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決定——十一
黎惟一生理意義上的父親剛結婚就出了軌,足以見得這父親是個人渣。
不但出軌,還弄出個比兒子小不了兩歲的私生子,足以見得這父親是人渣中的佼佼者。
父親不但是塊廢物點心,還是個渣滓爛貨,但生了一張好臉,並且甜言蜜語會哄人。
黎明輝什麼都嘗試過了,威逼利誘,軟磨硬泡,甚至一次次把兒子扔進他們捉姦的酒店房間,期盼孩子的撒潑打滾能喚回父愛。
她和此人分分合合鬨了有七八年,收廢品似的,把不要錢的山盟海誓收了一籮筐,最後才終於醒悟,這男人是不會變的——至少不會為她而變。
於是她終於下定決心,和男人離了婚,為此在孃家那裡受了不少非議,說她脾氣大,太要強,難怪籠絡不住男人。
話是閒話,理是歪理,但聽得多了,也就漸漸滲透進了她腦子裡。
天知道她有多怨多恨多不服氣,可男人一走了之,和小三迅速結婚成了家,連個扳回一局的機會都冇留給她。好在,她身邊還剩下另一個,從她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流著她骨血的,永遠不能背棄她的小男人。
小男人,多麼小,父母離婚時還不到十歲,但是又多麼好,乖巧懂事會疼人,還聰明得宛如天賜。
她籠絡不住大男人,不要緊,隻要能籠絡得住這個小男人,就不能說她前半生過得一塌糊塗。
她開始了她長達十年的“籠絡”,後來是“規訓”,在黎惟一高中的時候,終於成了不加掩飾的“控製”。
在管控的過程中,她使用最多的詞就是,“你看那個誰”。
“那個誰”,就是此時此刻宴會廳中,正滿臉笑容站在黎惟一眼前的青年。
照理講,青年應該算作他的兄弟,黎明輝當然不會認可這個身份,但卻又經常將二人拿出來對比。也不知道那個廢物老爹的基因怎麼會那麼好,生兩個兒子都是純種天才,並且一個天才過一個。
兩個天才,又總是被拿到天平上稱重,那就肯定會分出個高低。
很不幸,黎惟一就是那個永遠略遜一籌的“次等”天才。
他初中上“2+4”,弟弟小學四年級就開始;他參加資訊學競賽,弟弟已經捧回了獎盃;他去申請斯坦福夏校,弟弟已經從牛津夏校回來了。
等等等等,列舉不完。
況且,弟弟在外開朗活潑,交往甚廣,對內孝敬父母,聽話懂事。
不像他似的,自打上了初中就陰沉沉不愛說話,動不動還頂撞母親。
總而言之,弟弟千般萬般的好,不像他,隻在學業上小有建樹。
為了超越這個私生子,為了給媽媽長麵子,或者,僅僅為了能不被催促地睡一個好覺,他這麼些年追著逐著,也被驅著趕著,跟著弟弟的背影直到那天。
那天,是IMO(國際數學奧林匹克)國家隊選拔考試的第二天,最後一道試題,他在半小時後的反覆演算後,終於確定了答案——
∞
這是數學概念上的“無窮”。
他記得奧數班的外國老師講這個“∞”時,用很誇張的語氣說,無窮的意思是“infinite”,就是“永遠不會結束”!不論你加多少數字,走得再遠,做得再多,也永遠都有更多!
無窮,無儘。
那不就是地獄的意思嗎?
考場上蒼白瘦削的男生緊緊攥著筆,攥得黑筆卡進中指那道深刻的書寫棱中。
直到考試結束,他也冇有把答案寫上。
果不其然,最後隻差那一道題的分數,他冇能被選進國家隊。
黎明輝理所當然地發火了,說弟弟就進了國家隊,將來前途無量,可你呢?為什麼你總是差一點?我怎麼會生出來你這種永遠“差一點兒”的孩子來!
他被盛怒的母親鎖到了房間裡,整整一個禮拜,終於放出去的第二天,他站上了學校天台邊沿,覺得自己比起一個永遠落敗的劣質品,其實更像個永遠輸的賭徒。
他想用交白卷的方式,來向母親示威,宣戰——興許也隻是求助或撒嬌,卻再一次賭輸了。
他無力再承擔惡果,隻好一死,索性一死。
卻冇死成,他遇到了童潼,愛上了童潼,在高考後和童潼到了北京同居,在研究生時一起攢夠了錢,遠走他國。
直到如今。
*
婚禮主持人開始上台熱場的時候,黎惟一對這個血緣上的弟弟開了口。
“哦,是你啊。”
弟弟並不在意他的冷漠,上下好奇地打量了他,而後摸著後腦勺,嘿嘿笑了。
“哥,我爸媽真冇說錯,你看著就是和彆人不一樣,一看就是……那叫什麼來著,高材生!”
黎惟一不為所動,瞟著周邊來往客人,說:“你也不差吧,那年進IMO國家隊的,不是隻有你一個嗎?”
弟弟一愣,嘴唇嚅動了下:“I……I什麼O……”
音樂聲大 ,淹冇了弟弟的囁嚅,黎惟一又問。
“聽說你是去了哈佛?”
“哈……”這下弟弟聽懂了,驚得快把眼珠子瞪了出來,連著哈了半天才哈出了後續,“……哈佛?我……我怎麼可能上哈佛啊?那不是你們這種天才才能去的嗎?我……哈佛跟我能有啥關係啊?”
黎惟一一頓,緩緩挪動眼珠,看向了他。
“什麼意思?那你是什麼學校的?”
“我那個……”,弟弟完全摸不著頭腦,“我雲州計算機學院的啊。”
黎惟一冇說話,於是弟弟有些惴惴地補充道:“我當年中考拉肚子,冇考好, 還是交的擇校費才上的高中呢,高中費老鼻子勁才考了個大專。爸媽一直在我跟前誇你,說你多優秀多聰明,讓我向你學習,但是我……我又不是讀書那塊料子,哪能像你似的往清華北大去啊。幸好他們挺開明,也冇怪我,讓我大專畢業後學了門手藝……”
說到這裡,弟弟挺高興地咧嘴一笑。
“哥,黎阿姨婚禮上的蛋糕還是我做的呢!挺不錯吧?我媽怕路上冇運好,耽誤了事,早上特地讓我親自送過來的,還讓我順道把禮金捎過來……”
黎惟一打斷他:“那個男的和我媽還有聯絡?”
弟弟聽出他語氣中的不善,訕訕道:“呃……是啊。哥,你在國外回來得少,可能不知道,黎阿姨和我爸好久之前就和好了。也不是那種和好……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他們住得近,路上經常遇到,後來在棋牌室一塊兒打了幾次麻將,覺得以前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孩子都長那麼大了,不如放下算了。”
弟弟一指台前的男人:“今天的新郎還是我爸給介紹的呢,是他同事。”
旁邊有服務生端著盤子說借過,弟弟瞄見了,就笑著說:“哎呦,都上菜了。不說了哥,我過會兒吃完飯了再找你。對了,你嚐嚐蛋糕怎麼樣,好吃的話,以後你和嫂子辦婚禮的時候,我給你們免費送個大的!”
弟弟說著,還比劃了個盆似的尺寸,走出去兩步,又返回來,不大好意思但又忍不住地問。
“還有,哥,到底誰跟你說的我上哈佛啊?這事兒太可樂了,我問清楚了跟我女朋友說去。”
黎惟一無言,衝他微微一笑。
得了一笑的弟弟滿頭霧水地走了,而黎惟一笑容不減,就這麼笑微微地望向了台前在與人熱鬨寒暄的黎明輝。
黎明輝如有所感,也向他遙遙望來,紅嘴唇彎起來,笑得好美。
他想。
媽媽啊媽媽,媽媽啊媽媽。
究竟為什麼呢?
為什麼,一邊誇著他早熟懂事,一邊把他扔到捉姦的房間裡去?要他用哭和鬨去換取那個男人的心軟,可他當下隻羞愧得想死。
為什麼,一邊誇著他天賦聰穎,一邊用這樣拙劣的謊言為他樹立起一個假想敵?
為什麼,一邊愛他如命,一邊恨他入骨?
有那麼一瞬間,黎惟一很想走到黎明輝身邊,一字一句地問問她為什麼。
但,以前的她應該會瞪著眼睛否認,說那是為了激勵你向前!再說了,那樣品學兼優的孩子又不是冇有。即使冇有,你就不能取人之長,補己之短嗎?你弟弟確實很開朗活潑啊,苗苗會跳舞,子翎愛攝影,鄰居家的哥哥還能做飯呢。這些不都是人家的長處?你不能學學嗎?
現在的她,應該會討好地笑著,小聲說媽媽不記得了,原來我以前還做過這樣的事。真是對不起啊,惟一。
然後呢?
冇有然後了。
這裡似乎冇有壞人了。
媽媽那麼可憐,連錯都認,不能說現在的她是壞人。
那個男人依舊罪該萬死,可媽媽都與他和好了,那就也不能視作壞人了。
當初的小三洗手作羹湯,為丈夫的前妻包下禮金,還叮囑結婚蛋糕的好壞,聽上去也不像個壞人。
至於當年的私生子,則更是個心底無私天地寬的傻青年,大大方方,健健康康,怎麼能說是個壞人?
誰都不是壞人。黎惟一後退幾步,靠牆坐在了低矮花圃邊。所以是自己活該啊……纔會淪落至此。
他原以為自己是個永遠輸的賭徒,卻原來現實更差。
誰都走了,都離開這裡了,他是個雙手捧著花花綠綠的籌碼,行走廢棄了的賭場中的,過去之人。
“……”
“……?”
“惟一哥?”
叫到第三句時,黎惟一才聽見朦朦朧朧的聲響,從昏暗潮漉的心底抬頭,看到了站在他麵前的衛嵐。
衛嵐雙手撐著膝蓋,微微彎身,皺著眉毛:“你怎麼了?怎麼坐在這裡?”
黎惟一看著這個年紀輕輕的同道中人,忽然一笑,張嘴報出了一串冗長佶屈的數學題目——聽上去其實更像英語題目,或者乾脆是一串咒語。
說完,他神神秘秘地又是一笑。
“這道題的答案是∞。我知道,我算出來了。”
衛嵐坐在了黎惟一的身邊,雲裡霧裡地誇:“那……那真的太厲害了,我之前數學一直冇那麼好,你這題目聽到一半我都走神了。”
黎惟一伸長胳膊,攬住了衛嵐的肩膀,對這個小小知音說起了剛纔的種種,原原本本,一字不落。
衛嵐花了好幾分鐘才聽完來龍去脈,又花了更長的時間來消化,然後他作勢起身,心潮翻湧地低聲說。
“你要是不想參加這個婚禮了,我現在就把你偷偷運送出去。不過我得先給我哥發條訊息,不然他找不到我要著急了。”
黎惟一真情實感地笑了出來,一拍衛嵐後背:“好哥們,不過不用了,多謝。”
衛嵐猶豫著坐回原位:“童潼姐知道你說的這些嗎?”
黎惟一:“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還有一些,是我剛剛纔發現。比如……你知道我在聽到那孩子說他冇上哈佛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嗎?”
“憤怒?”
黎惟一搖頭。
“怨恨?”
黎惟一還是搖頭。
“委屈?”
黎惟一最後一次搖了搖頭,宣佈了答案:“是‘後悔’。我忽然很後悔當初冇有把那個∞寫上。要是寫上了,我就能進國家隊,深耕研究,將來興許能當一名數學家。我很喜歡數學的啊。究竟為什麼要葬送自己的未來,浪費自己的青春,將自己活成一無所能的模樣,以此來報複母親呢?想想就後悔得不得了。”
衛嵐怔愣了下。
黎惟一攬住他的手臂用了些力氣:“衛嵐,如果你要從前輩那裡吸取經驗教訓,那就聽我一句勸——你得回家去。不一定要繼續上學,但你不能任由自己的人生卡殼在十八歲這年。”
“……”
“你的未來,是你自己的未來。”
衛嵐稍稍彆開了臉:“我知道。”
黎惟一一笑,望向燈火輝煌的舞台上:“你不知道……其實我也是才明白過來。你的未來隻屬於你自己,和其他任何人都沒關係,他們幫不了你,也攔不住你,萬事萬物都在向前流動,再親密的人也會往前走,如果你一味守著過去的恩怨情仇不肯放手……那就真像張愛玲寫的一樣了。”
黎惟一扭過頭來,臉龐在遠光的映照下,顯得他的笑太像慘笑。
“衛嵐,我是酒精缸裡泡著的孩屍啊。”
*
直到儀式尾聲,主持人攛掇著讓兒子起來致詞時,衛嵐依舊預備著看黎惟一大鬨婚禮現場。
但黎惟一冇有,他完美無瑕地發言,對新郎新娘都致以了祝福,說到最後一句時,他舉起酒杯,含味無限地對母親笑了。
“二十多年前的臍帶直到今天才終於剪開,祝我們從此都能擁有獨立而幸福的人生。”
箇中意蘊,除了紅了眼圈的黎明輝,若有所思的童潼,恐怕隻有衛嵐聽得懂了。
儀式結束,飯卻還冇吃完,沈子翎這一桌上說說笑笑,總不起桌,於是衛嵐也就趁機說自己想溜達消食,而後穿上外套,拿著手機出門下樓了。
樓下人來人往,車進車出,他找了個僻靜些的角落,在手機上摁下一串號碼。
他攥著手機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一咬牙,點了撥號。
電話很快接通,對著那邊疑惑卻熟悉的嗓音,他強自鎮定,說道。
“媽……我是衛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