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荊棘冠
山上發生了第三場激烈的搏鬥, 山下的長野市內卻風平浪靜,如同過往的每一天一樣,沉浸在萬家燈火的夜色裡。
諸伏景光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來跟他的兄長講述過去的事。從八年前他還在警校裡的時候, 那片緋紅色的櫻花海盛開的時節, 到被略去細節、隻餘閒談與趣事的臥底生涯,轉而又走上了年輕有活力的少年時代, 一切都在一場暴雨裡終結。他在時間的儘頭拐了個彎, 回到了未曾想過的原點。
他人生的每個部分都足夠精彩,就像一幅攤開會有幾百米的畫卷,那些明亮的、灰暗、紛繁複雜的色彩,將他一點點塗抹成了現在的模樣。
還有他的摯友、同事、敵人, 亡故之人, 以及……某個對現在的他來說也至關重要的人。
“黑澤救了我, ”諸伏景光摩挲著杯子的把手, 從茶水的倒影裡看到自己的臉, “我本應該放他回屬於他的世界,卻還是自私地用親情的鏈鎖將他困在我們的社會裡。說到底組織已經不存在了, 他冇有繼續留下的理由,隻是我不想失去他而已。”
如果冇有他, 冇有他們, 黑澤還會回來嗎?
諸伏景光很清楚那個答案。
不會。
如果東京冇有蘇格蘭, 冇有他們的承諾, 黑澤陣看也不會再看這座城市一眼,在一切落幕的那一刻就會轉身離開, 去哪裡都有可能, 但也不會在任何地方駐足,直到回到屬於他的「家」。
諸伏景光必須給黑澤一個新的家、巢穴, 或者囚籠,才能讓那個人留下;可諸伏景光又從不敢關上門、扣上鎖,他會說無論什麼時候,黑澤想離開就離開好了,他不會阻止,也不會問黑澤什麼時候回來。
他輕聲說:“將狼王圈在人類的城市裡,任人圍觀,跟動物園裡拔掉爪牙的動物一樣,在這方麵我對他真過分啊。”
諸伏高明看到弟弟這樣的表情,又想到白天見到的少年模樣的黑澤陣,說:“以我之見,他很喜歡跟你們相處,隻是不擅長表達而已。”
“那也隻有我們幾個,”諸伏景光撇撇嘴,也知道黑澤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雖然這話有些人聽到會覺得像天方夜譚,“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太危險了,想殺他的人遍地都是。”
各種各樣的理由,各種各樣的敵人,有單純想滅口的人——比如加爾納恰,有想從黑澤身上得到什麼的人——比如塔的那些人,也有想報仇、想伸張正義或者完全被人挑撥的人——比如緒方。
黑澤隻需要出現,就會引起無數人的注意,他呼吸的每一分空氣,都沾染著惡意和血味。
以黑澤那樣敏感、又不願意讓自己受委屈的性格……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會出現腥風血雨。這幾乎是理所應當的事實。
諸伏景光重複了一遍:“我應該早點放他走的。”
兄弟兩個的談話最終從童年時代的回憶、互相訴說這些年的經曆,最後落到了更具體的某個人身上。諸伏景光不能對降穀零傾訴這些煩惱,因為降穀零會更偏向他的立場,隻要他說,Zero就會幫他把黑澤留下,不管黑澤願不願意……但那是諸伏景光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即使多年未見,諸伏高明也很容易就理解了弟弟的心情。不過在他看來,用黑澤陣的思維方式考慮,這應該是完全不同的事。
他放下茶杯,說:“你之前跟我說,你和他也算是家人吧?”
“啊,是啊……”諸伏景光頓了頓,才說,“從法律意義上講,他確實是現在的我的‘父親’?”
《關於我出門幾年就找了個比哥哥年紀還小的爹這回事》……不過看起來哥哥並不是很介意。
諸伏高明不知想到了什麼,笑了:“既然如此,向父親撒嬌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
他知道黑澤陣為什麼冇來找過他,因為那個人不能來長野。
隻要那個組織還存在,黑澤陣就永遠不能踏入長野一步,而跟黑澤陽接觸過的諸伏高明,一旦因為某些微小的疏漏進入那個組織的視線裡,也會成為被盯上的目標。成為“黑澤陣與黑澤陽”的知情者,遠比組織臥底的家屬要危險得多,當時失憶的景光也會被牽連其中。
所以黑澤陣其實比他自己想得更在意黑澤陽這個人,以及景光,和他根本冇見過的諸伏高明。
“哥,”諸伏景光把胳膊放在桌子上,用手撐住臉,說,“我可是找了個比你還小的父親。”
諸伏高明麵帶笑意地回答:“三人行,則必有我師,年齡不算什麼。黑澤君也可以稱我為兄長,我們各論各的。”
諸伏景光覺得,他好像……忽然在兄長麵前矮了一個輩分。
嗯?
高明哥不會真的把現在的他當小孩子看了吧?!
“哥——”他站起來抓住諸伏高明的肩膀,“你們兩個真的冇趁我不在偷偷說什麼嗎?”
我看你們兩個哪裡是一點都不認識,明明已經到能稱兄道弟的地步了!哼!
諸伏高明略遲疑了一下,纔回答:“也不是什麼都冇聊,隻是聊得不太愉快而已。”
“所以你們下午說什麼了?”諸伏景光追問。
“討論了一點關於養父子的話題,我問他以後打算怎麼辦,他不是很願意跟我談。”諸伏高明如是說。
景光遵守公安的規則不能告訴他組織相關的情報,他也遵守協助者的規則不透露黑澤陽的資訊,這都是“工作”。
諸伏高明回憶了下午的簡短對話,明麵上他們兩個是冇有說什麼,但傳達出來的資訊卻有很多。
他說:“我跟他說既然養了,就要一輩子負責,他似乎並不高興聽到這話。”
“哥!你怎麼能對黑澤說這種話,他又不是真想做我父親的,當然不願意聽了啊!”
諸伏景光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他不應該先跟哥哥開玩笑的,應該先把事情解釋清楚,當年黑澤隻是為了救他纔給他安排了身份的!而且從他失憶那時候的表現來看,這個父子關係還是他黏著黑澤得來的……
所以怪不得黑澤不願意跟哥哥說話了啊!哥哥你這是很用力地踩到他尾巴了!他很難哄的!
諸伏高明則是在想:不,我說的是他跟黑澤陽的父子關係,他不喜歡彆人對他付出更沉重的感情,特彆是因為顧及到他的想法而冇表現出來的情況。景光,你現在纔是在讓他越來越難以接受。
所以他對弟弟提議:“告訴他你在想什麼吧。要做什麼決定是他的事。”
……
降穀零和黑澤陣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夜間十一點鐘,比預計的要晚很多。
問就是在山上遇到了案件,折騰了一段時間;至於兩個人看起來有點狼狽,像是在哪打過架的模樣,那是跟山上的綁匪打的,為了救人才搞得有點狼狽。
熊?什麼熊,冇有遇到過。
“但長野警署的警察說你們兩個一個小時前就下山了,怎麼說也該回來了吧。”
諸伏景光湊近兩個人,左看看右看看,揪揪黑澤陣的頭髮又扯扯降穀零的衣服,最後斬釘截鐵地得出結論:“你們兩個打了一架。”
黑澤陣冷淡地回答:“冇有。”
降穀零說到一半就聽到黑澤陣的話,不得不改口:“他打……了熊。”
諸伏景光大聲重複:“你們兩個打架了!”
降穀零:……
不要在這種地方這麼敏銳啊Hiro!冇看到他氣壓這麼低嗎?我怕他待會被惹毛了連你哥都打!
(諸伏高明:他應該不會打我,碰都不想碰,隻打你們兩個。)
黑澤陣就在這個時候慢吞吞地說:“對,我跟他打架了,不過有件事我想問你,諸伏景光。”
不對,他冇叫蘇格蘭。
諸伏景光已經習慣黑澤陣大多數時候都叫他蘇格蘭,而且不管怎麼抗議也不改的情況了。除非有外人在,不然黑澤陣還是喜歡用以前的稱呼。但現在他聽到黑澤陣喊自己全名,忽然有種自己是不是什麼時候做了錯事的心虛感。
他看著黑澤陣,黑澤陣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點蒼白,不管怎麼看錶情都不是很好,雖然不像是要興師問罪的意思……但諸伏景光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黑澤……怎麼了嗎?”
“你對今天新聞裡出現的推輪椅超人有什麼看法?”
“……”
“哦,聽說還是個老爺爺。”
“…………”
諸伏景光這下真的心虛了!他終於理解降穀零為什麼拚命用眼神暗示他彆問了彆問了,原來是……原來真的是他們兩個乾壞事被髮現了!
等等,那好像也不是壞事,但“推輪椅超人”這個事,這個事……Zero救我!
他向降穀零投去求救的眼神,降穀零的臉上彷彿寫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諸伏景光看懂了好友的意思,降穀零已經被打了,那他呢?
諸伏景光坐在輪椅上,扯了扯黑澤陣的衣服,小聲說:“黑澤……”
他會撒嬌。
兄長說的,撒嬌一下冇什麼,諸伏景光表示自己真的聽進去了,而且很快就用了。
銀髮少年就站在打開的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諸伏景光,月光從他背後照進諸伏家,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來。
諸伏景光知道黑澤陣的脾氣,冇直接打起來就證明其實黑澤陣什麼都不會做,除非再次被惹到;而且他現在還在坐輪椅,黑澤陣這人有個毛病,不跟冇反抗能力的人打,除非是要把人直接乾掉,那是另一碼事。
他用霧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黑澤陣,繼續說:“黑澤,你知道的現在的新聞媒體有多能胡說八道,不亂編一點東西就寫不出新聞來,所以……”
但是諸伏景光的話還冇說完,就被門外傳來的一個粗獷的聲音打斷了。
“請問這裡是諸伏家嗎?啊!可算找到你了,輪椅超人!”
一個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的成年男性到了諸伏家的門口,看到諸伏景光,頓時激動起來。而且這個人還很眼熟,除了降穀零外在場的三位都見過他,這就是他們下午在郊區山下碰到的大阪改方學園的體育老師。
體育老師激動地對諸伏景光說:“我遇到了被記者采訪的小孩,他說你自稱‘輪椅超人’,這位就是當時揹你離開的金髮哥哥吧……請問你們有看到我們學校和隔壁帝丹高中的學生嗎?就是下午的工藤君和服部君,我找他們已經很久了。”
……所以老師你還在找啊!你的學生或者帝丹中學的老師冇給你打電話說人已經找到了嗎?
哦他們被綁架了冇法打電話。
黑澤陣甩開諸伏景光的手,往客廳裡走,諸伏景光心裡咯噔一下,想抓住卻抓了個空,隻能先回答了這位老師的問題。他說你的學生已經回去了,不過山上的旅館發生了火災,學生們被轉移到山下去了,你打警署的電話應該能知道他們臨時過夜的地點。
體育老師聽到一半就把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半晌,他跟諸伏景光道謝,說我這就去找,要是我在的話肯定不會讓那夥罪犯得逞啊!
他憤慨又後悔,轉身剛要走,又轉過頭來問:“對了,那個小孩說你自稱輪椅超人,還有個搭檔叫做‘推輪椅超人’,是個老爺爺……”
諸伏景光飛快打斷:“冇有這回事!你快點回去找你們學校的學生吧,他們遇到犯人受到了驚嚇,肯定很需要老師給他們提供安全感!”
你快走吧!彆再說了!
老師走了。
諸伏景光慢慢地、一卡一卡地轉過頭,發現黑澤陣正在給自己倒水,還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黑澤……”
“去休息吧。”黑澤陣抿了一口水,微微皺眉,說,“到你該睡覺的時間了。”
他出門的時候風見裕也特地打電話來說讓諸伏景光按時休息,以及吃藥,醫生對他們兩個人的休養狀況極為不放心,就差拿個大喇叭在風見裕也耳朵邊上喊你們彆出去浪了。雖然……就算那樣做了估計也是收效甚微吧。
總之諸伏景光今天的活動量已經遠遠超過醫囑,而且已經過了十一點鐘,黑澤陣就直接說你該休息了。
諸伏景光眨了眨眼,終於搞清楚了黑澤陣是不打算追究下午的事,試探著問:“那我去睡了?”
“嗯。”
降穀零:等等,所以捱打的隻有我嗎?
他看著黑澤陣,眼裡有大大的疑惑,直到黑澤陣不耐煩地說:“他是小孩,你也是?”
……Hiro,你現在又是小孩了。
降穀零還想說什麼,就看到黑澤陣重重放下了杯子,說了一句:“降穀先生,你明天不上班?”
死亡重擊。
明天不但要上班而且是要從長野趕回東京的降穀零吸氣,他被諸伏景光往房間的方向拽了拽,差點被坐輪椅的人扯回到房間裡,但還是掙紮著問:“你睡在哪?”
諸伏高明家裡確實有兩個臥室,但一張床上睡兩個人就挺勉強了,而且降穀零完全想不到他能跟黑澤陣睡一張床上這個死亡問題。這種恐怖的事一次就夠了,他完全不想再來第二次。
黑澤陣:“我睡沙發。”
不是,哪有讓客人睡沙發的道理?!
冇等其他人發問,黑澤陣就悠悠地說:“我不是病號,明天也不工作,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諸伏景光:“……”
降穀零:“……”
降穀零發誓,在剛纔那個瞬間,他聽到諸伏高明笑了一聲,是真的,他離諸伏高明最近。
不過他明天確實要上班,諸伏景光應該休息的時間也到了,所以他們兩個簡單洗漱了一下就回房間,至於誰睡沙發這種事,就讓諸伏高明和黑澤陣兩個家長去討論吧。
房間的門一關上,諸伏景光和降穀零就默契地對視一眼,頗有以前在組織裡秘密交流情報時候的緊張感。
諸伏景光小聲問:“你乾了什麼?”
以他對黑澤陣的瞭解,隻是隨便開個玩笑,而且當時說話的是諸伏景光,黑澤不應該跟降穀零打到這個程度纔對。
“這個程度”,指兩個人打架的時候都冇怎麼留手,從他的角度還能看到降穀零脖子上的淤青——黑澤陣在的情況下,應該冇人能接近降穀零到這個地步,除非是黑澤陣自己動手打的。
降穀零低頭歎氣,剛纔一個小時裡發生的事簡直不堪回首。他沉痛地說:“我在打架的時候摸了他的頭髮……不小心扯斷了一截。”
他把手從衣服口袋裡抽出來,手心裡是一把銀髮,斷口是在尖銳的石棱上磨的,長度還不短。
諸伏景光:“……”
諸伏景光:“好摸嗎?”
降穀零把那把銀髮放回去,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當時我冇注意,他的頭髮被鋒利的石片勾住了……”
然後他又說了兩句不很符合時宜的話,當時黑澤陣的表情就有點不對了,墨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降穀零看,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危機感驟然升上了降穀零的心頭。本來黑澤陣應該冇打算認真打,就是表達一下自己的不滿而已,可那之後……他們從山上打到山下,直到降穀零說Hiro還在等我們回去,黑澤陣才收手。
整個過程比他們遇到熊、上山槍戰、火中救人還要驚險刺激,至少對降穀零來說是如此。
就算有“黑澤陣絕不可能殺我”的清晰認知,降穀零還是有那麼一瞬間在想要是他死在黑澤手裡的話Hiro該怎麼辦。
說起來,黑澤今晚好像冇那麼冷靜,比平時更容易不耐煩了,是錯覺嗎?
……
門外。
已經關燈的客廳裡,黑澤陣彎下腰,捂著嘴巴,不正常的深色的血從他的五指間溢位來。
血滴落在地上,是粘稠的一團,帶著半凝固的黑紅色血塊。
諸伏高明站在離黑澤陣不遠不近的位置,他大約能判斷出來,再接近就可能會被這個無比警惕的人攻擊。
“怎麼回事?”
黑澤陣抬起頭,在黑暗裡盯著諸伏高明看了一會兒,才用有點沙啞的聲音回答:“冇注意,有人下毒。”
他一天打了好幾次,也不能確定到底是什麼時候被下毒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身上的傷口都不深,毒素也不能頃刻間讓人斃命,他已經處理了傷口,可情況卻冇能好轉……不過他大概知道是誰在對付自己。
既然綁匪背後的那群人下午就確認了蘇格蘭的身份,那派去找他的殺手也是他們派來的。從【塔】在東京栽跟頭的事件後他們大概達成了某種共識,那就是“烏鴉的送葬人”的危險性遠大於價值,雖然黑澤陣也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踩到了他們的尾巴,但出現在長野的那些人確實非常急切地想要殺死他。
因為長野有什麼東西?還是他確實抓到了那些人的尾巴,隻是自己還冇意識到?
嘖。
他儘量壓製住將胸腔裡的血塊咳出來的想法,卻看到諸伏高明向他伸出了手。
諸伏高明說:“去看醫生。”
黑澤陣不耐煩地說:“不去醫院。”
醫院對他來說纔是最危險的地方。就算這裡是諸伏高明的地盤,可暗中潛藏的老鼠纔是最危險的東西,隻要稍微動點手腳,就能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裡……他又不是不會死。
諸伏高明冇收回手,繼續說:“我也有認識的黑醫。”
黑澤陣:“……”
說得倒是挺坦然,警察先生。
他跟諸伏高明對視了一會兒,說可以,然後自己站起來,把地上的血跡擦乾淨,抓起放在沙發上的外衣就往外走。
兩隻小貓本來睡在他衣服上,一下子掉下沙發,迷迷糊糊醒了,用爪子抓住衣服的邊緣被帶了過來。黑澤陣把兩隻小貓放回到沙發上,挨個摸了摸下巴,於是兩隻小貓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們無聲出了門,直到距離諸伏家很遠,黑澤陣才又低頭咳了一會兒,而諸伏高明在打電話叫某個需要半夜加班的醫生起床。
打完電話,他問黑澤陣:“多少人想殺你?”
黑澤陣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冇什麼感情色彩地回答:“反正比你認識的人要多。”
從音樂廳與倫敦沉船的那一刻開始,他跟那些人就不再是普通的對立關係了,隻能是有一方被徹底毀滅的「死仇」。
至少那群人單方麵地這麼認為。
當然,黑澤陣也不覺得那些人繼續活著能有什麼用處。
他們到了一家深夜開著燈的地下診所。
診所的醫生看到黑澤陣的時候,吸氣,滿臉寫著“諸伏大哥你給我帶了個什麼麻煩的人物來”,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一雙冷厲的墨綠色眼睛就掃了過來,下一個瞬間他的脖頸就被掐住,剛纔還在門口的銀髮少年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麵前。
醫生拚命掙紮,眼看著就要因為窒息而死了,他瞪大眼睛,卻隻能從少年的臉上看到對奪走生命這件事的漠然。
諸伏高明在黑澤陣要把人掐死的前一刻抓住了黑澤陣的手腕,對此,黑澤陣的迴應是一句極其冷漠的“他認識我”。
那這個人就完全不可信。
諸伏高明說這人跑不了,讓他說兩句話吧,黑澤陣纔有點不耐煩地鬆了手。
然後,他簡短地命令道:“說。”
差一秒就死在這裡的醫生隻覺得自己的靈魂差點昇天,他顫顫巍巍地抬手,說我隻是聽到了訊息,真的冇有半點害你的意思……
他還冇說完,就從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裡看到了更加不耐煩的情緒。
諸伏高明提醒他:“說點有用的。”
不然黑澤陣等不了那麼久的時間。這個人……應該從小就不喜歡聽廢話。
醫生忙不迭地說:“半個月前有一夥人來長野,找到我讓我幫他們治傷,還都帶著槍,我什麼都不敢問,隻知道他們跟哪裡的一家‘公司’有交易,來頭很大,呃,在警署內部也有人……”
說到這裡,他看了諸伏高明一眼,發現諸伏高明冇做出什麼反應,就繼續說:“他們自以為拿捏了我,讓我幫他們準備一些藥品,我看了,都是很不常見、也不知道做什麼的藥物;就在今天下午,他們忽然有人聯絡我,說如果看到一個銀髮的少年來到診所,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殺死,不然死的就是我。”
其實他知道得不多,諸伏高明帶人進門的時候他也冇能立刻確定這就是那群人要找的人,但他還冇開口就差點把命丟在這裡……所以說這個少年比那群人更危險吧?!諸伏大哥,你到底帶了個什麼人來我這裡啊?!
銀髮少年聽完他的描述,不以為然地說了句:“果然是那群陰溝裡的老鼠。”
諸伏高明卻問:“半個月前?”
醫生點點頭:“對,半個月前,準確來說就是本月4號,我記得,我記得……”
他對上銀髮少年的視線,不知為何這個少年給他帶來的恐懼感比那群人要強很多,他冷汗直冒,絞儘腦汁地想給出點什麼線索,但那天晚上事情發生得太快,他也記得不是那麼清楚。
黑澤陣看了他一眼,故意慢吞吞地對諸伏高明說:“不然還是把他——”
“我想起來了!”醫生在千鈞一髮之際打斷了黑澤陣的話,背後的冷汗已經把衣服浸透,“他們當時在說什麼導遊,什麼旅行團,對對對對,他們是假裝旅行團來這裡的!我還記得其中一個人說要去找那家公司拿貨什麼的!”
黑澤陣看向諸伏高明。
諸伏高明也看向他,不過很快就把視線轉回到了醫生身上。他說:“早見醫生,你攤上事了。”
“什、什麼事?”
“一個跨國犯罪組織相關的案件,他們與境外非法勢力聯絡,走私重要的藥物研究資料,目前正在被多個國家追緝,而你為他們提供了幫助。”
“……”
“至於這位少年,他是公安這邊的人,”諸伏高明想起今天來這裡的降穀零,又說,“公安的高層也潛伏過來了。”
“…………”
早見醫生吸氣。
他就是做個小本生意,事情怎麼就到這個地步了呢?大半夜的叫人起來套話呢?
他小心翼翼地問:“所以你們來找我,是需要我跟他們聯絡,反向打入他們其中嗎?”
雖然聽起來有點危險,但也、也不是不行……
黑澤陣用看廢物的眼神把早見醫生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冇用一秒鐘就直接下了結論:“你不行,彆礙事。”
他見多了廢物隊友,對他們唯一的期待就是不要礙事,要麼乖乖待著,要麼好好地死。雖然他偶爾也很需要這樣的隊友當炮灰,但還是希望他們有那麼一點自知之明,而不是被波本當聖誕禮物裝個盒子裡(並冇有)送來打擾他的好心情。
早見醫生:我剛纔好像被小孩罵了,是錯覺嗎?
“那你們找我是……”
“他中毒了。”諸伏高明言簡意賅地說,“給他看看。”
雖然這話說得非常公事公辦,而且諸伏高明無論內外的評價都是個正直嚴肅的好人,但早見醫生就是覺得這話的隱藏含義是“如果他有什麼事你也活不成了”。
早見醫生不安地看看黑澤陣,又看看諸伏高明:“這,我……”
諸伏高明:“彆碰到他。”
早見醫生:“……行。”
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諸伏高明和這個少年完全不是一路人,要是這個少年真動手,諸伏高明是攔不住的,到時候他必死無疑。
他咬了咬牙,說:“那我需要一點你的血樣。”
淩晨。
針劑一點點推進身體,銀髮少年冇什麼表情,好像完全不擔心自己會因為這點被注射的液體而出什麼事。早見醫生心驚膽戰地看著黑澤陣,幾分鐘後,他有點不確定地說:“應該、應該冇什麼問題了吧?”
諸伏高明看他。
早見醫生連連叫冤:“我已經用上我的畢生所學了!真的!你們不是都看著嗎?!真要靠譜的醫生你們去醫院啊,我要是有那個本事還在這裡混地下診所乾什麼,大哥我真的儘力了……”
黑澤陣嗤笑一聲,冇說話。
他乾脆地站起來,也不打算繼續等了,現在的時間是淩晨四點鐘,他要回東京趕飛機。以東京那個出意外的頻率,他能順利回去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去拿來時帶的那件衣服,諸伏高明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還要去?”
“我冇那麼容易死。”
就像二十年前,他上那座遊輪的時候,一向什麼都不問的黑澤陽問他,真的要去嗎?他隻是說,他冇那麼容易死,然後一去不回,音訊全無。
早見醫生在黑澤陣和諸伏高明的注視下銷燬了用過的所有醫療用具以及那點血樣,要是換個有點野心的醫生說不定真會好奇,但他冇有,他隻有一條命,而且冇有那個研究的錢——前者大家都一樣,後者纔是硬條件。
冇錢!冇錢搞什麼研究?!
而且他也不知道這個少年特殊在哪,研究什麼啊?
然後他看著那個銀髮少年攤開那件衣服,從裡麵抽出了……一把槍,兩把刀刃為黑色的特殊手術刀,兩部手機,機票和信封,一堆看不懂用途的小工具,長得像糖果不知道裡麵是什麼的東西,看起來很普通的銀白色髮圈,看不懂用途的便攜針劑,一瓶藥,還有一盒錄像帶。
等等等等,他從哪拿出來的東西?那不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外衣嗎?
早見醫生茫然。
黑澤陣把槍扔給諸伏高明,說這是公安的東西,到時候你幫我還給降穀先生。衣服是夏目渚買的,有點顯眼,他暫時不能穿了,不然他在離開長野的時候遇到追殺,可能連東京都回不去。
諸伏高明把外衣脫給了他。
黑澤陣皺眉:“有點大。”
“再回去他們兩個就醒了。”諸伏高明看著他把自己的衣服套上,剛纔隻是說了一句,動作根本不含糊,至於那些東西,誰知道黑澤陣放在哪裡,又準備怎麼帶上飛機。
不過那盒錄像帶除外。
黑澤陣注視著那盒錄像帶,這東西他可冇打算帶去夏威夷……準確來說,他把這東西帶來長野本來就是想在路上銷燬的,畢竟東京到處都是降穀先生的眼線,他雖然不介意被公安的人時刻盯著,但有些事做起來確實冇那麼方便。
諸伏高明看他有一會兒冇動了,就問:“這是什麼?”
“錄像帶。”
黑澤陣沉默了一會兒,隨手把錄像帶扔給了諸伏高明,說:“音樂會的錄像,送你了。扔了也行,彆給其他人看。”
一個星期前的音樂會,當時現場漆黑一片,他在黑暗裡彈鋼琴之前,先去打暈攝影師,把音樂會的錄像拿走了。
他從頭到尾就冇打算讓這種東西流出去。
哼。
諸伏高明能為黑澤陽保守十八年的秘密,等一個不存在的人到現在,那這點小事應該能辦好吧。
黑澤陣冇打算在這件事上繼續浪費時間,轉身就往外走,隨意地說:“我走了。”
諸伏高明剛剛叫同事來接手地下診所這邊的事,同事也剛好到了,汽車引擎的聲音剛剛在門外停下。
他跟著往外走,說:“我開車送你。”
至少先送人到東京。無論如何總比某個滿世界都有人追殺的人自己離開要安全。
夜色裡,他對走在前麵的少年說:“你問我他是怎麼評價你的,他說你是個很看重感情、牽絆,很有責任感的人。一旦確認了聯絡,將對方劃進自己的保護範圍,你就永遠不會將其拋下。但你的工作與危險等同,你也很討厭麻煩,所以你疏遠所有接近你的人。”
黑澤陣停下腳步,順滑的銀髮被風吹起,又緩緩落下。很久,他轉過身,跟諸伏高明對視。
“你想說什麼?”
“我弟弟給你添麻煩了。”
天的彼方隱約泛起了黎明的色彩。黑澤陣冇有迴應,也冇有挪動腳步,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說:“走吧,不是要送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