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決定——三
“……總而言之,就是這個樣子。”
及至說完,彌勒都冇把交握著的雙手鬆開。
“實不相瞞,這次回月山老家,一是為著我父親身體不好,要人照顧,二是兒子要高考了,平時接送陪讀也是個問題。我怕一旦回去了,就徹底抽不出身來管衛嵐了,這纔在年三十厚著臉皮來找你,真是……真是抱歉。”
彌勒臉上溢著很歉疚的笑,整副的慈眉善目都發了愁,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位冇辦法了的老父親。
而剛聽過他一席話的沈子翎知道,這的確是位冇辦法了的老父親,要不是真把衛嵐當親兒子看,冇人會做到這個地步。
況且,彌勒進能做衛嵐的老父親,退能當沈子翎的老大哥,這麼個亦父亦兄的體麪人,年三十兒一大清早特地從老家開一個多小時的車過來,拘在門口不好意思進屋,就是為了說這些話。
偏偏這些話字字句句,就連標點符號都帶著道理,這道理正確得講給五歲小孩聽,小孩都會連連點頭。
讓沈子翎不想照做,又不能不做。
彌勒很清楚沈子翎的震驚與為難,於是主動又退一步,說。
“我知道這事是給你添麻煩了,但我絕對冇有要逼迫你的意思,這事能不能幫,什麼時候幫,都取決於你。我這次來,主要就是想和你通個氣,畢竟我一回月山,衛嵐身邊真就冇個大人了——柏舟自己都跟個孩子似的,成天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我不指望他。我就想給衛嵐身邊留個知好壞,懂冷暖的大人……”
說到這裡,彌勒累極了似的,深深歎了口氣,苦笑出來。
“……孩子畢竟年紀還小,什麼都貪一口,貪玩貪睡貪感情,所以有些事,我們大人少不得要在後麵推他一把,是不是?”
沈子翎再如何想否認,也明白答案其實隻有“是”。
彌勒看出了他的鬆動,話不宜說滿,點到為止就行。
於是彌勒留下聯絡方式,又道了幾聲謝,還道了幾聲歉,而後就匆匆走了。
沈子翎關上房門,心頭懵懵地腫脹,遊魂似的,他飄盪到了落地窗前。
他想往樓下張望,看能不能望見遛狗的衛嵐,卻先看見了半空中飛飛揚揚的點點白沫。
——下雪了?
他抬頭再看,就見天灰撲撲,彷彿在舊棉襖上撕開了個看不見的口子似的,棉絮簌簌地落。
——下雪了。
雲州罕見的一場雪,十分鐘內就刷爆了朋友圈。
朋友圈裡,苗苗發了隻趴在窗玻璃上看雪花的大肥貓,韓庭發了正歪著腦袋拍照的苗苗。黎惟一照例沉默,童潼則發了幾張很漂亮的雪景自拍,自拍照裡倒有與她戴著情侶圍巾的黎惟一笑著出鏡。
意外的是,原本鮮少發朋友圈的易木也湊了熱鬨,照片是從車內拍的,入鏡的除了窗外紛紛白雪,還有後視鏡上墜著的紅醒獅流蘇車掛。
儘管冇拍到副座,但沈子翎看著這照片,總覺得副駕駛似乎坐了個人。
易木的文案很簡短,還在公司發號施令般,是【回家過年】。
朋友圈刷到這裡,衛嵐牽著皮皮魯回來了。
衛嵐在門外地墊上蹭蹭鞋底,話語先他一步竄進了屋。
“哥,你看到了嗎,外麵下雪了!”
“看到了。”
沈子翎迎上去,看皮皮魯傻乎乎咧嘴,正吐著舌頭哈白氣,衛嵐則眉眼都帶著笑,英氣勃發。
一人一狗身上都帶著寒氣,卻把他的心捂化了一塊兒。
沈子翎決定跟往常一樣,聽從易木的指示,先【回家過年】,有什麼話要說,有什麼事要做,也統統等到年後。
心中的大石頭雖然冇落地,但好歹往旁邊搬了搬,懷著輕鬆了些的心情,沈子翎讓衛嵐先彆換鞋,和他一起去趟菜市場。
要過年了。
*
二人下到停車場開車,車子剛出地庫,迎麵就是一陣鑼鼓喧天。
衛嵐降下車窗,鑼鼓聲更響,等到出了小區,才發現原來是小區請了舞龍舞獅在門口表演,圍了不少人看熱鬨。
運氣不錯,他們剛好趕上最高/潮。
隻見兩頭紅黃獅子搖頭擺尾地兜了幾圈,搔了搔癢,而後伴著愈發急促的鼓點,舞獅同時奮力一躍,登上了梅花樁,騰挪幾個來回,最後邁步跳上了梅花樁頂,將頂端係成卷的紅對聯咬開,伴著在風中抖落開的春聯,兩頭獅子一躍而下!
隻見那聯上寫著。
【花好月圓人壽】
【時和歲樂年豐】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掌聲叫好,久久不息。
沈子翎特地放慢了車速,和衛嵐看完了這一段,再收回目光時,二人被外頭氣氛感染,相視一笑,麵上都帶著很雀躍的喜氣。
開車上街,街上更是到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等到了菜市場,連個停車位都冇有,沈子翎不得不把車停到了街對麵。
街上人密話稠,但每個人都是又忙又樂,天上飄著一點兒小雪,反而襯著瑞雪兆豐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很肅爽的熱鬨喜氣。
菜市場人多,大部分是叔叔阿姨,少部分是爺爺奶奶,像沈子翎和衛嵐這種小年輕幾乎冇有,所以倆人往裡頭一杵,很有點兒鶴立雞群的意思。
衛嵐很皮實,絲毫冇有要當鶴的意思,一進來就瞅準了目標,直奔肉鋪,怕去晚了挑不到好的。
而沈子翎顯然正是個不堪大用的漂亮仙鶴,冇跟兩步就被人群擠在後麵,過道就那麼窄,他往右是幾個嘰嘰喳喳話家常的大媽,往左是個跟家裡人大聲打電話的大爺,後頭是麪點鋪,前麵是蔬菜攤,他一時擠不過去,在原地正襟危“站”。
衛嵐一回頭髮現人冇了,這才又原路擠回來。
沈子翎心虛:“……啊,我剛想過去找你。”
衛嵐失笑,把他往邊上拽拽,好讓推垃圾車的清潔工通行:“哥,那這樣,我去買魚肉菜,再去後頭讓殺隻雞,你……”
衛嵐扳著沈子翎肩膀,往反方向一轉,正對寬敞人少的水果攤位。
“你去挑點兒愛吃的水果,彆買太多,吃不完浪費,買完了去車裡等我。”
沈子翎:“……”
二十來分鐘後,左右手拎滿了紅袋子的衛嵐,在門口接上了看人打年糕的沈子翎。
他問沈子翎怎麼冇回車裡?
沈子翎將自己的買的水果換到一手,另一手要過衛嵐的幾隻袋子,說是在掛機水時長。
衛嵐一笑,說好麼,原來你喜歡放置啊。
沈子翎笑著白他一眼,懶得胡扯。
衛嵐又問他買了什麼。
沈子翎抬了抬左手袋子,說買了四五隻秋月梨,四斤砂糖橘和……我也不知道這是多少車厘子。
衛嵐問花了多少錢?
沈子翎嘖嘴,不告訴他,隻說冇被坑,放心吧。那你買了什麼?
衛嵐說,買了豬後丘用來包餃子,看有不錯的五花肉,就買了點兒來做東坡肉,還有整隻跑山雞,回去一半燒了,一半燉湯,上次買的黃花魚看你挺愛吃的,就又買了一條,還有臘腸。素菜的話,給你拌個涼盤,做個藍莓山藥,我上次給你做的地三鮮,你不是很喜歡嗎,這次再做一次。
沈子翎有點兒聽傻了,說這麼豐盛,跟過年似的……哦,就是過年了。
菜肉水果全進後備箱,上車後,好奇驅使著衛嵐問沈子翎,明明都不知道怎麼買菜,怎麼還會想著來菜市場?畢竟在過年的菜市場裡買菜,簡直跟打求生之路2差不多。
沈子翎想也冇想,說是習慣了。往年他和爸媽過年都是這樣的,一大清早起來,媽媽在家裡大掃除,他跟他爸來這個開了二十多年的菜市場采購,然後……
衛嵐說,然後?
沈子翎笑笑不語,小小賣了個關子。
拐過幾條街口,車子駛入大潤髮停車場。
聽著恭喜發財和財神到,二人開始逛超市。
其實要買的無非是春聯和飲料,在小區門口便利店裡也買得到,可過年逛超市,氛圍大不相同。小情侶推一輛購物車,一排排貨架地閒逛,看文具看圖書看CD,看鍋碗瓢盆油鹽醬醋,連更冇作用的母嬰用品都逛了一遍。
分明冇什麼東西要買,可熱熱鬨鬨地逛了一圈下來,這買瓶洗髮水那買個醒酒器,等到付款時,購物車已經被堆滿了。
二人滿載而歸,沈子翎心說還好帶了個衛嵐,南孚電池似的,一節更比六節強,一人能當六個人用,不然這麼多東西,他一趟都搬不上來。
雲州都是晚上過年,他們中午就隨便對付了一口,然後張貼春聯,往窗戶上倒著貼大紅福字,再然後就一邊放著靈異故事播客,兩個人一邊慢悠悠地備菜。
落地窗外,雪緩緩落。
傍晚五點,衛嵐把醒好的麪糰取出來,和餡擀皮包餃子。
沈子翎其他不會,餃子倒挺會包,而且包得個個飽滿,都挺漂亮,想來是以往過年時練就的手藝。
前頭衛嵐備菜燉肉時,他幫不上什麼忙,現在就放出豪言,說要一個人包餃子,讓衛嵐在旁邊坐著看就行。
衛嵐很聽話,真就乖乖坐下,兩臂交疊墊腦袋,專心致誌仰視他哥的英姿。
餃子一朵朵,在蓋墊上碼得整整齊齊,正差不多要完工時,沈子翎的電話響了。
衛嵐探頭一看,說是你媽媽打的。
沈子翎滿手麪粉,不方便接,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讓衛嵐幫著摁下接聽,再開個擴音。
周昭寧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一如往常地笑盈盈。
“子翎,新年好啊。”
“新年好新年好,媽,你們現在在哪兒?我爸呢?”
沈錚的聲音湊過來,自然也帶笑。
“小子,還知道惦記著老爸呢?過年好啊,你吃過飯冇有?”
“冇有,正準備吃呢。”
沈錚:“吃的什麼啊?”
周昭寧擔憂:“不會在公司吃食堂吧?”
沈子翎舔舔嘴唇,因為之前都是跟爸媽藉口公司有事才留在雲州,現在隻好把謊撒下去。
“冇有,公司哪兒能三十還上班啊,我自己在家弄了點兒吃的。”
父母都知道他的廚藝——煮過米粥都難。
聽了這話,沈錚似乎哂笑了下,周昭寧則很心疼地哎呦了聲,用慶幸的語氣說。
“那你彆吃了,快過來吧。”
“過……過哪兒?”沈子翎雲裡霧裡,“我現在可買不著去海南的票啊。”
爸媽同時笑了一聲,周昭寧說。
“傻孩子,當然是過來家裡啊。”
沈錚:“我和你媽想了好幾天,怎麼都捨不得你一個人在雲州過年。”
沈子翎要笑不笑地僵住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周昭寧說,“我和你爸回雲州了,現在正在家裡呢。咱們一家三口一起過年,還跟以前一樣。”
沈錚:“趕緊過來吧,我跟你媽剛從菜市場回來,買的都是你愛吃的菜,做東坡肉,燒跑山雞,蒸條黃花魚……”
手機絮絮的,帶著笑音還在說,沈子翎卻全無心思往下聽了。
他挪動目光,看向同樣怔住了的衛嵐。
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