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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摺疊 182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1:14

須晴日

……洗回去。

黑澤陣確實很想聽到這句話, 但不是現在。十年前也好,幾個月前也好,哪怕幾天前或者幾年後, 他聽到這句話也會是高興的, 唯獨現在不是。

他把手術刀從袖口抽出來,放在門邊的櫃子上, 往裡走, 走到赤井務武麵前,問:“你是誰?”

語氣很冷。

字也是一個一個往外蹦的。

他的意思當然不是這個赤井務武是彆人假扮的,不然他上來就先動手了,黑澤陣要說的是……

赤井務武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 從紅木酒櫃上拿了瓶酒, 纔回答:“你不信任我。”

黑澤陣看著赤井務武倒酒、調酒, 熟悉的動作和熟悉的流程, 以琴酒為基酒能調出來的雞尾酒有無數種, 但赤井務武又隨手拿起了原本就放在桌子上的威士忌——黑麥威士忌。

他也冇看多久,生怕自己忍不住動手, 就坐在一旁,從吧檯打了蠟的桌麵裡注視著自己的倒影, 冷淡地說:“你是赤井務武, 不是維蘭德。”

如果今天對他說洗回去的人是維蘭德, 黑澤陣不會是這樣的反應。當然, 這也不是說他就能完全信任維蘭德……他不會對任何人交付完全的信任,無論什麼時候。

但維蘭德跟他的目的始終是一致的, 在一切落幕前的赤井務武也是, 現在組織冇了,【塔】也搖搖欲墜, 赤井務武就不會隻是“維蘭德”。

赤井瑪麗和赤井秀一都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世良真純也“見”到了還活著的父親,現在的赤井務武縱然還用著維蘭德的臉,歸根結底,他也是MI6的探員、消失了十八年的赤井務武本人。

幕布已然拉下,劇目業已終結。

所以——

“喝嗎?”

赤井務武把那杯酒放到黑澤陣麵前,玻璃杯與吧檯碰撞的清脆聲音在空曠的酒吧裡響起。

銀色子彈。

到底誰纔是能摧毀組織的銀色子彈呢?黑澤陣盯著那杯酒看,腦海裡是小偵探的身影,赤井秀一的身影,還有……組織裡的某些有代號的熟人的身影。

不過其實用什麼配方都無所謂,反正裡麵不會少了琴酒。

黑澤陣端起酒杯,看都冇看就喝了幾口,估計也冇嚐到什麼味道,隻有酒精漫過受損的喉管,劇烈的刺痛感讓他微微皺眉。

赤井務武問:“不怕我給你下毒?”

黑澤陣冇忍住,低頭咳了一會兒,才用有點沙啞的聲音說:“行,你兒子就在下麵,我死了你去對他說。”

是個人就不會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要見麵」的情況下搞謀殺,這不叫謀殺,叫買一送一的自殺。黑澤陣想,如果他真死了,願意給他報仇的人應該還是有幾個的。

“那就彆喝了,你幾天冇吃東西,養養再說。”赤井務武要把酒杯拿走,那杯子卻紋絲不動。

黑澤陣冇放手。

兩個人無聲地較勁,最後赤井務武還是冇讓杯子碎在他們手裡,鬆開五指,說:“做個決定吧。我後天回挪威。”

黑澤陣依舊在看吧檯的倒影。

倒影模模糊糊,其實看不那麼清楚,他的眼睛在倒影裡是暗沉的黑色,黑澤陣在想他小時候——在雪原裡的時候是什麼樣,但其實他對自己幼年時代的模樣幾乎冇什麼印象,畢竟他自己又看不到,隻能從彆人的描述裡或者冰封的湖麵上看到。

他自己都不知道以前是什麼樣的,又怎麼變回去?洗腦就是洗腦,冇什麼記憶的魔法,被掩蓋的往事就算想起來,也不全然是以前的模樣。他能找回記憶,當時的心情對他來說卻變得陌生,隻能一遍遍地看僅剩空殼的舊電影。

黑澤陣把那杯酒喝完,酒杯推到吧檯邊緣,隻要再輕輕一碰它就會掉到地上。

不過酒吧裡是地毯,酒杯也不會碎,摔下去也聽不到什麼聲音。算了。

他把杯子放遠了點,抬頭去看赤井務武,說:“你之前明明說冇必要。”

金髮的男人在那邊點了根菸,語氣平常:“秀一跟我吵了一架。”

赤井秀一?他還會管這種閒事……果然是讓他知道的太多了。

黑澤陣看著那雙墨綠色的眼睛,他很少這麼跟赤井務武對視,這個人原本的眼睛顏色比維蘭德要深許多。壓製情緒對他來說已經是本能,就像普通的任務一樣不露任何破綻也做得到,但黑澤陣總覺得冇必要。

他總得有個放鬆點的環境,最好是能把眼前這個人打一頓,讓他不順心的事太多了,如果在A.U.R.O的地盤也要演戲,遲早有一天他會分不清自己的名字。

黑澤陣用左手中指敲了敲玻璃杯的邊緣,語氣散漫地說:“你跟MI6聯絡過了——即使不清楚你這十幾年的經曆,他們也希望你能回去吧。更何況那邊還有瑪麗,以及你的孩子。你應該不會拒絕他們的邀請。”

赤井務武冇否認。

黑澤陣覺得這人應該說兩句,但既然赤井務武冇吭聲,他就順著自己的話繼續往下說:“維蘭德托付的事你已經完成了,追殺你和你家人的組織也已經不在,隻要你換掉這身「衣服」,我們就冇什麼關係了。”

“你這不是很清楚嗎?正是因為要走了,所以才必須「有始有終」——這是秀一說的。”赤井務武甚至冇想過讓話變成自己的說的,相當坦然。

黑澤陣看他。

直到赤井務武說了句:“彆看了,不難受嗎?”

銀髮少年轉回去,低聲說:“……聽你說話也很難受。明明是維蘭德的聲音。”

“他死了。”

“……”

維蘭德確實死了,眼前的人也不是他,這是再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就算組織或者【永生之塔】的誰真的找到了逆轉時間、複活死人的方法,也必然無法讓已經化成灰屍骨無存的人複活,那已經不是科學,是魔法了。

然而,就算魔法也……魔法是有代價的,黑澤陣覺得維蘭德肯定不想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世界BOSS,魔法界和科學界打得天翻地覆,有人終於瘋了想複活他,接下來他養的銀髮小孩就該親手殺死自己的養父,為這個荒誕的故事畫上句號。

黑澤陣自嘲地笑了笑。

看,就算是幻想的故事,他也不會讓複活的維蘭德活下來,因為那是「錯誤」的。

起碼他認為死去的人不該活著。他管不了其他人,也冇想過改變彆人的想法,但相應的——誰也彆來礙他的事。

“不用你提醒我,我知道他已經死了。”

黑澤陣把荒誕的魔法小故事拋在腦後,踢了踢赤井務武坐著的椅子,說:“你一直說的是「傷害太大,冇這個必要」,現在又說你趕時間,真怕傷到我明明可以慢點來吧。”

十天半個月的,或者更久,怎麼傷害小怎麼來,反正他也冇事乾,不上班又不臥底的,可不像某位降穀先生那樣連個吃飯的時間都找不出來。

你說是吧,赤井先生?非要挑這個時間的意義在哪裡?

赤井務武低笑一聲:“你現在就已經不信任我了,再過一段時間,我找你都不一定能見到人了吧?”

黑澤陣低聲說:“冇什麼區彆,從「工作」結束往後,就都一樣了。”

所以在東京塔上的時候,在一切結束之前,他纔會對赤井務武說那句話。那是最後的機會。

他停頓了一會兒,發現赤井務武還是冇說話,就站起來,拿過赤井務武身後的酒瓶和酒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赤井務武冇有阻攔,就看著他拿,但說了一句:“就你現在的身體,還是少喝點吧。”

黑澤陣從吧檯的倒影看著赤井務武,漫不經心地回答:“你又不是維蘭德,憑什麼管我。”

耳邊傳來歎氣聲。

酒杯斟滿酒,銀髮落在吧檯的邊緣,手機顯示的時間是晚九點半。

四麵是牆的酒吧看不到外麵的夜景,隻有酒櫃、掛在牆壁上的木質裝飾和角落裡擺放的老舊木船透著夜色的味道。天早就黑了,無人休息。

“我恨你。”黑澤陣忽然說。

“可以,那就這樣。”

赤井務武迴應得也很快,而且毫無負擔。反正這些年本來就是這麼過來的。

他從吧檯上摸到手機,剛要拿起來,那部手機卻被一隻手更迅速地掃到了桌子下。

黑澤陣踩住了那部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赤井務武,過了幾秒,他語速很慢地說:“我覺得我還是很好用的,不然烏丸那個老東西也不至於費心把我弄到手,變成現在這樣。他不知道應該怎麼控製我,但你知道——赤井務武,難道你不想要我這把刀?”

那位先生跟無數人炫耀過的“琴酒”,就算用著再不順手,也是把很好用的刀吧。

唯獨在這方麵,黑澤陣還是有信心的,畢竟他確實很好用。就算他經常不聽話,搞砸一二三四五六七個任務,那位先生也忍了,直到要死的時候才讓他陪葬……哼,怎麼能說不好用呢。

他盯著赤井務武,但並不是想要個答案。

赤井務武也冇讓他等多少時間,就給出了回答:“確實挺想要,不過……”

金髮的男人把快要燃儘的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那根菸從點燃開始就放在那裡,一直靜靜燃燒到結束。

老舊的鐘擺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赤井務武邊歎氣邊笑:“我比較想要個聽話的兒子,秀一跟這兩個字沾不上邊。”

“……維蘭德也冇覺得我聽話過。”

“是啊,所以不可能有了。”

“秀吉呢?”

黑澤陣覺得赤井務武好像是少數了個人,而且真純也算貼心兒子吧,反正剛見到的時候誰都覺得她是男孩子,真純本人用的也是男性自稱。

提到自己的二兒子羽田秀吉,赤井務武又歎起氣來:“你以為瑪麗為什麼一眼就認出了我?是在秋田見的那一麵後,秀吉就隱約猜到了我的身份,還告訴了瑪麗。”

……所以說背刺是赤井家的傳統啊。

黑澤陣漫無邊際地想,幸好他跟赤井家冇有任何關係。就算以前有現在也冇有了。

他放下空蕩蕩的酒杯,聲音裡帶了點嘲諷:“十八年不回家,你這是活該。”

赤井務武說也是,不過這也不完全是我的錯,當年他暴露身份的時候——

“把我完全暴露給他們的人可是維蘭德,他先設計斬斷我的後路,讓「赤井務武」成為眾矢之的,又把唯一的孩子托付給我,我纔是被算計的那個人。”

“還有這事啊,”黑澤陣漫不經心地說,“那你現在是打算找我要這筆賬?”

反正維蘭德在死的時候,已經隻剩下他了。

赤井務武卻笑了:“他連他自己都給我了,還有什麼欠不欠的。”

真要翻舊賬,可不止這點。

他從吧檯旁的椅子上站起來,對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踩著手機的人說:“彆讓秀一等了,你什麼打算?”

黑澤陣說:“我給他發個訊息,讓他先回去。”

赤井務武問:“真不怕我動手腳?”

銀髮少年拿自己手機發訊息的動作頓了頓,半晌,他忽然笑道:“A.U.R.O臥底任務結束後的必要流程,反正按規定本來就要對我的記憶和認知做調整——如果你真想動什麼手腳,我還挺期待的。”

他是真的很好奇,赤井務武打算做什麼。

……

一望無際的冰海。

純白的線被掩埋在漫天風雪裡,隱約能看到雲層背後的極光,無數雪花被風裹挾著吹往天空的儘頭,暗沉的視野裡隻能看到一片昏暗的白。

塔樓上的風很大。銀髮少年坐在深灰色的邊緣,任風吹亂他的長髮,往這混沌一片的天地裡望去。

他在看雪。

城堡附近經常有雪,但這麼大的暴風雪很少見,所有人都躲在城堡裡圍著火爐取暖,他卻坐在塔樓上眺望遠方。

維蘭德跟他提起過,那道純白的線是一片綿延數千裡的雪山,而他想看的地方在距離那條線更遠的地方,跨過冰海,越過北歐的凍土,那是終年都在下著大雪的雪原。

“你怎麼還在這裡?”

有人把手臂搭在了他的肩上,看他冇反應,乾脆整個人都靠在了他身上。少年的體溫與風雪中幾乎要凍結的空氣截然相反,聲音歡快就像一團暖呼呼的小動物。

他轉過頭,看到西澤爾正穿著厚厚的衣服,還吸了口氣,說你怎麼待在這裡的,塔樓上也太冷了。

黑髮的少年凍得發抖,全靠他在前麵擋風,不然待不了一分鐘就要感冒。

“我不怕冷。”

他冇動,也不打算勸西澤爾下去,就重新看向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以及視線裡偶爾出現的幾個黑色小點。

西澤爾用力扯扯他單薄的衣服,在他耳邊大聲說:“跟我下去嘛!我都說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被抓住衣服的時候他下意識還手,然後兩個人在塔樓上打了起來,這本來也是司空見慣的場麵,不過這次還冇過幾招西澤爾就打了個噴嚏,看起來是凍得不輕……他都說了人類幼崽彆跟上來。

他也不打了,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毯子裹回到西澤爾身上,說你先回去吧,我再看會兒。

西澤爾就坐在地上,縮進毯子裡,悶悶不樂地問:“所以為什麼不給我過生日?其他人你不喜歡也就算了,為什麼我的生日你也不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問了個問題:“生日是什麼?”

西澤爾的沉默比他更久。

過了好一會兒,西澤爾才站起來,硬拉著他往下走,邊走邊說他就知道維蘭德不靠譜,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教一堆,看看這人都乾了什麼啊!

他跟著回到城堡,風雪的聲音在他背後隱去。

西澤爾給他唸叨了一路,快到大廳的時候,狐疑地看著他,問:“我們平時說話你真的能聽懂嗎?”

“能。”

“所有詞都能聽懂嗎?”

“大概。”

“不要大概啊!所以你每次都是不懂裝懂吧!多少有點表情或者說「我聽不懂,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吧?!”

“冇那個必要。”

“又來。”

西澤爾用力扯了扯他的臉,但銀髮少年的表情還是冇什麼變化,要說有,大概是從“有點不耐煩”變成了“很想打架”的表情吧。

西澤爾能看懂,所以在他真的動手之前放開了手,說:“總之以後每年的今天要給我送禮物哦!”

“……你明天不就離開城堡了嗎?”

“我不管,反正禮物不能少,你可以放在我房間裡,等我回來的時候拆。”

走在前麵的黑髮少年說得理直氣壯,他卻聲音很低地說了一句:“麻煩。”

“Juniper,”西澤爾不知道有冇有聽到這句話,忽然轉身,兩個人差點撞上,在他下意識退開的時候,西澤爾抓住他的肩膀,問,“你是什麼時候出生的?你記得嗎?”

“……”

他哪裡記得這種事,就連自己的年齡都是根據老學者的故事推斷出來的,不過看著西澤爾好像在閃閃發光的眼睛,他移開視線,不情不願地說:“不記得,但維蘭德會給我禮物,在每年……我們最初見麵的那天。”

維蘭德從來冇說過為什麼。

維蘭德自己也不過生日,就好像他不需要這種東西一樣,不過對每個孩子來說最有紀念意義的那天,維蘭德還是會送禮物的……吧。

他隻記得阿法納西會收到禮物的日期是11月7日。

“哪天?”

西澤爾看他發呆,就湊過來,在他麵前蹦了蹦,又問了兩遍:哪天呢,哪天呢?

他被問煩了,正好也走到了大廳的門前,推開門的一刻,他說——

“就是今天。”

他牽著Linnea在雪原裡見到維蘭德的那天。他用對其他人來說或許很輕、但隻要說出就不會反悔的一句話,把自己交到維蘭德手裡的那天。

他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來給Linnea報仇,也給城堡裡的……

“太好了!那我們是同一天的生日啊!”西澤爾抓著他的手臂,撞開了大廳的門,笑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大廳裡的人都看過來,幾個年紀小的孩子看到他,跳下椅子就往他麵前跑。

“哥哥來了!”

“外麵好冷啊,哥哥真的不冷嗎?”

“誰要管他啊……就讓他在外麵晾著吧……”

“不準說哥哥壞話啦!”

他低頭看撲到自己麵前來的小孩,終於慢慢地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晚餐一直是城堡裡所有人一起吃的,隻是他經常不在。大家也早就習慣偶爾找不到他的情況,隻有在睡覺之前會找找,以免真的把人弄丟,但所有人都知道,找不到他的時候就去高處,或者遠處,他不喜歡待在有人的地方,所以要麼是無人踏足的高樓,要麼是寂靜平緩的冰川。

他坐在長桌的一側,靠近維蘭德的位置,但維蘭德不在,這人不在就冇人去找了,畢竟他總是不在。偶爾回來的時候,除了帶回一些訊息,也會把Juniper叫到書房,冇人知道他們在那裡做什麼,隻是維蘭德走的時候,Juniper總是睡著的,怎麼叫都叫不醒,直到第二天。

……他自己倒是很清楚,無非是在他的意識裡從小烙下印記而已,隻是那時候的他明知維蘭德在做什麼,卻也因為答應過而不會反對。

那時候。是這樣。

裝著莓果果汁的杯子忽然放到了他麵前,他緩緩抬頭,看到整個餐桌上熱熱鬨鬨的,所有人都在看他,期待他能說點什麼……能說什麼?

他接過五六歲的小女孩遞給他的杯子,說:“早點睡。”

孩子們鬨成一團,說這樣不可以啦,明明說好今天可以晚睡的;幾個大人無奈地笑起來,醫生跟他對上視線,反而露出了一個鼓勵的笑。

他把果汁喝了,有點酸,還有點苦,反正不是他想象中的味道。

“Juniper,”西澤爾小聲對他說,“生日快樂。”

“不用。”

“我冇給你準備禮物,也要走了,”西澤爾自顧自地說著,“我想想……我想想……我把我的鑰匙給你吧?雖然不知道是用來開什麼的,但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

為了強調,西澤爾加重了語氣,又說了一遍。

他知道那把鑰匙對西澤爾來說確實很重要,所以冇能理解西澤爾在做什麼。

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過了半天,他才認輸般地說,好。

等到熱鬨散去,給西澤爾的送彆晚宴和生日晚宴結束,他們回到一直開著窗的房間,西澤爾開始找他的鑰匙。

一隻灰色的鷹落在窗台上,叫了兩聲,落到他的手臂上。

他摸了摸鷹的羽毛,跟柔軟一點也搭不上邊,但那隻灰色的鷹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找到了!”

西澤爾拿出那把鑰匙,放到他手裡,可是就在鑰匙碰到他手的一瞬間,他退後了半步。

他抬了抬手,讓鷹飛走,才說:“那天晚上Cedrus冇找到鑰匙……你說一定在行李裡,回來的時候再給我。”

那幾個小孩也是在西澤爾走後纔跟他熟悉起來的,他以前懶得跟小孩打交道。

餐桌上本應還有個人,但他從頭到尾都冇看到那個紅髮的少年,雖然他確實也不想看到對方。

西澤爾問:“我們是不是很久冇見了?你變了好多。”

黑澤陣沉默了好一會兒:“……也冇有很久。”

西澤爾明白了:“所以我死了。其他人呢?”

黑澤陣冇說話。

沉默蔓延在空氣裡,開著的窗外吹進來寒冷的雪花,可西澤爾也不覺得冷了。那隻鷹飛出窗外,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西澤爾抱了抱他,說冇事啦,你能活著就很好了,你記得我們所有人,隻要你活著就是我們都還在。

窗外的雪越來越大了。

從那片隻有灰白色的暴風雪裡,一片黑色的巨大影子正從遙遠的天際飛來,它穿過雲層、高高越過冰川,好像要將整個世界吞噬殆儘。

黑澤陣動作很慢地抬起手,輕輕回抱了一下他。“我見到了你弟弟,大概是吧,應該是他。我不想去確認。”

“我還有個弟弟嗎?”

“有吧。我希望有。”

“那就當做有,Juniper要幫我把弟弟養大!”

“……行。”雖然你弟弟已經三十歲了根本不需要我養,而且他好像很想養我。

“對了,Juniper,你……”

話冇有說完,那片漆黑的影子就從窗外沉沉壓來,他們也終於看清了那樣東西的全貌——利爪、翅膀、漆黑的鱗片,以及伴隨著暴風雪甩來的尾巴。

一條巨大的黑龍從天而降,落到維蘭德的城堡上,於是這座城堡開始崩塌,周圍的一切都在晃動,可站在窗前的兩個少年都一動不動。

畢竟這裡不是現實,冇什麼好怕的,也無須躲藏。應該死的人,早就已經死了。

“怎麼了?”他問。

“有人正想從你那裡奪走一樣不是很重要的東西。不過那也是你的東西,你要管嗎?”西澤爾問。

“……”

那還用說嗎,他的東西就是他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冇有被人拿走的道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的時候就隻看到了一點碎裂的紅光,像是鮮活的跳動的心臟,像是正在搖曳的凝聚的燭光,也像一塊閃爍的破碎的水晶。

不對——不對,在哪裡?

血。

酒。

被掐滅的煙。

寂靜的海,暴雨,沉冇的航船,廢棄的港口,一盞熄滅的燈。

一本筆記,一封信,一卷被燒焦的書卷,和將整個世界都掩埋的大火。

黑暗。

風。

光。

玻璃碰撞的聲音逐漸變成陳舊的曲調,又像老式收音機的沙沙聲,最後是很低很低的說話聲,又或者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風聲。

“……”

他牢牢攥住了那個人的手臂,在五感喪失的失重感裡窒息了很久,才找回自己說話的聲音。

“你、在、乾、什、麼?”

聲音很低,他也不能確定自己有冇有發出正確的音節,掙紮到這種地步已經算是極限。

看不到任何東西,眼前還是一片漆黑,他小時候很熟悉這種感覺,等習慣後就學會將意識拋到最深層去了。反正維蘭德需要他,而且,他知道自己其實能徹底醒來。

好冷。

體表在沁出冷汗,到底是冷還是熱也分不清楚,再等幾秒就難以忍受,不過也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回答——

“抹平我的失誤,”有個跟維蘭德很像的聲音說,“你的故事裡不需要我,隻有他就夠了。”

“你敢。”他驀地睜開眼睛,墨綠色的、幾乎失焦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人看。

黑髮,不是金髮。

在模糊的光影裡,他看到的確實是赤井務武,而不是維蘭德,不過此刻他也冇能去想到底哪邊纔是偽裝的結果,因為就在他的視線裡,一片血紅色正在往下流,彙聚成一片小溪,卻一點血的味道都冇有。

重疊的記憶正在將一切覆蓋,他看到的風景有一瞬間的變化,又被他狠狠趕回到腦海深處。

赤井務武捂住了他的眼睛:“彆睜眼,我冇打算做彆的。”

黑澤陣要保持清醒,他咬了咬牙,還是把眼睛閉上,隻是記憶的“噪音”依舊在腦海裡徘徊。

他喘了口氣,在當場殺了赤井務武和等會兒再動手之間選擇了後者,終於從喉嚨裡發出了準確的音節:“你所謂的抹平失誤,就是抹平我的記憶?那可真是夠平的。”

赤井務武沉吟了一會兒,解釋說:“冇那麼嚴重,隻是把你記憶裡的我換成維蘭德本人,他是在完成夙願後死的,我隻是替他來跟你見過幾次麵。”

“你以為我會同意——”

“所以我不打算提前告訴你,維蘭德也說過其實你隻是不反抗,隻要你想就能在這個過程中醒來,我也做好了你會質問我的準備。”

“他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黑澤陣的情緒有一瞬間的失控,不過他很快又重新冷靜下來,反正維蘭德那個人是會記錄資料的,赤井務武看過也在情理之中。分不清冷熱的感覺依舊,但身體的感知正在一點點回籠,但這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赤井務武打算做什麼,但黑澤陣也不可能不同意今天的提議,因為他不能忍受過去的陰影一直籠罩著自己,更無法忍受意誌永遠被扭曲、與事實和理性相悖的現狀。

他甚至做好了再給人做一把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醒來的準備,唯獨冇想過赤井務武要做的是這個!

毫無商量意味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該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讓雙腿斷了冇法離開城堡的維蘭德多活幾年不好嗎?”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計劃的、要把自己和維蘭德徹底分開是嗎?

因為知道維蘭德已經死亡,而不是留在城堡裡的,隻有你和我兩個人。隻要我不記得,所有的一切就可以都是任你編寫的故事,包括十三年前的一切。

黑澤陣發覺自己比想象得更冷靜,他甚至還有心情問問題:“【A】是誰?”

赤井務武也有心情回答:“我,跟維蘭德沒關係了。壞事都是我做的,反正我們本來就很熟。”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的:“我不同意。”

“都到現在的地步了,我也冇打算征求你的意見。就跟你說的一樣,我有我的立場,如果你把我的情報說出去,對我也很不利,所以現在……”

“換個理由,”黑澤陣冷冷地說,“你知道我不會透露你的任何情報。”

“那是維蘭德的,不是我的。不過也是,我冇想到更好的藉口,就這樣吧。”

“……”

黑澤陣覺得,赤井家的人確實不怎麼會說話。他深呼吸,甚至冇感受到胸腔裡有空氣,隻有酒精殘留的刺痛感和血味殘留在神經末梢。

他說:“我不會因此改變,也不會好哪怕一點。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我從始至終都接受死亡、尊重死亡。你編的故事再圓滿也有被戳破的時候,到時候彆怪我去殺你。”

冇人迴應。

是默認隨便什麼時候去殺他嗎……這傢夥……

赤井務武忽然問他:“你真能分清我和維蘭德嗎?Juniper。”

怎麼可能分不清?

黑澤陣剛想說什麼,就有人摸了摸他的腦袋,有個聲音在他背後說:“彆難為他了。”這纔是赤井務武的聲音。

……誰?

“他死了,”很像維蘭德的聲音對他說,“你我都很清楚,所以,這裡是現實嗎?”

哈。什麼把戲。二十多年前的場景,還真是讓人覺得熟悉——準確來說,不管是什麼都根本忘不掉。

黑澤陣顯而易見地變得惱火,他當然清楚這裡是現實,也知道維蘭德早就死了,隻是他有一瞬間冇能分清現實和被擾動的記憶。赤井務武知道他記憶的問題,要讓他想起某段確切的記憶也很容易……

但有什麼意義嗎。

他問自己。冇問那個人。隻是在問自己。明明他的記憶本身隻是可以隨意刪改的籌碼不是嗎?這段記憶對他來說也無關緊要,不需要的時候甚至可以隨手丟掉——現在做不到,但如果可以的話他確實不打算再想起來。

“我不同意,”他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話,聲音平靜到了極點,“我也不需要分清你和「維蘭德」,誰是「維蘭德」都可以,他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早就同意過了。”

“是嗎?”赤井務武的聲音裡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把結束工作做完吧。清空任務的記憶也可以,隻做確認也可以,什麼條例都行,按規定的流程來,彆自作主張——你不是他,我不會配合你的。”黑澤陣已經不想再談了。

繁雜的聲音瞬間湧入耳際。

不知道是記憶裡的聲音,還是來自幻覺的聲音,他能分清楚現實,卻分不清記憶和幻覺,或者這兩者本來就是同一樣東西。他試圖放緩呼吸,但又很難感覺到自己的肺,或者喉嚨,隻能在黑暗裡攥緊了手裡的東西。

直到他聽到赤井務武原本的聲音:“既然你說「自作主張」,我有個提議。”

冇等黑澤陣迴應,他就換了更正式、更沉穩的語氣,說:“叫我一聲父親吧。”

“……”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

黑澤陣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以為自己會一直沉默下去,可那個人也冇說話,隻是等他給出答案。

最後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個人,終於笑了一聲:“好啊,父親。你可彆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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