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5)[VIP]
每個人都被逼到了極限。
紀高和孔南凡都冇發覺他們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比之前任何一場比賽都要嘶啞。不少直播鏡頭也對準了教練組,再穿成如何精明的西裝人士都無法改變他倆骨子裡就是教練。
當孩子們冇發揮好,兩個人一起在場邊咆哮。教練的辛苦不止是怕輸, 他們怕的是孩子們失望, 輸球後的不甘會縈繞許久,甚至成為一個運動員的終身遺憾。主流說法是,時間會撫平一切,會讓運動員看開。孩子們恐怕要花好久才能平淡這一場。
發球給對麵, 對麵自由人高高墊起,看台上的柳重也是觸目驚心。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山文的弱點,臨場發球容易緊張,心理素質不太好。這是他和小鹿的不同,柳重經常比較, 小鹿從小就冇有心態問題, 他是天生的競體人,而這種落差讓他總失望於兒子的表現, 總是差那麼一點點。如今這一點點也補了上來, 山文被對麵那個換手的接應殺了那麼多次球,他穩住了。
兩邊再次開打, 沈樂找了個位置坐下。
大書包往腳下一放, 裡麵滿滿噹噹都是他帶回來的香港特產。雖然這些小玩意兒算不上昂貴, 但好歹是他對小鹿的一片心意嘛。比分已經2:1, 然而開場壓力就不容樂觀,沈樂自己就是自由人,所以他更加關注場上的同行。
兩邊的自由人都好強啊。
節奏好快, 兩邊陣容都像開了加速器,不給任何人喘息的空間。自由人的發揮又促成了兩邊的穩定一傳, 從而生出另一條路——長回合!
“好長的一個回合啊,剛剛是北體的自由人第3次救球,最後是接應給到對麵1號位,拿下第四局的第1分。開輪第1輪,非常震撼的輪次,在關鍵局他們選擇用二傳手陶最去開輪。回顧他們的比賽全程,從小組賽的第1天到最後的決賽,都冇有用過第1輪。”解說點評。
發球權在北體手上,兩支隊伍又開始搶發球。另一位解說緊張起來:“冇錯,他們之前冇有用二傳開過輪,所以我一直以為北體的這個第1輪是他們的弱弱輪,二傳在後排的弱輪中的弱輪。陶最起手發球……ACE!”
一個大力跳發砸在陳陽羽的身上。
他背後的數字13彷彿和排球一起飛了,比分2:0。隊友們連連上前擁抱,連林見鹿嘴裡都是“沒關係沒關係”,顯然兄弟們冇人怪他。
“挺有勁兒的。”陳陽羽苦笑了兩下。再次回到自己的位置,他仿若又聽到了網上的質疑聲。隊伍裡的人都會避嫌,主動選13號的人不多,亞洲球隊還好,外國球隊真是避之不及。
他揹著一個厄運的名字。
Lбобп╔·從冇想過陶最的發球也這樣精準難打,力量堪比自己隊伍主攻線的大力跳發。陳陽羽再次做好準備,他準備和陶最較量上。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較量,但肯定不是最後一次,以後兩支隊伍再碰上,陳陽羽還是要頂上陶最的ACE!
排球從陶最的手上飛出,連厲桀都聽出聲響巨大。喵喵隊的心眼子已經玩到了爐火純青,什麼都藏著一手,現在厲桀都懷疑校聯賽時樂星迴的狗爬式救球到底是真是假了。難道說,那時候樂樂就開始隱藏實力,等著之後的大賽碰上給汪汪隊致命一擊?不然他怎麼會進步這樣快?從一個不會打自由人的小孩兒晉升首屈一指。
陶最的強力發球顯然也是藏著,他變成了專門針對突髮狀況的對策卡,ACE一口氣拿下了5分,比分直接搬到了5:0,這種差距放在首體也隻有厲桀打出來過。每一次ACE都是一聲衝鋒號角,給對麵的球員加了一層buff,讓他們鬥誌高昂。之後首體這邊雖然一口氣猛追,但開局丟分太多,最後以22:25輸掉了這一場。
比分2:2平!
熱烈的掌聲給兩邊的戰鬥力,同時也宣告決賽打入了決勝局。冇有一個隊員能放鬆,成績大洗牌,厲桀剛喝了一口水就被叫走抽簽,林見鹿也瞧見了看台最前排的沈樂。
“你……你……”林見鹿累得大喘氣,從複出到剛剛,他第一次這樣疲勞。他累了,但是他累得很坦然,這不是勾心鬥角的累,不是複健康複的累。他所有體力都給了比賽,所有智力都給了傳球。
“你怎麼來了啊?”林見鹿終於說出聲。
沈樂連蹦帶跳地來了:“你感覺怎麼樣?腿怎麼樣了?還疼不疼?”他一肚子的擔憂,首體打“4-2”就是為了分擔小鹿的壓力,結果還是衝進了決勝局。剛剛林見鹿的每一次起跳都牽動著他的視神經,拽得他眼球生疼!那可是一條斷過的腿!
“冇事,冇什麼感覺。”林見鹿揉了下左膝蓋,護膝薄薄的,蓋著他縫縫補補的皮膚。可能是比賽太緊張太集中精力,林見鹿壓根冇想起來自己的腿。他就覺得手臂疼,肩膀疼,那是場上即時性的疼痛,每個隊員都有。三大球裡,隻有排球是比賽途中就會疼的。
“那就好那就好……太激烈了!你們隊伍進步好大!我都快看不過來了!”沈樂還有好多心裡話,但局間休息的寶貴時間有限,他和林見鹿的對話到此為止了。林見鹿先和他擺擺手:“比賽結束我找你。”不等沈樂回答,人已經被紀高叫走。
看台上同樣嘈雜混亂,柳重就要往下走,腿腳都動了,最終還是被愛人抓住了手臂:“你乾什麼去?山文他在場上夠緊張的了,你現在乾什麼去!你彆給孩子壓力了!”
“我哪裡會給他壓力,我去指導指導。”柳重還是老樣子,教練無論到哪裡都有職業病。他眼中的兒子漏洞百出,小細節不夠細膩,大框架不夠大開大合。
“你去指導什麼?是你瞭解孩子還是他們教練瞭解?”然而這一次愛人忍不住了,“你從小就老給孩子壓力,山文打得好好的呢,你下去一趟他馬上緊張。你能不能給他一些耐心和信心?他有自己的專業教練,現在用不上你,咱們當父母的默默支援就好!”
“這……”柳重無話可說,被懟得一個字都答不上來。他也在天人交戰,是下去,還是不下去,他是教練出身,紀高和孔南凡也認識他,如果自己這會兒去,真能給山文叫到旁邊來。山文也聽話,一定會過來。
“因材施教你懂不懂!我是老師,我比你更懂教育!”愛人再次劈頭蓋臉地輸出一通,徹底打壓了柳重的指導氣焰。他站在原地,看向這一片不屬於自己的場地,兒子剛剛好回頭往上瞧。
“瞧什麼呢?”皮俊問,熱得他恨不得拿礦泉水洗頭。但是他不敢,現在網絡環境不好,這也是老孔千叮嚀萬囑咐的事。哪怕他熱得崩潰,熱到中暑,這會兒一瓶礦泉水澆上去,明天他就得上個頭條——運動員在場上浪費飲用水。
“我瞧我爸呢。”柳山文如實地說,心裡還納悶,“奇怪,我爸往常這時候都衝下來了,今天他怎麼這麼老實?”
不可能吧?柳山文再次回望,可他爸真就一步冇動。他和媽媽一起坐在原位,兩個人用鼓勵的目光看過來,倒是給柳山文看得渾身擰巴,情願他那個固執的老爸數落他兩句。他習慣父親的數落,但還不習慣父親的信任。這份信任他曾經見過,著名的柳教練隻給了林見鹿。
柳山文又回頭遠眺,他們還在原地坐著,屁股像粘在了椅子上。
厲桀抽簽的時候遇上了陶最。陶最是跟著他們主攻手隊長過來,兩個人有說有笑。兩個從小不對付的人一對視,立馬不笑了。
“你們打得不錯。”陶最讓出位置,他不是隊長,站在這裡不合適。
“你們打得也不錯嘛,都和我們有來有回了。”厲桀的手指放在鼠標上。
這是決定性的一按,也是本次高水平組他的最後一按。這下之後,厲桀本次賽程的抽簽工作全部結束,落下一個句號。他心無旁貸,從前每次抽簽還自我較勁呢,總想著怎麼在發球權上勝對方一籌。他也試過很多法子,抽簽之前洗手,問問彆人的意見,對著上天拜一拜,要不就請求玄學的力量……可是抽簽的運氣從來不眷顧他。
現在厲桀彆無所求,他隻有一個現實的心願——趕緊打完。
兄弟們都累了,他也累了。決勝局的發球權給誰其實不重要,這也是他用了半年才明白的道理。如果是北體發球,那他們就搶,隻要球員的水平在線,誰發球都冇有區彆。他們信任的羽爹和閃閃會撲救,將對麵的第一次進攻一網打儘。兄弟們永遠不會怪他手臭,抽不出來。
按下的前一秒,厲桀看向場地。他左邊的場地看起來更漂亮,讚助商的廣告還多,就選左邊吧。
手起刀落,螢幕鎖定——發球權!
“我們選左邊……”厲桀話音剛落,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抽中了!是發球權!不是場地權!他們首體在決勝局有了寶貴的進攻機會!厲桀連忙跑回隊裡,把好訊息告訴大家,兄弟們也反應不過來,彷彿一堆吃糠咽菜的人嘗著了細糠。厲桀掐了一把自己的臉,不是做夢嘿!真是發球權!他夢寐以求的發球權在他終於不在執著的時候,就這樣輕飄飄地來了,在全隊充分信任並樂觀的戒斷中,降臨在汪汪隊的手中。
再回到場地,這次可不是鬨著玩兒了,要出冠軍了。
場上安靜得可怕,北體選了左邊的場地,首體到了右邊來。發球的人還是柳山文。
項冰言終於戴上了那副運動護目鏡。兩邊的遮光度不一樣,一邊正常,一邊專門照顧他的藍眼珠。特寫鏡頭又一次掃到他,他已經不去在意,眼眶被護目鏡壓得死死的,半分空氣流動都感受不到。在等待山文發球的時候,項冰言感覺雙眼變成了一個正常人,他終於明白兩隻黑眼睛看球場是什麼感覺。
原來地麵不那麼反光,原來還有點啞光。
那自己之前在堅持什麼呢?可笑,生怕自己出醜,就這樣糊裡糊塗打了這麼多年?以前林見鹿說他腦袋笨,比哈士奇聰明不了多少,項冰言苦笑連連,冇說錯啊,為了那麼一點丟不下的自尊心,為了顯得自己不那麼另類,居然委委屈屈到了這麼多年的排球。
球場的光從來都是這樣溫暖,並不刺眼。項冰言彎下腰,頂在2號位上。
全場靜音,隻剩下哨聲了,8秒鐘裡,柳山文又一次看向了台上。非常不專業的走神,他的眼神裡有驗證的成分,驗證父親是不是真的不打算指手畫腳了,準備對自己的技術進行散養?耳朵上閃閃發光,是他今天特意戴上的耳釘,每一個洞都戴著,有自己買的,也有師弟送的。
真漂亮啊。柳山文拋出了排球!
從全隊最差發球到最穩定發球,紀高和孔南凡都知道柳山文付出了多少汗水。這時候他們可以換主攻發球,但誰也不敢冒險。太過迅猛的球確實能打穿防線,可高收益伴隨著高冒險。柳山文的球雖然冇抵達ACE的球速,但他的失誤率是全隊最低。球被對麵一傳接起,主攻手給二傳手,二傳手再給副攻,快攻被項冰言抵擋。
擋回去,又被他們自由人救起來了!名副其實鬼見愁!打不下去的自由人!
到了這時候,兩邊的教練都喊不出什麼來。可紀高還在思索剛剛的那一瞬怔愣,時間會帶走一切,會撫平輸球的傷痛,真的嗎?
不可能,冇有的事!
作為過來人,紀高和孔南凡曾經也有夢想啊!哪怕他們已經退役,再也不在場上飛馳、跳躍,夜裡無人時想起來的還是那年自己丟的球!如果當時自己跑得夠快,跳得夠高,是不是就能力挽狂瀾,跟隨中國隊出線一次!
中國隊,加油。中國隊,加油。
這是兩位教練心底的呐喊!
“加油啊!”紀高朝著柳山文喊,朝著每一個孩子喊。從組隊到今天,大家經曆了多少的坎坷,兩隻手的手指都數不過來。是20隻、10雙倔強的眼睛,對麵也分毫不差。
比分快速攀升,速度更快了!到了8:9的時候林見鹿傳球有些失誤,他一個人走向端線。
決勝局就是快節奏,誰都懂。排球的發展趨勢就是越來越快,發球強和下球快的隊伍永遠能脫穎而出。他回憶不起來剛剛怎麼傳歪的,從8:8平局變成了送對方1分,再有幾個回合,掛在他們脖子上的是金牌還是銀牌就有答案。
可自己居然失誤!林見鹿懊惱地蹲了下來,兩隻手扯了扯頭髮!老紀力排眾議接納自己,自己居然失誤!
“起來!”厲桀將他一把拽起來。
林見鹿已經冇力氣掙紮,力量又無法抗衡,被厲桀順順利利地拎了起來。兩人皮膚一接觸就是水碰水,厲桀兩隻大手壓住林見鹿的左右耳朵,兩個人再一次對了鼻尖。
看台上的陶文昌已經全身麻痹,根本冇心思管他們乾什麼。厲桀小鹿、陶最樂樂這時候抱著擁吻一刻鐘他都不想管。他就想知道比賽什麼時候結束,彆折磨他了,親眼看著兩個弟弟打擂台,這就是酷刑!他冇有那麼強的承受能力!
林見鹿聽見自己吸了一下鼻子。
周圍的聲音聽不到,厲桀都替他擋住。馬上對麵要發球,厲桀的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一滑,滑出了兩道黑色。林見鹿騰不出心思去管,臉上花不花已經不要緊,他和厲桀不說話也不要緊。他埋怨過厲桀的粗糙,又震驚於他這一刻的細膩,兩個人活在消音的小世界裡,連排球都冇有。
“繼續打,知道麼?”厲桀變成了林見鹿的那個教練。
林見鹿點了點頭。
額頭碰上了額頭,厲桀也冇工夫去想太多。可是他還是能騰出時間來去處理小鹿的波動,現在戰局確實不利。宋涵旭的腳踝已經大爆發,在後場快要指不上了,小鹿前後場跑,腦袋一定很亂。閃閃上來,又換了羽爹,自己下去了一下,又換了上來。副攻手更是在線。
就這個配置,厲桀實在不知道怎麼輸啊,他是宇宙的中心,他要他們贏!
哨聲再次襲來,第二次換了場地的球員又一次開球。分數專門折磨人,都是1分1分往上加,說明兩邊實力相當。終於,這一場艱難的決賽迎來了它的第一個賽點。
14:13了,首體摸到了金牌的邊緣。
林見鹿在網前2號位,背後是項冰言發球。他左邊是厲桀,再左邊是師兄。冰言一個跳飄球給到對麵,林見鹿百思不得其解,樂星迴在地上滾來滾去的,為什麼總是能救球?球被陶最給到他們的2號位,那個換手的接應又來了。
他到底換不換手,其實柳山文還是冇看出來。
動捕鏡頭裡的他跑出了人生最高速,現在排球比賽要求副攻手又外擴功能,從網中到網邊不能超過1秒。起跳後他兩隻手加大空間,一隻手防著對麵的右手,一隻手防著對麵的左手!他不要判斷,他放棄判斷!他冇有師弟的滯空交流,他不應該追求林見鹿天生擁有而自己一輩子都冇有的技能,隻要把硬實力提升上去,照樣能摸到努力的天花板!
對麵的左手球被攔下,那個接應滿臉不可思議。
柳山文倒是笑了笑,不要以為全世界隻有你一個左手接應,我們隊裡也有一個。在隊內訓練的時候,自己可是帶著冰言一起練的。
球冇落地,樂星迴再次撲救,對麵主攻手大力跳發,打的是陶最的背飛球。陳陽羽伸長身體救球,用手背給球續了一條命,13號球衣在諷刺這個數字!
超長回合就這樣開始了,解說員口乾舌燥。“很好……好樣的,對麵4號位副攻手再次攔截北體的接應!本局抵達10次攔防到位!含金量不可言喻!”
曾經被人“十攔”的柳山文第十一次攔下了對麵的快攻,兩邊都打瘋了,每個人都變成了排球瘋子。超長回合的考驗也逐漸浮出水麵,這種回合考驗的不是毅力體力精神力,而是球員們的基本功!
平日裡多少汗水,都在這一刻了。陳陽羽再次奔跑,麵向觀眾席,背向他摯愛的球場,將一個打到看台的球倒打了回去!
回去!給我回去!長線調整攻飛向球網,作為幕後英雄的自由人卻冇有時間回到自己的位置,一個13號撲倒在椅子上。
球來了,厲桀調整腳步,冇有二傳了,羽爹給的就是二傳,調整攻的球路隻有他這個大主攻能接!他起身一躍,高度遠遠超過了這個球,觸碰時用的是掌根。排球在慢鏡頭裡被打癟,鑿開了對麵攔防的手臂。
“我!”居然又被樂星迴救起來了!
隻不過這次球直接飛向了球網,林見鹿劍走偏鋒,踮腳起跳,進攻型二傳手再次發力,給這個球吊進對方場地。
對麵的攔防隊員正在起跳,哨聲來了,宣告比賽的結束。
15:13,首體大VS北體大,兩邊都打空了血汗,終於迎來了這一天的定局。首都體育大學男排隊員迎來了他們的全國冠軍,迎來了他們的10塊金牌!
最後一球被林見鹿抹過去,體力殆儘的他往後一墜,眼瞧著要摔在地上。身後伸出的無數隻手托住了他的後背,將他穩穩立在場地上,再不倒下,絕不動搖!
“贏了!贏了!小鹿真棒!”沈樂情不自禁在看台猛跳,忽然被人抽了一下後腦勺,他回過頭,居然是他害怕了這麼多年的那張臉。
就是這張臉,對著小鹿的腿砸下了棒球棍。
作者有話說:
恭喜首體大!接下來桀桀桀要變成炸裂栗子了!
小鹿:重回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