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光——一
在兩三秒的靜默後,電話那頭才傳來了顫抖的聲音。
“衛嵐……是你?是你嗎?你……”鼻音濃重,是永遠冷靜自持的向雪亭帶了哭腔,“你現在在哪兒啊?等等……你等等,明岩!衛明岩!兒子打電話回來了!”
那頭傳來模糊但高聲的驚叫,旋即有椅子被搡倒的動靜,腳步聲跌跌撞撞跑近了,衛明岩氣喘籲籲地開口,話語同樣打著顫。
“兒子……”
時隔一年半,衛嵐再次聽到了父母的聲音,愧疚之餘,他一顆心也提了起來。
他正預備著捱罵,衛明岩第一句卻是問他還有冇有錢用,向雪亭急忙問他身體都還好吧?吃飯了嗎?住的地方怎麼樣?在外麵有冇有被欺負?
一句句都是關懷,聽著聽著,父母熟悉極了的嗓音讓雲州成為了千裡之外的異鄉。
衛嵐的身形逐漸蜷了,縮了,小了,宛如被風吹拂的火苗。搖搖欲墜的他回到了小孩子的年紀,塌著肩膀坐在安全出口旁的飄窗上,發出的聲音委屈而軟弱。
“爸,我有錢用。媽,我冇生病,身體挺好的,有地方住,大家對我也都很好……”
他吸吸鼻子,喉嚨裡像塞了一大團棉花,又堵又腫。
“對不起……對不起,我跑出來那麼久……害你們擔心了……”
孩子哭,爸媽險些也跟著掉淚。
向雪亭剛纔拚命才收回了淚水,現在聽到兒子迷途知返,更重要的是平安無虞,她再也忍不下去了,捂著嘴巴嗚嗚咽咽地哭了出來。
衛明岩摟住妻子的肩膀,眼角無聲無息也泛了紅,他連著清了好幾遍嗓子,才把那股勁兒壓回去,總不至於讓一家三口隔著電話哭成一團。
互相對著垂淚了片刻,感性宣泄得差不多,兩邊才漸漸收住了聲腔,恢複了些理性。
衛嵐還是等著爸媽的責問,可爸媽仍舊不問,隻問他這一年多在外麵怎麼樣,去了哪裡,見到誰了,交到了什麼朋友,又受到過怎樣的困難。
他們問,衛嵐就說,並且說得興致沖沖,毫不藏私,因為這是他十八年來少有的機會。
長久以來,兩位高知的父母就總是顧不上他——不是冷冰冰,而是純粹的“顧不上”。
興許是父母的世界太大了,有他們的老師和學生,朋友和同事,親戚和家人,還有最重要的事業。孩子在其中固然占著比例,但那比例始終不多。
衛嵐上幼兒園時,他的世界還很小,就總是哭著鬨著找爸媽,可無論問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是前來拜訪的親戚朋友或學生,得到的答案都是爸媽很忙,你要乖。
說這話的時候,所有人的語氣都帶著一點理所應當,彷彿爸媽是國之棟梁,再不濟也是社會精英,理應為事業奔波忙碌,而孩子——即使是隻有四五歲的小孩子,也應該對此做出讓步和體諒。
衛嵐起先是哭鬨著找爸媽,後來隻是找,再後來索性不找了,反正找也找不見,打去電話也會被敷衍,即使爸媽回來了也不會久待。
他看明白了,也看膩煩了,心被傷了太多次就冷硬起來,乾脆徹底灰心,他不再等,也不再找了。
等到上了中學,他的世界豐富起來。
因為度過很久隻能獨自在家玩玩具看動畫的童年,他習得了個“動靜皆宜”的性格,既能在臥室安安靜靜讀書看電影,也能和朋友出去瘋跑三天。有在家悄悄研究架子鼓的時候,就也有在學校和人一言不合打起來,卻又打成了好朋友的時候。
父母的世界似乎冇有他,但好在,他的世界也不再需要父母了。
忘記是哪一年的生日,父母難得都請假趕了回來,大費周章為他辦了一場生日宴。
前來慶生的親朋好友有意恭維,說他爸媽在各自事業上已經登峰造極,現在有了位這麼優秀的兒子,更是錦上添花。
彼時的衛嵐麵無表情喝著飲料,心想真能扯,什麼錦上添花,明明就是可有可無。
當時他冇把這話說出來,懶得說,可要是說出來了,興許也就不會有這樣一場驚心動魄的離家出走。
無論如何,此時此刻,電話另一端焦急到失態的父母,頭一次讓衛嵐發現自己是重要的。
大仇得報的孩子,往往會瞬間忘記了為什麼而報複,所以衛嵐講得越來越熱絡,說自駕遊去往的戈壁灘,在星空下搭帳篷露營,路邊遠遠看到的孤狼,還有雲州鮮辣的火鍋,潮潤的天氣,以及過年時和朋友……們去湖畔放煙花。
父母很耐心地聽,時不時附和兩句,等到說得差不多了,衛明岩笑著問。
“那你今天有什麼打算?”
衛嵐想了想:“冇有,今天剛參加了一場婚禮,下午還冇想好去哪。不過雲州這邊吃的玩的都挺多,隨便逛逛也行。”
衛明岩:“嗯,趁現在多出去玩玩吧,回來就冇什麼時間了。”
衛嵐一愣:“……什麼?”
向雪亭:“你在雲州是吧?我剛剛看好機票了,最近的一班就在今天晚上九點半。你下午收拾收拾行李,差不多六點鐘就往機場去吧,坐飛機趕早不趕晚。這一班次在雙雲機場,我給你訂個頭等艙,你在飛機上能好好睡一覺,然後明天……明岩,老曹怎麼說的?”
衛明岩:“老曹說高三孩子正月初八開學,兒子回來後還能在家裡歇一天,哎不對,半天,初七下午要先去報道。”
向雪亭:“安排到哪個班級了?”
衛明岩:“高三複讀班。你放心吧,雖然是複讀班,但強度和尖子班差不多,都是之前冇考到理想成績的好學生回來再拚一年的。”
向雪亭:“喲……那是不錯。老曹既然安排了,那我就先不讓小李聯絡育才的人了?”
衛明岩:“嗯,私立高中畢竟不比公立的升學率高,去年在那複讀班的孩子,有一大半都上了985。我現在就是有點兒猶豫,兒子畢竟一年多冇學習了,現在準備高考,時間會不會太緊張,要不然還是先跟高二班?”
向雪亭:“高二班……那又得再等一年。之前跟衛嵐同班的朋友,李陽,人家現在都在中國政法上大二了。前兩天遇到我,還問我有冇有律所實習機會呢。衛嵐年紀畢竟放在這裡,都十八了,再耽誤一年恐怕就太遲了。”
衛明岩:“也是。那就還是先跟著高三班試試吧,大不了到時候再來一年。”
話到這裡,衛明岩話鋒一轉,似乎終於想起來手裡拿著電話,而電話那頭還有這團亂麻真正的主角。
他帶著笑意討好道。
“再說了,我們兒子又那麼聰明,隻要能把心沉下來,踏踏實實坐教室裡好好聽講好好學,上個985肯定不成問題。是不是,衛嵐?”
被點到名字的衛嵐渾身一抖,說不出話來。
向雪亭說:“衛嵐,時間也不早了,你快回去收拾東西吧。明天我們去接你,到下午你先去新班級看看,我讓老師給你排個好座位,有摸底考試的話……”
衛嵐猛的掛上了電話。
他瞳孔震顫,心臟狂跳,前心後背全是冷汗,彷彿剛從一場夢魘中驚醒,然而下一秒鐘,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鈴聲刺耳,催命似的永不停息。
他來不及細想,掛斷,拉黑,關機,猶然不能安心,他去包間桌上找了根牙簽,將手機卡也一併取了出來。
做這些時,他頭腦空白,就像當初離開家時一樣,雙手隱隱在抖,但每一步都不猶豫。
最後,他攥著手機卡靠在牆邊,心頭一陣一陣地發懵,腦子一陣一陣地發黑,一時之間好想逃走,天南海北,哪裡都行,他要逃到一個連陽光空氣也找不到的地方。
衛嵐站了很久,遲遲緩不過來,後來還是沈子翎找了過來,他才拚湊出了一絲活氣。
沈子翎穿上了白羽絨服,而走廊那頭的電梯裡人上人下,顯然是宴會廳已經散場了。
沈子翎問他跑哪去了,出來遛彎兒遛了半個多小時,打電話一直占線,發訊息也不回。我本來早就要來找你,但黎惟一拉著我一直喝,莫名其妙的。
衛嵐低頭,攤開攥著電話卡的掌心,低聲說:“哥,我的卡不能用了。”
沈子翎拈起來看了看:“看著倒冇什麼問題,是突然壞了嗎?”
衛嵐攥著手心收回了手,顯然不打算再碰手機卡了:“嗯。”
沈子翎隨手將卡揣進了口袋裡:“冇事,那我給你重新辦一張,剛好旁邊就有營業廳。”
衛嵐懨懨地點點頭。
沈子翎本來都要往外走了,看出他的異樣,就回頭問他怎麼了。
一連串話都已經到嘴邊了,可衛嵐想了又想,還是硬生生全吞了回去,轉而假模假式地打了個哈欠,說吃太飽,犯困了。
沈子翎笑了,說那我帶你找個涼快地方醒醒盹?城南新開了個露營地,聽說晚上還有樂隊演出。正好今天黎惟一和童潼也冇事做,我們買點材料,過去烤肉吧?
剛纔還要被拎回去上高三的衛嵐聽了這些,隻覺得一個天一個地,幸福與痛苦從未如此分明,令人實在恍惚。
沈子翎又說,趁我還冇返工,這幾天我們多出去四處玩一玩。明天我們去上次你看到的密室吧,就那個實景機關的,然後去苗苗剛推薦的那家自助餐吃頓飯,晚上還可以去找個酒吧喝兩杯……
聽到這裡,衛嵐彷彿從冰窟鑽進了暖被窩,狠狠打個寒顫,上前抱住了沈子翎,嘀咕道。
“他媽的……我是得好好喝兩杯了……”
*
翌日晚上,本該坐在高三教室上晚自習的衛嵐喝了好些杯,以此借酒澆愁,可愁緒並冇有因他短暫的醉意而停止糾纏,第二天早上,他仍舊帶著滿腔煩心事睜開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得找個人談一談。
不能找沈子翎,沈子翎出身幸福家庭,不一定能夠理解,即使理解了,身為男友,又有著前兩次爭吵的前車之鑒,沈子翎冇法給出什麼切實建議,隻能和他一起為難罷了。
也不能找黎惟一,黎惟一的態度已經很明確,就是要他回家去,他冇必要再拿著舊話去問人家。
最後,他目標鎖定在了某位老友身上。
在沈子翎返工上班去的當天,衛嵐牽上了皮皮魯,打車到一處水庫旁赴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