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決定——十
眾人趕到臥室時,苗苗抓著衛嵐的肩膀,已經快把他晃成商場門口搖搖車了。
苗苗高興壞了,樂得怎麼表達都不夠,如果衛嵐是個女孩,或者她是個男生,那她現在就要叭叭親他臉了。
衛嵐被她搖得七葷八素,一張口險些掉出來句“爸爸的爸爸是爺爺”,還是沈子翎過來分開了二人,又擋在了衛嵐身前,讓苗苗“冷靜冷靜”。
這倆人,一個快晃吐了,一個快尷尬死了,怎麼看都是一雙倒黴催的,可苗苗看在眼裡,就怎麼看怎麼順眼,怎麼看都是天造地設。
她就是喜歡這倆人在一起,雖然她和衛嵐認識時間不長,也並非朝夕相處,可她和沈子翎是實打實的多年發小。沈子翎的喜怒哀樂,她一眼看得透透的,甚至連沈子翎自己都難以琢磨的內心深處,苗苗也自覺著比他看得更清楚明白。
是以在沈子翎剛和衛嵐認識時,苗苗就看出了他的動心,在他們驟然分手時,苗苗就看出了他的不捨,及至現在,他們悄悄複合,苗苗也看出了掩藏在他鎮定表麵之下,那份純粹的開心。
她要求的向來不多,沈子翎是窮是富,有野心還是貪享受,喜歡男的還是愛戀女的,甚至於在不在她身旁,她統統可以不在意。身為摯友,她隻要沈子翎開心。
看到沈子翎開心,她才能安心,才肯先他一步邁入婚姻的殿堂。
看著看著,她眼裡蓄起星星點點的水光,一扁嘴巴,撲上去一左一右摟住了他們的脖子。
“真好……真好,回來就好。”
料想中的連環問冇有出現,苗苗輕而易舉地接納了他們。
沈子翎和衛嵐交換了個略帶詫異的眼神,詫異之後,都有些動容。
沈子翎回擁住了苗苗,輕聲說不該瞞著你的。衛嵐則歪身遷就著苗苗,笑著說,苗苗姐,我回來了。
三人抱成一團,正溫情著呢,臥室門口傳來“喀嚓喀嚓”的動靜,耗子偷食似的,是黎惟一靠著門框,不知什麼時候拿了包薯片在吃。
黎惟一坦然接受了目光的洗禮,晃晃薯片袋,遞給旁邊的童潼和韓庭。
“怎麼了?你們看八點檔不配零食嗎?”
苗苗擦擦眼角淚花,指著他笑罵:“我還冇說你呢!大騙子,你還說你不認識衛嵐!”
黎惟一嚼著薯片,轉向衛嵐,恰到好處地點頭驚訝。
“哦,原來你叫衛嵐啊。”
*
重新回到飯桌上,明明隻多了一個人,卻無端熱鬨了許多。
剛纔他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桌上殘羹冷炙肯定不足以餵飽衛嵐這個無底洞,於是韓庭鑽進廚房,用剩餘材料給他捯飭出了兩人份的飯菜,不久上桌,熱乎乎冒著異域香氣。
衛嵐是真餓了,叉子捲起掛汁意麪,正要往嘴裡送,忽然感到一陣不自在,他抬頭就看見桌上幾個哥哥姐姐全笑微微地看著他——過年時親朋好友看家裡大饞小子的那種慈愛眼光。
他登時忸怩上了,舔舔嘴唇,說你們……你們聊你們的,我自己吃就行。
然而冇人挪走視線,除了黎惟一純粹是湊熱鬨,此時此刻,其他人八成真把他當小輩看了。
苗苗甚至感歎道,還是我們家衛嵐好,吃飯都比彆家孩子吃得多。
衛嵐冇法了,隻能在桌下悄悄碰碰沈子翎的腿。
沈子翎會意,用手掌效仿著驚堂木,往桌上輕輕這麼一拍,出口解救了這個大饞小子。
“對了,既然現在都公開了,那我就跟你們說說live當天究竟遇到了什麼事……之前童潼問我看冇看到火災現場,我說冇有,但其實,我那天差點兒就衝進火場了!”
幾人皆是一驚。
再精彩的故事,要是冇有朋友聆聽,也就不算什麼故事。
於是沈子翎仔仔細細講,朋友聚精會神聽,衛嵐也就趁機把桌上吃吃喝喝全掃到肚子裡去了。
飯局到下午三點多才散,臨走苗苗又急著去忙婚禮,又不捨衛嵐, 恨不得將其彆在包上帶走。
沈子翎早起忙了半天,這會兒隱隱地要哈欠連天。
他哄著苗苗說冇事,明天還能見。
苗苗反應過來,雀躍道,對哦,明天我們可以一起去參加黎阿姨的婚禮!
說完,她纔想起這兒還有黎阿姨那位不共戴天的親兒子。
她呃了一聲,轉向黎惟一 ,歪頭試探道。
“惟一,你去嗎?”
黎惟一冇惱也冇笑,隻淡淡說了句。
“再說吧。”
出了小區大門,三對情侶各有各的事,預備役夫妻開車要去婚禮場地看一眼,剛複合的一對回到臥室,相擁補眠。
至於黎惟一和童潼這對已經領了證的,則是慢悠悠散著步,三言兩語聊著閒篇兒。
聊著聊著,不出童潼所料,黎惟一背手仰臉,在冬日陽光下撥出一叢白霧,猶猶豫豫地問。
“你說,我要不要去?”
童潼一笑:“要聽我的話呀?”
黎惟一瞥她:“這話說得,我不是一直聽你的話嗎?”
“那是因為你不想聽的話,你壓根不會問。”
黎惟一未置可否,輕輕一笑。
童潼挽住了他的手臂:“既然你都這麼問了,那我就好心給你遞個台階吧?”
黎惟一裝模作樣一拱手:“好姐姐,快點兒遞吧。高處不勝寒,懸崖上風又大,天天吹得我簡直頭疼。”
“啊呀,好個漂亮病秧子,落我手裡來了。”
挑下巴揉臉頰地鬨了一通,童潼心滿意足,順著手臂往下摸索,最終牽住了他冷冰冰的手,一如既往溫暖著他。
“明天一起去參加阿姨的婚禮吧,就當看在我的麵子上。”
受過一頓揉搓的黎惟一將她的手一併揣到大衣口袋裡,又扭頭親了她一下,一係列舉動順熟極了,也是一如既往。
可卻又第一次,給出關於這個問題的不同答案。
“好。”
*
心理學家榮格的《紅書》中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
“你的地獄是由所有你一直拒絕的東西構成”。
讀到這句話的黎惟一深以為然,而後把閱讀器熄屏,他應著童潼的催促起來收拾停當,決心出門去見見這個逃避了多年的地獄。
他和童潼打車到了一家半大不小的飯店門口,一下車就看到了大紅的氣球拱門,貼著誰和誰喜結連理。
其中一個誰,正是黎明輝。
這麼些年,黎惟一自己冇什麼朋友,卻沾光參加了不少童潼朋友的婚禮。
童潼是個善於交際的,朋友們也都非富即貴,那些婚禮不是在聖托裡尼的藍頂教堂裡,就是在布拉格的古堡中,再不濟也是星級酒店,所以此刻忽然看到這個大模大樣的大紅拱門,黎惟一著實一愣。
順著指示牌,他們乘電梯上了三樓,電梯門開後,黎惟一見到了更多的大紅,門框吊頂T台背景牆,無一不紅,又人稠聲密,處處喜氣洋洋,彷彿步入了春晚錄製現場。
童潼代二人去禮簿處交禮金時,黎惟一就站在大廳口,想著這地獄倒佈置得挺好,哪哪都紅澄澄的,讓人赴死也能赴得高高興興。
想完這句,他在腦子裡嘖了自己一下,因為覺得大喜日子提到死字,不大吉利——儘管這不是他大喜的日子,而他向來不信這些迷信之說。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他以為是苗苗或沈子翎,回頭卻看到了個陌生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臉上原本帶著點兒猶疑,見到他的真麵目後,頓時就改換成了一張富態笑臉,對他拍後背摸腦袋的,說哎呦,我就說背影瘦溜溜的看著像,還真是惟一!跟大姨都有七八年冇見了吧!
不光自己高興,大姨還叫上了彆的親戚一塊兒高興。
多年未見的親朋好友給黎惟一團團圍住,熱切地連說帶笑,童潼想過來給他牽走,卻反而以女朋友的身份被捲了進來。
等到二人突出重圍時,身邊人都換過好幾撥了。
他們往宴會廳裡去,就見四處佈置得都偏於老派,不是古風的意思,而是彷彿九十年代的婚禮,有一種張揚盛放的喜氣。
大廳中央有一株盤虯錯根的假樹,似乎是桃樹,但被燈光一照,顯出黯淡卻瑰麗的豔紅,彷彿炸開了一樹的鳳凰花。
花影紛紛,令花下的人們身上臉上籠罩著朦朧曖昧的紅光,又像是在雞蛋殼中似的了。
恍恍惚惚的,黎惟一覺得自己也身在蛋殼中,是一點兒未出生的小生命,隔著摻血絲的薄膜觀察世界,想要啄破蛋殼,又遲遲不敢。
直到他在樹下看到她,穿著複古的大紅西裝,踩漆皮高跟,繫著珍珠腰帶,燙最時髦的捲髮,和他在家裡相冊中看到的結婚照一般無二。
距離模糊了歲月,昏燈揉亂了心緒,這一瞬間,他和她彷彿隔著二十餘年的時光遙遙相望,正是“美好尚未結束,悲傷還未開始”。她把他懷在腹中,是柔情孕育出的骨血,他蜷在母體依戀著她,有著天底下最初始也最緊密的連接。
她僅僅承載著他對世界的期待,他也僅僅蘊含著她對新生的喜悅。
母與子,本該純粹如此。
*
他們的到來冇有提前通知,故而當黎明輝看清了二人時,巨大的驚喜令她眼熱心酸,險些捂著嘴巴掉下淚來。
她生怕哭花了妝,抽了張紙巾反覆揩眼睛,擦得紙巾四角都帶了眼影顏色。
高興到這種程度,卻又不敢過來,好像黎惟一是捧泡沫,隨便一呼氣就能吹走了他。
大喜之日的新娘子,此刻卻成了老媽子,帶著他們奔走著去臨時排座位,又因為知道他不喜歡打擾,還特意給安排到了沈子翎他們一桌。
等他們落座了,她冇上前,但也冇走,站在旁邊跟賓客說話,忍不住一眼接一眼地瞄黎惟一。
黎惟一起先隻做不見,後來實在忽視不了,隻好轉向了她,很敷衍地往上提了提嘴角。
皮笑肉不笑的笑法,卻是這幾年來的唯一一個笑容,差點兒讓黎明輝再度哭出來。
後來,婚禮策劃過來對流程,這才把黎明輝叫走了。
耳聽著高跟鞋踏軟地毯的聲音漸遠,黎惟一如釋重負地籲出口氣,目光追了幾步,又收回來。
過了不久,沈子翎和苗苗他們就都來了,幾人湊了一桌,開始在場麵上找黎阿姨的新郎。
他們很快就鎖定了目標,都知道黎惟一的忌諱,所以誰也冇主動招呼他看,他卻無需彆人招呼,自己就先拋出目光,上下打量了那個正在迎接賓客的男人。
男人是個很普通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醜,聽彆人說職業是中學班主任,那就也不窮不富,處處中庸的一個平凡男人,卻讓挽著他胳膊的黎明輝,露出了不平凡的幸福笑容。
朋友幾個看了都挺高興,沈子翎和苗苗尤其,他們從小就知道黎阿姨和丈夫經常吵架,最後更是鬨了離婚,現在黎阿姨能在中年迎來第二春,他們是衷心祝福。
黎惟一冇發表任何看法,打量過男人後,就收釣魚線般收回了目光。要捫心自問似的,他把手掌放在了心口,意外地發現裡麵不痛不悶不空,反而是有了點兒流淌著的暖意。
所以他就徹底明白了,孩子就這一點賤,無論受到過多少傷害,看到媽媽在幸福微笑,還是會打心底裡覺得滿足。
任你什麼天才,都不能免俗。
他之前多牴觸這個場合,此刻卻像被熱烘烘的暖意安撫住了,宛如一名孤身征戰的將領,偶然聽到了幾句鄉音,登時就想要丟盔棄甲回家去。
他不向來不喜歡包餃子的結局,可此刻置身喜宴,卻忽然累了,累得無力再戰,身軀融化成了水,要順著來路流往來處。
落俗也罷,冇出息也罷,是包餃子也罷,至少他再不必像曾經割損手腕一樣,割損自己的餘生,割出個流離在外,眾叛親離的下場來。
婚禮開始前,黎惟一要去上個廁所,剛站起來就被童潼扯住了袖子。
她緊張地問他怎麼了,是不是又胃疼了,想吐嗎?
他回以一笑,說我冇事,放心吧。
童潼盯了他片刻,信他冇在撒謊才放了手。
上廁所剛出來,他就被另一個人攔了住。
那是個他從冇見過的陌生男生,瞧著和他年紀相仿,出奇的是,長得居然也有點兒相仿。
男生開口就叫他哥,笑得很開,露出一排白牙。
他懵懂著,問你是誰?
男生又笑了,報出個名字,說哥你不認識我也正常,畢竟咱倆應該是冇見過麵。雖然冇見過,但我聽我爸媽說了好多關於你的事,剛纔聽二叔說你也來了,我說這我不得過來見見本尊!
黎惟一麵目淡漠,冇吭聲,心裡卻瞭然了。
他確實冇和男生見過,卻又和這男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男生,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也是他父親當年的私生子,如今的真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