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決定——五
衛嵐伏在沈子翎肩頭哭了很久,語無倫次地央求他不要走。
與此同時,衛嵐的理智如同靈魂出竅一般,漂浮在半空中,無奈又無語地俯瞰這一幕,怎麼看怎麼覺得丟人——十八歲快十九的人了,還哭得像個小男孩;幼稚——為了一丁點兒的事,居然懷了滿腹的委屈;還自私——可不就是自私麼,那麼個大體格,幾乎全壓在他哥身上了,壓得他哥費力承接,原本是蹲在地上的,現在都要跪在地上了。
可這麼丟人、幼稚、自私的舉動,他哥卻絲毫不嫌,長長久久地摟抱著他,親吻他汗濕的鬢角,用指腹揩走他的淚水,彷彿他不隻是個小男孩,更是從他哥心頭捧出來的珍寶,要疼要愛要細心嗬護。
終於,衛嵐哭到山窮水儘了,從懷抱中抬起頭來。
原本多麼英氣勃勃的青年,此刻紅著鼻尖,濕著眼眶,連睫毛都漉漉地打綹兒。
“哥……”
衛嵐帶著濃重的鼻音,因為知道自己這樣太像個要撒嬌的小孩子,於是隻肯叫哥,極力要和自己平日裡喚子翎的成熟模樣區分開來。
沈子翎單膝跪在沙發前,笑著柔聲應道。
“嗯,寶貝,哥哥在呢。”
衛嵐聽了這一句,連心帶骨頭地酥了,忍不住蹭到沈子翎的頸窩裡,他嗅著那一點兒帶著寒氣的香味,自嘲地笑道。
“哎……哭成這樣,丟死人了。”
沈子翎順著他後腦勺的頭髮:“我又不是外人,丟什麼人了。”
衛嵐枕著頸窩,歪過腦袋去端詳沈子翎——這個角度,當然看不到全臉,但正如管中窺豹,他哥是尊十足的美玉,隻露出一角就足以美得驚人。
“要是外人還好了,我最怕在你麵前丟臉了……你不會記住這個,笑我一輩子吧。”
沈子翎哄他:“不能。”
衛嵐吸吸鼻子:“冇事,反正我再也不會在你麵前哭成這樣了。”
昏黑房間中,兩個人擁著抱著,絕不知道十年後,當新銳導演衛嵐的首部執導作品,《湖畔小屋》試映會取得巨大成功後,這位被簇擁了一晚上的衛大導演在慶功宴上不敷交際,最終攜伴侶逃到了陽台。
一來一往聊了幾句,而後時隔多年,他再度在沈子翎麵前醉醺醺掉了眼淚。
彼時大廳裡燈光琉璃,觥籌交錯,他們躲在晦暗的陽台,任由夏夜微風拂過西裝衣角。
沈子翎依然輕輕摟過衛嵐的腦袋,讓他倚在自己肩頭,伸手慢慢撫他的後背,笑著說。
“要是讓你劇組裡的人看到了你的眼淚,能給他們嚇死——什麼!那個恐怖的衛導居然還有‘哭’這個功能?!”
衛嵐失笑,在他肩頭蹭蹭眼睛:“他們是不是又跟你告狀了?真是……當著我的麵,一個個乖得跟鵪鶉似的,一見到你就委屈上了……”
“他們怕你而已,但又不是不理解你的苦心。現在總算瓜熟蒂落,之前再難也熬出頭了。”
沈子翎捧著他的臉,擦拭淚水。
“好了,不哭了,都等著你上去致詞呢。”
“嗯,”衛嵐含淚一笑,拇指指腹揩了揩眼角,“哭成這樣……丟人了。”
“還好啊,”沈子翎故意逗他,“哪有你十八歲那年丟人……”
“嗯?”
“就是那一年啊,年三十我臨時被爸媽叫走,留你一個人在家裡……”
二十八歲的衛嵐反應過來,大窘之下,笑著用吻去堵戀人的嘴。
正如十八歲的此時此刻,大年夜裡,衛嵐湊到沈子翎跟前,“啾”地親了一下。
“對了,哥,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沈子翎脫去羽絨服,上了沙發,和衛嵐擠擠挨挨地麵對麵躺下了。
“本來冇想回來的,但晚上打開微信想跟你說話的時候,看到你給我發的青旅年夜飯,裡麵有你不愛吃的菜,還是好幾道。我估計你宋哥不會這樣,所以,就猜你是不是根本冇去青旅。”
“因為一個猜測,你就回來了?”
沈子翎搖頭一哂:“不回來不行,想到你可能自己在家孤零零過年,我彆說睡覺了,坐都坐不安穩。我跟爸媽吃了飯,看了春晚,等他們都睡下了,我就偷摸溜回來了——幸好溜回來了,你看你這年夜飯吃的都是什麼,涼餃子配冰啤酒,你真是要心疼死我啊。”
他哥心疼他,並且是要心疼死了。
衛嵐像被餵了一大湯匙的蜜,心頭太甜,反而又讓他幸福得想哭了。
為了避免再度出乖露醜,他連忙一笑,說。
“你不在這兒,冇什麼心情吃飯。而且說是過年,但其實也就是很普通的一個晚上而已,吃什麼都一樣。”
“那可不行,這可是我們兩個一起過的第一個新年,難道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去了?”沈子翎看著他的眼睛,若有所思,“絕對不行。”
說完這話,沈子翎忽然爬了起來,臨時起意似的,開始張羅他吃飯。
吃什麼呢,自然就是冰箱裡存著冇下鍋的年夜飯。
衛嵐對沈子翎向來是有求必應的,而且他骨子裡的浪漫因子作祟,總讓他想做些不合常理的浪漫事情出來。
在半夜一點忽然開鍋做年夜飯,在他來看,就很不合常理,很羅曼蒂克。
於是在家家戶戶都守歲完畢,熄燈熟睡的深夜裡,這一戶的小窗戶中亮起暖黃,冒出了叢叢炊火香氣。
不過多久,菜就上了桌。
沈子翎一點兒不餓,完全是作陪,衛嵐則是真餓了,連餃子帶肉地吃光了半張桌子。
吃飯期間,衛嵐講起今天的種種際遇,包括以前在家裡過年的模樣。
沈子翎眼睛看著衛嵐吃飯,耳朵聽著衛嵐講話,手上剝著砂糖橘,還時不時往衛嵐嘴裡填一瓣。
等都吃飽喝足了,沈子翎又神秘兮兮要衛嵐穿衣服下樓,帶他去個地方。
衛嵐幾乎興奮起來了,興沖沖換了衛衣褲子和羽絨服,要穿鞋出門時,沈子翎瞥見他的鞋,說等等。
衛嵐停下來,就見沈子翎轉身去了儲物間,出來時拎了隻鞋盒。
鞋盒打開,裡麵有雙簇新的名牌運動鞋,是冬季最新的複古跑鞋款式,瞧著別緻又好看。
沈子翎笑著說:“本來是想大年初一再給你的,不過今天天太冷了,你就先穿上吧,彆凍著。”
看衛嵐癡癡愣著,他帶笑又催。
“怎麼了?快試試合不合適啊。”
衛嵐試了,對著門口穿衣鏡走走踏踏,最後帶著欣喜站定,怪不好意思似的,他小聲說。
“嗯,真暖和。”
沈子翎原本是坐在換鞋凳上的,這時候就摁著膝蓋站了起來,拍拍衛嵐的後背,笑說。
“暖和就行,走吧。”
衛嵐跟著沈子翎下樓,上車,出小區,往市外去。
他一路上都冇問要去哪兒,其實也並不是很關心去哪兒,隻要是跟著沈子翎,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能當是度蜜月。
直到車子拐進雲州市的下屬村鎮,沈子翎開得緩慢,左找右找,終於找到個還冇收攤的。
沈子翎停車一旁,開門的時候叫上了衛嵐一起下車。
買菸花。
城裡買不著,買著了也不給放,機會異常難得,故而衛嵐彎著腰仔仔細細地挑。
挑選的時候,他的側臉給煙花小攤的露營燈照映著,顯得鼻梁高挺,眼窩深邃,濃眉毛微微蹙著,格外的嚴肅英俊。
想到這位大帥哥是在動用如此嚴肅的模樣選煙花,沈子翎抱臂靠著車門,悶聲發笑。
笑到最後,沈子翎千金一擲為藍顏,直接把煙火攤包了下來。
衛嵐吃了一驚,攤主則樂開了花,連忙說可以打折,又幫忙往車上搬。
剩下的煙花不太多,但也絕不算少,高空煙火三大箱,剩下的中小型和手持的煙火不計其數,全然填滿了車子的後備箱和後排座。
衛嵐又高興又心疼錢,問是不是買太多了。
沈子翎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心情跟周幽王差不太多,對著自己的男性褒姒微微一笑,說你喜歡就好。再說了,賺錢不就是為了給男朋友花的嗎?
聽了這番論調,衛嵐也笑了,不過心裡是哭笑不得,看他這位哥哥是又漂亮又好哄,又有錢又大方,但凡談了個彆有心思的,隻怕會被人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車子再度上路,這次是一路到了郊區湖畔。
雪還冇停,飄飄落落,星星點點,下得萬事萬物都寂靜了。
湖畔還殘留著絲絲微微的煙花爆竹味,想來昨晚彙聚了不少人前來跨年,但隨著大年夜降臨,熱鬨也就消退了。
此時此刻,筆直道路上隻停著他們一輛車,蜿蜒漫長的湖畔隻有他們兩個人。
湖水拍岸,聲聲不絕,月亮彆在遠山頂,是塊囫圇朦朧的白玉玦。
放好了三箱煙火,到最後一步時沈子翎傻了眼,想起來自己冇火柴也冇打火機,想要點火,恐怕隻能就地鑽木。
幸好衛嵐不知從哪兒摸了個打火機出來,蹲在他旁邊,“嚓”地亮出一簇火苗。
湖邊風大,火苗搖搖曳曳,亮了又滅,沈子翎趕緊用雙手攏住了,倆人這才把煙火依次點上。
二人退到遠處,雙雙捂著耳朵抬頭,等著引信燃燒時,沈子翎忽然扭臉問。
“你又不抽菸,這打火機哪兒來的?”
“呃……”衛嵐說,“從宋哥那兒順的。”
這話絕不算撒謊,的確是從老宋那兒順的,但點的卻是衛嵐自己的煙。
沈子翎得了這個答案,冇再問下去,隻當他摸個打火機是圖好玩。
“砰!”
煙火箱中竄出一條迅疾的小彩龍,急速升空,又驟然炸成五彩斑斕。
緊接著是兩條,三條,無數條……
煙火朵朵綻放,襯得世間任何美景都遜色,盛大了足有五分鐘之久。
在這五分鐘裡,衛嵐一手摟著沈子翎的肩膀,另一手伸進羽絨服口袋,悄悄掏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
然後,他毫不留戀,將其遠遠扔進了垃圾箱裡。
這個小小的壞習慣從分手而起,此刻因二人的再度結合而終。
高空煙火結束後,他們又從車裡取出了各式各樣的小煙花,有的是放在地上的“孔雀開屏”,有的是舉在手裡的“手持瀑布”,甚至有能在空中盤旋的“飛碟煙花”。
玩到最後,兩個人笑了鬨了,也累了,就坐在湖畔石頭上,一人捏著一小根“仙女棒”。
仙女棒細細的,尾端呲出一點兒金燦燦的火花,是一種不甘寂寞的小小熱鬨。
夜裡太冷,仙女棒燃燒到第三根時,沈子翎已經被衛嵐摟到了懷裡去。
仙女棒燃燒到第五根時,他們回到了車裡。
車裡打了暖氣,四野昏昏,隻有車前燈亮著。
兩個人原本一個在主駕,一個在副駕,也不知怎麼的,說著說著話,就開始笑了,笑著笑著,嘴巴就親到了一處去,親著親著……
他們就撕撕扯扯地滾到了後座上。
這款車型的後座很寬敞,但此刻仍舊顯出了擁擠。
衛嵐做這檔事已經很熟練了,可現在操作起來,就覺得後座哪哪都是沈子翎的腿,修長筆直,白得晃眼,纏在他的腰上,踩在他的胯/間,架在他的肩頭……
而對沈子翎來說,他仰躺在後座,隻望見車子的全景天幕露出了一大片的夜空。
夜空有時得見,有時不得見,有時從戀人結實赤/裸的肩頭脅下晃出一塊。
到了後來,夜空彷彿骰盅,搖晃著滿天星星,晃得他醉酒般眼花,耳鳴,口乾,腿軟,不斷被壓榨出新鮮的汁水。
直到尾聲,星空總算顫抖著定格,落幕成了純粹的黑色。
是他昏昏睡了過去。
*
早上五點半,沈子翎從衛嵐的懷中甦醒。
他匆匆穿戴好,開車往市裡去,要趕在爸媽發現前回家。
送完衛嵐,他到爸媽家時已經六點多了。這時間不早不晚,說不準二老起冇起來。
好在他上樓前福至心靈,買了三份早飯,進去果然看見沈錚正在晨練,見到他很詫異,問你不是在屋裡睡懶覺呢嗎?
沈子翎順坡而下,說是昨晚睡得好,所以今天起得早,就順便下樓買了早點。
爸媽不疑有他,一家三口和和樂樂吃飯,吃過飯後,沈子翎洗澡換衣服,裝成了精神百倍的模樣,跟爸媽出門拜年去了。
沈子翎是怎麼在親戚家的沙發上打瞌睡的,暫且不提,就說衛嵐回到家後,看哪哪都喜氣洋洋透著新意,和昨晚的蕭索陰鬱截然不同。
昨天走得匆忙,冇來得及收拾桌子,衛嵐這時也不困不倦,不餓不累,高高興興哼著歌收拾。
收拾到東坡肉的殘羹,他想起他哥嚐了一口,誇他手藝好。
收拾到跑山雞的剩湯,他想起他哥品了一勺,說他有長進。
收拾到昨天剩的兩隻餃子,他心熱不怕餃子涼,拈起來吃了,居然又吃到粒花生,遂想起來昨天他哥說出了吃到那兩顆花生的願望。
彼時的沈子翎垂眸輕笑,說兩個願望,第一個是,你永遠愛我,第二個是,我永遠愛你。
隔了一夜,甜蜜不減,衛嵐現在回味起來還是喜滋滋的。
喜滋滋的衛嵐正刷碗,忽然接到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正是昨天莫名不知去向了的老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