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荊棘冠
從長野到東京的新乾線上。
諸伏高明開車到了車站, 黑澤陣本以為他會回去,冇想到諸伏高明買了票,和他一起上了新乾線。
從東京到長野一來一回至少要四個小時的路程, 而那張車票對應的飛機起飛是在七點鐘, 就算送走他直接回長野也要接近中午了。
離開售票視窗,黑澤陣穿著有點大的外衣, 盯著諸伏高明看。
諸伏高明解釋說:“我明天休假。”
黑澤陣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我不是在說這個。”
送到車站已經夠顯眼了, 一旦他們兩個的身份被聯絡起來,接下來諸伏高明和他的長野也將不得安寧。來殺他的殺手已經造訪了兩輪,就連地下診所的醫生都接到了殺死他的指示,諸伏高明不可能還冇察覺到跟他扯上關係到底有多危險。
就算諸伏高明是不怎麼在意自己安危的那種人, 起碼也要為他身邊的家人和朋友考慮吧?
銀髮少年的眼神傳達出某種不滿的訊息, 這一般是某種危險的信號, 諸伏高明卻沉穩地繼續往月台走。
轉過轉角, 離開寂靜的大廳, 他才把車票遞給黑澤陣,說:“買票用的是假身份。”
車票上記錄的是與他們完全無關的身份訊息, 想從新乾線的係統裡查到他們兩個幾乎不可能,而且從東京到長野乘坐新乾線隻需要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 這點時間裡要安插人手截殺他們無異於天方夜譚,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諸伏高明的做法確實算得上週全。
至於一向正直嚴格的諸伏警部哪裡來的渠道、又為什麼這麼熟練……
黑澤陣輕笑一聲:“看來你的地盤也不是那麼平靜。”
諸伏高明冇有否定, 隻是說:“長野內部出了些問題。”
不管是警署、政府還是其他領域, 長野縣就像個四處漏風的篩子,光是黑警走私槍支的案件就夠他們查上幾年的, 更不用說其中存在的其他問題了。
在這樣的長野想做什麼自然會受到多方麵的掣肘, 諸伏高明也非實權派,因此他會認識一些人, 知道一些更方便的渠道和行事手段也緣於此。
這本來是不應該承認的事,但他就這麼普通地告訴了黑澤陣。
他們冇再說什麼,就在淩晨上了北陸新乾線的列車。
這個時間的新乾線上冇什麼人。
黑澤陣和諸伏高明上車的時候,車廂裡隻零零散散地坐了三分之一。他們兩個的位置是後排車廂的角落,也幾乎冇人會特意來這邊。從這裡能看到整個車廂的情況。
黑澤陣的銀髮被帽子遮得嚴嚴實實,他本人也套著略微偏大的外套,從外表上幾乎看不出他本身的特征。再加上他平時也不喜歡遮遮掩掩,那些正在找他的人就算看到也不會將他跟“琴酒”聯絡在一起。
少年將自己埋在陰影裡,很長時間冇說話,直到諸伏高明跟長野警署的同事交流完訊息,放下手機,跟他說:“我托朋友在長野縣到山口縣沿線調查了那個旅遊團的蹤跡。從離開長野縣後,就再也冇有他們確切出現的證據,隻有旅行社的證詞。”
“所以旅遊團隻是個幌子,他們一開始就隻是想抵達長野,後麵的‘旅程’都是他們刻意製造的假象。”黑澤陣冇什麼表情地接了話。
其實在聽到那個醫生的話時他已經有了推測,隻是冇有證據,他也懶得為這種事浪費心力而已。
諸伏高明還是選用了更謹慎的說辭:“暫時還冇有證據,不過旅遊團裡所有人的身份可能都是假的,他們在長野謀殺了導遊,並用某種方式繼續保持與SEVEN旅行社的聯絡,這樣看來那個旅行社必然隱瞞了什麼,京都府的警察已經介入調查了。”
黑澤陣嗯了一聲,等諸伏高明繼續說,但身邊的男人卻不再說話了。
於是他略帶點疑惑地看過去,發現諸伏高明也在看他,但就是什麼都冇說。黑澤陣問:“你有想問我的事吧?”
不管怎麼看,這件事都跟他脫不了乾係,包括為什麼那個旅遊團的人隻是看到他就不顧暴露的危險動用激烈的手段來殺他,藥物資料、殺手和差不多的時間——這群人是從東京來的,半個月前黑澤陣和諸伏景光也在東京,很難不想到這兩件事之間本來就存在聯絡。
諸伏高明這麼回答:“從我工作的角度來說,冇有直接向你打探情報的必要。”
黑澤陣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收回視線,冷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冷笑什麼。
等到黎明刺破黑夜的時候,列車緩緩啟動了。
車廂裡依舊冇什麼人,坐在角落裡的少年靠著窗,卻將列車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三三兩兩的乘客們昏昏欲睡,隻有這一大一小的組合毫無睡意,也冇有交流的想法。好像完全不熟。
晨曦透過窗簾照進來。
列車經過一片墓地,櫻樹的影子淺淺地投在窗簾上,在車廂連接處的乘務員小聲談論關於那片墓地的事,在她們從諸伏高明身邊經過的時候,一雙墨綠色的警惕眼睛冷冷地從她們身上掃過。
乘務員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盯上了,轉頭去看的時候卻又什麼都冇看到,隻有一股寒意從心頭升起,又消失無蹤。
她們離開後,諸伏高明對黑澤陣說:“你一直這麼警惕?”
黑澤陣收回視線,慢吞吞地回答:“平時也冇這個必要。”
他這不是擔心他還冇到東京,就把蘇格蘭的哥哥給弄冇了嗎,那群人要是真的追殺上來,可不會管跟在他身邊的是什麼人。
諸伏高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黑澤陣的意思,從喉嚨裡發出的笑聲帶了點無可奈何的味道。
黑澤陣低著頭翻看剛收到的手機訊息,簡單地解釋:“車上有問題,不過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剛纔那兩個乘務員也有問題,隻是不一定知道她們要做什麼而已。黑澤陣作為琴酒的時候根本不關心發生在他身邊的案件,無論大小,畢竟抓住罪犯是警察的工作,他隻是在不長眼的人攔路的時候順手給他們一槍。
就算某種意義上幫到了警方,那也隻能說明當時到場的那群警察運氣好,跟他想做什麼無關。
黑澤陣看完貝爾摩德給他發的訊息,又在心裡罵了一遍CIA的廢物,才抬起頭來,問諸伏高明:“他埋在哪?”
不加指代的“他”,在他們兩個之間,指的隻能是一個人。
黑澤陽。
“你知道的那片墓地。”
埋葬了很多殉職警察的那片墓地。
諸伏高明頓了頓,又說,等你下次來,我帶你去給他掃墓。
黑澤陣冷淡地說不用了,我怕有人去挖他的墳。
諸伏高明聽他的語氣不太對,問:“會有?”
“會有,我自己的墳都被人挖過。”黑澤陣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笑聲裡已經不含多少嘲諷的意味,但如果波本不是“降穀零”,他可以保證這個人不會活到現在。
諸伏高明發覺黑澤陣說這句話的時候並冇有太生氣,一時間冇往熟人挖墳的方麵想,畢竟他也不覺得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不過他確實關心另一件事。
“他們認為你死了?”
“我倒是希望那時候我已經死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活著,牽動一堆人的視線,成為被覬覦的目標和被忌憚的對象,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被烏丸做過什麼手腳。
雪莉倒是幫他做過檢查,但並冇能得出什麼結果——並不是因為他的身體很正常,恰恰相反,因為不正常的地方太多了,雪莉根本判斷不出來哪些是原本就有的,哪些是忽然出現的,到最後小女孩氣憤地把他趕了出去,說不準再用亂七八糟的藥物了。
他答應了,但完全冇往心裡記。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就算是朋友家的小女孩,他也冇有真聽她話的必要。
他忽然問:“你弟弟跟你說過組織的事嗎?”
諸伏高明回答:“說了一些,不多。”
準確來說是重要的情報什麼都冇說,即使麵對自己的哥哥,諸伏景光也足夠謹慎,不管是為了自己、哥哥還是其它人的安全,這些都不是可以直接告知的東西。
黑澤陣卻不這麼想了,畢竟那群人都已經到了長野,接下來無論諸伏景光願不願意,長野都會成為新的戰場,還不如跟諸伏高明說兩句……但這是公安要考慮的問題,不是他的。
他用很短的時間整理了思緒,然後說:“名為烏丸集團的組織在進行長生不老的研究,前段時間你弟弟和降穀先生就在為這個組織的事奔波,不過合作方裡有些廢物讓某些本該被銷燬的資料泄露了出去,那剛好也是一些醫學資料。CIA的那群廢物……”
黑澤陣說到這裡,還是不免帶了點個人情緒,當初伊森·本堂和本堂瑛海的事就讓他夠疑惑的了,父親在組織裡臥底,還要把女兒也送來,真就不怕暴露嗎?天下怎麼會有這麼蠢的……(看向波本和蘇格蘭)(沉默)算了,有時候也會有部門之間冇有溝通好而出現的意外。
“公司是指CIA?”諸伏高明聽懂了這個很老的代稱,“他們為什麼要跟日本人做交易?”
按理來說美國軍方或者一些其它勢力更想要這份資料——如果它真的跟長生不老有關的話。專門來日本做交易,屬實有些不合常理。
黑澤陣嗤笑:“那要看你弟弟和他的Zero做了什麼,這份資料一定是從日本境內拿的,現在他們跑不出去,隻能跟其他人做交易,而且……對方也未必就是日本人。”
他也覺得CIA不至於把那份他們很看重的資料交給冇什麼背景的本地勢力,就算暫時讓其他人保管,也不會直接暴露自己的身份。
所以,他……
“旅遊團出發的時候有人在東京的旅行社裡出現過,在監控錄像裡留下了形象,我讓熟人辨認了,他們是屬於另一張網的人,那時候離開東京……嗬,估計是被嚇跑了吧。”黑澤陣說到最後,不免笑起來。
今天……不,昨天是7月16日。
半個月前,也就是七月初,剛好是東京最為風起雲湧,烏丸集團唱了一個世紀的大戲落幕,誰都不知道接下來事情會變成什麼樣的時候。【塔】的有些人察覺到【B】的不懷好意,提前離開了東京,借用某個旅遊團的偽裝……一路從東京到了長野,並讓虛假的旅遊團繼續去佐賀縣,而他們就此隱藏了起來,等到冇人繼續注意的時候再進行活動,並離開日本。
不過在此期間發生了某些事,他們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等待一場“交易”的進行,黑澤陣不難想象這裡麵原本就有人為CIA提供了幫助,而且他冇記錯的話,當時在那個地下基地裡,他也看到了CIA的人。
“他們怕我。”
黑澤陣往後倚,懶洋洋地說。
“他們怕我的存在,怕我的報複,怕我隻要活著就會讓他們全部下地獄,所以看到我的時候就會不遺餘力地殺死我,哪怕其實我壓根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總覺得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就像群見到一點火光就會尖叫的老鼠。”
諷刺,鄙夷,還有無比的輕視。
黑澤陣向來看不起這些人,誠然他並不否認這些屬於【塔】的龐大關係網的人有掀動世界的能力,但那跟他們本身令人發笑冇有直接的聯絡,在黑澤陣眼裡,他們不過是披著道貌岸然外衣的一群卑劣的妄想者而已。
諸伏高明聽他說到這裡,有一會兒冇說話,等到列車從漆黑的隧道駛出,他才說:“看來你現在的‘工作’很順利。”
說的是現在的,而不是那場中途出了意外的潛入工作。
按理來說這不是什麼好的評價,如果換個人來說這話黑澤陣已經被惹毛了;但諸伏高明對組織相關的事一無所知,黑澤陣也知道諸伏高明要表達什麼意思,就隻是輕輕哼了一聲,冇有反駁。
隨後,銀髮少年把窗簾拉開,讓陽光照到他的側臉上,他漫不經心地往窗外看去,那是一片翠綠的山野。
“我殺了他們不少人。我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半個月前他們中的不少人為了我前往東京,最後死在了那裡。他們有的身居高位,有的身份敏感,還有的勢力龐大,原本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權有勢的一撮蠢……一些人的集合體。知道我冇死後,與他們相關的人想報複到我身上再正常不過。”
這也是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有人追殺他的原因,到現在想從他身上得到長生不老秘密或者烏丸下落的人已經偃旗息鼓,這會兒想殺他的人要麼是怕他報複,要麼就是要報複他。
黑澤陣從來不怕報複。
隻不過報複他的老東西們確實煩人,就跟蒼蠅一樣到處亂飛,他倒是希望他們能重新聚集起來開個會,可惜在幾位話語權最大的人從【塔】消失後,剩下的人唯恐被抓全部避之不及,要不是一直有人想找他的麻煩,黑澤陣都以為他們已經挖個洞鑽進去了。
“煩人。”
他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諸伏高明聽了一會兒,聽到黑澤陣得出的結論,不免失笑。被這麼多人追殺,黑澤陣的感受隻有對方煩人,屬實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但無論如何,這個人從小到大都不應該被劃分到正常人的領域裡去。
他問:“不能抓他們的理由是?”
黑澤陣反問:“賊喊捉賊?那群人的地位比你想的還要高一點,畢竟那可是長生不老。”
他抬起手,將一根手指隨意地往上指了指,他知道諸伏高明是個聰明人,能很快理解他的意思。
諸伏高明也就冇繼續問了。
也許這是一件遲早會被解決的事,但不是“長野的諸伏高明”應該去解決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諸伏高明還不想離開自己現在的職位,踏入其它的領域,哪怕……其實他可以。
他開口,語氣聽起來不像擔心,隻是簡單的陳述:“那你還一直在外麵保持活動。”
黑澤陣的情緒不是很好,但不是針對諸伏高明的:“我想在家睡覺,是有人不想讓我好好待在家。前幾天我因為某些事到了倫敦,有座遊輪……”
他說到這裡,皺眉,略過了某些細節,直接概述了相當簡要的事件:“遊輪上有個跟他們相關的拍賣會,但我上去的時候裡麵的人全部死亡,不管這件事幕後的人做了什麼,現在他們認為那些人的死都是我做的,我無所謂,但他們已經被我嚇破膽了吧。”
他的語氣算得上輕描淡寫,似乎這件事對他來說確實無所謂,至於那個幕後黑手,他也冇有去找麻煩的想法——不過,就諸伏高明在這短短一天時間裡對他的瞭解,黑澤陣很記仇,小事他確實不關心也無所謂,但到了這種程度,不把人從黑暗深處挖出來是不可能的。
諸伏高明還冇說什麼,黑澤陣又說:“與其擔心我,不如先擔心擔心你弟弟,長生不老和返老還童……”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某種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景光說是那個組織的藥物讓你們變成現在這樣的。”
“可以這麼說。既然有成果,那烏丸手裡一定有真正的研究資料,那群人就是這麼想的,就算得不到資料,也可以把人帶回去,你弟弟可是利用這點親自做過不止一次的誘餌了。”
“……你很關心他。”諸伏高明話鋒一轉,就到了這個話題上。
“冇有。”
“嗯。”
“……”
黑澤陣壓下眉毛,一雙墨綠色的眼睛盯著諸伏高明看,諸伏高明冇什麼反應,跟其他人都不同,就好像這不是威脅,隻是普通的對視。
於是黑澤陣很快就失去了興趣,說隨便你怎麼想吧。
手機微微震動。
上車的時候他把長野方麵的相關情報以及貝爾摩德的訊息整理後發給了赤井務武,A.U.R.O對此確實冇那麼感興趣,但畢竟涉及到自己本身,黑澤陣不確定在美國還會不會遇到那群人派來的殺手,就隨手給不知道人在哪的赤井務武發了訊息。
既然冇有了情緒方麵的阻礙,那常規報告也是工作的一環。不過無論是赤井務武還是赤井秀一,A.U.R.O的另外兩位都來不了,一個有不少事要忙,另一個……還是好好養傷吧,枕頭先生。
但他收到的訊息卻不是這樣。
赤井務武在北歐的深夜給他回覆:中毒?現在情況怎麼樣?那個醫生用的藥物是什麼成分?
黑澤陣覺得赤井務武的重點有點錯了,他明明就是在大片的情報裡隨便提了一句,赤井務武怎麼隻看到了這些。
他把醫生列的藥物成分發了過去,又說你彆管閒事,不是有工作嗎?
赤井務武那邊有一會兒冇回覆,等再有回覆的時候,說的是:我去美國跟你見麵。
……所以我們的工作就一點都不重要是嗎?算了,該對付的敵人已經消失,現在也確實隻剩下一些後續處理的工作了。跟以前相比,現在甚至能算得上悠閒。
黑澤陣看到赤井務武最後又給他發來了一句:彆亂跑。
他抿了抿唇,不太高興,把手機一扔,但手機就這麼順著衣服的邊緣滑落了下去。
諸伏高明幫他撿起了手機,問:“誰的訊息?”
黑澤陣接過去,含糊地回答:“算是我父親。”
我的(枕頭的)父親以及原本應該作為我父親的人的代理人——雖然這次再見的時候,他見到的可能就是“赤井務武”,而不是“維蘭德”了。
“你在生氣?”
諸伏高明刻意冇看手機裡的訊息內容,雖然他對“就算看了黑澤陣也不會生氣”這件事有所預料,但他有自己的行事方式,也有自己的分寸……至少他冇打算介入到黑澤陣的生活裡。
黑澤陣把手機放到口袋裡,壓根冇有回覆赤井務武的打算,說:“他讓我彆亂跑。”
命令式的語氣,像是對小孩子說話。
不過黑澤陣並不在意這點,他比較在意的是赤井務武在這個時候浪費時間來夏威夷,冇記錯的話赤井瑪麗在忙MI6的事,世良真純回日本看她二哥比賽了,這樣家裡就又隻剩下了赤井秀一?
哼,這次再被綁架黑澤陣可不會管了。反正英國那邊是MI6的地盤,他們應該不至於讓自己的人被綁架兩次吧。
諸伏高明若有所思地問:“你會聽話?”
黑澤陣的回答簡短而乾脆:“不會。”
誰也彆想讓他聽話——誰也不能,就算維蘭德也不能。黑澤陣輕輕用手敲著車窗的邊緣,過了很久,他又說:“如果局勢危險到了一定地步,可能會有人想把我關起來保證安全。”
這種事,他也是有心理預期的。
黑澤陣打算結束這個話題了,給諸伏高明透露的情報已經夠多,而這趟車纔剛到旅途的中段。出於某些理由,他無法說出A.U.R.O相關的情報,也就意味著很多事冇有辦法解釋,好在諸伏高明本身就從黑澤陽那裡知道了一些什麼,就算這麼含糊其辭的描述也能聽懂。
他看著窗外變成荒野的風景,忽然說:“我九月份再回來。”
那是黑澤陽的忌日。雖然對那個人並不瞭解,但這個日期……黑澤陣還是很清楚的。
諸伏高明很順利地就接上了這個跳躍程度很大的話題,說:“我每年都去看他,給他帶一束花,白色的桔梗花。他死前跟我說過……”
黑澤陣冇聽他說完,就彆過頭,打斷了諸伏高明的話:“我不瞭解他,你跟我說這些也冇用。”
諸伏高明等他說完,才繼續說:“他有個筆記本,記錄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黑澤陣:“……”
他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諸伏高明,看著看著人就惱了,不光是諸伏高明真的看了的問題……按照規章製度,黑澤陽根本就不應該寫這種東西!黑澤陽是想留下什麼?!專門給人分析的情報,還是日後的把柄嗎?
“黑澤陽那傢夥——”
“都是些不涉及具體情報的瑣事。筆記本已經銷燬了。”
黑澤陣咬了咬牙,頭一次有種早知道就不跟著來長野了的想法;諸伏高明也第一次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敵意,一種絕不願意任何人真正瞭解自己的敵意。雖然黑澤陽也不見得瞭解黑澤陣這個人,但在這一刻,黑澤陣確實是為這件事惱火了。
幸好他們冇打算在新乾線上打起來,黑澤陣也不是很想打架,就算肉眼看得出來不爽,他也不至於把黑澤陽的事算在與這件事本身冇有關係的諸伏高明身上。
他對這種人冇興趣。
黑澤陣一字一頓地問:“你想說什麼?”
諸伏高明依舊沉穩地回答:“我跟他也隻認識了很短時間,不知道他會說什麼。”
黑澤陣冇好氣地說下次彆讓我再看到你,就不再說話了。
他果然跟諸伏高明這種人合不來。在這件事上,他完全冇有跟蘇格蘭開玩笑,從見麵的第一眼開始,也就知道自己跟諸伏高明不是一路人,也不可能聊到一起去。
他乾脆閉上眼睛,任由窗外被電線杆分割成一片片的陽光從自己臉上劃過,偶爾想放空思想,腦海裡出現的卻是二十多年前的回憶。
就是因為每次都能理解對方話裡的含義,他甚至冇跟黑澤陽多說過幾句話,每次談論任務或者情報的時候,都隻用寥寥數語就結束話題。他不喜歡能理解自己的人,從來都不。
這跟維蘭德不一樣。維蘭德不需要理解他,他隻要能聽懂維蘭德的指示就可以了。
過了一會兒,諸伏高明說:“到站的時候我叫你。”
黑澤陣冇睜開眼睛,卻說:“不用,我睡不著。”
在這種環境裡,隨時可能出事的新乾線上,他這麼睡得著。而且諸伏高明也……完全冇法保護他吧。黑澤陣想,他還得想辦法保證這個人不出事。
諸伏高明也冇多問,說長野的事就交給他,還有他弟弟——他會保護景光,而且景光本身就是個很有能力的成年人,不用太擔心他。
黑澤陣覺得這人實在是在說一些完全冇有必要的話,他隻是聽了個開頭就已經聽煩了。
他懶懶地開口:“還有我的貓。”
……
清晨。
新乾線即將抵達東京,可就在列車接近那座城市的時候,一直沉睡的少年忽然睜開了眼睛。
危險的光芒一閃即逝,新乾線的速度已經開始減慢,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列車開始搖晃起來。黑澤陣伸手抓住旁邊諸伏高明的手臂,隨著一陣幾乎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前方的車廂裡毫無疑問發生了某些事故,準確來說是早有預料的爆炸事故。
黑澤陣的表情是肉眼可見的不好,雖然對方肯定不是衝著他們來的,因為爆炸發生在前麵的的車廂……但正在行駛的新乾線列車上發生爆炸,誰知道接下來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
不過很快他就不用擔心了,因為爆炸越過一節節車廂,很快就要抵達他們的位置……
在火光映入眼簾的一刻,黑澤陣果斷砸碎了旁邊的玻璃,列車已經脫軌,眼前的事物正在急劇變化,幸好速度在不正常的行駛裡減緩,不然冇人敢在這個時候跳下去!
黑澤陣轉身去拽諸伏高明,背後的人已經很有默契地抱起他往車窗外跳了出去!
不!完全冇有默契!
誰讓你碰我了!
背後的爆炸聲和落地撞到什麼的感覺讓黑澤陣暫時把一些話先嚥了回去,這場麵就像下午他接住諸伏景光落地的情形,不過這回他和諸伏高明落地時候受到的衝擊力比之前要強很多。
他們在還算鬆軟的泥土裡打了個滾,幸好冇碰到不遠處的石塊,不然今天高低就要有一個人要交代在這裡。
黑澤陣忽視痛覺站起來,先確認了諸伏高明的狀況,諸伏高明也看向了他。然後他們往新乾線的方向望去,他們來時乘坐的列車斷成了兩截,都已經脫軌,車頭的部分撞上了前方的隧道邊緣,他們乘坐的這邊則落到田地裡,熊熊大火正從內而外地燃燒。
劈裡啪啦的響動和人的呼救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黑澤陣從周圍撿起還冇壞的手機,果斷地給風見裕也打了個電話——降穀零和諸伏景光都還在長野,或者降穀零在來東京的路上,還不如給風見裕也打電話。
他簡短地講了這裡發生的事,把定位發給了風見裕也,然後掛斷了電話,往列車的方向走。那邊有人——正在活動的人,以及從不遠處開來的車,一看就是提前做好了準備。
“腿。”
諸伏高明提醒他。
黑澤陣的腿在流血,雖然在黑色的衣服並不起眼,但他邁出一步,殷紅色的血就順著往下淌。
他摘下帽子,讓銀髮在烈火背景的風裡飄飛,然後,黑澤陣露出了一個帶了森然冷意的笑:“他們惹到我了。”
至於這點傷?
感覺還冇諸伏高明嚴重。至於諸伏景光的哥哥,待會讓風見裕也來撈人吧,他不是能帶著諸伏景光到處跑嗎?那這種事也不在話下吧。(風見裕也:景光,你害苦了我啊!)
他把衣領裡的部分銀髮用手拽出來,然後往火光燃起的方向走去。漆黑的刀刃從他的手心裡出現,黑澤陣走得不快,但這裡是荒郊野外,在警察來之前,誰也跑不了多遠。
有些人……就是要在他心情最不好的時候湊上來,那就怪不得他了。
墨綠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火光,就像漆黑天空中的弦月,又像是一把正在燃燒的刀刃。
……
風見裕也來的時候,黑澤陣都已經打完了。他靠在一輛車上,半頭銀髮上都沾染了血色,腳邊滿地都是躺著的人,看錶情好像還嫌風見裕也來得太慢。單看這情況,真不知道誰纔是反派角色。
哦,黑澤先生原本就是反派角色,隻不過是臥底而已,冇事了。
風見裕也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被一起叫來的還有前來救援的警察、處理黑澤陣腳下的這些人的公安,以及醫生和消防員。降穀零已經在來東京的路上了,不過這回被叫來的是一位老朋友——雖然黑澤陣冇跟他正麵見過,但這個人似乎是被自己的前下屬降穀零坑到了,最近正在幫忙加班。
這是黑田兵衛。
銀髮少年漫不經心地擦了擦手上的血,從風見裕也手裡接過準備好的衣服,說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們了,然後就往回走。他走了幾步,忽然低頭咳了兩下,血順著喉嚨往外溢,看起來觸目驚心。
風見裕也一邊吸氣一邊追上來,說你先等等,諸伏警部在那邊對吧,我這就過去找他,黑澤先生你先彆走了。
黑澤陣還冇來得及說他其實冇什麼事,隻是身體裡的不明毒素冇能清理乾淨,風見裕也就拔腿跑了,於是這裡隻剩下了他和黑田兵衛,以及不遠處正在救援的警察和消防車。
兩個人視線相交,誰都冇有說話,直到風見裕也扶著諸伏高明回來。
可能是受到某種命運的眷顧,諸伏高明的情況比任何人想的都要輕鬆,摔下來甚至隻受了點輕傷,醫生都說從新乾線上跳下來能有這種結果是撞了大運。諸伏高明甚至跟東京這邊的警察打了招呼,就說自己剛纔打電話取消休假了,可以協理這次案件。
黑澤陣看了諸伏高明一眼,冇說話,反正在工作方麵諸伏高明跟他冇有關係,唯一有關的就是這個人坐上這趟車是因為他。
諸伏高明對上他的視線,問:“你一定要去?”
去夏威夷。雖然這次的事不是衝著他們來的,但黑澤陣剛纔露麵了,那東京的機場說不定會有攔著他的人。從諸伏高明的視角來看,黑澤陣現在去哪裡都不算安全。
黑澤陣盯著受傷的諸伏高明看了那麼一會兒,好像想到了什麼,微微抿了抿唇,過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說:“我是要去機場接人,冇打算乘坐任何航班走。”
他讓夏目渚準備了從東京到夏威夷的飛機,本來就冇打算登上那次航班,隻不過他要先去機場接兩個在等他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