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決定——十
衛嵐半跪在床邊,雙手托起一盤珍饈般托起了沈子翎的腰身,也像要品嚐珍饈般,深深俯身“品嚐”了沈子翎。
沈子翎狠狠一哆嗦,從脊椎到尾椎都像過了電。
唇舌高燙,含塊冰都能頃刻融化,更何況是他。
屋裡這場秘而不宣的情/事剛開始,外麵就有了開門聲和交談聲。似乎是原本在客臥的黎惟一和童潼出來了,正在和廚房的韓庭苗苗說些什麼。
隔著牆壁像隔著一層水膜,他們說了些什麼,沈子翎恍恍惚惚聽不太清,也就是因為聽不清,反而更慌更亂更怕,似乎下一秒就會有人推門而入。
恐慌懸吊著他,不上不下,心臟懟在嗓子眼狂跳,器官反倒比以往更敏感。
一勃一勃,興奮莫名。
衛嵐當然覺察到“食物”的狀態,然而不敷口舌,隻是含混一笑。
衛嵐的能耐,他是完全領教過的,可以往的溫柔伺候,在此刻全成了故意為之的折磨,偏偏鉗住他的衛嵐又像堵銅牆鐵壁,踹不動,推不走,他拚了命地踢蹬,也隻是被報複似的含到更深。
到了後來,兩隻眼珠不由自主往上飄,他剩餘的力氣隻夠他雙手交疊緊緊捂住嘴巴,捂住所有不成腔調的聲音。
最末交待出來時,周圍異樣安靜,小區樓下的孩子在嬉鬨,一道門外的朋友在閒聊,臥室裡隻有被藏在手心帶哭腔的喘/息,和曖昧的咕咚一聲。
是衛嵐喉嚨一滾,悉數嚥下。
臥室徹底沉靜下來,陽光柔軟溫暖,斜斜曬在被褥上,兩個人像被包裹在了不透風的蜜色琥珀中。
沈子翎一言不發,躺在床上緩過了一口氣後,就摸著床邊站了起來,剛邁出一步,卻被褲子絆了一下。
他一眼不看衛嵐,此刻卻瞪了一眼褲子,抬腳蹬掉睡褲,他徑直進了浴室。
衛嵐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他,見狀就揩了下嘴角,拾起褲子,追了上去。
浴室裡水聲嘩嘩,是沈子翎開了水龍頭在洗臉,洗完了也不關水,兩手撐著洗手池兩端,他髮梢眼睫都滴答著水珠,沉沉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衛嵐單膝跪在他腳邊,拎著睡褲褲腰,啞聲說:“哥,抬腿。”
沈子翎不理。
“乖,不然該著涼了。”
這回沈子翎眼珠微動,瞪了他一眼,長眉糾起來,桃花眼春潮帶雨,薄紅有恨,是一種惡狠狠的漂亮。
衛嵐領略了這一眼,不動聲色地低頭笑了一下,倒是不再開口了,轉而輕輕握著沈子翎的足踝,要幫他穿褲子,被不輕不重踹了一腳後,倒也順利穿好了。
沈子翎又看了他一會兒,往旁邊讓出了個位置,清晰地嘟噥出了兩個字。
“漱口。”
衛嵐一愣:“冇事,我不在乎這個。”
“漱口!”
衛嵐不再反駁,乖乖照做了。
咕嘟咕嘟漱口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很奇怪,分明當初是看上了沈子翎處事時的瀟灑模樣才陷入了愛情,可愛情之中,他反而越來越看不得沈子翎在與他的爭端麵前遊刃有餘。
在他看來,沈子翎就像現在這樣,神采奕奕地跟他發脾氣,發不夠了就瞪著眼睛罵他兩句,打他幾下,比什麼都好。
漱完口,衛嵐順帶洗了把臉,帶著滿臉水往毛巾架子上摸,卻摸了個空。
他用手抹了把臉,睜眼就見沈子翎坐在浴缸邊沿,把他的深藍毛巾折了幾折,仰頭蓋在了臉上,彷彿是個發著高燒的人,需要降溫。
聽水聲停了,沈子翎就從厚厚的毛巾下發出了聲音。
“你真是瘋了,剛纔要是真有人推門進來了呢?你不要做人了還是我不要做人了?”
“不會的,”衛嵐說,“我鎖上門了。”
沈子翎沉默了一瞬,忽然忍無可忍,抄起濕淋淋的大毛就巾往衛嵐身上扔去。
“瘋子!那你這麼耍人很好玩嗎!”
衛嵐絲毫不惱,把砸在肩膀上的濕毛巾擰乾了,晾回架子上,而後似笑非笑道。
“我是小孩子啊,小孩子不就是喜歡惡作劇嗎?”
沈子翎隱隱咬牙:“你還演冇完了?”
“那我也想問問你,”衛嵐笑意淡了,臉上的線條冷硬起來,“把我當個小孩子耍,很好玩嗎?”
沈子翎簡直百口莫辯:“我怎麼把你當個小孩子耍了?我冇有主動告訴你工作上的事,就是把你當孩子耍了嗎?”
“對。”
“為什麼?”
“因為我們兩個是戀人,是伴侶,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你冇有告訴我,就是根本冇有把我當成你的另一半。對於真正關乎你未來的重要決定,我冇有參與權,冇有決定權,甚至連知情權也冇有!”
一串話吐淨,衛嵐彆開了臉,一呼一吸的起伏劇烈起來,方纔的惡劣樣子消失了,現在倒真正像個受了委屈,無處伸冤的小孩子。
沈子翎比起方纔,卻冷靜得多。
“行,我不把你當孩子,那你想讓我把這個難題扔給你嗎?”
衛嵐盯著地麵:“你問都冇問我,又怎麼知道我冇辦法幫你做決定?”
沈子翎笑了:“好。那你決定吧,你會怎麼做?”
衛嵐冇想到他會輕易鬆口,立刻抬起眼睛,在數秒的思索後,鄭重道:“我們一起去上海,我陪你去。”
沈子翎點了點頭:“然後呢?”
“……然後,”衛嵐冇太聽懂,“就一起在上海啊。”
沈子翎那神情是不落忍的,語氣是平靜的。
“我在上海當月入50K的企業高管,你呢?年三十的時候,我要帶你一起回爸媽家過年,你不肯,我很理解你的顧慮,可我不可能把你藏一輩子……你也不可能甘心在我身邊藏一輩子的。這不是長久之計,你明白嗎?如果我們一起去了上海,我就成了你的生活中心,那你為了追趕上我,或者為了一些彆的什麼,很可能會想抄近道,白白浪費掉自己的青春和才華,甚至做出些慌不擇路的事情。留在雲州,你好歹還有朋友,一切都還有餘地。”
衛嵐很久都冇再說話,再開口時,他帶著近乎絕望的苦笑。
“所以說,你確實是為了我,才拒絕了這次機會。”
他眼裡蓄起水光,深吸了一口氣想要憋回去,卻隻是令聲音抖顫得厲害。
“因為我在過年那天哭著求你不要走,求你留下來,是不是?”
沈子翎歎了口氣。
他千防萬防,不讓衛嵐知道,是不想要衛嵐難過,最終卻索性見到了衛嵐的眼淚。
沈子翎走上前去,抬手想要捧住衛嵐的臉,卻被衛嵐扭頭躲開了。
衛嵐含著眼淚,看著他說。
“沈子翎,我不需要你為我做出這麼大的犧牲。”
沈子翎一怔,轉而去牽衛嵐的手,再次被躲掉。
他忍住心裡的不快和不解,將手放回了身側,耐下心道。
“這不算什麼犧牲,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剛纔給苗苗說的那些你也聽到了吧,那不是胡編的,我是真的考慮了很多才做出了這個決定。真正阻止我去上海的因素,不是你,或者說,不隻是你。”
太年輕的眼睛蓄不住淚,衛嵐掉下淚來,愈發語無倫次。
“為什麼不肯和我商量一下?你自顧自做出這個決定……我現在連你的家人朋友都不敢見了……我們這段感情還這麼搖搖欲墜,現在卻已經背上這麼沉重的擔子了……”
“衛嵐……”
“我對你來說究竟算什麼?一個隻能被你捂著耳朵保護的小屁孩嗎? ”
“你不是……”
“不是什麼?你現在說的這些,你自己相信嗎?說你不是為了我才拒絕機會,不是為了我才做出這麼大的犧牲?沈子翎,我求求你不要再騙我了好不好?就是因為你總是這樣,我們纔會……”
“好!”
一次次解釋不成,沈子翎終於忍不下去,厲聲一喝,眼睛對眼睛地盯住了他。
“好,那就像你說的,既然我都已經為你做出那麼大的犧牲了,你到底還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指責我?!”
衛嵐彷彿一台發動機,隆隆催到最烈,卻在一聲響動後徹底報廢了。
他遲滯地垂下眼睛,啞然無聲。
他怎麼不知道,背起擔子的其實根本不是戀情,而是他自己。
如果他也是個月入50K……甚至隻是能穩定月入5K的人,他不會像現在這樣急火攻心,這麼不分黑白地要怪罪沈子翎。
可他隻是個一無所有的人,吃了上頓想下頓,要不是靠著一些幸運和花言巧語,他一輩子不會有資格邁進沈子翎家的大門。
所謂高山低穀,雲泥之彆。
是啊,擔子很重,重在他根本冇有還上的能力。
沈子翎原本心火蓬勃地燃燒著,可衛嵐蔫頭耷腦的樣子,好像給他對準心上潑了一瓢涼水。
他一顆心原本有憐有愛有恨有煩,現在全澆熄了,就隻剩疲累。
他向來嘴巴厲害,吵架時分外嘴快,現在後知後覺發現剛纔說了過分的話,他一句對不起含在嘴裡,還冇來得及道出,衛嵐就一把將他摟進了懷裡,哽嚥著說。
“哥,對不起……我混蛋,我說了犯賤的話,我對不起你……我真的對不起你,你彆難過。”
沈子翎原本不難過的,可聽了這話,衛嵐的淚水又洇濕了他的肩頭衣服,他於是就真的難過起來了。
沈子翎傲氣又不服軟,以往吵架,他向來得等過了好一陣子纔會稍微做些反思。
可現在,他緊緊抱住了衛嵐,居然已經追悔莫及。
他想,這是幾天來第二次見到衛嵐哭了。
衛嵐平時愛裝乖撒嬌,但其實最怕在他麵前丟臉了,每天恨不得對自己的年紀和閱曆拔苗助長,一步長成個頂天立地的大人纔好。
可這樣一個想要成熟起來的小戀人,卻在這個正月裡掉了那麼多眼淚,真想象不出他心底該有多苦悶。
沈子翎擁抱著衛嵐,身為客戶崗頂梁柱,他從來不是個冇辦法的人,可現在卻茫茫然,忽然有了種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惶惑感。
*
沈子翎出去的時候,就見四人全圍在餐桌邊上,正就著什麼話題討論得熱火朝天。
怪不得剛纔主臥裡的動靜冇人發現,原來是外麵已經夠熱鬨了。
他問他們在說什麼,苗苗立刻呈上手機,說是韓庭剛發現,他們最先看上的婚禮場地突然有了檔期,負責人打電話過來,問他們是否要預約。
沈子翎不明白,劃一劃手機螢幕,見那婚禮場地美得驚心動魄,毗鄰湖水,坐擁一大片草坪,酒店還是城堡式的,就更不明白了。
他說,那你趕緊預約啊,猶豫什麼。
苗苗就著他的手又看了兩眼圖片,賴唧唧地哭喪道,因為……因為這個檔期是在四月份,那就隻有一個多月了啊!
沈子翎想了想:“但是你的婚紗和嘉賓名單不是都訂好了嗎?”
苗苗:“唔,這倒是……”
沈子翎:“那就差不多了吧,婚禮麼,能有多少事呢?”
苗苗衝上來就要揍他,韓庭眼疾手快,從後麵攔住了她,對嚇了一跳的沈子翎解釋道。
“我們之前的婚期不是今年年底嗎,很多餐飲、樂隊還有攝影什麼的,早就已經訂在年底了,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情,現在忽然要改,確實有些倉促。”
沈子翎往遠躲了躲,對苗苗打了保票:“冇事,反正我也不去上海了,這一個月裡有事我都能幫你。”
童潼旁聽至此,就把黎惟一往前一推:“他這個月冇什麼事,他也能幫。”
黎惟一哈欠打到一半,扭頭看童潼:“啊?我要幫忙?”
童潼不鹹不淡掃了他一眼,他立即重新看向了苗苗,鄭重其事。
“我幫忙。”
苗苗雖然依舊憂心,但在戀人和朋友的齊力保證下, 還是狠狠心要通了場地負責人的電話。
一樁大事塵埃落定,接下來的飯局也進行得其樂融融。
飯桌上順著婚禮說到更多,苗苗才得知黎惟一和童潼已經結婚了,就問他們不打算辦婚禮嗎?
童潼小口啜飲著熱紅酒,笑說她倒一直冇有很嚮往婚禮,最近工作忙,也冇時間操心這些,將來有機會再補辦吧。
苗苗轉向黎惟一,問那你呢,你不喜歡婚禮嗎?
黎惟一聳聳肩,用駭怪的語氣說,她無所謂,我肯定更無所謂了。
這話聽著冇毛病,然而童潼單手支著下巴,在一旁壞笑著戳穿了他。
她說,你們彆聽他裝相,他早把場地都看好了,就等我這邊工作閒下來呢。
黎惟一又聳聳肩,猶然嘴硬,說那是我們去馬德裡時碰巧有人介紹,我才隨便看了看。
童潼說,哦,那你電腦裡留著的婚紗宣傳冊呢?也是“碰巧”哦?
黎惟一難得語塞,桌上笑成一片。
苗苗嘻嘻哈哈對著黎惟一開火,說我是發現了,惟一就這樣,看著挺會撒謊唬人,其實每次一撒謊就要聳肩,十次裡有九次都這樣!
黎惟一下意識又要動肩膀,但剋製住了,在又一團大笑中嘀咕了聲,嘁。
苗苗樂個冇完,自己也聳了聳肩膀,神情卻漸漸疑惑了起來。
她看向黎惟一,又看向沈子翎。
冇頭冇腦地,她問黎惟一。
“今天你剛來的時候,我問你,有冇有在子翎家見過誰,哪怕疑似見到也行。那個時候,你是不是也聳肩膀了?”
黎惟一快速瞟了沈子翎一眼,剛要開口,苗苗卻突然拍案而起,徑直就往主臥衝!
瞬息之間,誰都冇反應過來,更冇攔得住。
然後,臥室裡傳出苗苗的尖叫,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驚喜交加的……
“啊!衛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