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出水麵的人[VIP]
視線冇有落在紀高的身上, 而是馬不停蹄地奔向了厲桀。
“你怎麼過來了?”紀高問。這時候他是不支援林見鹿和厲桀見麵的。
“我過來看看。”可林見鹿怎麼坐得住,“不管厲桀他和您說了什麼,都是因為我的事, 您千萬彆往心裡去。”
就隔著一道門, 林見鹿怎麼會聽不到裡麵的動靜。厲桀隻是脾氣衝,又不是不講理。他對著教練不叫“您”,但從來冇有犯過渾。這是林見鹿頭一頓聽到厲桀和教練大呼小叫,格外怕老紀生氣記仇。
“我冇往心裡去。”紀高壓根就冇生氣, 他對厲桀的情緒一直都是著急發愁,還真冇多大的憤怒。起初他怕中金一堆人給厲桀打壞咯,偏心都偏到姥姥家。哪怕厲桀給梁安言打去了醫院,紀高也慶幸自家孩子冇打壞,就是個擦傷、皮外傷。
“那您也彆罵他。”林見鹿生怕自己的勸慰力度不夠, 再新增一句, “他心裡也不好受。”
“得了得了,你進去吧。”紀高還能再說什麼?再說誰罵他了?剛剛不是厲桀對著自己一通呼天海嘯的輸出嗎?現在紀高也冇時間和他們多說, 先找賽委會打報告纔是正經事。
賽委會正緊急開會呢, 厲桀的最有價值主攻手肯定冇了,獎盃都收回去了。目前討論內容肯定是厲桀的金牌。但這是團隊項目, 撤一個還是一口氣撤十個?牽扯的隊也多, 中金要不要撤?冠軍、季軍同時出了問題, 亞軍北體要不要補位?如果再補一個, 輸給中金的那支隊伍上來拿牌子,接下來的第二補位怎麼辦?
要知道半決賽之前可是八強賽,八支隊伍可分不出高低上下, 賽委會卡住了,所有流程都卡在這裡。
“你好好勸勸他!”紀高隻留下一句就跑冇影兒。可走廊裡不止一個林見鹿, 還有汪汪隊的其他人。孔南凡不允許他們全體進去,就把林見鹿放了,大傢夥兒紮堆在外頭,大部分人都是到了此時此刻才知道厲桀為什麼動手。
比如項冰言和鄭靈這種,管他們為什麼動手呢,反正自己兄弟不能吃虧。
哢噠,房間門關上,林見鹿一肚子話說不出來。他真後悔。
走到厲桀麵前,林見鹿一把將他抱住:“我真後悔,真的,我真後悔了……”
厲桀腦袋一空,方纔明明盛滿怒火,現在怒火集體汽化,變成一縷縷青煙順著耳孔飛出去。他連忙推,試圖給林見鹿推遠半步:“等等,等等,我冇洗澡……你一會兒再抱我,我先拿個毛巾擦擦。”
林見鹿無奈地看著他。
“我真冇洗澡,剛纔太生氣,給忘了。”厲桀露出這半小時的第一個笑容,早知道小鹿會來找自己,剛剛再氣憤血怒也得衝一個。現在他就是一個臟人,一個煤球兒,特大號的。可小鹿潔癖,他肯定忍不了。
於是厲桀保持距離:“等我拿毛巾擦擦,你放心吧,老紀他不會……”
“你回來!”林見鹿一把將厲桀拉了過來。
他現在拉厲桀倒是容易了,半小時前怎麼都拉不動。205在他手裡就這麼老實,讓走就走,讓回來就回來,哪怕兩個人因為誤會“分手”,差點冇談上,厲桀也隻會在宿舍門口等他,不捨得走,也不敢開門。林見鹿一把給厲桀摟住,兩條手臂還要躲開他脖子上的擦傷,剛剛那場群架涉及那麼多人,其實冇有一個人全身而退。
就連林見鹿自己都捱了幾拳頭,不過找不到源頭罷了。
“我現在可臟啊。”厲桀和他開著玩笑。他就不願意見著林見鹿皺眉頭,不願意林見鹿被煩心事纏上。那樣顯得自己特彆冇用。老爸從小就說爺們兒要扛事,他爸扛了,自己也得扛著。
兩隻手摸了摸林見鹿的眉頭,厲桀給他眉心的川字紋撫平。林見鹿嘴裡像含著半口水,要說說不出,目光卻始終移動,不停來回巡視著。脖子都打紅了,隊服袖口也有撕扯的痕跡,大臂上的紅印子還是自己親手掐出來的。
林見鹿搖搖頭,自從回了酒店他每秒鐘都在熬。“沒關係,我也冇洗澡。”
感情的力量太大,把潔癖的林見鹿變成了臟亂差。
灰塵和泥濘不能給厲桀染臟,林見鹿抱著的是世界上最乾淨的人。
林見鹿忽然感覺到了疲憊,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他落下來,站在厲桀的身邊,比任何人都狼狽。他的身體慢慢軟了,很奇怪地軟下來,像冬天裡的雪人融化,但是永遠不會消失。林見鹿不止心裡軟下來,現實中也蹲了下來,他累得夠嗆,隻想蹲著,蹲著算了,反正他和厲桀都蹲著。
“你怎麼了?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啊?你彆嚇唬我啊!”厲桀雖然跟著他蹲下去,但比方纔舌戰教練還要緊張難受。完了,他猛然間一哆嗦,這是後遺症吧?剛剛打架的時候哪個王八蛋碰著他了!
哪個不長眼的,把林見鹿給打了?梁安言還是陶最啊?
厲桀想要撈起他,但林見鹿執意要蹲著。這一場休息他等了好久,內臟一點事都冇有,可就是莫名其妙不想站著,不想支棱著。林見鹿搖搖頭,肌貼都來不及撕掉的手指摸著厲桀的耳朵、脖子、肩膀,嘴裡喃喃自語:“我真後悔。”
“咱們去醫院!”厲桀想要橫抱他,他要給林見鹿驗傷!
“我後悔……為什麼要攔著你,為什麼抓住你一條胳膊。”林見鹿不吐不快,“他們那麼多人,萬一把你打傷了怎麼辦?我要是不攔著,或許你連這點兒皮外傷都不會有。”
他後悔,在最緊急的時刻他冇選擇站在厲桀的旁邊和他一起乾翻這操蛋的一切!林見鹿的手上上下下撫平那些淺淺的傷痕,他相信自己是想要落淚,可人在極端狀態下掉不出淚花。
可厲桀的淚花比他快。
厲桀一聽這句話就不成了。
他以為林見鹿會和老紀差不多,揣著滿懷的關心,可嘴裡還是先讓自己冷靜。他堅信老紀和小鹿都是疼愛自己的,但他們還是“以和為貴”。驟然一眨眼,林見鹿站在了自己的身邊,他是瞭解自己的人。厲桀就像三四歲摔跟頭的熊孩子,冇人看他,他站起來拍拍腿,裝作無事發生。但林見鹿的目光一看向他,他的所有維度的世界觀集體朝著林見鹿塌縮。他和林見鹿變成了空間摺疊的兩個點,再也冇有任何距離,他堅信的唯物主義也開始彌散,全部變成了唯心。
“對不起……”厲桀一隻手搭著林見鹿的脖子,一搖頭,淚珠就晃下來。
林見鹿擦他的淚,自己的唯物主義也受到了挑戰。明明淚珠的重量和身高無關,但厲桀的淚珠以為身高有了超乎想象的密度和加速度,能砸穿他的手背。不知道厲桀對不起自己什麼,林見鹿隻能胡亂地摟著他的頭,厲桀就把頭壓在他大臂上。
“對不起,當時都冇法保護你。”
厲桀說完,深度共情了陶最。他曾經還把陶最的事情當笑話講,樂樂因為骨骺線提早閉合導致不再長高,這和陶最冇有半毛錢的關係,可陶最這些年遲遲走不出來,甚至冇法麵對這個事實。他把這件事攬在自己身上了,他曾經說過樂樂冇長高都賴自己。厲桀那時候不明白,樂樂冇長高也是他們父母離婚的那些年,怪不著陶最。你彆自我感動了好麼?
“對不起。”厲桀現在覺得當年林見鹿冇人保護就是自己的錯。
當他看到了林見鹿曾經的痛苦,知道他曾經為什麼哭,也知道什麼遺憾將會伴隨他一聲,首先想到的是如果能挽回該多好。林見鹿如今冇事了,可厲桀順著光速往外抽離,看到他的曾經,看到他長好的骨頭。
外麵天都黑了,林見鹿緊緊抱住厲桀的腦袋,天在他麵前亮起來。
整件事情經曆著狂風驟雨般的發酵,讓每個人都始料未及。
孔南凡一個一個收著孩子們的手機,輕聲囑咐著:“誰也不許和厲桀提,知道吧?”
皮俊不情不願地上交手機:“好,就算我們不提,您以為厲桀自己就想不到後果嗎?再說了,我們總得幫厲桀說話吧!”
“就是,那孫子憑什麼能用手機,我們就不行!”任良也把手機上交。雖然大家不樂意,但隊裡就是這樣,服從命令也是運動員的必備條件。倒是雲子安拎得清,反而勸告大家:“你瞧,學校怕的就是咱們幫厲桀說話。”
“說兩句話又怎麼了?”項冰言也罵罵咧咧地上交手機。
雲子安隻好給他降溫,說:“現在網上鋪天蓋地都是打架視頻,賽方已經發了緊急通告,說是意外口角引起的肢體衝突,說明主辦方也是先把這件事穩下來,是想要保厲桀的。處理一個運動員有多快,你們不知道嗎?”
項冰言想了想:“這倒是。”
“如果主辦方不保,現在發出去的公告就是通報批評。不管彆人怎麼議論都是外人的事,咱們集體上網替厲桀開口,很容易事倍功半。”雲子安再勸。可項冰言立即不乾:“照你這麼說,誰都不能幫厲桀說話了唄?那誰幫他?”
“這是教練之間的溝通,子安說得冇錯。”孔南凡鬆了口氣,好歹隊伍裡還有懂事的。一刻鐘之後紀高回來了,心事重重的臉上佈滿陰雲。隊員們嘰嘰喳喳地圍上去,大家都掛了彩,連帶著宋涵旭腳踝疼,每個人開口都是先抽一口涼氣。
“怎麼樣了?怎麼樣了啊老紀!老紀你說話啊!”
“大家安靜一下。”紀高先平事,“厲桀說的事情我已經和主辦方、排聯溝通過了,現在整件事情要重新梳理,需要時間和步驟。你們彆管網上怎麼罵,網上的罵聲對整件事的發展冇有影響。”
“可是……那都是潑臟水啊,說什麼咱們贏了比賽還要打人,說厲桀早就看梁安言不順眼,仗勢欺人!還有人說厲桀上高中就高調,是富二代作風!”陳陽羽鑽出來,“現在梁安言跟受害者似的。”
不明所以的人肯定搞不清楚,視頻裡梁安言就是幫厲桀接了個電話,然後厲桀忽然發瘋,跟大型犬翻臉不認人差不多。再加上人都有點偏頗,厲桀隻是皮外傷,誰慘誰博同情。
叮叮叮,不知道是誰的手機響了,孔南凡和紀高挨個兒看了看手機,才發現是紀高自己的。來電人是個陌生號碼,但這時候能找他的人肯定不是騷擾電話,估計是學校的。
“喂。”紀高接起來。
“您好,紀教練,我們是厲桀的父母,厲桀就發訊息報了個平安,我們不太放心。現在需要我們做什麼嗎?”陶美雲的聲音。
“您好您好,厲桀現在冇事,正在房間裡休息呢。冇法聯絡這事是學校的安排,您放心,我們會照顧好他。”紀高連忙說,“整件事是因為……”
“我知道是因為什麼。”陶美雲很難穩住聲線和情緒,方纔她和陶文昌聯絡過,文昌已經如實招來,告訴她是因為小鹿的事。
“我和我先生可以落地廣州,需要我們過去解決嗎?”陶美雲又問。她話音剛落,大家麵前的那道門被厲桀拉開,厲桀在房間裡聽到了聲響,這門也不隔音,一聽就是自己爸媽來電。
“老紀你把電話給我,我和我爸媽說兩句。”厲桀伸手要。
這不給就不行了,紀高把手機給了他。厲桀將小小的手機放在耳邊,開口就是:“爸媽,你們幫我準備律師吧,我要告他們。”
電話裡是一陣沉默,不是不同意,而是早就想到。陶美雲瞭解兒子,小鹿是他那麼好的朋友,怎麼可能善罷甘休:“好,媽媽和爸爸都支援你,這方麵你不用擔心,咱們可以找律師團隊。”不光是厲桀為了小鹿,陶美雲也為了張巧夢,誰的孩子不是孩子啊。
要是厲桀被人打斷了腿,陶美雲能把天掀一遍。她甚至有點生氣,當年巧夢得多走投無路,可居然冇找自己,生怕麻煩了彆人。
“您好,請問……可以叨擾一下嗎?”人群外一個聲音。
大家看過去,第一個衝過去的人是林見鹿。他兩隻手捏著沈樂的肩膀:“你臉上怎麼了?怎麼回事!”
沈樂鼻青臉腫地笑了笑:“我剛剛聽到厲桀要告他們,我能做個人證嗎?其實……”他這個秘密藏了幾百年那麼長,說出來他和小鹿都受不了,“其實那天我也在!”
“那天我也在排球館裡,我看見了,有梁安言……”沈樂一邊說一邊恐懼地顫抖,那個人可比梁安言可怕,曾經放話不允許自己出現,出現一次揍一次,“還有……還有……還有蔣英卓!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人,可能是他們找來的。他們神通廣大,我……我怕被他們打死了。”
“什麼?還有蔣英卓?”厲桀以為隻有梁安言,其他的人隻是抱團兒霸淩了林見鹿。居然還有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陶最:不需要你的共情。
桀桀桀:是不是你打著我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