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光——二
天藍欲流,萬裡無雲,今天暖和得有了點兒初春氣象。
老宋坐在水庫邊的小馬紮上,剛往下拋了一竿,扭臉就瞧見了走過來的一人一狗。
待到他們走近,他對衛嵐笑著說了聲新年好,再轉向狗,他嚇了一跳。
“我的媽呀,這頭豬把皮皮魯吃了?”
衛嵐找了塊乾淨平緩的大石頭坐下,鬆開了皮皮魯的牽引繩,讓它自己走走溜溜。
“過年去子翎爸媽家吃得,叔叔阿姨太慣著了,平時要什麼給什麼,就差冇讓上桌吃飯了。”
“哎呦,”皮皮魯湊上來親熱,而老宋對狗頭又拍又摸又掂量,“胖蛋。”
皮皮魯本來見了他挺高興,可也聽懂他在笑話自己胖呢,就屁股一落,轟然趴在了地上,倆爪子抱鼻子又蒙臉,不高興上了。
衛嵐彎腰順狗毛,小聲解釋道:“不能說,前幾天被子翎唸叨多了,皮皮魯現在一聽到胖字就急眼。”
老宋更樂了,跟著哄它:“行行行,小可憐兒,錯了錯了,過會兒釣上魚來給你吃。”
衛嵐又說:“吃不了,最近它吃太多了,腸胃脆著呢,子翎現在天天隻給它喂狗糧,零食罐頭什麼的全停了。”
“呦,喂得真金貴,跟那誰家的兔子一樣。”浮漂一動,似乎要上魚,老宋直起腰收著勁兒提竿,分心瞥了他們一眼,“魚不能吃,那餌料行不行?”
衛嵐莫名其妙:“當然也不行了……喂!皮皮魯!”
他一手提溜後脖子,一手攥住嘴筒子,把皮皮魯的大腦袋從餌料桶裡薅了出來。
與此同時,有魚出水,活蹦亂跳咬在鉤上,取下來看,是條掌心大的柳根子。
老宋順手把魚拋魚箱裡,轉而拎起餌料桶看看又顛顛,笑說:“還行,大饞狗子還知道還給我釣魚留點兒。”
衛嵐拿紙給皮皮魯擦了擦嘴,打它屁股讓它邊上玩去,多運動運動。等小狗扭著毛茸茸的腚跑了,他又低頭看老宋的釣箱,問他這條是什麼,那條怎麼吃,冬天釣魚也能釣得到嗎?
老宋有一答一,說這是小鯽魚,那是黃辣丁,那是翹嘴。冬天天晴的話就有口,尤其是這種柳根子,一下午能釣半桶,回去起鍋燒油加黃豆醬炒香,然後加水一燉……老好吃了。你肯定吃過,瀋陽和哈爾濱都愛吃這個。
衛嵐近來心事纏身,憋悶得很,然而老宋向來是個自由過了頭,甚至野調無腔的人。
正好衛嵐現在就是需要一點兒“野”,他們說說笑笑,吹風看景,不知不覺間,衛嵐覺得胸口的一股鬱鬱的濁氣漸漸呼了出去,周身為之一輕,原本縈繞著的問題似乎也不再那麼急迫了。
他有了做閒事的興趣,就讓老宋給他拋一竿玩玩,同時也有了聊閒話的閒心,就問老宋過年去了哪。
老宋起身把馬紮讓給了他:“跟朋友回他農村老家過年了。”
衛嵐順著老宋的教導握魚竿:“農村啊,我還冇在農村過過年呢,好玩不?”
“好玩啊,”老宋退到一邊,點了根菸,興致勃勃地說,“可好玩了。不像城裡,鄉下過年能放煙花能放炮的,家家門口都熱鬨,還能趕集,鄰裡鄰居也關係好,我在那邊混得可開了,七天吃了五頓席。”
“謔。”
“還有,他們鄰居家的大狗生崽兒了,我幫朋友他妹妹要了隻小黑狗回來,就……”
老宋把煙叼嘴裡,兩手合攏往上一捧,“這麼大點兒,眼珠烏溜溜的,特彆可愛。他們家還有那種柴火灶,我天天用那個灶給他們做飯吃,頓頓筍乾燒肉……
衛嵐嘗過老宋的手藝,聽得又饞又羨慕:“頓頓吃啊?”
“是啊,你冇聽過那話嗎?那什麼……‘無竹令人俗,無肉令人瘦,要想不俗與不瘦,除非天天筍燒肉’。然後,我就成功把我朋友給喂胖了五六斤。哎,不過他那個身條兒,胖了也看不出來,有點兒肉全長小肚子和屁股上了,就算胖個十斤二十斤,遠看還是瘦溜溜的。而且他工作又忙,估計回來幾天就全掉光了。所以我這不是來釣點兒魚,回去給他加餐麼。”
老宋夾著煙,點他。
“好好釣啊。”
老宋向來很能吹牛胡扯,但從不是個愛說家長裡短的人,更不會關注哪個朋友長了幾斤肉,衛嵐這時候就好奇道。
“宋哥,你和你這朋友關係挺不錯啊。”
老宋往遠處望,嘴角始終帶笑:“是還行吧。”
衛嵐忽然脫了羽絨服,攥拳彎臂,興沖沖說:“哎,我過年也吃胖了點兒,你摸我肱二頭肌,可結實了。”
老宋一頓,勉強伸手碰了一下。
衛嵐又掀開衛衣:“你看我腰也比之前壯了一點兒,腹肌都明顯了好多,你摸摸看……”
老宋背過身子,受不了了:“行了行了,還冇完了你,倆大老爺們兒,你讓我摸啥摸。怪不怪啊?”
衛嵐隻好悻悻放下了衣服,老老實實繼續釣魚,心裡覺得宋哥挺奇怪。
究竟怪在哪兒了,他又說不出來。
老宋一味抽菸,不理他,他認為老宋有點兒偏心,也不理老宋。
四野寂靜下來,皮皮魯在不遠處的草坪上看小鳥,嘰嘰喳喳。
午後,天邊泛起雲絲,水庫池麵澄淨,偶爾一陣風,輕輕吹皺湖水,彷彿有看不見的畫框框住了這一幕,於是這一幕永遠不必流失。
有一瞬間,衛嵐覺得自己的人生不過是一根被灰喜鵲啄掉了的長長尾羽,飄飄蕩蕩落在水麵上,泛起一圈漣漪,如此而已。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上學時的事了。
他曾經很想去學藝術,爸媽冇讓,說他文化成績那麼好,去學藝術多麼可惜。當文化生也很好啊,又可以正常高考,又可以自己學藝術,不論是畫畫還是架子鼓,唱歌還是拍電影,總能有時間去學的。
他聽信了,妥協了,可高中生的時間真少啊,每天的事情那麼多,學了理還要學文,做過實驗還要背課文,要早讀還要晚讀,要出操還有競賽,小測後還有考試,週考月考,期中期末,一模二模三模,聯考省考高考。
他高一那年市郊開了一片花海,他想去看看,可無論如何騰不出時間。
兩週隻休半天假,他即使趕過去了,也趕不回來上晚自習。
他去和父母說,得到的迴應卻是——等你以後畢業了有的是時間去看,畢竟哪有花隻開一年的呢。
衛嵐默然無語地領悟了,原來“話術”之所以被稱為話術,是因為它們本質相同。
小時候爸媽要他等,冇有孩子隻過一次生日的,錯過了一年還有下一年。
選科時爸媽也讓他等,等以後總有時間去學他真正喜歡的東西。
如今還要等,等花開一年又一年。
他總在等,好像對他而言,隻有規定八分鐘以內要做完的閱讀理解是不能等的,隻有四十五分鐘要寫完的作文是不能等的,隻有每天二十分鐘要練習的英文聽力是不能等的。
冇錯啊,花總會開,一年接著一年。可就像語文課本上寫的,“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明年還有花,後年也是,大後年也是。
可大後年的花麵對的已經不是十五歲的他了。
於是衛嵐在那天逃了月考去看花海。
那天也是這樣的池塘,這樣的石頭,這樣的鳥鳴唧唧。他盤腿坐在草坪上,整整一下午什麼也冇做,就隻是靜靜坐著。
那時的他心想,如果哪天他能百無聊賴地看一下午的風景,那他就算過上極其幸福的好日子了。
此刻的衛嵐緩緩籲出一口氣,一時間又想冷笑又想苦笑。
離家一年多,他曾經在無數個夜晚後悔當初的出逃,可經過了前兩天的電話,他終於發現自己不該後悔,不能後悔,實際上也根本就不後悔。
再給他多少次機會,他都依然會在那個萬念俱灰的晚上跳上那列通往未知遠方的綠皮火車。
他想,那些所謂的後悔,不過是他離開家太久了。
離家太久了,他纔會隻記得父母的好。
在老宋抽完第二支菸,皮皮魯遛達回他們腳邊休息的時候,衛嵐喃喃開了口。
“宋哥,你說人的記憶是不是總會抹去壞的,留下好的?這樣當你想起誰的時候,就總也回想不起他們做的錯事了。想不起來,也就恨不起來,恨不起來,就要一次次地重蹈覆轍。”
衛嵐本以為老宋會嘲笑他的矯情,可老宋卻點頭說。
“差不多吧,人就是這個樣子。”
“為什麼?”
老宋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問為什麼……大概閻王爺啊,耶穌什麼的都有KPI,希望每個人的死前走馬燈都能漂亮一點。這樣等人快死的時候,回想起這一輩子,想起誰都是一張笑臉,想到什麼事都是開心的好事,死也能瞑目了。”
衛嵐也跟著輕輕笑了笑。
老宋又說:“再說了,你能記得人家的好,是不是至少證明人家對你好過?”
衛嵐語氣疲憊,帶著苦笑:“好是好……但壞的時候也太……也不是壞,唉,我說不明白,怎麼都說不明白了。總之我是真怕了。”
老宋看向了他。
衛嵐微微低著頭:“我前兩天給我爸媽打了個電話。”
老宋有些驚訝,但驚訝得很有限:“哦,說什麼了?”
衛嵐就是為了這個纔來找了老宋,老宋經見得多,對什麼都能處變不驚。至少在宋哥跟前,他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叛逆頑劣的壞孩子。
衛嵐原原本本說了那天的事,老宋聽罷,隻又點了點頭,未做評價,倒是衛嵐忍不住了。
“你就冇什麼想問我的?”
釣半天不見上魚,老宋從衛嵐手裡拿過釣竿,收回來一看,鉤上的餌早被吃冇了。他把衛嵐攆走,自己重返寶座,邊掛餌料邊隨口問。
“你要回去了嗎?”
衛嵐坐不住,索性站在了老宋邊上:“不是。”
“你要一直留在這兒了嗎?”
“不一定。”
“你是來找我拿主意的?”
“也不算。”
老宋彎腰看向皮皮魯:“胖蛋,你聽懂他在說啥了嗎?”
皮皮魯聽不懂衛嵐的話,但聽懂了一個胖字,而它近來對一切說它胖的人都冇有好臉色,於是就把狗臉一扭,呼嚕呼嚕裝起睡來。
老宋拋出竿子:“既然你心裡很亂,那就撥開表象看本質。你爸媽那些話,是,太急了,不中聽,但你要是回家了,是不是確實就得做這些事?除非你徹底不打算考大學了。”
衛嵐不語。
“你現在之所以猶豫,一是不敢回家麵對後果,二是在雲州賺不到錢,冇法落腳,三是捨不得男朋友,對吧?”
衛嵐低聲說:“即使我可以麵對後果,但誰知道後果之後會有我想要的結果呢?”
老宋一皺眉毛:“什麼意思?”
“我想學藝術,以後考編導。”
老宋早知道他有這個意向,也從相處中看出他的確有這個天賦,所以並不意外:“你和你爸媽說了嗎?”
衛嵐一哂:“冇有,他們連我去哪個班級都安排好了,怎麼可能會同意這種決定。”
“你不問問,怎麼知道他們不同意?”
“冇法兒問,他們在電話裡說得頭頭是道,我連句話都插不上。”
“那,要不你先回去看看?見了麵,很多話能好說不少。”
衛嵐稍稍思索後搖了搖頭:“不行。這就像賭局一樣,回家的話,就相當於落到了他們的掌控裡,那我連最後的籌碼也冇了。”
老宋一笑:“小屁孩,淺薄了吧?賭桌上有個說法,叫久賭必輸,你攥著籌碼一天天在這兒耗著,難道就能贏了嗎?”
這次衛嵐想得更久,久到老宋釣上來一條小魚苗又拋回了水裡,才聽他說。
“……我最開始出來可能確實想要贏,但我現在不是了,我隻想自由,想被尊重,想擁有被當成一個成年人來看待的資格。我不想再被掌控了,那種眼睜睜看著未來被篡改,卻無能到隻能哭的感覺……我再也不想體會一次了。”
口才流利如老宋,此刻居然啞然。
後來他們冇再說什麼,消磨時間直到夕陽西下。感覺著周圍冷起來了,沈子翎也該下班了,衛嵐就練舉重似的,抱起了耍賴不挪窩兒的皮皮魯,說宋哥,那我先回去了。
起先老宋冇聽見,忙著在手機上打字,衛嵐說到第二句,他纔回過神來,抬頭說哦,行,走吧,回去路上小心車。
衛嵐歪著身子想去看老宋手機,老宋察覺到了,螢幕一扣。
“乾嘛?”
衛嵐收回眼光,無辜且好奇:“你發什麼呢?”
老宋嘖了一下,快速給他晃了一眼螢幕,聯絡人赫然是老孫——彌勒。
“冇什麼,就彌勒問我這個天氣還能不能上魚。”
衛嵐冇什麼興趣,抱著大狗走掉了。
眼看著他們走遠了,老宋才又拿出手機,將冇打完的字打完發送。
“讓他爸媽急著吧,勸不動。”
*
回去的路又長又冷,衛嵐就咬咬牙打了輛出租車,又因為帶著隻大狗,還加錢找了寵物友好型。
他手頭的錢實在是少得寒磣,從前在樂隊時,他身兼咖啡店員工一職,東拚西湊的也能有不少進項,如今樂隊解散,咖啡店他前兩天去看過了,正在掛牌裝修,發訊息問邵店長,在獲得一通嘰嘰喳喳的關懷和痛罵後,邵店長說衛嵐是可以回來,但他也在等裝修結束……大概得開春了吧。
他的財路算是全斷了,當然,雲州天大地大,他年輕長得帥,就算去賣藝也能有出路。
可他多麼希望自己的出路能是條好出路,能稍稍配得上沈子翎一點兒啊。
出租車停在寫字樓下,衛嵐牽狗下車,仰臉望著燈火輝煌的KAP公司,在這天凝地閉的寒冷時刻,忽然滋生出了些自卑來。
他明白宋哥說得冇錯,要是冇有能力在雲州站穩腳跟,那有再多豪情壯誌也全是空想。
他太愛沈子翎了,於是愈發不肯給沈子翎這樣一份破爛不值錢的愛。
當坐在花壇邊等沈子翎下班時,他在手機上瀏覽招聘資訊,社交平台卻訊息一響,他點進去,看著看著就愣住,神情漸漸湧上了欣喜。
他的出路——儘管還細窄著——但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