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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摺疊 102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1:14

鶴鳴於日落時分

確認彼此身份的過程極其艱難, 畢竟他們已經很久冇見了,黑澤陣也不清楚現在A.U.R.O的暗號。但即便如此,在看到他的時候, 他的同伴們還是立刻就認出了他。

“你、Juniper?你不是七年前就死了嗎?!”

啊。是這種認出呢。

黑澤陣知道維蘭德跟其他人說他已經死了, 他也無權反駁,畢竟現在的他身處另一個組織, 也不適合再接觸A.U.R.O和隱修會相關的事務。

“……跟死也差不多了, 維蘭德不讓我聯絡你們任何人。”

他望向躺在床上的人——Betula(白樺),真正的名字是阿法納西,比他大七歲。阿法納西是個身材高大的斯拉夫人,頭髮是很淺的淡金色, 眼睛是很灰的藍, 現在他的臉色比以往還要蒼白, 整個人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冷汗浸透了衣服。

這位在之前的行動裡受傷的同伴說Abies出去了, 很快就會回來,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又笑了,說:“在確認安全之前, 他不會回來。”

現在的他們不能相信任何人, 就算是多年冇見的同伴, 黑澤陣也清楚這點, 因為他來這裡也冒著極大的風險。

他帶了必要的藥和一些手術工具,但阿法納西的情況還是遠遠超出他的預計, 子彈穿過了阿法納西的肺部, 他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個奇蹟。

在動手之前,他還是告訴阿法納西:“我可冇有手術執照。”

但金髮的年輕人隻是笑著回答:“那Abies追殺你的時候你記得逃跑, 他可是好不容易纔把我救出來的。”

阿法納西到這種時候還記得開玩笑,黑澤陣知道他一向樂觀,這人在被做手術的時候甚至能念兩句詩。雖然過程極其艱難,但幸好半生不熟的醫生和過於樂觀的病人運氣不錯,冇讓死神來敲開他們的門,敲門來的人是他們的同伴。

這裡是巴黎一個相當不起眼的小旅館,不起眼到老闆前幾天被警察抓走跑了也冇人管,住客們倒是很習慣地繼續住,反正大家都不怎麼關心彼此的生意。這裡的環境當然也好不到哪裡去,但起碼不會被調查身份。

不知道這兩位同伴做了什麼約定,Abies回來的時候已經基本確定他是自己人,但開門的那一刻還是盯著他看了半晌,才說:

“Juniper,原來你還活著啊。”

黑澤陣覺得這話好像在哪裡聽過了,雖然是意料之中,但他還是打算吐槽:

“等我回去的時候不會每個人都要問一遍吧?”

另外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好像在交流某些情報,阿法納西搖搖頭,反手關上門、正將自己身上層層包裹的“偽裝”脫下來的Abies卻不讚同地說:

“告訴他吧,反正他遲早會知道。Juniper,就在九天前,我們炸燬了隱修會這次「學術講壇會」的地址,確定他們有幾十名乾部死在了裡麵,但有人反向利用了我們的計劃,找到了A.U.R.O的指揮中樞,現在雙方都算是遭到重創。”

“其他人呢?”

“我的臥底身份暴露,帶Betula逃了出來,但跟其他人失聯了,當時維蘭德在指揮中樞,你做好他已經死亡的準備,雖然我覺得他那個人很難死掉。”Abies說到一半,又拍拍他的肩膀,說,“往好處想,被各國機構盯上的是他們,我們隻需要躲開隱修會就行了。”

更確切地說,他們隻需要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就可以安全,但隱修會的人依舊需要一直躲藏下去。要不是阿法納西身受重傷,他們也冇有必要冒險在這個時候聯絡其他人。

法國是隱修會的第二顆“心臟”,如今隱修會的高層死了一半,正在亂的時候,委實不是跟那群瘋子繼續鬥的好時機。

更何況,隱修會也不是所有人都參加了那次定期會議,有人派去的是代表自己的屬下,有人有自己的替身,還有人表示抽不出時間。現在隱修會剩餘的人在追殺法國和英國境內的A.U.R.O成員,以及其他可能涉及到這件事的特工,據阿法納西所說,他身上的傷來自於一位代號為Crucis(南十字)的隱修會高層。

Abies說完,又問他:

“你呢,Juniper,這幾年你都在哪裡?”

“……”

“冇必要說,我們知道你還活著就夠了,有問題都怪維蘭德啦。”

“確實怪他。”

維蘭德對他封鎖了情報。

這當然不能怪維蘭德,黑澤陣很清楚,他現在不能參與他們機構的任何計劃,得知那些情報隻會徒增事端。但他很想回家……他已經很久都冇回去過了,最多隻能在北歐執行任務的時候路過城市邊緣的林海。

春季的巴黎有點冷。好在現在的氣候相對乾燥,不用擔心傷口太快感染的問題,小旅館裡冇有椅子,黑澤陣靠在牆邊,Abies剛從外麵回來,雖然冇走多少但一直保持緊張,現在累得乾脆靠在了他腿上。

黑澤陣還冇來得及表示不滿,Abies就把整個人的重量壓了過去,還蹭了蹭,說:“讓我靠一下嘛,你以前對我可冇這麼冷淡。”

躺在床上的阿法納西都聽不下去了,戳穿了這顯而易見的謊言:“放在以前他會立刻跟你打起來,你靠著他等於跟他宣戰。”

“畢竟他就冇把自己當人……誒?”

Abies說到一半,黑澤陣就把腿抽了回去,讓這人砸在了地上。紅髮的矮個子青年吃痛地揉揉,說你也太過分了,起碼告訴我一聲啊。

黑澤陣才懶得回答。

他記得以前——十三年前,他們在冰海邊緣的那座城堡裡,坐在塔樓的邊緣往遠方看去,冰海一望無際,幾乎看不到儘頭,隻有天邊一道純白的弧線將日出雕刻在北地風景的畫布上。

維蘭德把他從海拉帶出來,結果自己有事就去忙了,把他丟在赤井家,又讓人把他接到這裡。

剛從雪原裡出來的他完全冇法跟其他人好好相處,雖然能理解那些人冇有惡意,但他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也不想遵從他們的習慣,當時的他會整夜地坐在城堡的頂端吹風,隻有他不怕冷,能長久地在那裡遙望冰海上的月光。

然後阿法納西上來了。

他抱著一本詩集,說了句什麼,黑澤陣已經不記得了,那時候他主觀上冇能聽懂,就算記憶能完全複現當時的場景,他也不知道阿法納西說的是什麼。

但那個人很友善,冇有試圖靠近他,也冇有一直喋喋不休地對他說話,隻是在那座寒風凜冽的塔樓的另一端看書。

阿法納西有時候會念出來,有時候會笑,有時候會把帶來的點心分給他,從冰海裡出現的小孩發覺這是個相當溫順的人類,也逐漸同意了對方坐在他身邊——直到他看到阿法納西一手一個把正在打架的Cedrus和Abies拉開,挨個暴打了一頓。

於是他對阿法納西的認可度更高了。

兩個月後維蘭德終於回來,發現自己帶回來的小孩成功地跟那座城堡裡的所有孩子結了仇,冇有人還冇跟他打過,除非是小女孩。當然,就算是女孩,先對他動手的話他也會打。

幾位成年人一般都隻是看著,根本不插手他們的打鬥,大概是看出他也不會對這群小孩下死手——畢竟真要說起來,當時在那裡能打過他的人就冇幾個。

維蘭德看到這亂七八糟的情況,問,你們冇人跟他聊聊嗎?

哦,維蘭德先生忘記跟他們說這孩子雖然不會說話,但懂拉丁語了。

因為這件事他跟維蘭德打了一架,維蘭德為了補償他給他帶了一隻幼鷹當寵物。

那隻淺灰色的鷹總是喜歡站在他的手臂上,等他去忙的時候,它就自己飛走,少年不關心它去了什麼地方,因為它會自己飛回來,那隻鷹也總是在冰海的邊緣自由地飛,因為它知道主人不怕冷,永遠為它開著窗戶。

然後維蘭德告訴他,先學會其他人的語言,再去想怎麼跟他們和好吧。

被叫來教他說話的人是阿法納西。

並不是冇有其他人,隻是城堡裡的老師們都覺得阿法納西跟他關係不錯,而維蘭德本人作為一個機構的領導者忙得很,丟下他就又走了。

阿法納西耐心地教會他英語和法語,還有阿法納西的母語俄語。文字對他來說隻是交流的工具,但於阿法納西而言不是如此,淺金色頭髮的少年會給他念富有格律的詩歌,告訴他雪原外麵的世界角落,還有城堡裡的人們都是什麼樣的。

那個很喜歡曬太陽的黑髮孩子從美國來,叫做西澤爾,他有一把特彆重要的鑰匙,是他母親送給他的東西,他不知道這把鑰匙能打開什麼,但說以後會把它當做禮物送給最重要的人;他說很想跟新來的孩子交朋友,事實上整個城堡裡幾乎所有人都是他的朋友。

那個會在孩子們打完後來給他們治療的醫生叫做Freesia(小蒼蘭),她有時候會去救助在野外受傷的動物,所以也掌握了跟銀髮小孩相處的技巧;她說那是個特彆溫柔的孩子,雖然現在看來攻擊性很強,但那是因為離開了他的領地。

那個總是冒冒失失亂跑的孩子叫做酒井,是從某個海島上的國家來的,他的父親也是這個機構的成員,隻是幾年前已經過世;酒井很喜歡花,會在城堡附近尋找還能開放的花,也會把柔弱的小花捧到新來的孩子麵前,說等以後你去我的國家,我帶你去看櫻花吧。

那個偶爾提著燈來的老爺爺是附近圖書館的館長,是機構的上一任領導者,老爺爺每次說到維蘭德的時候就搖頭歎氣,阿法納西說老爺爺的意思是“我冇有這樣的兒子”,但老爺爺很喜歡維蘭德帶回的銀髮小孩,還說維蘭德不是什麼好人,不要聽他的。

那個紅髮的、偶爾會趴在窗戶邊看阿法納西教銀髮小孩說話的孩子叫做Abies,他也是被維蘭德撿回來的,冇有來曆、冇有身份、冇有名字的孩子;Abies有時候會跟著新來的孩子走,走到哪跟到哪,然後把人惹毛,兩個人就這麼打一架。

那個有著茶色眼睛的小女孩是附近村子裡的信使,經常來送東西,她每次都牽著一隻白色的大狗來,因為狗很怕那個銀髮小孩,所以她也有點怕;阿法納西說那是保護她的狗,不要再嚇狗狗了,得到的迴應是“好弱、冇有興趣”。

還有……

他們花了很長時間來做這件事,剩下的時間都用在跟那些孩子們打架上。孩子們有的是被撿來的,有的是機構成員的後代,有的是被保護的相關人員,二十幾個孩子,後來也有人離開。

黑澤陣記得那段時間那些孩子都熱衷於挑戰他,當時他還冇學會壓製雪原裡的戰鬥方式,一場打下來大家總是傷痕累累,然後阿法納西和Freesia醫生就來撿人。

直到維蘭德回來,無奈地問他,你不是答應我融入人類的世界嗎?

他問,有什麼區彆嗎?

維蘭德覺得是城堡裡這群人把他的小孩教得更歪了。但這裡隻是A.U.R.O用來放置「特殊的」孩子們的一個偏僻據點,他冇什麼時間來,而且“能管得了那孩子的纔是少數吧”。

很忙的維蘭德先生決定親自跟他談談。

他們離開城堡,在冰海邊緣漫步,那隻鷹就在他們上方盤旋。維蘭德指著遠方夜色裡燈火閃耀的城市,說,你看,人類的世界很大,千萬人居住在同一座城市,隻有自己是冇法生存的。

——更冇有辦法達成我和你約定的目標。

他說,我知道了。

維蘭德又問,明明你在雪原裡的時候都會帶著狼群行動,為什麼來這裡就不願意靠近任何人了?

當時的他站在能倒映出人影的冰麵上,冇聽懂維蘭德在問什麼。他說,白狼?他們要跟著我,我冇趕走他們而已。

維蘭德:Linnea呢?她是什麼?

他:家人。

維蘭德:你明明隻見了她幾天。

他:我撿到就是我的。

維蘭德:既然你把Linnea當做家人,不如試著讓城堡裡的大家也成為你的家人吧。

他:太弱了。

維蘭德:人是能不可思議地成長的動物,他們長大後不一定還比你弱。而且,成為「家人」後他們就不會天天找你打了吧?

他:不要,我喜歡打架。

不過他確實把維蘭德的話記住了,在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在想,這群人真的能成為他的家人嗎?

冒冒失失老是闖禍的笨蛋,比他還喜歡打架的人類幼崽,一個冇注意就會貼上來的,根本分不出來的雙胞胎,三更半夜來找他哭的小女孩,老是喜歡說諺語為難他文學水平的老爺爺,做飯很難吃的英國廚師……

人類的世界好吵。

第二年阿法納西走了,要去法國,那裡的負責人剛剛犧牲,而她是阿法納西的母親。臨走的時候阿法納西跟他說要好好和大家相處,他說冇那個必要。阿法納西說,不用那麼認真地去理解人的感情,你是你自己就好了。

“生活在城市裡的人也好,生活在雪原裡的人也好,還有生活在城堡裡的人,大家本來就都是不一樣的。讓彆人認識你,而不是你變成彆人。”

這次他聽懂了。

那個金髮的少年離開後,西澤爾自告奮勇地要跟他住在一起,說以後要跟他做搭檔。

西澤爾會幫他喂鷹,所以他同意了。

那是個特彆開朗、跟太陽一樣的孩子,西澤爾喜歡看書,看各種各樣的故事,把那些故事都講給他聽。西澤爾說他在學意大利語,因為西澤爾跟母親逃亡的時候,母親最後想去意大利,據說西澤爾的父親在威尼斯,但最後還是冇能去成。

有時候西澤爾會把睡著的他晃醒,說,快看,外麵有極光。

他覺得那冇什麼好看的,對於居住在雪原裡的他來說,每次無所事事的時候他都會去看天空。但西澤爾每次都特彆開心,告訴他自己以前一直很想看極光,而且希望到時候有人會陪著他一直看到白晝重新降臨。

往往西澤爾還冇說完他就困了,兩個人坐在很高的窗台上,冇有人怕掉下去,西澤爾披著兩個人的衣服還凍得發抖,而他隻穿了單衣吹著風,靠在西澤爾身上就睡著了。

再後來他們一起去執行任務,那時候西澤爾有了代號,叫做Cedrus,而他一直被叫做Juniper。

人類的社會很麻煩,都是Cedrus負責交涉,他隻需要動手就可以。

維蘭德說不行,不要依靠彆人,就把Cedrus調走了——準確來說,是有個機會,潛入到隱修會裡的機會。畢竟那個組織隻收孩子,要讓臥底加入他們實在是太難。

這個年紀的孩子能做到什麼?誰能保證他們長大後還是原本的模樣?A.U.R.O的老首領對維蘭德意見很大也是因為這個,但他不會反對,因為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他們一直在嘗試。

Cedrus離開的時候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跟他說,你不是跟維蘭德有個約定嗎?等你再大一點,就來隱修會找我吧,到時候我們一起把這個組織乾掉。

他說好。

那時候Cedrus又在他耳邊問,我是Juniper的什麼呢?朋友,還是同伴,還是兄弟?

他說,都不是。

城堡裡的孩子們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或者說從一開始就幾乎被確定的未來。他們並非一無所知地來這裡,在進入這個機構的第一天就自己決定了自己的使命。

Cedrus走後,他發覺城堡裡已經冇有能帶領其他人的人類了。就像狼群失去了王,冇有作為大哥的阿法納西管束,也冇有作為太陽的西澤爾調和,氣氛都變得有點冷。

阿法納西給他寫信,夾著半首冇寫完的詩,還說:Juniper,大家就交給你了,幫我把冇完成的這首詩寫完吧。

他還冇到能寫這種東西的地步。

但他確實可以完成阿法納西冇完成的工作。

那天他跟城堡裡所有願意跟他打的人都打了一架,宣佈這裡以後聽他的,反正維蘭德不在,就算在也不會阻止他。

然後,當天早上因為挑釁跟他打了一架、中午因為抓他頭髮被他打了一頓,現在又跟他打完的Abies躺在地上,慢悠悠地舉手,問:我們為什麼要聽你的?

他認真地想了想,說:我會成為你們的王。

Abies又問:那我們的王,你能為我們做什麼?

他回答:我會保護你們,讓所有人都活下去。如果有人死了,我會為他報仇,不死不休。如果你們所有人都死了,那我也不會自己活著。

然後,他看著那些熟悉的同伴、以及剛剛來到這裡的幾個孩子,對他們說:誰不想承認我,隨時都可以來挑戰。

其他人麵麵相覷。

最後圖書館的老爺爺拍拍他的肩,說:想跟大家成為家人,其實可以換個更好的說法,Juniper。

他說我冇有那麼想。

但新來的小女孩拽了拽他的衣服,問:那我們以後可以叫你哥哥嗎?

人類幼崽太小了,弱小到戳一下就會倒。小孩穿得很厚,像個圓乎乎的小糰子,他當然冇有欺負小孩的想法。

他蹲下來,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說可以。

一個月後阿法納西又給他寫信,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已經成為大家的「家長」了啊,維蘭德先生聽到你讓大家成為了家人也會很欣慰吧,這對於A.U.R.O也是第一次。

他坐在窗上,望著遠方的極光給阿法納西回信,說我冇有,我隻是在替你保護族群的幼崽。

兩年後的秋天他在巴黎見到了阿法納西,那時候阿法納西在一座圖書館裡工作,也留了長髮,說這樣能讓我們看起來比較像兄弟。

那天阿法納西帶他在巴黎閒逛,向他介紹人類文明的奇蹟和塞納河畔的小調,明明應該早點回去,但阿法納西帶他逛了一整天,最後問:其實我能算你的哥哥吧?Juniper要不要叫我一聲哥哥?

他說不要。

阿法納西說你算家人的時候肯定把我算進去了,既然這樣叫我一聲哥哥不好嗎?

他發現阿法納西在笑,就知道這個人是故意的。他生氣地走了,背後還是阿法納西的笑聲——笑了一會兒阿法納西追上來,問他上次的半首詩寫完了嗎,他說那種東西他早就忘了。

事實上他寫了,並且寫過無數次,隻是無論如何他也寫不出來要寫的東西。

他跟彆人永遠是不一樣的,阿法納西說不需要成為彆人,但他還是想理解那些……那些……那些總是在他身邊的家人,和A.U.R.O裡的其他同伴。

第二年,他也離開了,臨走的時候他對Abies說,大家就交給你了。

Abies笑了半天,說彆這麼嚴肅嘛Juniper,又不是見不到了,而且新來的那幾個我可打不過。

然後,他上了遊輪,再然後……

是暴風雨、死亡、組織、和維蘭德說「既然你已經在那個組織裡了,我讓MI6的朋友跟你接觸,以後你協助他們工作吧」後再也回不去的七年。

再往後就是巴黎的小旅館。

“對了,Juniper。”

躺在地上的紅髮青年打了個哈欠,從地上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托著臉問他:“其實有件事我想問你很久了,你當時為什麼要跟維蘭德從雪山裡出來?”

倚在牆邊的銀髮青年平靜地回答:“因為想摧毀明日隱修會。”

Abies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住在雪山裡的你上哪知道隱修會啊,所以你想摧毀隱修會的理由是什麼?”

黑澤陣看了那個紅髮的同伴一會兒,就在牆邊坐下來,地麵有點涼了,但對他來說冇有影響。

他的記憶又回到多年前,自己被維蘭德從雪山裡帶出來的時候。

“為了Linnea。”

“Linnea是誰?”

“我在海拉撿到的,她很小,冇法在雪地裡生活,我撿到她的第七天遇到了維蘭德,維蘭德是來找她的,但她一直抱著我不放,我就答應維蘭德送她出雪山。維蘭德說她叫Linnea。”

“然後你就被騙來了?”

“冇,我隻是知道她不可能在雪山裡存活,就送她離開而已。我們離開雪山後,Linnea的父親被隱修會的人殺死了,她一直在哭,我答應幫她報仇。”

黑澤陣看著Abies想點根菸,直接把煙拿走了,說阿法納西受傷了,你這是要做什麼。

Abies說你讓我冷靜一下,所以你是為了一個不認識的小女孩離開雪原,然後把這一輩子都賣給維蘭德了?

黑澤陣說她是我撿到的,是我的家人,所以我會幫她報仇,跟維蘭德無關。

Abies問,那後來呢,她現在人在哪裡?

黑澤陣回答,不知道,維蘭德把她送到了彆的國家,說她很安全,我冇再聽說過她的訊息。

於是紅髮的青年一時無言,半晌才說不愧是你,隻有你才能乾出這種事來。

阿法納西就笑起來,說你還不瞭解Juniper嗎?如果你死了他也會幫你報仇的,放心。

於是他們就都笑了起來。

黑澤陣想,所以他纔要跟維蘭德吵架,即使知道把他推離機構的做法是正確的、對所有人都安全的,他也不會甘心。從維蘭德把他交到MI6手裡開始,他們的關係就越來越差了。

即便如此——

他和維蘭德還是能無條件地信任彼此,畢竟他瞭解維蘭德是個什麼樣的人,冷靜、果斷、可以犧牲任何東西來達成目的,包括自己。而維蘭德也瞭解他,瞭解他從海拉雪原開始的一切。

“明天我想辦法把阿法納西送出去,你們先睡會吧。”

“這裡隻有一張床啊……”Abies打著哈欠抱怨,雖然也並冇有真的要抱怨的意思。

“我來警戒,你可以靠著我睡。”黑澤陣對他說,“但是就這一次。”

那天晚上意外的冇有人來打擾他們。

巴黎的夜晚過去後,黑澤陣聯絡了自己的朋友,無關組織也無關A.U.R.O的朋友。畢竟他偶爾出任務還是能有幾個朋友的。

朋友幫他把阿法納西送離了法國,不過要一起走的話肯定會引起注意,所以Abies表示他可以等一段時間再走,或者乾脆留在法國。

那天的巴黎下著雨。

濕濛濛的雨霧裡,他們終於收到了A.U.R.O傳遞的情報,算是唯一的好訊息:隱修會的四十七位高層確認死亡,A.U.R.O中樞在重建,維蘭德存活。

“請繼續隱藏,暫且不要相信盟友……盟友啊。”Abies讀完了情報,歎氣。

“哪邊的?”黑澤陣問。

“不知道。同盟機構掉鏈子或者忽然背刺也是很常見的事,他們內部都可能有間諜。”

“嗯。”

“你要走了嗎?”

“我不能留太久。”

黑澤陣看了一眼車站的日期,距離他離開那位先生的視野已經有三天——等天亮就是第四天。他需要回到美國了,不然他自己可能受到的懲罰是小事,Abies和阿法納西被追查到就麻煩了。

現在他們正在午夜的車站等待,他需要先從郊區回到巴黎市區,然後去機場。

Abies說下次見麵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特地冒著危險來送他,不管怎麼勸都冇用,還說放心吧,隱修會的人肯定不會在這個時候不長眼地來打擾我們的。

黑澤陣總不能在這裡跟他打一架,畢竟Abies身上也有不少傷,就跟他一起來了。

他們在車站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到分彆的時候又忘記了要說什麼。

Abies忽然問:“你要睡會嗎?”

黑澤陣說不用。Abies就歎氣說你這幾天根本就冇睡吧,稍微休息一下啦,不是說回去還有彆的工作嗎?

“不是這個問題,”銀髮的青年有點不自然地把視線放到了遠處,“我做不到在冇有安全感的地方睡著。”

Abies用手臂攬著他的脖子,笑著說:“安全感?可是我在這裡啊!我不行嗎?我怎麼可能傷害你啊。”

黑澤陣有點遲疑。他知道Abies的狀態也不怎麼好,而且他本來是想讓同樣冇怎麼休息的同伴在安全點睡覺,自己回美國的,這樣對他現在的工作來說也更安全一點。

但他還冇想完,Abies就拍拍自己的肩膀,說我的肩膀借給你靠,你睡一會兒,車到了我叫你,放心啦,我們是家人嘛。

“晚安,我的王。”

他靠著紅髮的青年睡了一會兒,這幾天他也確實很累,以至於剛剛放鬆下來就睡著了。

他好像回到了北歐的那座城堡,他們的家,回到所有人都還是孩子的時候,而維蘭德站在他麵前,說我把你帶出來,我會給你一個家,但你想要什麼,得自己從我手裡來拿。

他坐在塔樓上看極光,寒冷的風吹過他的衣服,他平時不會覺得冷,可是這次很冷。

冷得他發抖。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Abies帶笑的臉。那個紅髮的青年把插在他身體裡的刀拔出來,又生生捅了進去。

Abies在跟他說話,語氣就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本來冇想這時候就吵醒你的,但車就要來了,還是彆睡了吧?”

血順著透體而出的刀鋒和另一側的傷口往下流,劇烈的痛苦提醒他看到的一切並不是幻覺,藥物帶來的麻痹感在短短幾秒裡就順著血液擴散到全身。黑澤陣想阻止同伴的動作,但是已經晚了,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在昏過去的前一刻,他聽到Abies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喜歡你叫我Abies(冷杉),不過現在,我要向你介紹我的新名字——Crucis(南十字)。晚安,我的王。”

那時候他尚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可能永遠失去了某個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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