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強賽(3)[VIP]
世界在林見鹿的眼睛裡對摺。
從天到地, 從黑到白。林見鹿眼前的排球場館也開始摺疊,天花板和場地貼在了一起,壓著他的肋骨, 要把他擠壓成二維碼那麼薄。他立即往前一大步, 像故意凝視著自己的傷口,凝視著膝蓋被掀開的那層皮膚,凝視著覆蓋著一層血膜的白森森的骨頭。他都見過的,在骨科。
“……你。”林見鹿隻說出一個字。
你。林見鹿閃不開了, 他也被疊了起來。
骨科手術和複健他都見過,他知道人體的骨頭和關節長什麼模樣!他的膝蓋被紮上鋼針固定,皮膚被捅得全是小窟窿眼。眼睛變成了X光,林見鹿光是用自己的目光就把人體解剖了。正因為他見過,疼過, 哭喊求助過, 在救護車上他不停地喊著“我的腿”,所以治療的時候他從來不敢看。
包括做肌電圖檢查, 他都怕得要命, 他承認自己這方麵膽小了。一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限,這都是超過他上限的事。
可林見鹿還是看著厲桀的手, 他的上限在另外一個人的身上開始擴充。
“我來了!”方鬆第一個趕到, 第一時間居然是拍開了林見鹿的手。
“大家讓一讓!讓一讓!給我們騰出一點地方來!”宋達也趕到了, 完全是教科書上的救援時間和場麵。然而林見鹿還抓著厲桀的手腕不放, 讓所有人猜不透、看不明。這是什麼地方?這是比賽啊,光是直播就不知道多少人在看。不光是官方直播間,還有很多排球解說員和愛好者的直播間在直播, 同步點評。
林見鹿的這個行為已經踩線了,不是正常隊友的接觸空間。
“讓一讓, 小鹿,給我讓個地方,快點兒啊!”宋達捏住林見鹿的手腕,一把硬骨頭。
林見鹿掐得死緊,他掐得太緊了,手指尖發白,末梢循環係統都被乾擾,指尖血液不通。怎麼辦?手骨折了?被活生生打骨折了?還是脫臼了?關節有多精密,林見鹿這一刻就多絕望,他不想厲桀也經曆一次骨科的痛苦,太疼了,太苦了,厲桀不能去,厲桀他不能去!
但林見鹿心裡還有另外一個聲音,疲勞過度的手指已經突破了極限,厲桀會落下一個病根。
厲桀一直冇動,205的巨人還在原地,從落地就冇換地方。主裁宣佈比賽暫停,中金的教練和隊醫也過來圍著問候,傷病暫停不會太久。而他不動的唯一原因就是疼,身經百鍊的手到了這一步還是很疼,好似要衝破承受極限。手腕也疼啊,小鹿他瘋了一樣不肯撒手,快要給厲桀的皮膚揪起來,留下一個紅透的箍痕。
他該有多疼啊。厲桀看著林見鹿抓著自己的右手,變形的手指那麼明顯。
是脫臼還是骨折,厲桀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就是脫臼了。如果要是現場骨折不會是這個疼法。但厲桀聯想到林見鹿的腿,那完全是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滅絕,謀殺一樣的打擊。
“你先鬆開,我讓方隊醫看看。”厲桀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冇有直播鏡頭,他要抱他的。
他要抱住嚇呆的林見鹿,曾經他以為自己感同身受,真正骨頭出了事厲桀纔敢說自己做到了。梁安言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哪裡知道一個快攻就把對麵主攻手的關鍵武器打報廢。如果換成黃修,換成其他人,也打了那麼一個快攻,自己的手指還是會出問題。因為之前冬訓的時候它就出過問題了,脫臼過的地方很容易反覆。關節會留下傷痛記憶,一輩子反反覆覆,除非退役。這是疲勞損傷,和疲勞性骨折一個道理。這也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問題,是場上所有運動員的魔咒,超過極限,嘎嘣脆。
“怎麼辦?”林見鹿愣頭青一樣開口。
他真的愣了,厲桀以後怎麼辦啊?他的手會不會縮短競技時間?他以後還能正常打球嗎?現在要直接送去醫院吧?怎麼辦?林見鹿還冇鬆手,嘴唇都白了。曾經的恐懼消失,另外一種恐懼捲土重來,萬一治療不好,以後國家隊會不會不要他?如果他去國外的俱樂部打聯賽,能通過外國醫療的體檢嗎?
“冇事,冇事!”厲桀還是抱了他,手指都這麼疼了,膝蓋骨被砸碎得疼成什麼樣。不怪林見鹿開學的時候半死不活,他是真的死了一次。
宋達已經拿出了止痛噴霧,生拉硬拽才把林見鹿弄走:“小鹿你先靠邊,我們給厲桀處理一下!”
場上擁抱稍縱即逝,林見鹿被兄弟們帶到了旁邊,拉到三米進攻線外麵。台上的陶文昌已經跑了下來,白洋在後麵直追,居然冇追上。但陶文昌冇有進入場下的資格,隻能在第一排看著,花言巧語的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解說員也在說:“現在觀眾朋友們可以看到,場上發生了一些無法預測的危機狀況,首體這邊的白1,主攻手厲桀的右手出了問題,看樣子應該是脫臼了。”
“手指脫臼是很常見的傷痛,也是排球運動員的高發問題。”另外一個解說員說,“現在就看厲桀本人怎麼處理……看他的處理是……他好像要堅持比賽!”
人堆裡的厲桀並冇感受到止痛噴霧的作用,另外一隻好手攥著脫臼的手指。隊醫們不說話,因為他麵前隻有一條路。
“你們能不能先把林見鹿拉走。”厲桀在倒計時裡說。
倒計時快結束了,裁判馬上就會來問他,剛纔那一球算不算數?是繼續比賽還是換人?如果繼續比賽就要迴歸原位。這些都是厲桀要考慮的問題,然而全部問題前還有一個林見鹿,他還看著自己呢!
他不能一直看著。厲桀背過身去。
林見鹿身前是柳山文和陳陽羽,他像打籃球晃人,試圖晃過師兄和羽爹的阻擋範圍。但他倆一個高,一個敏捷,林見鹿怎麼晃都晃不過去,看台上有首體大的球迷一直在喊厲桀的名字,一直在喊加油,林見鹿什麼都聽不清楚,他就清清楚楚地看著厲桀。
“先彆看了,你彆這麼激動。”陳陽羽徒勞地擋住他。
“他要乾什麼?”林見鹿明知故問。
柳山文抱住了林見鹿的腰,要直接給他翻麵兒,把正麵掰到後麵去。但林見鹿此刻就像一頭倔鹿,彆說翻麵,誰動他,他都要拿鹿角頂誰!無奈之下柳山文隻好捂住他的眼睛:“你看那些乾什麼!閉眼!”
“他要乾什麼?”林見鹿又問柳山文。
柳山文一字不說,捂住了林見鹿的眼睛。掌心壓住師弟的眼睛,來不及感受什麼眼睫毛,柳山文感受到兩小片的潮濕。不是汗。
林見鹿像被套了麻袋,他又一次看不清楚路,但能聽到聲音。厲桀在前方幾米呼吸,又在他耳邊牢牢喘氣,林見鹿眼前的光芒隻剩下幾絲指縫中的光,他將視力擠出縫隙去。彆,彆,彆,林見鹿想搖搖頭,洋洋灑灑都是汗。加油聲越來越熱烈,看台上的球迷都比他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林見鹿忽然被師兄抱住了,師兄不讓他動。
彆。林見鹿動了動嘴型。
厲桀已經閉上了眼睛,倒計時在催促他。他冇什麼時間去感悟春秋傷懷,也冇功夫和隊醫、隊員、教練們交流。他攥住習慣性脫臼的手指,用力地掰向了反方向。
“唔!”饒是他這樣的人,還是發出了一聲低低沉悶的動靜。汗如雨下,豆大的液體順著厲桀的眼窩倒流,這整張臉像章魚變換保護色,肉眼可見從太陽穴開始發白。他冇得選,繼續比賽就得掰回來,曾經在國際大賽上也有這種狀況,運動員都是生掰。止痛噴霧算什麼,連個安慰都算不上,噴上去隻有冰冰涼涼。
林見鹿整個人都木了。
他撥開柳山文的手,透過來來往往的人群看厲桀。聽得到的、聽不到的,都在眼前發生,他冇看到經過隻看到了結果,方鬆和宋達拿棉花球擦拭厲桀眼角的汗水,用厚厚的繃帶自製了一個簡易的手指夾板。夾板層層疊疊裹著中指、食指,遠遠看過去厲桀好像隻有3根手指似的。
林見鹿冇法不看他。
著急的不光是林見鹿,不光是場上的人,自然還有直播外的家人。張巧夢和林宇看得心驚肉跳,這一場比賽很難打,冇想到厲桀還受了這麼重的傷。他生生掰回手指的時候導播緊急切屏,解說員在緩解氣氛,試圖給大家降低閾值,試圖告訴大家,競技體育其實冇有那麼危險,這都是小概率。
“誒呦,看得我真疼啊。”林宇也擦了擦汗水,他拍拍愛人的手臂,“美雲他們肯定也急得夠嗆,等比賽結束你趕緊打電話安慰安慰。這孩子真夠莽的。”
“好,我一會兒就發訊息先問問,我先問問。”張巧夢顛三倒四地點點頭,目光卻一直冇能挪開。她在看螢幕裡自己的兒子,嚕嚕一直在看什麼。她忽然有些坐不住了,心裡有個動靜一直在晃,她能從兒子的眼神裡看出什麼。
嚕嚕怎麼會是能直麵傷口的人?他從來都不敢看,特彆是康複期之後。現在他卻緊緊看著厲桀的手。
張巧夢坐在沙發上,心頭的動靜越來越大。
比賽繼續,厲桀重新回到場上,繼續站在林見鹿的左邊。林見鹿的頭總是偏向他,厲桀笑著給他撥過去:“彆看我了!看球!”
“你……”林見鹿心裡千言萬語傾瀉而出,又在喉結位置上壓縮,變成了一個字。哨聲再次吹響,主裁判冇有給他解壓縮的功夫,四強賽還在進行。
接下來的兩局打得格外不順,紀高和孔南凡也預料到了這種不順。厲桀受傷,第二局15分之後就下來了,皮俊上場。但對麵黃修的狀態已經追上來,越打越熟練。一員大將的折損對應一員大將的啟用,第二局和第三局首體都以小差距落敗,局分變成了1:2。
抵達了危險線,彆人連追了兩局。
而看台上也有了不好的聲音,第一個聽到這聲音的人就是鄭靈。“林見鹿”成為聲音裡的主流,甚至有人喊“林見鹿換人”。鄭靈回過頭,很想和他們當麵對峙,你們看懂了就罵林見鹿?
但冇辦法,排球比賽的風氣就是如此,輸球之後首當其衝必定是二傳手。贏也二傳、敗也二傳的說法已經深入人心。
林見鹿擰開瓶蓋喝水,忽然間,一個小瓶蓋掉在了他的腦袋上,有人在丟他東西。
作者有話說:
桀桀桀:大力出奇蹟!
嚕嚕: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