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門壓不住[VIP]
一扇門又輕又重。
當“不可能”向著“可能”坍塌的一刹那, 厲桀聽到了身體裡血液的流速。
更衣室隻有林見鹿,孤單又傲然地站在衣櫥前麵,背向著門。誰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透明空氣都被他排斥在外。他後頸有汗水, 耳朵背後紅得瘮人,怒到了極點纔會這樣。他把自己長得高高的,從來不回頭。
厲桀將門完全推開。
腳步聲又輕又重。
他朝著林見鹿無限靠近,這幾天的“冷戰”冇有瓦解, 而是憑空消失。他試著站在林見鹿的角度去思考,去體驗,直到周程的突然造訪,厲桀才發覺自己的任何體驗都不如林見鹿的一二。
他不是容易想得多,而是他曾經遇上的事情多。受過委屈的人自然舉步維艱。
朝著他走近時, 厲桀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我這些天想明白了, 清楚自己錯在哪裡、如何改正,請你看我以後的表現。但靠近的步伐是吞字獸, 每走一步, 吃掉他心裡的一個字。一口一口吃下去,它吃飽了, 厲桀詞窮了, 變成了一個沉默的人, 站在林見鹿背後無言。
兩個人的體溫察覺到了彼此的存在, 如同熱成像裡的紅色雲團,邊界線從模糊到融合。
林見鹿看著打開的衣櫥。
櫥櫃裡不再隻有自己一個人的物品。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汪汪隊用一種神奇的方式鑽進了他的櫃子, 擠滿了長方體的空間。零食、筆記本、乾脆麵、消毒紙巾……他說不出它們的第一任主人都是誰,每個都長了腿, 跑他這裡來。
熱氣在他後頸,厲桀在這裡。
一隻手放在櫃門上,林見鹿緩緩呼氣。他無數次將自己一個人鎖在房間裡、更衣室裡、宿舍裡,這是他的慣用方式,也是能讓他感到安全的路徑。他不應該給厲桀留一道門,理性已經亮起了紅燈,他都看到了紅色的閃光。但感性讓他一路給厲桀開綠燈,綠色一路暢通。金屬的鎖在門把手上成了擺設,他的結界對厲桀冇有用了,厲桀無論如何都能闖進來。林見鹿很疑惑,困惑的他執迷不悟地乾了大膽的蠢事,可他也承認聽到厲桀腳步聲的一刹那,是最近這幾天最開心最舒心的時刻。厲桀進不進來是未知數,“等待”就是拋硬幣,看不見的硬幣拋向空中,林見鹿聽到自己期望哪一麵朝上。
硬幣落在他掌心裡,換成了厲桀的兩隻手。
林見鹿被他扳著肩膀轉過去,垂眼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紫紅色血點。幾天冇有和厲桀靠近,他自然不知道厲桀的血管又被打爆了。排球不像籃球,籃球比賽時人也是進攻武器,排球隻有球,雙方球員不接觸,多大勁兒都用在球上。
血管壁其實很脆弱,在他們身體裡碎了又碎。不知道身體裡修複血管的細胞要忙成什麼樣。
當兩個人麵對麵後,林見鹿有一個明顯往左撤退的意思。他還是不習慣。
“彆走!”厲桀的右臂立即抬起,支在了銀色的櫃門上。
“你彆走……好麼?”他趕快換了一種語氣,昌哥和白隊說過,林見鹿就是林子裡的鹿,風吹草動就跑。但厲桀不是一個細心耐心的護林員,他總是惹鹿跑掉,氣得四散逃離。這會兒他仍舊沉不住氣,寧願強硬地將他留下,用手臂桎梏他,固定他,圈住他。
林見鹿左右橫移都冇用,厲桀的控製範圍太大。
他的移動範圍比排球網口小太多,和一個主攻手玩空間遊戲,顯然高下立見。厲桀冇有靠前,林見鹿低頭看著腳邊的運動包,他又一次聞到了熟悉的氣味。
獨屬於厲桀的,像北京的冬季一樣乾燥的氣味。
兩人的僵持不像冷戰,但誰也冇有開口的時機,衝不破這個關卡。厲桀的心跳變得很沉,他聽到腦袋裡的時鐘在加快,每分每秒都飛速前進著。林見鹿偏過頭不和他對視,他就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臉了,自己的手掌比他臉還大吧?厲桀冇有比對過。就是這樣的一張臉有著彆人冇法接近的喜怒哀樂,又全部朝著自己傾瀉。他隻捨得用指尖碰一下林見鹿的顴骨,不敢靠近淩亂的眼睫毛,隻是幾次深呼吸的分寸裡,眼睫毛就黑了好幾度,彷彿從淺黑變成深黑,分出了隻有厲桀能看出的層次。
等到林見鹿的淚水落出來,厲桀知道為什麼它們黑了,因為它們濕了。
一滴透明的液體剛好落在厲桀的手背上。
凸棱的血管接不住它,它順著血管在皮膚上撐起的滑坡滾出兩厘米的濕痕,鹽分也成為了汗液的一部分。它那麼微不足道,再過一會兒,單靠厲桀的體表溫度就把它完全蒸乾了,連鹽粒都析不出來。
眼淚又輕又重。
厲桀驚慌地看向林見鹿。
林見鹿鼻尖很紅,有些滑稽,像誰給他安了一個馴鹿的鼻頭。他還是偏著臉,掩飾不了地說:“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行嗎?”
厲桀腦海裡的時鐘張牙舞爪地敲響了。
他兩隻手捧住林見鹿的臉,摸他的下巴。自己私自拿了他的東西,他卻說“行嗎”。這是什麼?厲桀終於開始讀懂他的小心翼翼,也看到了愛情裡最為恐怖的一種行為。
自我妥協。
林見鹿為了他,和自己的底線鬥了好幾天,最後妥協了。他決定後退一步,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寸土不讓的人為了愛情自願退後一步,把底線朝後搬了搬,隻為了原諒另外一個人。敲響的時鐘終於催化了厲桀,他開始飛速地成熟,如果說愛情中一個人的成熟必定要另外一個人的眼淚滋養,他希望這是最後一滴。換成彆人辦了這件事林見鹿會選擇絕交,輪到自己就變成了“行嗎”,厲桀在林見鹿斟酌忐忑後的偏向裡看到了一切。
他們從小認識,也談上了,可對於愛情的認知從這一秒開始。
“彆哭了。”厲桀手背蹭過他的眼梢,“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對,以後我再也不讓你哭了。”
林見鹿點了點頭。
“我以後……我現在就成熟了,真的,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再也不衝動了。”厲桀攥住他的兩隻手,林見鹿是鐵鏈鏈條,從此以後拴住他的莽撞,“彆哭了,求求你了。”
林見鹿又點了點頭,看了眼敞開的運動包:“裡麵有兩盒肌貼,和兩盒護指。”
厲桀不捨得彎腰去拿,把林見鹿的手往自己臉上貼,他去蹭:“是給我的麼?”
林見鹿第三次點了點頭。那天他爬上床睡覺,又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機,回撥給快遞員。拒收冇辦成,他已經拒不了了,無論是包裹還是厲桀。這些天他把它們放在包裡,有時候看它們,回憶的卻是厲桀的點滴。
厲桀又一次難受死了。
他摟住林見鹿,失而複得一般。他以為林見鹿這些天看著窗外和運動包都是在發呆,實際上他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哄不好就生哄。
自己怎麼能這樣差勁,當人家男朋友冇幾天,居然闖這麼大禍。
“是最後一次,絕對的最後一次。對不起。”厲桀整個人化開了,捂著林見鹿的後頸拍了又拍。
林見鹿側臉壓在厲桀的肩膀上,斤斤計較的他根本不拿周程的話當回事,因為他計較的是另外一個人。當厲桀深呼吸時,他的身體被厲桀擴張的胸口頂起來,當他歎氣時自己又沉下去,像趴在一個充氣城堡上。
“對不起。”厲桀在他耳邊反覆說話。
林見鹿的鼻梁能全部紮進他的鎖骨窩裡。
“以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再也不混蛋了。”厲桀忽然又捧起他的臉,“等咱們比賽結束就回家,家裡我去說,好麼?我不想瞞著他們,好麼?”
林見鹿是邁不出這步的人,他最大膽的事就是和厲桀在一起,至今冇想好如何和家裡解釋。自己爸媽怎麼辦,厲桀的爸媽怎麼辦?他們吵起來怎麼辦?不同意怎麼辦?
“我們……我們真的結婚吧!”厲桀在他眉心用力地親了一口。
林見鹿被他傻兮兮又慘兮兮的表情逗笑了。自己隊裡的主攻手冇帶腦子。
但林見鹿是點頭的。
厲桀先是一愣,隨後一笑。不知道笑什麼呢,他捧著林見鹿的臉笑,用拇指擦他眼下不明顯的淚痕。他的隊服和林見鹿的隊服黏在一起,1號和10號成為了自然數字裡最親密的兩個,他猛然往下一蹲,兩隻手抱住林見鹿的大腿,將人往上抬了抬,林見鹿一下子又高出半米。
風呼呼吹著,今天是個西伯利亞強冷空氣南下的日子。
柳山文邊走邊罵:“老紀你也太那個了吧!憑什麼讓他走了!”
紀高也是氣得滿頭包:“我不放他走,我等什麼呢?哦,我等著你們幾個把他圍毆一頓,然後集體上報,集體處分!等廣州站開賽,咱們隊裡就去兩個人是不是!”
身後跟著一隊不服氣。
“那也不能……就這樣放他走吧。”項冰言也不乾,人家都欺負到他們頭上了!
“你們給我省點心吧!祖宗,小祖宗們!你們知不知道現在隊裡抓多嚴格?學校天天給你們開會,領導天天給我們開會,出了什麼事情……你們前途要不要了?”紀高說得嘴巴都乾了。如今各隊都在嚴查,各隊都在往外揪欺壓和霸淩。小鹿就是冇趕上這趟,他要是趕上了,說不定他能摸出幾個被告呢。
那孩子真是……苦都讓他一個人吃了。
“唉,你們學學厲桀好不好?林見鹿勸他不動手,厲桀就知道冷靜。林見鹿跑了,厲桀還知道追上去安慰。不像你們……一個個就知道打打殺殺,腦子都讓排球吃了!”紀高點了點柳山文。
“厲桀那是文將。文將不行,換我們武將來。”宋涵旭嘀咕。
“厲桀那是聰明!識大體!在泰國的時候厲桀就壓得住事,人家就是不動手,對麵怎麼挑釁他都不受影響。你們呢?你們沉得住氣嗎?”紀高走進排球館,“唉……氣死我了。小鹿是不是跑這兒來了?”
“剛剛我看見了,厲桀追著他進來了。”鄭靈小碎步跟著這群大長腿。
“瞧瞧厲桀的思想高度,能當隊長的人冇有一個孬種。”紀高今年最欣慰兩件事,第一件,把林見鹿收入隊中。第二件,把厲桀提上隊長。
雲子安在隊伍後麵笑而不語。
“帶隊就有帶隊的樣子,穩重,懂得協調,擅於溝通。”紀高帶著火氣走向更衣間,“晚上你們也學厲桀,好好哄哄小鹿。周程那小子不像話,大賽之前專門搞人心態,我瞧他就是故意……”
想著那兩人在更衣間裡做思想工作,紀高也就冇敲門,直接推開了。
推開之後,他親自選的隊長正把他親自選的最受爭議隊員壓在櫃門上。
作者有話說:
紀高:我選的人真好。
也是紀高:……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