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決定——七
沈子翎匆匆去開門,就見門外站著一男一女。
這倆人都很體麵地打扮著,互相挽著胳膊,看著正是一對前來走親訪友,笑盈盈的年輕夫妻。
沈子翎第一眼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家門口怎麼會來了一對小夫妻,第二眼才反應過來,那是苗苗和韓庭。
這麼些年,一提起“校園情侶”,他就會第一時間想到這二位,一想到這二位,他就想到高中無數個晚自習的放學後,苗苗兩手藏在長長的校服袖子裡,在校門口衣袖招招地跟他道彆,說要等男朋友出來,又睜大了眼睛踮腳張望。
更有些時候,他們還冇出校門就遇上了韓庭。三個人一起走,沈子翎總會刻意落後一步,知道早戀抓得嚴,小情侶見一麵不容易。
那個時候,他們還是兩個再青澀不過的少年,在校園路燈下織毛衣似的,一針一線慢慢聊著閒話,每一句都歡喜又羞赧。他們看向對方的眼睛裡蓄著光,校服袖子裡的手卻遠遠隔著,偶爾碰一下像觸了電。
十年一霎眼,當年不敢牽手的小孩子,如今已經訂婚了。
沈子翎感慨萬千,又笑著說新年好,昨天睡得晚,早上冇起來,忘了還跟你們約了吃飯。我贖罪,想吃什麼跟我說,我現在就去買。
對麵二人也是笑,笑吟吟地正要說話,目光往下打量了沈子翎,夫妻倆同時一愣。
而後,苗苗皺起了眉毛,韓庭則不動聲色地把目光調動了上來。
沈子翎被他倆看得也愣了,下意識想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沾了什麼,眼神剛起了個勢,他就硬生生給扼住了。
他想起他身上沾著什麼了。
昨晚跟衛嵐“胡鬨”的時候——衛嵐那小子還真的是胡鬨,辦完了還抱著他不撒手,要吃了他似的對他又舔又咬又親又吮。
他脖子上現在就留著衛嵐舔、咬、親、吮出來的痕跡。
偏偏,他剛纔急著出來,隨手套了一件雞心領的薄睡衣,想必脖子上的斑斑駁駁現在全明晃晃晾著呢。
就晾在他的兩位朋友眼下。
沈子翎羞憤交加,簡直想衝回臥室去啃衛嵐一口,然而心底越是起浪,他麵上就越風平浪靜,像是壓根冇注意到二人的目光,他自自然然地一笑。
“問你們呢,想吃什麼?”
苗苗賭氣似的,微微撅著嘴不理他,從盯著他的胸口到盯著他的臉,眼神裡帶著痛心疾首的質問。
好在韓庭及時打了圓場,把手裡的購物袋拎高了些,笑著說。
“我們剛從超市回來,買了點兒做飯的材料,今天讓你嚐嚐我的手藝。”
“謔,”沈子翎邊給他倆找拖鞋邊捧場,“出去幾年,還學會做飯了?”
“畢竟是在國外,不學不行。當年出去冇到三個月,我就饞雲州的手撕烤兔了,饞得不得了,但意大利那邊……雖然也吃兔子,但不是紅酒燉兔子就是迷迭香烤兔,吃了後簡直感覺兔子白死了。”
“所以你就自己學了一手,讓兔子死得其所?”
韓庭被逗笑了:“差……不多吧。不過我今天不是來做兔子的,我是來做意大利菜的。”
沈子翎陪他們到廚房,聽了這話,又是一笑:“好麼,在意大利做中國菜,在中國做意大利菜,異域風情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韓庭給他報了幾樣意大利家常菜名,說是和苗苗昨天提前定好的食譜。雖然是家常菜,但也有前菜主食和湯品之分,弄得還挺像模像樣。而後,他又問沈子翎家裡米麪糧油調味品的位置。
沈子翎有一答一,眼見著韓庭脫下外套,繫了圍裙,在廚房落腳了,他就立刻藉口自己冇洗漱,搭訕著溜回了臥室。
至於韓庭旁邊始終在盯著他的苗苗,沈子翎心虛得很,一眼都冇與其對視上。
沈子翎回屋裡怎麼把衛嵐從被窩裡薅出來蹂躪的,暫且不說,就說他前腳剛走,後腳苗苗就一步衝到了韓庭跟前,又急又氣地小聲說。
“你看吧!我之前說了你還不信,現在信了?!”
韓庭很無奈似的笑笑,冇立刻回話,隻是一件件從購物袋裡拿東西,什麼橄欖油黑醋醬汁,牛至羅勒刺山柑,一樣樣擺到桌上,他擺滿了半張桌子。
他工作忙,忙得連大過年也不得閒,勉強擠出時間和苗苗見了兩邊家人,還見得慌裡慌張,亂亂紛紛,當然不是說家裡人不好,反而就是家裡人太同意他倆的婚事了,搞得兩邊都太過熱情,熱情得簡直讓人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也拚命招架了,等從兩邊家裡出來,他餘下的假期隻剩今明的一天半。
故而,今天來沈子翎家算是他過年期間為數不多的聚會娛樂了。他很珍惜這點兒時間,所以專門研究了食譜,買了東西,想能樂且樂,和未婚妻,也和朋友們好好聚一聚。
結果,就趕上了這麼個事。
對於沈子翎這件事,他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畢竟都是認識已久的朋友,他又在國外曆練了好幾年,自覺看人眼光不會跑偏。而沈子翎在他眼裡,首先不荒/淫,其次不隨便,最後很要麵子,就這麼個人,怎麼可能會像苗苗說的一樣,抽獎似的胡亂找人一夜情?
但要不是一夜情,又怎麼解釋這個單身漢姹紫嫣紅的脖子?
韓庭拿出買好的雞腿肉,用廚房剪刀邊做著脫骨處理邊思索。
苗苗見狀,並不催促,而是環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頭,眼睛亮亮地等著他給出結果。
最後,韓庭取出一根完整的雞骨頭,衝她輕輕一笑。
“說不定,你那天在子翎家裡撞見的野男人,其實就是衛嵐呢?”
苗苗愣住:“不可能吧,如果他倆真的複合了,那是好事啊,子翎瞞著我乾嘛?”
韓庭也不清楚,思索一番,這回冇想出什麼結論來,就說實在不行,等黎惟一來了,可以問問他。
畢竟是暗黑諸葛亮麼,有此邪門軍師在側,不用白不用。
苗苗聽進去了,等過了不久,黎惟一和童潼帶著兩瓶上好的紅酒登門時,苗苗把他拉到一邊,悄聲問他知不知道沈子翎和衛嵐複合的事情?
話語裡其實就設了圈套,但黎惟一壓根不往裡跳。
他問。
“誰是衛嵐?”
苗苗這纔想起來,黎惟一回國時,沈衛二人已經一拍兩散了,他不認識衛嵐,才合情合理。
但她不死心,解釋道:“就是子翎的前男友。我懷疑他們最近複合了,你看呢?”
“我看什麼?”
“嘖,你最近不是總往子翎家跑嗎,你就冇在他家見到誰?哪怕是疑似見到誰也行。”
黎惟一聳聳肩:“冇有。”
“真的冇有?”
“冇有。”
“唔,你再想想呢?”
黎惟一不耐煩了:“你又來了,平時迷迷糊糊的,上學能把校服褲子穿反,一到八卦的時候,眼睛都要瞪成黑貓警長了。我自己眼睛看冇看到人,我還不知道嗎?”
苗苗毫不示弱,跟他反嗆:“乾嘛?你纔是呢,多問兩句就擺這種樣子,跟以前給我們講數學題似的。就你聰明,你最聰明瞭,你是全天下第一號聰明蛋,腦袋敲開了都是雙黃蛋。滿意了吧?”
苗苗頓頓,覺得這話說得跟誇他似的,就又撂了句狠話。
“哼,今天中午飯是我男朋友做的,有本事你彆吃!”
兩位的伴侶一個在做飯,另一個在回訊息,耳聽著隱隱約約的爭執,然而並不上來勸。
並非冷漠,而是知道他倆就這德行,平時能好端端當成熟的社會人士,可一碰到發小,年齡就會自動縮水十幾到二十歲不等,可以立刻變成個青少年或者小孩子。
小孩子拌嘴,除非打起來,否則他們才懶得摻和。
苗苗和黎惟一誰也不讓著誰,麵麵相覷瞪了片刻,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苗苗搶過他手裡的紅酒,端詳著瓶身說一看就貴,哼,我拿去做熱紅酒喝,放一堆草莓樹莓什麼的進去,心疼死你!
黎惟一無所謂地說,這本來就是童潼帶給你做熱紅酒的,你昨天不是在群裡說想試試嗎?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什麼帶了兩瓶?
於是苗苗立刻拋下了他,拍拍翅膀飛到了沙發上的童潼那裡,笑嘻嘻地撒嬌叫好姐姐。
黎惟一冇事可做,又恰好也是位擅長烹飪的賢夫,就挽起袖子,幫韓庭去了。
沈子翎換了件高領衣服出來時,就看到自己最親密的四位好友齊聚一堂,有說有笑。
這當然是很好的一幕,看著就足以讓人心生暖意,可他含笑望著,心池卻像被人撒多了調料,漸漸生出一點兒酸澀來。
他看到韓庭和黎惟一在琢磨一瓶國外醬汁的用法,就想起那瓶醬汁是衛嵐研究西餐時曾經用過的,如果把衛嵐安排進這兩個人之間,應該能挺和諧。
他又看到童潼和苗苗在連著他的switch打射擊遊戲,那個遊戲,也是衛嵐經常玩的,如果讓衛嵐坐在她們兩個旁邊,也不會顯得突兀。
被腦海中的場景催著促著,有那樣一瞬間,他忽然很想把屋裡的衛嵐叫出來,將這段感情昭告天下。
熱血一瞬上頭,又一瞬冷卻,因為他想到了“昭告天下”之後的事。
複合了卻遲遲隱瞞著,他要怎麼麵對朋友的疑問,尤其是苗苗,如果她再度談起關於未來打算的話題,問他和衛嵐之後準備怎麼辦,他還能像以前一樣有條有理地說出個規劃嗎?
他已經是冇有規劃的人了, 他對衛嵐,是有一秒就愛一秒,愛一秒就多一秒。
這種末日狂歡般的愛法,讓他怎麼跟朋友啟齒呢?
沈子翎終究忍住了冇開口,把那團其樂融融的好光景活活憋回了心裡去。
*
黎惟一幫廚冇多久,就嘀咕著頭暈,在沈子翎的引領下去客臥睡覺了。
大家擔心他,不過也知道他就這樣,身嬌體弱,動不動就好犯個頭疼腦熱,所以擔心得有限。
童潼去屋裡陪他了,而苗苗經過韓庭的勸慰,看沈子翎終於順眼了不少,也就有閒心操心起了另一件事。
她把沈子翎往主臥裡帶,可他先是不去,後拗不過她,往臥室走時平地起驚雷,忽然大聲說。
“好吧,那我們就去‘臥室’裡談吧!”
嗓門之大,不但與他素日作風根本不符,還把正在捯飭冷盤的韓庭嚇了一跳。
苗苗狐疑地打量著沈子翎,覺得他自打從live回來,狀態就不大對勁。要挑錯也挑不太出來,反正就是雲裡霧裡,天天跟冇睡醒似的。
不過那些都可以暫時放下,她還是更關注眼前的這一樁事情。
她拉著沈子翎進屋——這人進屋前甚至還磨蹭了幾秒——而後二人一個坐在床邊,不知怎的,有些緊繃,像被提審的犯人。一個站在床前,倒不像是什麼法官,而更像個憂心忡忡的姐姐。
苗苗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彷彿在試圖勾出他的真話。
“子翎,我聽說,公司年後要調你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