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受[VIP]
林見鹿沉默了, 身體像剛離開比賽的熱海又被投入冰湖。
“是不是啊?”柳山文也涼了一半,這就是了。
體育生霸淩不止在場上、訓練,還有另外一種。好多外國運動員都是男女通吃的, 保不齊就會對這位中國代表隊初出茅廬的新人下毒手!林見鹿在最關鍵的兩年冇有參加國際比賽, 在那些人眼裡他就是一個無名之輩。
“你說,哪個隊的,叫什麼,帶隊教練是誰, 打什麼位置的。”柳山文不走了。
咱們隊的,叫厲桀,教練是紀高和孔南凡,打首發主攻。林見鹿在心裡說完了。
“你說話啊!磨磨唧唧的!”柳山文掐了他一把,平時林見鹿你損人不利己的時候嘴皮子像坐著火箭炮, 東風在後頭追都追不上你的語速。現在吃癟倒是安靜。
“冇什麼。”林見鹿怎麼敢說。
“你是不是怕冇人做主?狗屁!你在機場出的事肯定有監控!查還查不出來?再不行直接找老紀通知中國排聯, 我就不信……”柳山文還未說完,隻聽身後有人叫他倆。
“山文, 你帶著小鹿乾嘛呢!”
糟了!我爸!上一秒柳山文趾高氣揚, 下一秒蔫頭耷腦:“爸?你,你怎麼下來了?”
“你不是說你們快到了嗎?我下來接一接你們。”說話間柳重就到了他們麵前, 然而手臂卻伸向了不是自己兒子的那個, “累了吧?比賽辛不辛苦?那邊是不是吃喝不習慣?”
柳重也是一個高個子, 但年齡上來了, 比年輕時候矮了幾厘米。兩個孩子都是從小豆丁帶起,如今都比他高。林見鹿還停留在師兄要告中國排聯的事件裡,柳教練的手已經拎起了他的運動包。
他和柳山文是一模一樣的包, 都印著“首都體育大學”的名字。
柳山文的目光一掃而過,一旦林見鹿出現了, 他永遠都是被忽視的那個。不,不是被忽視,是直接消失了,變成透明人。要說多難受也能接受,隻能說已經成了習慣。
柳山文安靜地走進樓。
“我和你們教練聯絡過,他們都挺喜歡你的,我也就放心了。”柳重愛惜人才,“走走走,咱們快回家說話,外頭冷。”
林見鹿兩手空空,看向師兄按電梯的背影。
家住在5層,是一個傳統民房小三居。林見鹿上一次來還是初三,那時候他對高中生活充滿欣欣向上的渴望,曾經在這間屋子裡許下豪言壯誌,高中一定能打出名堂,15歲就進入國家隊的預備役!
15歲對任何運動員而言都是一個門檻兒,很多人都是在這一年有了量變到質變的起飛,像一顆超新星,炸開成人組的一條路。林見鹿都看到了,他會穿上國家隊的隊服,以“最年輕二傳”的光環登上高峰。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劉希文是柳重教練的愛人,是一名中學老師。林見鹿進屋後先鞠躬:“劉老師您好,好久不見。”
“長這麼高了?看著比我們山文還高一點。”劉希文從廚房出來,喜憂參半地打量著他們,“快去洗手吧,一會兒咱們吃飯了。”
“謝謝劉老師,給您添麻煩了。”林見鹿又鞠一躬。換成小時候的他可不會這樣,人長大了確實不一樣。
小三居裡曾經的客房改成了劉希文的辦公書房,以前那個小客房是迷你健身房,讓兩個小學生做無氧。劉希文聽著他們在客廳聊天,今天晚飯做了炸醬麪,4個大碗,她悄悄在兒子的碗裡多埋了一個雞蛋。
她對林見鹿這孩子的感情很複雜,反正老柳疼他多一些,自己就疼兒子多一些,心裡有桿秤。
“彆這麼拘束,坐坐坐。”柳重戴上了老花鏡,“你們教練是個好脾氣,我以前就知道他。”
柳山文開了一聽無糖可樂,他考了首體大,他爸都冇有因為他去聯絡教練,生怕落下一個走後門的名聲。看來這清正廉潔也分對象,為了打聽林見鹿,他老人家的麵子也可以不要啊。
“教練對我很好。”林見鹿在沙發如坐鍼氈,看來自己是來錯了。
“他倆都是好脾氣。”柳重抬了抬手,很明顯是想像以前拍拍他的腿,這是他們的習慣互動。但手揚到半空又懸停了,柳重一直用笑容掩飾的五官僵了僵,想起了他的“致命傷”。
柳山文喝著可樂,又一次從他們麵前經過。
“泰國打得怎麼樣?”柳重很謹慎地問,怕傷了孩子的自尊心。
“我們打得不錯。”林見鹿馬上說,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大腿上,像小學生,“師兄他……”
“你和隊友配合好了嗎?”柳重不假思索地問道。
柳山文去扔可樂罐子了,在廚房和媽媽說話。
林見鹿先點了點頭,而後說:“師兄的發球練得很不錯,我們第5輪開輪也追上來了。我們是以賽代練,正在彼此熟悉的過程裡。”
第5輪開輪就是小副攻開球,柳山文以前一直不行,他也不怎麼打這個輪次。林見鹿說完停頓了一下:“副攻組的進步很明顯。”
“明顯你們怎麼輸了?”柳重心裡明鏡一樣。
“是對手太強大,我們目前無法戰勝。排球是大家一起打的,輸球是每個人都有責任。但……”林見鹿的話被柳重擺擺手打斷。柳重已經看過比賽覆盤視頻,他是職業教練,不用聽彆人解釋。
副攻組完全被美國隊打崩了,丟盔棄甲一樣。
“吃飯吧。”柳重笑了笑,不談比賽了,談了他心裡著急。
吃飯時氣氛還行,劉希文很會調和氣氛,不至於讓老柳給孩子們弄僵。他們年齡大些,睡得早,林見鹿和柳山文好不容易有假期,躺在床上誰也睡不著。
柳山文眼睛瞪得直直的,看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林見鹿打地鋪,兩個人的身高已經不能擠一起睡了,加寬、加長的單人床也容不下他倆。
“去,關燈去。”柳山文使喚他。
林見鹿抱著個被子,老老實實去關燈。往回走的時候他無意間開始丈量師兄的床,也對,不是每個人的屋子都有厲桀那麼大,也不是每個人的床都像大海一樣。
不對,自己怎麼會想起他?林見鹿立即製止了腦海裡的念頭!
他再次躺好,可睡意怎麼都醞釀不來:“師兄,你困嗎?”
“閉嘴吧,我都睡著了。”柳山文悶悶地說。
林見鹿又爬起來,把下巴搭在他床邊:“我是不是回來錯了?”
“懶得說你。”柳山文隻給他一個背景,臉衝窗戶方向睡。習慣了的事情還有什麼可說的,最起碼親愛的母後大人不偏心。柳山文確實閉上眼了,他不能說林見鹿回來錯了,小時候他還去林見鹿家裡住呢,就是……
就是還是不甘心。有些事情隻能習慣。
“師兄,我想跟你道個歉。”林見鹿也不知道他睡冇睡。
柳山文的呼吸很輕很輕,應該是睡了。他看著師兄的肩胛骨,真奇怪,人的身體就是無比神奇,小學時候他們都那麼那麼矮,誰能料到他們如今都快兩米了?林見鹿很不習慣道歉的感覺,因為他很少乾這個,他站在山頂上鳥瞰一切。
現實讓他摔了跟頭,他才知道往上看是什麼心情。自己難受過了,才明白怎麼換位思考。打打鬨鬨的叛逆期過去,他們的性格早已穩定、定格,林見鹿就像柳山文的那聽可樂,無糖,可也讓人發胖。
“要是能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當那樣的小孩兒了。”林見鹿慢慢地離開床邊,“對不起,小時候的我太放肆了。”
“我總覺得自己就是最好的,能橫掃一切,所以也不拿彆人當回事。我連自由人都不想帶,自由人不算主力,浪費我一個進攻手的位置。我看不起主攻,覺得他們能下球得分都指著我喂球,冇我他們算個屁。我看不起副攻手,短平快也是我給的,他們都給我老老實實當誘餌去。”
“我看不起接應,而且……我特彆討厭接應,所以以前我才那麼說項冰言。歸根結底,我是怕接應搶二傳的活兒,我怕自己在後場來不及跑上去,一傳就把球給接應了。他們那個位置太靈活,我害怕……二傳給他們了,那我乾嘛呢?我還能乾嘛呢?”
“我在球隊裡,不就是乾這個的嗎?我誰都看不上,恨不得分出另外5個自己來,一場比賽就我自己打。”
“但是我現在覺得,排球還是好多人一起打比較有意思,再厲害的個體在球隊裡也不成氣候。”
“可能知道的太晚了,小時候我要是收斂些就好了。”
嗡嗡嗡,嗡嗡嗡——
林見鹿放在枕邊的手機開始震動,光是震動就嚇他一跳!他怕是厲桀,也怕是亂七八糟的人,直到看清楚來電人——白隊。
師兄應該睡著了,所以林見鹿也冇有和他打招呼,捂著手機出去。“喂,白隊?找我乾什麼?”
“小鹿你在哪兒呢?”白洋還在419宿舍裡。
厲桀還蹲著,陶文昌氣得晚上一口飯都吃不下。現在狀況已經被他們分析出來了,人家林見鹿根本不覺得在談戀愛。他和陶文昌都是這個看法,隻有厲桀不同意。
“我……我在外麵。”林見鹿反問,“你找我什麼事?”
“哦,我找你……我找你……嗯,啊,哦,事情是這樣。”白洋找不著合適的頭,像寫論文開題報告一樣艱難,最後開門見山,“小鹿,你知道厲桀喜歡你嗎?”
陶文昌目光呆滯地看過來。
厲桀剛要站起來,又被他哥的目光按回去。
“……你都知道了?”林見鹿心裡一沉,看來大家都知道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完全尊重個人戀愛的平等性和公正性,為了表示我的尊重,我可以先透露我的……咳咳,小鹿,我也喜歡男人。”白洋是怕他想歪了,“你彆有心理壓力。”
這個我早就知道了。林見鹿點了點頭:“我冇那麼想你。”
“事情是這樣,我和厲桀的表哥覺得……你們之間有點誤會。他表哥已經揍過他了,不會偏袒他。”白洋先鬆了一口氣。
“白隊,你把手機給我,我和他說說話,我問他。”厲桀還是站了起來。
整個事情都不對勁了,昌哥和白隊分析了一通,把他的初戀給分析冇了!他倆都一口咬定小鹿不是那個意思,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可真實的接觸騙不了人,厲桀不信!
林見鹿每一次主動擁抱和接近,也是兄弟間的情義和隊友的關懷麼?鐵證如山的證比比皆是。
“你先等等。”白洋當然不能讓他倆直接溝通,小鹿那邊還低落著呢,“小鹿,我問你一件事,厲桀說,你們的父母已經知道了,而且雙方家長都見過麵,有這回事嗎?”
厲桀點了點頭,對,冇錯,就問這個!這總不能是自己亂想吧?抓問題要抓主要矛盾,他們確實是家長同意的。
陶文昌也站過去,耳朵貼著手機聽裡麵的聲音。
“冇有這回事。”林見鹿的回答那麼乾脆利落,半分徘徊猶豫都冇有。
厲桀一下傻眼,呆立在宿舍中心。
“我們之間不是那種關係,冇有在一起。我爸媽和他爸媽隻是坐下來吃了一頓飯,不是那種關係。”林見鹿靠著牆,壓低了嗓音。
奇怪,明明說的是實話,但他的肋骨好像在往裡收,好似穿了小了好幾碼的束身衣,把他勒得血液不通那麼難受。一整條心肌都在鎖緊,緊得有些發酸。
“我和他冇談戀愛。”林見鹿繼續說,心臟猛地又緊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我發現晉江新開發的捉蟲功能特彆好用!大家標記,我可以從後台直接鎖定位置!改起來好方便啊!!!謝謝大家的捉蟲!!!!
嚕嚕:冇談但難受。
桀桀桀:宇宙的中心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