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烏鴉摺疊 > 103

烏鴉摺疊 103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1:14

鶴鳴於日落時分

他記憶裡的Abies是個有點閒不住的人, 跟每時每刻都有可能搞出意外的酒井不同,Abies在老師們麵前還是很乖的,執行任務的時候也不會出什麼紕漏, 甚至會主動照顧年紀小的孩子。隻是每當閒下來的時候, Abies總要給自己找點事乾,比如說去找那個不是很喜歡說話的銀髮小孩玩。

當然, 不喜歡說話是一方麵, 更重要的是當時的他還冇怎麼學會人類的語言,Abies的邀戰理所當然被看做了令人煩不勝煩的挑釁。於是就在阿法納西無奈的注視下,他們總是在清晨、正午和黃昏打起來,也就是A.U.R.O的老師們教授某個課程的間歇。

不過他和Abies的關係並冇有其他人想象得那麼差, 按照維蘭德的說法, 打架或許是“他們這種孩子”增進感情的方式。黑澤陣一直覺得維蘭德是個經常胡說八道的騙子, 但在這點上或許維蘭德冇有說錯。

因為他們兩個是一樣的。

這是Abies的說法。Abies說他的父親是獵人, 他從小就跟父親生活在森林的邊緣, 濕熱繁茂的叢林纔是他本應居住的地方,至於來到冰海附近的理由, 當然是父親死了。他的父親幫來曆不明的人帶路進森林,等那群人出來的時候父親卻不見了。

那些人對鎮長的解釋是父親被野獸襲擊而死, 他們冇能把人帶出來, 但Abies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在叢林裡找到了父親已經腐爛的屍體。他的父親被潦草地掩埋在一個淺坑裡, 除了被野獸啃食的痕跡外, 上麵還有槍傷,子彈穿過額頭, 下手的人應該是個老練的“獵人”。

Abies覺得應該用獵人來描述那些人, 畢竟年幼的他知道在森林裡最強大的不是猛獸,而是有著足夠經驗和耐心、善於抓住破綻將獵物一擊斃命的獵人。

所以他回到小鎮上, 從村長那裡得知那些人還會回來,就策劃了一場漫長的複仇計劃。

他花了三個月,利用了一切他能利用的東西,跟那些人認識,讓他們放鬆警惕,然後提供模糊的情報,將殺死父親的仇人引入精心設計的陷阱,最後看著他們死在叢林最危險的沼澤區域。那些人沉下去的時候他就站在沼澤的邊緣,有條不紊地拆除陷阱,讓一切看起來就像是一場意外。然後,他纔去埋葬了父親。

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Abies清楚再周密的計劃也有被人拆穿的可能,所以他準備換個地方生活。但就在僅僅一天後,他還冇來得及準備好離開,有個黑髮男人就拜訪了他們的小鎮,然後找到了他。

“是維蘭德?”

“就是維蘭德,他問我有冇有見過前往森林的那些人,忽然就問我他們是不是已經死了,我冇玩過他。”

Abies說著,不滿地踹了踹櫃子,裡麵的金屬擺件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紅髮的男孩坐在壁爐上晃著腿,腳下正在燃燒的木柴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而銀髮的那個卻站在距離火堆最遠的位置,翻開一本從圖書館館長那裡拿來的書安靜地看,隻有被喊了纔會說兩句話。

他們兩個就像是從不相交的兩個極端,在三更半夜的城堡裡徘徊,然後在大廳裡相遇,誰也不想吵醒白天工作的維蘭德和其他人,就這麼在月光照亮的房間裡對峙,然後Abies會閒不住地開始天南海北地聊。

黑澤陣記得他那時候問,為什麼要跟著維蘭德回來;Abies回答因為維蘭德說他會養我嘛,有人管飯不是很好嗎?所以我就來了。

“是嗎。”

“所以隻有我們是一樣的,我們是同類,我們是兄弟,Juniper,以後我帶你去我家吧!”

“不要,太熱了。”那種又濕又熱的地方到底有什麼好去的。

“答應我啦答應我啦,我可是第一次邀請人一起回老家的,你不會真的要拒絕吧!”

“不去。”

後來阿法納西走了,西澤爾也走了,幾個年長的孩子也陸陸續續地走了,隻有一位腿有殘疾的兄長偶爾會來找他們,用溫柔的聲音說很晚了,你們兩個也該睡了。

因為這位叫做Oak(橡木)的兄長一直坐著輪椅,黑澤陣也從來都冇有跟他打的心思,在這種時候就會說我待會回去;而Abies總會撒嬌說再玩會啦,根本就不困嘛,有時候還會在地上打滾。

每當這種時候銀髮的少年總是靜靜地看著,就好像站在攝像機外去看世界。而Abies會把他拉過去,說對吧,Juniper,現在還完全不到睡覺的時候啊!

他總是冷淡地反駁說我也打算睡了。

再後來那位兄長也離開了維蘭德的城堡,臨走的時候說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於是剛跟銀髮的同伴打了一架的紅髮少年拍拍胸口說放心啦,我們可是這座城堡裡唯一的同類。

銀髮的少年冇有反駁。

畢竟到那個時期,維蘭德的城堡裡已經隻有一群會喊著“哥哥哥哥”到處找他的小孩,想打個架也隻能去欺負跟他年齡差不多的Abies,不過Abies倒是對這件事樂此不疲。

有時候他們離開城堡,在冰海的邊緣散步,那隻已經長大的鷹落到銀髮少年的手臂上,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

Abies就會酸溜溜地說,你對鷹都比對人親近。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蒼藍色的天地中央,說,是因為你太吵了,而且它是我從小養到大的家人。

Abies:是是,不管看到誰都會搶到自己家的狼王大人。

他:你好吵。

Abies:我就要說,有本事來打啊。

於是他們就打起來,那隻鷹落在一邊,已經習慣了這兩個人的爭鬥,甚至收起翅膀打算睡一覺。

有時候他們被維蘭德派出去做任務,那個黑髮、有點嚴肅的男人總是會無奈地看著這兩個小孩,說你們兩個一起出去真的冇問題嗎?要不然還是Hyacinth(風信子,酒井)……

兩個人就異口同聲地說不要。

比起隨時可能打起來但乾正事的時候還靠譜的同伴,跟總是出意外但任務完成率100%的酒井出門……起碼黑澤陣是寧願選前者的。

任務總是需要隱藏自己的身份,畢竟他們未來或許還有彆的“工作”。那段時間他的頭髮已經很長了,戰鬥起來總有敵人會扯住那頭銀色的長髮,任務結束後他就會顯得很暴躁。於是Abies說打架的事交給我吧,我不想再等你洗兩個小時的毛才能往回走了。

嗯,然後他們又打了一架。

黑澤陣記得他最後一次見到Abies是在東京。那天他坐在黑澤陽的公寓的窗台上,遊輪還冇出發,有個紅髮的少年從窗外路過,向他的方向看來,狡黠地眨了眨眼。當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個信封,什麼都冇寫,但裡麵有一片冷杉的樹葉。

後來,身處烏丸集團的他找到機會重新聯絡上維蘭德,才知道Abies聽說他死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什麼話也不說,直到阿法納西回去跟他談了談。第二年,Abies也離開了維蘭德的城堡,完成了同伴冇能完成的工作,成為了打入明日隱修會的一根楔子。

所以……

到底為什麼會……

“滴答。”

“滴答。”

他醒來的時候,首先聽到的是水聲,是雨後的水從屋簷滴落到地麵水窪裡的聲音。

然後是蟲聲,鳥鳴聲,風吹過密實樹葉的聲音,以及更遠處水流從高處落下的瀑布聲。好像還有極遠的位置傳來的人聲,但他無論如何也聽不清楚。

周圍很熱。

身體很沉。

他努力睜開眼睛,在木板拚合而成的地麵上撐起身體,從昏暗的房間一角看到正從東方照進來的清晨的光。看不到太陽,無論從開著的門還是窗看去,都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色。高大的樹木遮擋了視野,低矮的灌木掩蓋地麵,空氣裡泛著令他不適的熱度。

二十歲的黑澤陣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裡坐起來,先看了看被放置到牆壁邊緣的傢俱,又看向掛在他腳上的鐐銬。金屬鏈條的長度不夠他碰到房間裡任何一樣東西,包括牆壁。

銀髮青年跟被激怒的野獸一樣磨了磨牙,牙齒咬合發出的聲音讓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憤怒,他發誓要把某個背叛者給宰了。

“Abies。”

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他不應該失去冷靜,但眼下發生的事已經完全超乎他的預料。

Abies背叛了?還是維蘭德的計劃?就算他冇有背叛A.U.R.O,隻是在執行自己的任務,但無論如何,現在的情況也不可能出現在維蘭德的計劃裡吧?

根本冇人知道他會出現在巴黎!

黑澤陣花了幾分鐘讓自己冷靜下來,又花了幾分鐘確認那根鐐銬暫時搞不斷。手上冇什麼力氣;金屬鏈條的另一端深入地底,不知道連接到什麼地方;房間裡的傢俱雖然被移動到了牆邊,但一應俱全,應該有人在這裡住過。他推斷這是在亞熱帶地區,總之絕不可能是巴黎的車站。

衣服還是原本的,但通訊設備都不見了,包括任何能觸摸到的金屬物件。傷口被處理過了。包紮得很仔細,就像以前在維蘭德的城堡裡時候那樣。

銀髮反射著淺淺的日光。

他在那裡等了很久,直到從外麵照射進來的日光變成更耀眼的暖色,那個紅髮的青年纔回來,腳步輕快地踏進門,站在距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說:

“你醒啦?雖然我給你打了營養針,但你想吃點東西嗎?我一直想給你推薦這裡的食物,他們有一種……”

“Abies。”

“啊,想聽解釋?”紅髮的青年敷衍地點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我綁架了你,把你從巴黎帶到了我的故鄉,這裡是我以前的家,收拾了一下還能用。死心吧,我不會再放你回去的。”

黑澤陣跟他對視了好一會兒。

Abies說話的語氣非常坦然,坦然到上街對警察說“我綁架了個人”都不會有人信的地步,讓人覺得可笑。

黑澤陣問他:“Crucis(南十字)是怎麼回事?”

Abies從旁邊搬了把舊椅子,就坐在門口,在黑澤陣碰不到的地方。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纔回答:

“當年我不是臥底進隱修會了嗎?然後一直在上代南十字手裡做事,他是個狂妄自大的人,半年前我看他不順眼,就找機會給他設計了陷阱,讓他死在了隱修會自己人手裡,然後我代理了Crucis的職位。半個月前的定期會議裡,我的代號通過了。”

“陷阱……”

“畢竟我是獵人嘛!我用阿法納西設陷阱本來是想隨便抓個人交差的,冇想到你出現了,於是我的計劃全部得大改,要煩死了。他們還在問A.U.R.O的事,問我維蘭德為什麼冇死,我怎麼會知道。”

紅髮的青年抱怨地說著,黑澤陣就看著他,很久才說了句,原來你真的背叛了,Abies。

Abies迴應,是啊,因為你死了嘛。我對維蘭德冇什麼意見啦,但不想再待在A.U.R.O了,剛好他們能給我的,隱修會也能給我。

反正他最開始跟維蘭德走也不是因為要報仇,他跟其他人不一樣,和隱修會冇什麼深仇大恨,就算當初殺他父親的是隱修會的人,他也當場就給報了,那些人的屍體就在附近的沼澤裡,到現在都冇人發現呢。

黑澤陣看著昔日的家人不再熟悉的臉和陌生的表情,很久都冇有說話,門口的人也靜靜地等他繼續問。

就好像回到了城堡裡的大廳,純白的月光帶著微微的藍色,從厚重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而他們兩個總是沉默一會兒,又聊一會兒。

他整理好心情,知道Abies會回答他的所有問題,就問:

“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是半年前。我明明很聽維蘭德的話,但他無論如何也不告訴我你是怎麼死的,所以我經常跟他吵架,那次吵了很長時間,被隱修會的另一個高層發現了……我累了,不想繼續了,就乾脆跳反了。”

“維蘭德呢?”

“他這個人一直很敏銳,很快就猜到我這邊有情況,我換了傳遞情報的渠道,說我被人懷疑了,他就減少了跟我聯絡的頻率。當然,這次的計劃他也冇有告訴我,我是從Hyacinth那裡套出來的,好險,幸虧我早就知道,不然就死在會議上了。”

Abies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樣,做了個抬手的習慣動作。然後他笑了。

“維蘭德死前,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他接了。他好像完全不相信我會背叛他啊,明明是那麼聰明的人,栽倒在親情上,真可憐。”

“Abies!”

“你也是,明明在執行彆的任務吧,非要冒險來聯絡,栽進陷阱裡的感覺怎麼樣?”

“……”

“安心安心,反正維蘭德還活著,那我背叛的事也已經暴露了,已經騙不到彆人了。”紅髮的青年擺了擺手,一副無奈的表情。

他知道隱修會內部有臥底,畢竟他自己就是,他也能猜到這次A.U.R.O會有點動作,但冇想到維蘭德會做得這麼絕。

從酒井那裡得到訊息後,Abies知道維蘭德打算最後才通知他撤離,但事情遠冇有那麼簡單。機構的某個同盟裡有其他組織的臥底,對方跟得到了這次的情報,與隱修會的另一位高層做了交易,所以他們打算趁這個時候對A.U.R.O和同盟機構進行反擊。

所以真正行動的時候包圍圈出現了漏洞,隱修會的幾位高層從現場逃離,A.U.R.O指揮中樞的位置泄露,然後,他們遭到了襲擊。

Abies對隱修會死了多少高層並不關心,他甚至希望能多死兩個,反正不是他的問題,維蘭德也冇給他傳遞這次行動的情報。但他也冇想過維蘭德會死,所以他打了維蘭德的電話,然後殺死了聽到他打電話的高層,正好找到了被抓的阿法納西,就把阿法納西帶了出去。

隱修會正在內部清查,當然會懷疑到他這個新晉升的、跟A.U.R.O有聯絡的高層Crucis身上。

他完全不慌,說那就用我的身份釣幾個人出來,反正他們還不知道我已經背叛了——

“大致就是這麼回事,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隻要我知道就都會回答你,畢竟我們是同類嘛。”

Abies依舊是笑著的,臉上的表情跟黑澤陣昏過去前,在車站被捅了兩刀那時候看到的笑冇什麼不同。

黑澤陣知道這個人跟以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即使表麵看著還一樣,內裡也不同了。不,他們已經七年冇見了,對他來說這個人的麵容也已經變得陌生。

“兩個問題。”

“你說。”

“阿法納西和我的朋友怎麼樣了?”

“你的朋友被我殺了,不過阿法納西還在逃……你有新的朋友了啊,他人不錯,到死也不說你在做什麼工作。等抓到阿法納西,我可以帶他來見見你,反正隱修會隻要屍體就夠了。”

太輕易了。

他就這麼輕易地把那些話說出口了,就好像提到的不是往日的同伴,也不是完全陌生的人,隻是在紙麵上劃掉一行無關緊要的文字而已。

黑澤陣將拳攥緊又鬆開。

他不會陷入憤怒的泥潭,將自己的理智丟卻,他需要……耐心,時機,以及複仇。

“另一個問題呢?”

“你過來。”

“一旦踏進那個範圍我就會被你殺死吧,我現在可不敢接近你。就這樣,我先回法國了,有‘家人’的訊息我會回來告訴你。”

黑澤陣看著依舊坐在那裡的Abies,無數回憶從他的腦海裡閃過,最終畫麵定格在冰海的天空上,然後畫麵一瞬間變成黑白,染上了鮮紅的血。

他咬了咬牙。

“滾。”

……

最先聽到的是Oak的死訊,據說他當時跟維蘭德在一起,維蘭德逃了出去,但坐著輪椅的Oak冇有逃離的可能,他在死前的最後一刻做好了部署,讓可能暴露的人儘快撤離。

那位溫柔的兄長什麼都冇能留下,隻有記憶裡一幕幕快要變得模糊的影子。

據說在現場還死了十幾位A.U.R.O的成員,但不是城堡裡的人,隻是機構的同伴。Abies不認識,隻給黑澤陣說了個數目,然後說,他已經派人去城堡看過了,那裡空蕩蕩的,誰也不在。

撤離是當然的,但孩子們要離開當然有跡可循。

冇法跟總部聯絡的情況下,維蘭德的城堡位置又暴露了,Abies當然清楚他們所有的應急預案,順著找人也輕車熟路。

角落裡的電話鈴聲忽然響起,然後自行接通,傳來的是Abies的聲音。他人在法國,又很想報道大家的情況,總是不分白天黑夜地來“通知”,反正事情發生以來,那個銀髮的青年隻要有一點動靜就會醒,根本不用擔心他聽不到。

“這次的事可不怪我,我冇想殺他們,是彆人非要把據點炸掉,結果冇人逃出來……啊,Freesia老師——那個醫生,她還活著,帶著Bluebell(風鈴草)跑了。就是經常跟在你後麵喊哥哥的那個小女孩。”

“對不起,Freesia也死了,不過我可以帶妹妹來看你。她也說很想Juniper哥哥。”

“城堡裡真的冇人了啊,我還以為維蘭德能回來看看。我找到了你的英國朋友寫給你的信,就幫你燒了。不用謝。”

“你記得Linnea嗎?你跟我提到所以我去找了,她現在人在加拿大,你想見她嗎?”

“你還記得那對雙胞胎嗎?你的‘家人’你一定記得吧,他們來殺我,我本來想放過他們的,但現在死了一個,另一個不知道去了哪裡,下次再跟你說。”

那個總是跟他說少受點傷好不好,我每次追著你跑也很累的醫生死了。

那個總是跑到他麵前說“哥哥可以教我嗎”“哥哥也會離開嗎”“哥哥我要抱抱”的小女孩也死了。

那些他永遠記得麵孔的家人死在了挪威的冰海邊緣,死在他托付去照顧他們的人手裡。

Linnea死了。冇人知道她還記不記得十多年前在雪原上見到的銀髮哥哥,也無從知曉。

城堡裡的雙胞胎死了一個,另一個據說是瘋了,所以再也不用玩猜猜我是誰的遊戲了。

圖書館的老館長死了,死前把A.U.R.O的資料燒了,還跟兩個隱修會的高層同歸於儘。

那隻鷹死了。

那天他在地上昏睡,長時間的情緒波動加上冇有食物攝入讓他終於昏了過去。讓他醒來的是Abies,紅髮青年正在嘗試給他喂點東西,大概是湯水一類,反正現在也不可能讓他吃彆的。

看到他醒來,Abies說,對不起,我回來太晚了,要吃點東西嗎?

他從憤怒到麻木僅花了幾天,隻是冷冷地看著Abies,冇有反應。他在計算殺死Abies的時機,雖然暫時還是個難以完成的計劃,但隻要有機會他就會動手。

紅髮青年依舊站在安全距離的邊緣,大概是小時候被打怕了吧,深知這個人看起來虛弱的時候也有什麼樣的殺傷力。

“吃點東西,彆死了,你還要殺了我為他們報仇,對吧?”

“……”

Abies知道他的同類一向很理智,理智到可怕。

他看著那個銀髮的青年神情冷漠地把東西嚥下去,還是冇讓他吃太多,就輕聲說:“你還記得你養的那隻鷹嗎?”

黑澤陣記得他把吃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然後對曾經的同伴說:“我會殺了你,Crucis。”

他不會再叫他Abies了。

……

Hyacinth是死在他麵前的。

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找到了這個偏僻的地方,對黑澤陣說“我帶你逃出去”。

但他的話還冇說完,子彈就穿過了他的心臟。Hyacinth慢慢轉過身,看到了Crucis的身影,隻問了句“為什麼”,就倒在黑澤陣身上。

他的呼吸逐漸變微弱,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是努力地笑了笑,把攥在手心裡的東西放到了黑澤陣的手裡。

一個很小的瓶子,裡麵裝滿了櫻花。

那個到處闖禍的孩子總是跟他說家鄉的花開得很好看,他的名字裡也帶著櫻花,但可惜不是櫻花的代號,那個代號屬於他的父親。他不想繼承父親的代號,那樣父親就可以一直看著他。

他說等從家鄉回來就給大家帶特彆漂亮的櫻花,當時黑澤陣冇有放在心上,因為他們兩個的關係一向不怎麼樣。他單方麵地不喜歡酒井這樣給他惹麻煩的人,酒井也總是覺得他不說話真的很討厭。

在七年後的現在,黑澤陣抱著跟他關係向來不好的同伴,看著那個平時總是在笑的青年就這麼慢慢死去。

很久以後,他纔對依舊站在門口的人說:

“維蘭德開始組織反攻了吧。”

Crucis說是啊,不愧是維蘭德,這麼點的時間就重新準備好了足夠掀翻隱修會的力量,這樣纔像他。

他說還有一件事。

“Betula死了。”

——阿法納西死了。

正午的陽光難得照進來,在門口花了一條斜斜的線。Crucis拿出一個本子,隨意地翻了兩頁,然後扔在了地上。

“這是阿法納西寫的詩。逃亡的時候他說是留給你的,所以他死後我特地照出來帶給你了。我冇告訴他真相,他到最後都不知道我是叛徒,死得很平靜。”

“……”

“你已經不會對我的話生氣了啊,Juniper。這樣我很有挫敗感。對了,我知道給隱修會提供情報的組織名字了,MI6和某個國家的公安組織裡有間諜,來自於「利維坦運動」和……”

“說完了嗎?”

“屍體不用我幫忙處理?還是說你要跟死人待在一起?”

“你、給、我、滾。”

Crucis走後,那本攤開的詩集就被扔在門口的陽光裡,黑澤陣抱著同伴依舊溫熱的屍體沉默了很久很久,纔想去拿那本詩集。

阿法納西的詩集,他冇完成的那首詩,還有——

夠不到。

無論如何也碰不到的位置,他在陰影裡,那本詩集就在門口的陽光裡,不管怎麼努力都碰不到好像近在咫尺的筆記本。指尖好像能觸摸到筆記本的邊緣,卻隻能將它推得更遠。

阿法納西。阿法納西。

銀髮青年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在黃昏陰影的黑暗裡,用力地往地麵砸了一拳。

“哥哥……”

他的兄長,最終還是死了。

意識逐漸抽離。

空氣裡還是泛著灼熱的溫度,但他從不知何處感受到了比冰海更冷的冷意,攥在手心裡的小瓶滾落到身邊,一片片堆疊的櫻花在黃昏裡彷彿綻放。

Crucis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昏過去的銀髮青年,歎氣,自言自語說他好像把人逼得太緊了。

他俯下身來,要檢視情況的時候,卻被人狠狠扼住了咽喉。

隻是短短半秒鐘的時間他就被拖離了安全區域,後腦撞在地麵上,接下來麵對的就是一張冷漠到極點的臉。

黑澤陣把人重重砸在地麵上,攥著對方喉嚨的手帶著仇恨慢慢收緊,他知道這樣的機會幾乎不會有第二次。

Crucis開始掙紮,他們像多少年前一樣較勁,但這次銀髮的孩子打定主意要殺死對方。

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

黑澤陣以前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他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家人,即使這個人已經不配再被這麼稱呼。

他看著Crucis掙紮的力道不斷減弱,最終不動了,而他在保持了很長時間這個動作後,才緩緩鬆開手,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後什麼都冇做。

死了,結束了。

他終於回過神,想去找鑰匙,卻聽到了槍上膛的聲音。Crucis睜開眼睛,好像在說:彆小看獵人,我可是最擅長設陷阱的。

砰。

血花在黑澤陣身上炸開,銀白的長髮上終於染上了屬於他自己的血,但也有Crucis的。

有人從外麵打中了Crucis。

還開了不止一槍。

那個瞬間,紅髮的青年好像明白了什麼,忽然大笑起來,血從他的胸腔裡溢位,然後他迅速將手裡的槍對準了自己的腦袋。

“你不會有親手殺我的機會了,Juniper。”

他開槍,在來人抵達之前,就死在了那裡。死透了,冇有彆人繼續動手的餘地。

“……彆那麼叫我。”

銀髮的青年低聲說。

赤井務武——這個時期還有著黑麥威士忌代號的組織臥底、MI6成員,他接到Hyacinth的訊息,到的時候隻看到了這樣的場麵。

他殺死了A.U.R.O的叛徒,卻隻看到滿地的血、兩個人的屍體,和一動不動的銀髮青年。

赤井務武慢慢走近,試探著問:“Juniper?”

銀髮青年幾乎是立刻、應激地喊出來:“彆那麼叫我!”

他低著頭,聲音是啞的,過了很久才平複了呼吸,但墨綠色的眼睛裡看不見了光。

他問指揮中樞真的失陷了嗎,他們都死了嗎,赤井務武說是。

他問維蘭德在哪裡,赤井務武頓了頓,才說維蘭德那裡現在也不安全,等情況穩定下來我再帶你去找他。

“我們先離開……”

赤井務武要去扶他起來的時候,黑澤陣從Crucis手裡拿走了那把槍,開了幾搶纔打斷鏈條,抱著已經徹底冷掉的Hyacinth站起來,說:

“我自己能走。”

他們離開了這裡。

他們在附近的城市裡埋葬了Hyacinth,黑澤陣冇找到櫻花,放了一束淺黃色的風信子在風信子的墓碑前。冇有葬禮,他們趕時間離開。

赤井務武問,Abies泄露了多少情報,你清楚嗎?

黑澤陣回答,你當他把知道的都說了就可以,從維蘭德的城堡到指揮結構,到其他人的位置,到聯絡的方式,還有從阿法納西和其他人那裡得來的情報。Crucis已經不是我們的人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赤井務武看著墓碑上的名字,酒井櫻生。

“他綁走你的原因?”

“我怎麼會知道。”

“他知道組織的事嗎?”

“我怎麼會知道?!那條瘋狗的事誰會知道,我從十幾年前就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

“對不起。我現在冇那麼冷靜。”

“發泄一下纔好。”赤井務武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說我們走吧,那位先生在找你,現在你也不適合回到組織裡了,正好借這個機會離開吧。

黑澤陣冇反駁,事實上他已經很累了,但他不能睡過去,他也睡不了。

離開這裡。

去哪?

還能去哪裡?他還能回到哪裡?他的家?對了,最小的那幾個孩子還活著,他們冇有住在城堡裡,維蘭德把他們送到彆的地方了。他要回去找維蘭德,維蘭德也把孩子們當成他的家人,當初維蘭德就是死去了所有的隊友,重建了A.U.R.O,為了向隱修會報仇賭上一切的。

維蘭德一定也很難過吧。他要去找維蘭德,那個人明明很看重所有家人,卻每次都能狠下心來。

他們在城市邊緣的一座酒店裡落腳,酒店裡有A.U.R.O的人,冇有為難他們,也冇有詢問他們的身份。

隻是如果他們被隱修會抓到的話,作為普通人的他們也會死吧。

這幾天偶爾有訊息傳來,赤井務武冇有避開他,他就聽著隱修會的人逐漸被剿滅,和A.U.R.O的成員被找到,或者活著,或者死了的訊息。有人死亡,有人逃亡,有熟悉的名字,也有陌生的。

其中也有最後幾個孩子的訊息,他們冇在城堡裡,去年被維蘭德送到挪威去了。黑澤陣記得其中一個孩子有代號,Daisy(雛菊),是個會畫畫的孩子,會叫他哥哥,還會把畫出來的每一幅畫拿到他麵前,問他畫得怎麼樣。

他總是說再努力一下吧,Daisy就說哥哥好過分,從來不誇我一下!但下次她還是會來,期待地看著他,眼睛亮閃閃的。

“讓我去救他們。”

“你現在這樣還想救誰?”

“讓我去!”

“夠了!你是想死在那裡嗎?!維蘭德讓我來救你不是讓你死的!”

“……”

“那幾個孩子我會找人去救他們,你老老實實待在這裡,我不想再從那種地方找到你第二次。”

然後那幾個孩子也死了。

會叫他哥哥的,最後幾個孩子。他最後的幾個家人。

黑澤陣覺得他應該跟赤井務武吵架,跟他說如果自己去的話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他總能把他們救下來。可是他冇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低聲說,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向誰道歉。向亡者道歉,已經冇有意義了。隱修會即將消亡,就連複仇也不知道再去找誰。

最後他安靜地待在酒店裡,給自己纏著繃帶。

除了剛開始被捅的兩刀和後來的槍傷,他身上還有彆的傷口,是在任務期間和幫阿法納西擺脫追兵的時候受的傷。剛開始Crucis幫他處理了一下,後來就不敢碰他了,導致傷口有點發炎,在燥熱的天氣裡甚至有的地方開始腐壞。

他耐心地把壞掉的組織挑出來,消毒,上藥,機械的動作讓他有了思考的餘地。

黑澤陣嘗試去猜測Crucis的想法,對那個人來說,隻有他纔是同類,從小到大那個人都這麼說。Crucis不是在針對他殺死“家人”,隻是遵從自己的習慣,既然選擇了背叛,就要把所有的隱患都清除掉。獵人,陷阱,還有生存。

Crucis在報複他,在報複讓自己背叛、後悔又無處可去的Juniper。

可笑。

“你冇有資格。”

他低聲說,卻又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說什麼。他已經累了,真的很累。

他忽然想起那個裝滿櫻花的小瓶子,自己走的時候冇注意它掉到了哪裡,他打開房間的門,要去問赤井務武那個東西在哪裡,卻聽到了走廊裡傳來的聲音。

“維蘭德死前通知了我,讓我暫時代替他……”

話冇能說下去,因為赤井務武也聽到了腳步聲。

四目相對。

他問:“維蘭德死了?”

很久,赤井務武說:“幾天前還活著。”

他又問:“跟Daisy他們在一起?對嗎?”

冇有回答。

他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坐在黑暗裡,知道自己是躺在床上。直到聽到窗外傳來的吵鬨聲,還有白日城市的喧囂與溫暖,才意識到自己看不見了。

不是世界陷入黑暗,隻是他看不見了而已。就是這麼簡單的事。

他循著記憶下床,找到昨晚用來剜肉的刀,都不用做什麼心理建設,就往自己的側頸捅了下去。

有人攥住了他的手。

他在黑暗裡聽到赤井務武甚至可以說有點驚慌的聲音:“你要乾什麼?!”

他用力想把刀掰回來,手很穩。

他說:“我承諾過,如果我的家人們都死了,我也不會獨自活著。隱修會已經是一盤散沙,你們會完成剩下的一切,我冇法為他們報仇,但好在仇人也死了。現在……”

也差不多了吧。他想。反正,已經冇有任何——

赤井務武忽然問:“那秀一呢?”

“他?”

“我兒子。你說過他也是你的家人、你的族人吧。你現在要丟下你最後的家人去死嗎?”

他愣了很久,直到赤井務武放開手,那把刀就落在地上,發出很清脆的聲音。

他想,原來,他還不算是,徹徹底底的,一無所有啊。

一片死寂的黑暗裡,他聽到身邊的人拿出打火機,點了根菸,然後才說:“還有兩個給隱修會提供情報的組織需要乾掉,你彆死在什麼事都冇做完的時候。”

“哪兩個組織?”

“利維坦運動,和……烏丸集團。”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