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辦依然忙碌,馬上三季度末了,各項年度指標也開始衝刺了,東城市委、市政府召開了全市三季度經濟運行分析會議,最要命的就是會上通報了各縣區的固投完成情況排名。
富康縣在全市13個縣區中排名第六,中等偏上。
按理說,這個排名從年初第十名的基礎上提升到第六,已經提升了,但領導都喜歡政績,劉強王強兩位主官也不例外,兩人一合計,準備召開全縣經濟發展衝刺大會,要衝刺進入前三。
當何凡接到這個命令時候,愣了一下。
說實話,富康縣的工業基礎趕不上東城市的區,農業也不算是最好,至於三產吧,現在這旅遊業也一直冇有做起來,要想進入前三,基本不可能。
劉強似乎看出了何凡的想法,問道:“怎麼,有困難嗎?”
何凡連忙道:“冇有,書記,我們馬上起草講話。”
“嗯,小何,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但是,作為富康縣委的負責人,我必須要把目標定高一點,讓全縣各部門奮力追趕,激發他們的潛力。”
何凡恍然大悟:為將者,善禦下。劉強如果滿足於現狀,把目標定到中不溜,正所謂上熱中溫下冷,那麼層層落實到基層的時候,目標就層層遞減了。
於是,何凡分管的秘書一科、督查科又開始忙碌起來,就連徐爽都加入進來,負責一個部分的講話稿。
經過幾天的鏖戰,講話初稿終於成型。
這天晚上,何凡帶著葛振國幾人正在過稿子,電話突然想起,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是何凡學長嗎?”林小天的聲音傳來。
“哦,小天啊,你這麼晚給我打電話,什麼事情啊?”
“學長,你這幾天怎麼冇有去藝術團啊,你現在有時間嗎?”林小天問道。
“哦,小天,我這段時間有點忙,這會還在加班呢。”
“學長,我..我有事跟你講,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什麼事情啊?電話也可以說啊。”
“學長,這個事情必須當麵說,你在市政府嗎?我現在過去,到了給你打電話。”
冇多久,何凡手機接到簡訊:學長,我在政府門口。
這段時間以來,找何凡幫忙的人太多了,何凡基本上不予理會,何凡其實對這個性格開朗的學弟印象挺好的,應該是有什麼事情吧。
門口,何凡看見林小天站在門口,一個保安站在不遠處,見何凡走來,連忙過來說:“何主任,這個小夥子說認識你。”
何凡點點頭,保安便進到值班室去了。
林小天連忙上前道:“學長,我...我...你可要幫我啊。”
林小天說著快要哭了,與第一次見麵活潑開朗的樣子天差地彆,“小天,你先說什麼事情。”
“有黑社會要強拆我家,我家世代為農,在官場也冇有認識的人,我那天看你跟我姐的領導有說有笑的,你一定是大領導吧,能不能幫幫我家。”
何凡心中暗道:果然如此,那天那一夥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小天,你先彆急,你詳細給我說一下。”
林小天便說道:“我也是暑假回來才知道,家裡要被拆遷了,說是東城地產要在我們村蓋彆墅。我爸媽冇有工作,在村裡靠種地供我和姐姐上了大學,這次拆遷,本來說好賠償一套住房和一間門麵房的,有了門麵房,也能生存下去。誰知道簽協議的時候,對方變卦了,說是隻有一套房子,門麵房冇有了。”
“為什麼冇有了?”
“用他們的話說,是我家的房子位置太偏僻,屬於拆遷戶中的邊緣區域,單價跟彆墅中心區的拆遷戶房子單價不一樣。”
何凡眉頭一皺:這不是歪理麼,其中肯定涉及到了見不得人的事情。可是我又不是住建局或者拆遷辦的人,我的身份是書記秘書,插手這些事情會讓人多想,但遇到不公平之事不管不問也不對,這該怎麼辦呢?
林小天焦急的等待何凡回覆,他又補充:“學長,那些人明天上午就要到我家來,說是再不簽協議,就要強拆了我家房子。”
“小天,是這樣的,你說的這個事情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屬於縣拆遷辦管轄。至於強拆一事,你完全可以報警啊。”
林小天聞言,露出失望之色,不過他很快又抓住何凡的手臂,“學長,我早就報過警了,警察也來過了,你不知道,警察來了,那幫人就走,警察走了,那幫人就返回來,後來警察乾脆警告我們不要浪費警力資源。而且....而且,我....有一次不經意間發現出警的警察與那幫人晚上在一間大排檔喝酒,他們明顯是認識的。”
何凡觀察林小天的表情,判斷林小天所言非虛,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了,這會去林小天家裡也不現實,而且明天還要開縣經濟發展衝刺會議,書記的講話稿還冇有出來。
想到這裡,何凡建議道:“小天,我明天還負責一個重要的會議,今晚得加班到很晚。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給公安局的朋友打個電話,讓他派人明天到你家去,有警察在,相信他們不敢亂來,不過你回去跟你父母商量好,這麼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爭取早點把協議簽了吧。”
林小天馬上點頭,“好的,謝謝學長,謝謝學長。”
於是,何凡當著林小天的麵撥通了公安局治安大隊長程軍的電話,這程軍是何凡在一次飯局中認識的,對方也是衝著何凡的身份才互留了聯絡方式,酒桌上說的很好聽,說在富康有什麼事打個電話,保證解決。
不過,在縣城這一畝三分地,治安大隊長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電話很快接通,“何主任,有什麼指示啊?”
“程隊長,這麼晚打擾你休息了。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學弟,家住城關鎮光明村,這個村子今年要拆遷,但我學弟一家遭到了威脅,那幫人明天上午還要上門威脅。”何凡把事情經過簡單敘述了一下。
程軍這邊正在一個包廂的酒桌上,左右各一個年輕小姐,他一隻手摟著小姐的腰,一隻手拿著手機,此時聽到何凡的敘述,他停頓了幾秒鐘,臉色變幻了幾次,然後熱情的回覆道:“何主任,您安排的事情,我保證辦妥,明天我親自帶人過去看看。”
“好的,那謝謝程隊了,友情候補啊。”
掛完電話,何凡見林小天支著耳朵在偷聽,“剛纔說的你都聽見了嗎?”
林小天嘿嘿一笑,“學長,你太厲害了,這治安大隊長都是你的朋友啊?”
何凡擺擺手,“小天,我實話告訴你,我隻不過在領導身邊服務,這些人都是衝著我背後的領導,但到底有幾分真心,我也不知道。而且人家不歸我管轄,所以,我能幫的隻有這些了。”
林小天見何凡如此一說,心知對方已經儘力,不可能再強求對方做什麼了,不過能有此結果也是值得高興,於是又恢複了活潑的性格,與何凡道彆後回到家。
看著林小天高興離開,路燈把林小天的背影拉的很長,看著林小天消失在黑夜中,何凡總感覺哪裡不對勁,不過想起明天的會議材料,何凡搖搖頭,趕緊回辦公室忙去了。
林小天一進門,林父林母還有林小雨便詢問他怎麼樣了。
他拿起桌子上的水杯猛地灌了幾口,然後笑道:“我這個學長當場給公安局治安大隊長打了電話,我在旁邊都聽見了,治安大隊長答應明天親自帶人上門。這治安大隊長就是古代的巡捕房捕頭,那些混混見了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林父林母一聽,鬆了一口氣,又問道:“小天,你這個學長比你大多少啊?靠譜嗎?”
林小天見父母不相信,當下急了,大聲說道:“爸,我這學長在縣政府上班,還有啊,他到姐姐單位的時候,我親眼看見姐姐單位的領導對學長非常客氣,還要請我學長吃飯來著。”
林小雨聞言點點頭,“這倒是真的,我們藝術團的團長是副科級領導,她對小天的學長都是以主任相稱,似乎在請求對方幫忙解決經費的事情。”
林母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唉,為了這拆遷的事情,那幫人每天都過來鬨事,就是想逼迫我們簽字,派出所也不管,我聽說那幫人就是專門替那些老闆搞強拆的,據說還鬨出過人命。”
林小天一聽,緊張起來,“對了,爸媽,學長還說,咱們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總不能每次都要叫治安大隊長到場處理吧。”
林父聞言,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小天,我也不想的啊,我們祖祖輩輩都在此生存,他們連房子帶耕地都征遷了,但卻隻給我陪一套房子,村裡彆的人家都是有一間商鋪的,你們以後結婚還要花錢,我跟你媽還要養老,這個商鋪必須得要過來。”
林母也跟著歎氣,“唉,現如今這世道,真是黑暗啊,那幫人簡直就是黑社會,警察都管不了。老頭子,不如就算了吧,我們還能乾得動,大不了去工地下苦力,跟種地也冇差彆,隻要一家人平安就好。”
林父一聽,立即反駁:“不行,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哼,他們想要強拆,除非我死!”
......
再說程軍這邊,他掛斷何凡得電話後,旁邊的一箇中年男子立即問道:“隊長,什麼事情?”
程軍隨手把手機放桌子上一扔,“劉強的秘書,說光明村有戶拆遷戶被威脅了,要我出麵。”
程軍的桌子上有八九個人,除了他和兩個小姐以及剛纔問話的中年人以外,還坐著幾個滿臉橫肉,脖子掛著大金鍊子,手臂上有紋身的人。
隻見其中一個紋身男端著酒杯站起來說道:“程隊長,來,我敬您,多謝您的關照。”
程軍微微一笑,拿起酒杯在空中舉了一下,然後一飲而儘。
“對了,劉霸天,你現在負責光明村的拆遷嗎?是不是有一家不願意搬的?”程軍突然問道。
劉霸天剛坐下,見程軍問自己,連忙站了起來,諂笑道:“額,程隊,是有這麼一回事,兄弟們想從中占一間門麵、撈點油水,敢問這家人是不是跟您有什麼關係,彆大水衝了龍王廟。”
程軍旁邊的中年男子說道:“應該冇有吧,程哥有此一問,應該是剛纔那個電話吧。”
“楊興勝副隊長說的冇錯,這家人跟縣委書記的秘書有點關係,剛纔,秘書電話打到我這裡了。”
被叫做楊興勝的人聽完臉上露出沉思,“程哥,那你看這.....”
程軍旁邊的小姐被劉霸天使了一個眼色,媚笑道:“哎呀,區區一個秘書,咱們程大隊長肯定不放在眼裡的,對吧,程哥?”
另一個小姐用胸去蹭了一下程軍的手臂,“在富康這一畝三分地,必須是程哥說了算,什麼書記秘書的,還不是得求著咱們程哥。”
程軍被這幾句話一捧,臉上露出十分享受得表情,正要開口,旁邊的楊興勝罵道:“你們懂個屁,還區區一個秘書?我告訴你們,你們口中的拆遷辦主任,在這個秘書跟前屁都不是!”
“嘶!這麼厲害?”
“臥槽,拆遷辦主任和程隊長一樣,可是我們的爺啊。”
程軍聞言臉色一變,有點不爽:哼,這個楊興勝,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何凡這麼厲害還不是要來求我。
“哎,楊副隊長,你也不要太過抬高何凡,實話說了吧,我已經得到了訊息,咱們的縣委書記要高升了。”
楊興勝聽出了言外之意,馬上附和道:“要是這樣的話,離了縣委書記這個靠山,那這何凡也就是個副科級乾部罷了。而且我聽在縣委辦工作的親戚說,這何凡與縣委辦的主任、副主任不對付,要不是背後是書記,估計早就被整走了。”
程軍點點頭,“他何凡不就是仗著會寫點材料嘛,哼,我程軍從基層民警一步步走到現在,槍林彈雨中過來的,二十年過去了纔是個副科級,他倒好,年紀輕輕就是副科級,他哪裡能跟我比?”
劉霸天和小弟們趕緊奉承一番,最後劉霸天問道:“程哥,那你看光明村那家拆遷的事情,怎麼辦呢?”
程軍聞言,糾結了起來,剛纔大話也說了,現在如果變卦的話,麵子怎麼辦。
可要是不幫忙,這縣委書記隻要一天冇走,他何凡就有機會給自己穿小鞋。
一旁的楊興勝見狀,眼珠子一轉,端起酒杯說:“程哥,這樣吧,明天我帶人過去一趟,你就說你臨時有重要任務,霸天,我明天過去意思一下,你們等我走後再......”
大家都看著程軍,隻見程軍滿意的端起酒杯:“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