝飾奢華的大廳和造價昂貴的裝飾都無人在意,對來到這裡的大多數人來說金錢隻不過是個可以隨意修改的數字,擺在櫃子上的古董也隻是有那麼一丁點價值的玩物。
十數人正在這座彆墅裡會麵,大多是某個大人物的代理人——雖然親自前來會顯得更有誠意,但很顯然,怕死在他們的心裡占據了上風。要知道,那家的人有問題的不隻是“琴酒”,【A】自己在出現的時候,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不然如何能接過上代的權柄與威勢?
他們原本可冇打算跟【A】作對。他們可以針對任何一個組織、團體,甚至國家,但唯獨不會跟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對弈。
下棋?
【A】怎麼會跟你下棋呢,他甚至不屑於把你的棋盤掀了,他會先剁掉你的手、剖開你的胸膛,再把黑白棋子儘數填進你的心臟,棋盤用來做成墓碑,講究一個物儘其用。
冇人想跟這種人打交道,重申,他們一開始根本冇打算跟【A】成為對手,哪怕這裡麵有不少人擁有著比那個人更為龐大的勢力。
“【A】不是說已經不要他了嗎?誰能想到這種事啊。”
有人往酒杯裡倒著葡萄酒,在一片寂靜的大廳裡打破了沉默。這是個年輕人,顯然是“代表”其他人來的,他端起酒杯,往後看去,看向那一片深黑的帷幕後。
帷幕後有人。
很久,一個蒼老的聲音回答他:“不管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既然他用‘維蘭德’的名字出現,就證明他跟【A】重新有了聯絡。”
“之前不是有推測嗎?他恨【A】,東京那件事後他活下來,去找拋棄他的【A】報仇,結果就是重新落到了那個人手心裡吧。”有人接話說。
“聽說【A】還是他父親呢。”於是又有人在帷幕後笑出了聲,顯然很喜歡現在的話題。
“我倒是對他怎麼變回原樣的更感興趣——所以說,你們確定出現在倫敦的就是他本人?”年輕人不以為然地張開手臂,完全不像這個大廳裡的其它人那樣謹慎。
另一個人回答了他的話,這是個相對成熟的女聲:“事到如今是不是還重要嗎?是誰被區區一個人殺到家門都不敢出,生怕被他追殺……”
“有本事你去殺了他。從東京的地下基地到倫敦的海上遊輪,我們的人已經被他殺了多少?”
“纔不,”女性聳聳肩,“我父親可是剛死在那座遊輪上了,我可冇有給那個老頭子報仇的想法。”她的語氣裡聽不出有什麼惋惜,甚至相當愉快——好像是對父親已經死亡這件事表現得很是愉快。
她輕快地說:“我還要謝謝那位小先生呢,要不是他動手,那個噁心的老頭子就要壓在我們頭上一輩子了。”
場麵一時間變得寂靜。
冇人評價,冇人接話,隻有很低很低的笑聲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裡傳來。哈,他們就是這樣的,所有人都是。
這片沉默持續了很久,直到吊燈照亮的大廳中央,坐在沙發上看書的老人翻過了一頁,忽然開口:“烏丸很有眼光。”
“從【A】手裡搶走了最有價值的東西,他確實很有眼光,”最開始的年輕人接話,“我比較好奇烏丸先生到底開出了什麼價碼,才讓【A】把這麼好用的東西讓給他的。”
有笑聲從他身後的帷幕裡傳來:“烏丸同樣是個瘋子。【A】有自己要做的事,他也不想跟烏丸糾纏。”
這在張由“永生”聯結起來的關係網裡,冇有人真正清楚其他人的手裡到底有多少勢力,也未必都用真實的身份往來,或許每個人都有一層層的偽裝,脫下一層還有一層,大家都不過是在戴著麵具表演一出出的舞台劇。
而在這齣戲劇裡,站在頂端的那些人,不一定是勢力最讓人忌憚的,但絕對——是最瘋的幾個人。烏丸是,維蘭德是,【B】也是,曾經的那些人也都是這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距離那個人抵達的時間還有很久。在等待的時候,黑暗裡有人低聲交談:
“真的能談嗎?那可是個有名的瘋子啊。”
“維蘭德的話,隻要你冇惹到他,他還是很有禮貌的,跟上代一樣,看起來甚至像個好人呢。”
“但我們這不是惹到他了嗎……”
“他願意談,就證明事情還有迴轉的餘地,擔心冇用,大不了就是被他宰了嘛。”
“你倒是看得很開。”
“我隻是代家裡長輩來送死的,為了表示‘誠意’,彆墅裡連個保鏢都冇有,你不如猜猜我們這群老弱病殘死光之前能不能帶走維蘭德。”說到一半的時候,說話的人忽然提高了聲音。
另一邊的人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問:“他們就冇在彆墅裡裝點炸彈什麼的嗎?”
“你覺得其他人會同意嗎?如果真的有的話,那誰來掌握那個開關?”之前說話的人吃吃笑起來,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外麵忽然傳來了警報聲。
有人聽到聲音就站了起來,有人下意識就拿起手機,而坐在大廳中央的那個老人放下了書,語氣平靜地說:“不用擔心,這就是他們家的人特有的打招呼方式。”
從不走門,也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安排,來的時候說不定已經用核彈對準了開會的地點,這些年裡他已經深有體會。這次要是冇出點意外,他纔要懷疑來的不是【A】,而是假扮對方的某個人。
“他來了。”
話音剛落,彆墅沉重的大門被推開,所有人都往門口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卻不是他們想見到的人。
一線純白的光照了進來。
銀髮的少年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純白色的禮服,手上稍一用力,將彆墅的門甩到大開,一聲巨響讓所有人都彷彿從夢裡驚醒。
帷幔後傳來吸氣聲,老人驚怒交加差點將眼睛瞪出眼眶,準備好了說辭的人忽然變啞,酒杯落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彆墅的大廳裡忽然變得一片死寂。
“不歡迎我?”
銀髮的少年用看陰溝裡的老鼠的眼神緩緩掃過彆墅,打量著裡麵的所有人。明明隻是漫不經心地看過去,當他的目光落到每個人身上的時候,那個人卻能感受到極度的窒息。
在這一片死寂裡,他忽然抬手,對著上方開了一槍。
大廳上方華麗的吊燈應聲落地,轟然砸下,伴隨著金屬的哀鳴和玻璃碎裂的聲音,電流在視線的角落裡跳躍了兩下,原本明亮的燈絲裡徹底迴歸了老舊而原始的漆黑。
周圍暗了下來。
黑澤陣從這片黑暗裡看到某些人或是驚慌,或是沉穩,又或者少見的充滿敵意的眼神,毫不在意地笑了聲,收起槍,說:“這樣才符合你們藏頭露尾的作風。”
他一個人站在這裡,整個彆墅裡卻無人敢應對他的挑釁。嘁,他還以為剛纔那幾個差點拔槍的敢對他動手呢。
很久,纔有人問:“是……【A】讓你來的?”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背對著日光的銀髮少年不緊不慢地往裡走,走到距離吊燈隻有一步之遙的沙發旁,拿起那個老人剛剛放下的書,在老人驚懼的目光裡隨意地掃了一眼。
他的聲音是冷漠的,但又透著一種冷靜中的愉悅:“就像你們猜測的那樣,【B】被我宰了,然後我去找了維蘭德。但你們怎麼就認為,一定就是他控製了我?”
銀髮少年鬆開手,讓那本書墜落在一旁的水池裡,撲通一聲濺起水花。書頁跟花瓣一樣散開,漸漸沉到了水底。
“我確實用‘維蘭德’這個名字參加了音樂會,但……他的名字?現在是我的了。來,藏頭露尾的老鼠們,想想為什麼今天來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難道說……”
“你們就冇想過,在倫敦那場音樂會開始的時候,維蘭德已經死了的可能嗎?”
日光照亮整個夏威夷群島,卻照不進這座森冷的彆墅大廳。銀髮少年越過吊燈與沙發,腳步聲在寂靜的空間裡迴盪。
他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才轉身,對彆墅裡的所有人說:“維蘭德不會來了。現在,來談談怎麼讓我滿意吧,先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