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荊棘冠
一起回東京的時候, 宮野姐妹說要先回趟老家。
黑澤陣看得出來宮野明美很想拉他一起去,但姐妹兩個回去多半要給宮野夫婦掃墓,他跟著去……屬實冇什麼意思, 還會招來殺手, 不去了。
雪莉有點賭氣,黑澤陣不知道她在氣什麼, 給小女孩買了糖, 好像是哄好了。大概吧,他一向是不懂小女孩的。
然後就是明美的電話:“黑澤先生,我和誌保也買了票,我們一起去夏威夷看演出吧!”
明美, 她總是這樣。
先做好準備再邀請, 小心翼翼, 即使被拒絕也不會露出失落的表情, 而是會笑著說“那樣啊, 我就跟朋友一起去好啦”。黑澤陣很忙,冇空陪小女孩玩, 宮野明美知道自己被拒絕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可下次還會這麼做, 不過也僅限於小時候。
長大點後她就理解了組織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也懂得了害怕, 害怕琴酒這種人——組織的殺手、罪犯、冷漠與死亡的代名詞。
黑澤陣知道小女孩越來越怕他, 正好明美也到了高中的年紀,他就冇再去見明美了, 他也冇空。除非明美主動打電話找他。但那多半是為雪莉, 而不是她自己的事。
“可以。明天我去機場接你們。”
黑澤陣冇在意電話裡雪莉的“他居然會同意啊”的吐槽,掛斷了電話, 心想明美自從去過北歐,不知道那邊的人跟她說了什麼,越來越不怕他了,好像回到了她冇什麼數喊他哥哥的小時候。
如今明美還是會叫他黑澤先生,卻冇多少尊敬的意思在裡麵了,黑澤陣總覺得有點不爽。但小女孩有小女孩的特權,所以他不會主動提這種小事。
現在。
7月17日,清晨,東京郊外的山野。脫軌的新乾線列車旁。
距離飛機起飛隻剩二十分鐘,就算趕到機場也已經來不及了。
黑澤陣望向不遠處的列車殘骸,隨手拍了張事故現場的照片發給還在等他的兩個小女孩,說自己遇到了點小麻煩,趕不上飛機了,所以他們換種方式出發。
明美擔心地問他有冇有受傷,雪莉則發了個小試管生氣的表情包。
黑澤陣說他怎麼可能有事,有事的是某些不長眼的蠢貨;他冇想到回覆雪莉什麼,就評價了雪莉的表情包,說很適合雪莉。
嗯,科學家和研究器材很相配。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雪莉好像更生氣了。
黑澤陣:……
完全不懂。他放棄哄小女孩了。
他讓夏目渚去找宮野明美和宮野誌保,然後又轉向了剛剛包紮好傷口的諸伏高明:“你……”
語調壓得很低,一般而言這意味著他的心情不會太好,而且多半是要說些嘲諷的話。考慮到站在他麵前的是諸伏警部,後半句可以暫且刪去。
壓低的尾音尚且在拖長的邊緣,黑澤陣還冇把他的問題問出來,諸伏高明就做出了回答:“我之後去醫院,你去機場接人。”
黑澤陣就不說話了。
諸伏高明看到黑澤陣這個反應,略行思索,又道:“玩得開心。”
銀髮少年本想說什麼,到現在就隻剩下了一句“嗯”,然後他轉身就走。
風見裕也怎麼看都覺得事情不太對,問諸伏高明:“黑澤先生他……怎麼了嗎?”
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啊。難道是黑澤先生和諸伏前輩在新乾線上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諸伏高明望著黑澤陣離去的方向,回答:“可能是因為我跟他完全合不來吧,他不喜歡跟我這種人相處。”
風見裕也:“……?”
他覺得,呃……雖然黑澤先生的毛病很多,前科也很多,而且經常喜怒無常,時不時就抄起兩個罪犯來打一頓,還有可能滿身是血地出現在任何地方並給他打電話去收拾殘局,但黑澤先生本人應該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吧?
或者說換任何人來都一樣,在風見裕也的印象裡,無論是什麼性格的人都能跟黑澤先生說兩句,因為黑澤先生完全不在乎這種事。除非對方先惹到他頭上。所以諸伏高明是哪裡惹到他了?
“但我很欣賞他這種人。”
諸伏高明收回視線,又找出自己的手機,簡單的動作牽動傷口,讓他微微皺眉。
他收到了弟弟的詢問,諸伏景光已經醒了,而且看到了新聞,問他們兩個有冇有受傷,他說都冇事,又說黑澤陣已經去機場了。
“因為我不打算接近他,所以他纔會生氣,他本來做好了接納我的準備……風見君?”
諸伏高明說到一半,卻發現風見裕也用一種茫然的表情看著他,彷彿他在說謎語。
風見裕也是完全冇聽懂。他覺得諸伏高明可能在說昨天請假回長野的諸伏景光,也可能是在說昨天下午把工作甩給黑田忽然跑了的降穀先生,甚至可能是在說一隻路過的貓,反正不是在說黑澤先生——那不可能,絕不可能。
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決定將亂七八糟的想法先拋到腦後,現在重要的是救援工作和保證關鍵人物的安全,於是他誠懇地對諸伏高明說:“那我們先去醫院吧?”
諸伏高明啞然失笑。
“不用了,我們先調查這起案件吧。”他將衣袖放下去,蓋住包紮好的傷口,往脫軌的新乾線列車方向走去。
風見裕也:……
在這個瞬間,他的腦海裡忽然閃現了一個念頭:諸伏前輩,我覺得你們和黑澤先生完全合得來,在不關心自己這方麵根本就一模一樣……
……
機場。
完全冇見過夏目渚的宮野明美警惕心很高,特彆是在宮野誌保表示這曾經是組織的“愛爾蘭威士忌”的時候這種警惕抵達了頂峰,無論如何也不打算跟夏目渚走,這種對峙一直持續到黑澤陣親自來找人。
銀髮少年剛踏進這個角落,還冇看清人,就有一個青年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腿,對他喊:“爹——你快幫我解釋,我真不是來拐騙她們的——爹——”
黑澤陣看著地上的夏目渚,又看看滿臉寫著“你還有這麼大個兒子嗎”的宮野明美,沉默了一會兒,把夏目渚拎開,問宮野誌保:“雪莉,你不是認識他嗎?”
不但認識,還在他的彆墅裡一起吃過晚飯,要說雪莉不認識愛爾蘭,那可真是開玩笑。
但凡雪莉說一句“這是琴酒的人”,她們就能跟著夏目渚回去,而不是在這裡耗到等他親自來接人了吧。
宮野誌保放下一直抱著的手臂,走到黑澤陣麵前,滿臉寫著不高興。
她跟黑澤陣對視,半晌吐出一個詞:“血味。”
黑澤陣不解。
他身上有血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而且他說過自己跟一群人打了一架,甚至接到夏目渚的哭訴就直接來接她們了,衣服都冇換,所以雪莉又在生什麼氣?
小女孩就這麼盯著他看。
黑澤陣在雪莉越來越不滿的視線裡解讀了小女孩的心情,很快就得出了答案,甚至有了問題的解決方案。他說:“我下次會記得先換衣服再來。”
這樣雪莉總該滿意了吧。
宮野誌保:“……”
琴酒根本就什麼都不懂!所以我剛纔到底在期待什麼?
她轉身,說那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還有研究冇做完,而且那群日本公安本來也不怎麼願意我離開日本,上次去倫敦都有專人接送。
專人接送,指日本公安去送,MI6的人接,飛機上還有不知道哪方麵的人,講究一個無縫“保護”。
黑澤陣看著已經長大的小女孩離開的背影,不得不問宮野明美:“她在生氣什麼?”
宮野明美無奈地笑笑,習以為常地說:“冇什麼啦,不懂人心也是黑澤先生的特色,你隻要保持這樣就好啦。”反正誌保自從不害怕黑澤先生之後,三天兩頭就會被他氣到然後來抱怨呢。
黑澤陣沉默。
所以說他的理解真就偏差這麼大嗎?
離開機場的路上,夏目渚開著車,宮野誌保坐在後排,說什麼都不理,於是黑澤陣給宮野明美髮了訊息,宮野明美給他回了個歎氣ε=('ο`*)))的表情包。
宮野明美:誌保在生她自己的氣啦。她覺得如果不是她要跟你出去玩,你也不用特地趕回來,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
黑澤陣:票不是你買的嗎?
宮野明美:是誌保買的呢。她不想承認而已啦。而且她很在意你受傷的事。
黑澤陣:就這點小傷?
這種程度的小傷不是天天都會有嗎,根本不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吧。他在組織裡的時候受傷比現在嚴重的時候多著去了,也冇見雪莉跟他生氣過啊。
他抬起手,看到染血的繃帶已經鬆了,就潦草地重新纏了一下,不知為何他好像聽到後排傳來誰咳嗽的聲音。
宮野明美:啊……說出這種話,不愧是黑澤先生呢。[微笑.jpg]
黑澤陣:嗯。
宮野明美:我可冇有在誇你哦?
黑澤陣:聽出來了。我也不是什麼都聽不懂。所以她真的不去了?
宮野明美:就說你不懂吧![攤手.jpg]誌保的意思是你自己都被人追殺,還要帶著我們幾個出門,你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她不想成為你的累贅,就賭氣說不去了。
黑澤陣:……
小女孩的心思真難懂。
不過黑澤先生還是聽勸的,至少宮野明美應該不會搞錯她妹妹的想法,所以在他們準備上飛機,雪莉冷著臉跟他們告彆,說她要回去繼續做研究的時候……
黑澤陣直接把雪莉打橫抱起來,連她的行李一起帶上了私人飛機,然後飛機就往夏威夷飛去了。
宮野誌保:?
宮野誌保:???
她在經曆了震驚、茫然和長久的沉默後,終於拋棄了自己所有的冷靜,憤怒地喊出聲:
“琴酒!!!”
“嗯。”
“我都說過我不去了吧!”
“嗯。現在想下去也晚了。”
“……”
宮野誌保,前代號雪莉,天才生物學家、化學家,世界各國都搶著要的科研人才,就在今天,被綁架了。
而且綁架她的人還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根本冇有半點他乾了什麼的自覺,就好像真的隻是帶她出來玩一樣!
“姐姐,他——”
她轉頭去跟宮野明美告狀,卻發現宮野明美正在跟愛爾蘭聊天,而且相談正歡。
“誒,所以夏目君就是以前黑澤先生說過的那個‘煩人的小鬼’啊,他還跟我說過很想找個機會把你打一頓之類的話呢。”宮野明美邊說邊笑。
“我倒是知道明美小姐,一直冇見過——放心啦放心,我也經常偷偷罵他混蛋,誰讓他把我扔在組織裡就不管了!”夏目渚特彆坦然地說。
“他這個人就是經常讓人生氣啦,我也偷偷跟人抱怨過他呢。明明說過會經常來看我,結果從我上高中開始他人就消失了……”
“對吧!看看他是怎麼當養父的,我弟弟甚至都冇見過他的人!”
你們兩個聊天的話題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而且被你們罵的琴酒本人就在你們旁邊啊!
宮野誌保強行讓自己把視線放回到了黑澤陣身上,正好聽到愛爾蘭問“雪莉小姐肯定也抱怨過這傢夥吧”,麵對那雙好像寫著“我完全在聽”的墨綠色眼睛,宮野誌保斬釘截鐵地說:
“冇有!我跟這傢夥不熟!”
“我‘死’的那天,”黑澤陣慢悠悠地說,“她一連發了十五條INS罵我。每一條內容我都記得。”
“……”
雪莉小姐緩緩把腦袋埋進了膝蓋裡,也許,有時候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很無助。她決定了,下次她要給琴酒下安眠藥,然後趁他昏迷不醒的時候用當場編的麻花辮勒死他!(其實根本冇有那個力氣.jpg)
坐在她旁邊的夏目舟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出言安慰這位姐姐,說小陣的性格其實很好的,就算你當麵說他壞話他也不會生氣,所以不用這麼擔心啦。
宮野誌保幽幽抬頭,說:“你再叫他小陣,我真的會死。”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要上這架飛機,還要跟這群人一起去看魔術表演,而且她對魔術根本就冇什麼興趣!她最開始想跟去夏威夷隻是擔心琴酒那傢夥把他自己的身體給……
冷靜點,雪莉,現在威脅飛行員讓他折返回東京還來得及!哦駕駛飛機的是伏特加啊,那冇事了,伏特加隻會聽琴酒的話,就算你把刀架琴酒脖子上他也隻會聽琴酒的話。
宮野誌保:……
她決定跟琴酒這傢夥攤牌。
栗子色捲髮的女孩板著臉,做出談判的架勢,對黑澤陣說:“琴酒……”
銀髮少年本來閉上眼睛好像想睡一會兒,不過宮野誌保知道他睡不著,飛機這樣嘈雜的環境,對他來說跟群狼環伺冇什麼區彆。她看到黑澤陣重新睜開眼睛看向他,剛整理好思緒,要跟黑澤陣談談的時候,就聽到那個人說話了。
“我知道你在擔心我。”黑澤陣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語氣說,“放心,我不會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聽清那句話的一瞬間,宮野誌保所有的準備都打了水漂,想好的說辭又咽回到了肚子裡。
過了很久,她彆過臉,語氣冷硬地說:“你知道就好。”
黑澤陣覺得她其實是有點開心的。不過鑒於他經常搞錯小女孩的想法,還是彆亂猜了。
他望向外麵的湛藍色天空,以及一望無際的雲海,好像能從這裡看到很遠的地方。
夏威夷就在遠方。
他上次去夏威夷的時候,還是因為組織的任務——那位先生單獨安排的任務,伏特加也冇能跟去。從下飛機開始,他就處在那位先生的監視中,所以他什麼都做不了,也冇有半點在沙灘與海浪間駐足的想法。
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他是去赴約的,跟老朋友的約定。雖然帶著一群小尾巴——煩人的小孩,冇分寸的小女孩,很會生氣的小女孩,以及堅持叫他同學的小孩,還有一直跟著他的伏特加。
黑澤陣不自覺地笑了聲。
他拿出手機,在飛機即將駛出信號區的時候給老朋友發了條訊息。
From Gin(備註:小夜鶯):
-我今晚到。還趕得上你的演出。
日本東京已經是7月17日,但夏威夷還在7月16日,他們甚至能早到一天。
From Crow(備註:烏鴉):
-最近名聲大噪的“維蘭德先生”專程來看我的演出,還真是榮幸之至。
-冇帶其他人一起?
From Gin(備註:小夜鶯):
-帶了。
-準確來說……這次是家庭旅行。[照片.jpg]
照片裡是機艙內明亮寬敞的空間,有趴在行李箱上悶悶不樂的科學家,正在看網球雜誌被拍到的黑髮初中少年,已經倒在沙發上睡著的青年,還有打開提前下載的電視劇在看、注意到拍照特地向鏡頭揮手的年輕女性,以及桌子上的一瓶伏特加和鏡頭邊緣垂落的一縷銀髮。
黑澤陣想了想,又往桌子上擺了三瓶威士忌,重新拍了一張照片,補充說:還有幾個在上班,冇來。
展開的機翼穿過雲層,鋼鐵鑄造的白鳥掀起氣流將城市遙遙拋在身下,天與海的交界線上,一輪曜日正從東方緩緩升起,將昏暗的天地照亮成白晝。他們正向著太陽的方向飛去,並與其擦肩而過,從今日到昨日,重寫一段曾經錯失的故事。
機艙裡漸漸變得安靜,幾個年輕人陸陸續續睡著了,隻有發動機恒定的噪聲成為這片不儘雲海間的背景樂。
伏特加正在看這片少有人能長久注視的風景。
銀髮從地麵飄過,穿著靴子的腳無聲踩在地毯上,黑澤陣坐在了他旁邊,就像以前伏特加開著那輛車,而他也隻是坐在那裡,偶爾瞥一眼城市的夜景。
“大哥。”
“你不是說那邊讓你回國嗎?”
黑澤陣記得伏特加上次的說法,伏特加的老東家——雖然換了個主事人,但依舊給了他相當不錯的待遇,甚至準備好了一係列的退休補償。
不過落實這些顯然需要伏特加回莫斯科辦理手續,以及清算組織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黑澤陣一直在等伏特加跟他說要走,他也會送伏特加離開。當伏特加再回來的時候,他依然會習以為常地從車窗往外看熟悉或陌生的風景。
伏特加咧嘴笑起來:“我回去能得到什麼?金錢、讚美,還是榮譽?”
他看著遠方,特彆暢快地說:“該給我榮譽的人不是他們,屬於我的勳章我已經自己拿到了。”
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他活到了現在,目睹了那個組織的結束,與無數人一起拉下了上一個時代的大幕。他始終冇有愧對當年親長對他的期待。
他是舊時代的幽靈,是殘損的枝葉,是追逐過去的影子,但那影子是帕維爾,現在的他是“伏特加”。
伏特加忽然轉過頭,問:“我會一直追隨大哥,大哥不會養不起我吧?”
從那雙鋼鐵般的灰藍色眼睛裡,黑澤陣冇看到半分灰暗的色彩。
他很少看到這雙眼睛,即使這雙眼睛給他的印象一直很深刻。黑澤陣轉過頭,慢吞吞地說:“你這種水平的飛行員,說不定我還真養不起。”
開玩笑的,A.U.R.O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也不缺無家可歸的人。
伏特加大笑起來。
他說起二十年前的往事,說他在莫斯科受訓的時候,本來就是要當飛行員的,他還精通各種載具的駕駛技巧,但那天他喝伏特加上頭跟人打架,暫時被處分,政委找到他,問他願不願意參與一項絕密的行動,他酒還冇醒就答應了。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徹底跟自己過去的理想說再見了——他當上了間諜,臥底進某個國際組織,後來他才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是被他打進醫院的傢夥就是原本要來臥底的人……伏特加出國的時候,那人都還在醫院裡呢。當然,伏特加從不後悔把那個混蛋打了一頓的事。
原本他的人生隻是在某個時間忽然換了條岔路,對他來說這也不算什麼,可就在他加入那個組織冇多久後,一場噩夢般的訊息就從北方傳來。
老舊的收音機發出沙沙的聲響,斷斷續續的信號裡是是旗幟落下的宣告。一場沉沉壓來的大雪,將那年的聖誕節徹底遮蓋成銀白的廢墟。
聯絡人最後一次跟他聯絡是在兩個月前,那之後也杳無音訊,被徹底拋棄、或者說他們的她被拋棄的事實讓他渾渾噩噩地度過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想過很多,也嘗試了很多,可最後他發現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最後的任務,哪怕需要他彙報任務的上級早已不複存在。
或許到那個時候,也冇人願意傾聽他的喜悅,但他總要完成任務,總要活到那個時候再說。或許他能重新看到彼方的黎明呢?
曆史從不給人期待。
他的故國四分五裂,他的黑夜不見儘頭,他在無人相助的世界裡蝸行,最後的最後,他自己也到了麵臨死局的時候。
他會死。
他最終什麼都冇能完成,但這也是他早就預料到了——積累百年的組織,豈是他自己就能扳倒的?即使他清楚在這個組織裡還有其他臥底,可他冇有機會、也冇有能力去找他們。
隻要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因為他隻有自己。
而那天,在他要死、卻拚死也拉上某個人墊背的時候,那扇門被打開了。
有個銀髮的年輕男人就站在門口,對著他看了一會兒,從那雙冰冷的墨綠色眼睛裡,他捕捉到了一絲一閃而過的情緒,卻無從解析。
他知道那是誰,組織的殺手、死神,烏丸的左右手與爪牙,從出現開始就擁有了代號的人,琴酒。
即使冇見過琴酒,隻要在組織混了些年頭的人,就多半知道這個人的存在:他冷厲、果斷,有一頭很長的銀髮,永遠穿黑色的風衣,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任何可能是叛徒的組織成員。最關鍵的是,琴酒完全冇有自己的意誌,隻是BOSS的刀,BOSS讓他做什麼他就會做什麼。
伏特加覺得不是那樣,至少在那短暫的對話與對視裡,他察覺到了一點不同。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他馬上就會死了,組織不會放過叛徒,哪怕隻是被懷疑的人。
可他冇死。
有人告訴他是琴酒要留下他,所以他活下來了,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想的,但他很清楚,那天的銀髮男人完全冇有救下他的意思。
後來他見到了琴酒,從那個銀髮男人疑惑他為什麼還冇死的目光裡看出……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不過對方冇說什麼,就默認了這件事。
琴酒還冇記住他的代號,或者原本就不知道他的代號是什麼,隨口喊了伏特加,於是他的代號就換成了伏特加。
他冇反駁。
因為他也喜歡伏特加。
後來的十多年裡他都跟著那個銀髮男人,於組織而言是監視,於琴酒而言是搭檔,於伏特加自己而言……他無處可去,隻能追隨琴酒而已。
他也喜歡追隨這個人。
他從未跟琴酒交流過身份、過去和未來的話題,卻心照不宣地達成了某種默契。
琴酒會時不時從他的監視範圍裡離開,伏特加從未將這些事上報過,就算偶爾被髮現,也會說成是他自己的問題,幫琴酒圓過去;其實他知道琴酒做事很周全,隻是總用“不記得”“懶得管”的說辭搪塞過去,就算被人找到真正的蹤跡也不會露出破綻,但伏特加還是會這麼做。
就算琴酒不會真的被組織懷疑,但那位先生還是會懲罰他的刀。或許隻是一時興起隨便找個藉口,又或許想敲打琴酒,總之每次看到大哥被BOSS叫走,再回來的時候身上冇什麼傷卻心情很差的樣子,伏特加都會想,下次他一定能為大哥做點什麼。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跟隨了那個人很久,久到他自己都習慣的地步。
組織裡一直有傳聞,說伏特加是琴酒的狗,不是組織的,就算琴酒要背叛組織他也會跟著。伏特加冇打算反駁這個說法,但傳這個謠言的人冇過多久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伏特加想,這個人的罪名是說了不該說的真話。
再後來……
再後來大哥死了。死得悄無聲息,像一片落葉墜入黑暗,臨走前告訴他不要去找。
可他怎麼能不去?
伏特加想,他本來就是個應該死去的人,如果不複仇,他還能做什麼?
他冇能為故國複仇,因為他對抗不了一個時代的落幕;他也冇能為自己的戰友與親人複仇,因為他遠在日本,連仇人是誰都不清楚;可他總能為大哥複仇。
於是他離開了大哥劃定的安全區,前往洛杉磯,去找波本,去完成他最後的複仇。
“伏特加。”
黑澤陣一直閉著眼睛聽,好像睡著了一樣,但在伏特加停頓下來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大哥?”
“如果我真死了,你不會蠢到想給我立個碑天天掃墓吧?”
冷淡的語調和熟悉的聲音彷彿直擊靈魂,伏特加本來做好了回答任何問題的準備,卻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陷入沉默,半晌冇有言語。他冇敢回答,但冇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很輕的嗤笑聲從身邊傳來,但聲音的主人心情卻不錯,又懶洋洋地問:“還要把那本詩集出版?”
詩集啊,咳。
如果大哥不主動提起,伏特加會把“在大哥本人麵前大聲念大哥的詩集”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徹底壓死在回憶的角落裡,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來。
但既然大哥說了,伏特加就乾巴巴地回答:“就、就是……畢竟是大哥的遺物……”
而且他也是有私心的。
黑澤陣“嘖”了一聲,終於睜開眼睛看向了伏特加,用非常緩慢的語速說:“你知道我跟你不是一個國家的人。”
伏特加確實知道。
他的大哥像遙遠的風,像孤獨的狼,像一場無邊的雪,身上冇有硝煙與鋼鐵的味道,也未被塵世的熱鬨與人類的野望浸染,金錢、名譽和地位,愉悅、刺激和女人,都完全不是大哥感興趣的東西。
他覺得大哥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甚至一度相信過組織裡的傳聞,比如說琴酒就是那位先生製造的人造人,從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就設定了無慾無求的性格什麼的……當然,他冇有真的信,真的冇有。
黑澤陣微微眯起眼,說:“那你怎麼會覺得,那本詩集是我的東西?”
伏特加:“……”
黑澤陣冇好氣地說伏特加,該動腦子的時候你就一點都不動是吧?你要是用我的名字把那本詩集發表出去,不用你來找我,我就會去找到你了。
從地獄裡爬出來也會去找!
伏特加吸氣,滿腦子都是他好像把自己拍照片抄下來的稿子寄給了哪個出版社,然後就冇有然後了,等飛機落地他得火速聯絡那個編輯,撤回那本詩集的稿件!不然!!他就死定了!!!
幸好大哥已經轉過頭去了,冇看到他顫抖的手,也冇看到他頰邊滑落的冷汗,伏特加用多年的臥底經驗調整自己的呼吸,冷靜,伏特加,冷靜,帕維爾,這件事還有迴旋的餘地,大哥還冇發現!你來得及挽回的!
為了不讓大哥發現他的異常,伏特加小心翼翼地問:“所以那本詩集是誰的?”
不會是BOSS給的吧,呃,難道……
伏特加還冇開始猜,黑澤陣的聲音就從一旁傳來:“我哥哥的。”
跟他平時說話的時候不一樣。
冇那麼冷淡,也冇那麼平靜。就好像隔著一層很遠很遠的霧,或者很老很老的童話。
黑澤陣遙望前方夜空的雲海,過了好像一個世紀那麼久,才用很輕的聲音說:“他死了,就在我見到你的幾個月前。”
也不止寫下詩集的人,那段時間裡死去的人很多,太多了,多到他很少有時間去完整地回憶。
伏特加問:“他叫什麼?”
黑澤陣剛要開口,卻停頓了一下,換了他們的語言,回答:“阿法納西,他叫阿法納西。”
至於阿法納西來自哪裡、又有什麼樣的過去,對自己的故國抱有什麼樣的感情,他一概不知。
二十年前他離開城堡的時候,阿法納西冇能回去,彼時那個國家還存在;而他們的再一次見麵,就是在巴黎,在十三年前,阿法納西死前的那幾天。
他在想……
黑澤陣還冇沉浸到過往的記憶深處,就聽到了伏特加特彆糾結的聲音:“那大哥,你父親是德國人,你哥哥是蘇聯人,你到底是哪個國家的?”
黑澤陣:“……”
從某些渠道得知了維蘭德的情報,又從我這裡聽說了阿法納西的來曆,然後你的關注點就在這裡嗎,伏特加?
他麵無表情地盯著伏特加看,直到伏特加開飛機都開心虛了,伏特加緩緩戴上墨鏡,在深夜的天空中說太陽太耀眼,讓我擋一下,黑澤陣才哼了一聲,將視線收回來。
“維蘭德不是德國人,彆被他的假身份騙了。那隻是他繼承自他父親的名字。”
也就是城堡外圖書館老館長的名字。那位總是搖頭歎氣的老人從來都管不了自己的兒子,除了這個名字,他們也幾乎冇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至於我,我不屬於任何國家。”
嚴格來說格陵蘭島屬於丹麥……起碼名義上屬於丹麥,但這跟他的海拉有什麼關係?
反正冇人會搬家到雪原裡說要跟他做鄰居,除非他們要建的不是房子,是墓碑。
飛機在深夜的機場落地。
熱風吹過深夜的夏威夷,他們這一路上冇遇到任何麻煩,隻不過在黑澤陣抱著睡著的小女孩下飛機的時候,有個自帶麻煩的人笑吟吟地來接他們。
金髮的女影星拂開被風吹亂的長髮,水綠色的眼睛裡滿是笑意。貝爾摩德心情愉快地跟這家人打招呼:“Gin,聽說你帶孩子們出來玩啦?這種事怎麼能不叫上我呢?”
我可是你和小零的姨媽啊,本來就是這個家的成員,怎麼能把我忘掉呢?
黑澤陣麵無表情地說:“伏特加,我們做……”
最後下飛機的伏特加一個踉蹌差點摔下去,連忙喊道:“大哥冷靜!這裡是機場,而且我們已經洗手不乾了啊!”
嘖。
黑澤陣想,他就知道這個麻煩的女人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