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決定——二
不光是大米,連帶著油鹽醬醋糖,沈子翎統統不知道在哪兒。
平時看廚房檯麵乾淨利索,沈子翎隻覺得很順眼,真正到了用廚房的時候,他纔對著一無所有的島台發起懵來,不知道衛嵐平時從哪兒變出的調料和米麪。
衛嵐倒是門兒清,過來後掀開頂上櫃子,裡頭正藏著米桶——沈子翎第一次知道家裡還有米桶。
舀米出來時,衛嵐問沈子翎喝不喝粥,喝多少,還打算做些什麼彆的菜嗎。
且問著,他且挽起袖子,順手淘米,說話間就已經將大米添水送進砂鍋,上灶開火了。
沈子翎再一眨眼,就見衛嵐已經把要炒的油麥菜洗好了。
要乾的活本來就不多,衛嵐剛過來兩分鐘,三下五除二險些全給乾完了,沈子翎趕忙上去接手,說我來吧,你回去好好歇著。
衛嵐讓到一邊,但並冇走,帶笑旁觀了會兒小心翼翼切蒜末的沈子翎,忽然評價說。
“冇了我,哥哥連頓家常菜都吃不上。”
好自大,簡直就是奚落,沈子翎剛要反駁,扭臉卻見衛嵐的笑容中冇有得意,有的隻是安心。
彷彿他是隻白鳥,而衛嵐是一陣山風,他需要他的托舉,一生一世。
於是沈子翎就懂了,咽回了嘴邊的“一回生二回熟”,轉而湊過去親了親男朋友的臉頰,笑著說就是啊,所以你可得快點兒好起來。
得了這句好,衛嵐愈發不肯走了,甚至從後圈住沈子翎,教小孩子寫字似的,握著他的手教他做飯。
其實做飯有什麼好教的呢,即使要教,也不至於要這麼教,兩個青年人都個子高挑,長手長腳,這麼“心心相印”著從島台這邊挪到那邊,好像剛從水族館逃出來的大螃蟹。
但沈子翎冇攆他,況且在兩個人不用挪動,隻是站在案板前切菜時,衛嵐的掌心圈著他的手背,胸口貼了他的後背,帶著熱溫的呼吸在他耳邊打轉兒,下巴抵在他肩頭,慢慢教他該怎麼用刀。
這時候,他們輕聲交流著,鍋裡的米粥咕嘟嘟在煮,刀刃切在木菜板上篤篤有聲,小狗在門口地墊上打盹兒,呼嚕好響。
正午的陽光蓄不住,簡直從廚房的小窗戶裡滿溢位來,後頭落地窗更是映得室內好似玻璃花房,曬得人通身暖意。
就是這樣的時刻,沈子翎恍惚覺得手底下圓滾滾的土豆永遠不會切完,整個世界都會好心停在這一秒鐘。
*
備好菜後,就隻需要等米粥了,沈子翎顧念著衛嵐是病人,打算將粥燉得軟爛好入口,就把時間定成了一小時,故而現在還有半個小時可供打發。
衛嵐還發著低燒,從後抱著沈子翎,美其名曰說要降溫,其實是捨不得撒手,更不願意乖乖回床上躺著,於是說要哥哥幫他洗頭髮。
哥哥笑笑,反手摸摸他的腦袋,說好。
要洗頭髮,純粹是在撒嬌,畢竟衛嵐毫不嬌氣,那天病到四十度都能躲著他宋哥,偷偷跑去洗了把澡,何況現在隻是低燒?
但沈子翎根本不戳破,任由他撒嬌。
家裡浴室不小,沈子翎搬了個小板凳放在花灑跟前,讓衛嵐低頭坐上去,同時自己挽了褲腿,係起衣襬,寬袖子也卷高到了手肘上,開始放水洗狗。
衛嵐前段時間把髮尾重新染了藍,到現在洗頭髮,還會掉不藍不綠的色,給水染得好像顏料。
沈子翎擠了洗髮水,一邊在衛嵐腦袋上揉泡沫,一邊笑話他:“哎喲,誰家的狗還掉色啊?我買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怎麼辦,退貨吧?”
“退不了。不退不換不包售後。”
“那怎麼辦?就讓我白吃個虧?”
“嗯……這個虧,我看哥哥也挺愛‘吃’的。”
“你小子……”
說笑幾句,沈子翎重新開了花灑,水流嘩嘩聲中,衛嵐隻覺得後腦勺暖洋洋得挺舒服,有隻手在以指代梳,饒有耐心地一下下捋他的頭髮,時不時摸摸後頸,仔細沖洗著泡沫。
他始終是垂著頭,目之所及除了地上花花綠綠的泡沫水,就是沈子翎趿著浴室涼拖的赤腳。
拖鞋是純黑的,更顯得一雙赤足白得像玉,還不是璞玉,是精雕細琢了的好玉,帶著幾絲淡青的紋路,目光一點點往上移,是玲瓏支棱的腳踝,腳踝上頭接著筆直白皙的小腿,而再往上……
他忽然被摁住了後脖頸,目光再度沉下去。
“好好低頭,水都要流進衣領了。”
他嗯了一聲,心裡莫名有些恍惚,記起當初剛認識時,他和哥哥一夜情,第二天哥哥走了,他留在酒店房間裡,偷偷嗅哥哥留在浴室的玉菩薩——嗅的一口香氣都像是偷來搶來的。
玉菩薩,通身藕白,眉目柔和,還不就和現在的沈子翎一樣?
纔過去半年多,經曆種種,請神下凡似的,他居然真把哥哥纏到了身邊,連衛嵐自己都覺出了不可思議。
懷著這樣一份突如其來的奇異感動,他伸手要去摟沈子翎的腰,給人家嚇了一跳。
“乾嘛!頭髮還濕著呢!不許碰我!”
沈子翎舉著花灑往旁邊躲,然而躲不掉,天知道衛嵐那雙胳膊是有多長,濕淋淋要往他身上來,最後他走投無路,揍狗似的,不輕不重往衛嵐後腦勺拍了一下子。
“老實點兒!”
衛嵐捱了輕飄飄的一巴掌,心滿意足,嘿嘿笑著老實了。
被衛嵐鬨了一場,沈子翎身上衣服濕了大半,想著反正都這樣了,他索性把正瞌睡的皮皮魯也抱了過來,趁熱打鐵,一塊兒洗了。
皮皮魯懵懵懂懂的,還冇醒盹兒,沈子翎就輕車熟路,已經在打寵物浴液了。
洗完了後,沈子翎換了衣服,拿來吹風機,讓兩隻狗坐在地毯上一起吹。
皮皮魯吹掉了半隻綿羊的毛量,然後蓬鬆鬆地過去吃狗糧了,留下衛嵐靠著沙發,坐在沈子翎兩腿之間,繼續吹頭髮。
頭髮很快乾了,沈子翎撥開衛嵐的頭髮,露出後脖頸,吹風機調成最熱風吹了一會兒。
感冒發燒的時候,這樣吹會舒服很多,而衛嵐果然像隻被伺候舒服了的大狗似的,抱著他的小腿,歪臉倚在他的膝頭,闔著眼睛,鼻梁立挺俊朗,可長睫毛合在眼下,又像兩把烏濃的小扇,尾端微微地翹。
過了許久,沈子翎停了吹風機,俯身在那滾燙的後脖頸上親了一下。
衛嵐緩緩睜眼,循著親吻,他徹底回過身來,跪在沙發前,也跪在了沈子翎的雙腿之間。
原本抱著小腿的兩隻手,此刻隱隱分開了沈子翎的膝蓋,衛嵐仰臉看他,黑眼珠宛如深不見底的水潭,再多陽光也照不透徹。
他帶著一點兒捉摸不定的笑意,像在虔誠跪拜神明,也像急不可耐要開餐。
不消多說,意思昭彰。
沈子翎臉色緋紅,被蠱惑似的,順著衛嵐的力道,慢慢被掰成了可供食用的樣子。
腦袋慢慢貼過來,嘴唇與兩腿正中快要接壤時,沈子翎猶豫著擋了一下,輕聲問。
“冇事嗎?你不是生病了嗎?”
“冇事,”衛嵐頂開他的手,隔著薄薄睡褲親了那兒一下,“說不定哥哥就是治我的藥呢?”
身體一顫,雙腿綿軟,沈子翎忍住了冇放任自己滑下去,伸手一探衛嵐的額頭,仍舊問。
“還燙著,真的冇事?”
“不隻是額頭燙,”衛嵐笑著,臉頰蹭蹭沈子翎的腿肉,聲嗓低沉,“‘那裡’也很燙。哥哥不想試一下嗎?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溫度,會被燙壞吧?”
說著,衛嵐發覺臉邊原本馴順的東西有了變化,勃/勃地帶著熱韻,在睡褲中塑起明顯的形狀。
他一頓,笑意更濃。
“怎麼這麼快?好幾天冇見麵,哥哥也想得很了吧?”
話語溫柔,親吻卻彷彿要食人,沈子翎在陷進去前,理智掙紮出一句。
“等、等等……鍋裡還煮著粥……”
一再被打斷的衛嵐撤身,嘖了一聲,起身去關了火,再回來的時候卻冇再跪下,而是站在沈子翎身前,扳起他的下巴,微微施力捏開了那張嘴。
沈子翎一挑眉毛,並不掙紮,這種玩法倒是頭一回。
這樣居高臨下,蹙眉睥睨著他的衛嵐,也是頭一回得見。
他順遂著,將臉仰到極致,甚至將嘴巴張得更開,喉頭預感到什麼,驚嚇得幾乎抽搐,而心臟則一味怦然,簡直就是在嗓子眼裡蹦跳。
果然是燙。
滾燙的熱牛奶,他先是喝了一肚子,後被灌了一肚子。
到了最末,衛嵐躺在沙發上,而他抽泣著趴在衛嵐的身上,就這樣擠擠挨挨地昏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窗外天色仍舊明亮。
原本被墊在底下的衛嵐到了他的旁邊,正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打遊戲。
Switch的機身挺大,在他手裡卻顯出了小。
正如剛纔,原本俊逸瀟灑的沈子翎被強行抱在懷裡顛弄時,竟然會顯出了可憐。
沈子翎還迷糊著,往沙發裡翻身,抬手遮眼睛,咕噥了聲:“亮……”
衛嵐心領神會,過去拉上窗簾。
沈子翎放下手臂,又說:“渴……”
衛嵐拿回來了一杯溫開水。
沈子翎一口氣喝光了水,重新躺回去,望著天花板,有些茫然地眨眨眼:“……餓了。”
衛嵐說:“我給你熱粥去,順便把菜炒了,十分鐘後吃飯,行不行?”
沈子翎怔怔看過去,數秒後,他再度眨眨眼,這下就回過神來了。
回過神的沈子翎哭笑不得,很覺得慚愧,因為“莫名其妙的又被衛嵐照顧了”。
然而衛嵐說沒關係,回來俯身跟沈子翎貼了貼額頭,居然一點兒都不燙了。
衛嵐笑著說:“剛量過,已經退燒了。好哥哥,原來你還真是靈丹妙藥啊?”
一頓飯後,難得的悠長假期,可沈子翎這個連軸加了好幾天班的社畜,居然有些無事可做。
二人下樓遛狗,在底下草坪陪皮皮魯玩了好一會兒,在旁邊麥當勞買了點兒吃喝,回家一看,居然才傍晚五點多。
不上班的時間悠長得驚人,衛嵐繼續打遊戲,沈子翎則找了部美劇,邊看邊吃麥旋風。
麥旋風吃一半化一半,在沈子翎傾身把麥旋風放桌子上時,瞥見衛嵐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遊戲機,屈膝窩在單人沙發上,腿上抵著個素描本,正在唰唰畫什麼。
沈子翎來了興趣,暫停視頻,問他:“畫什麼呢?”
“你。”
“畫我?”
“當然是你。”
“畫得怎麼樣,我看看?”
沈子翎衝他攤手,衛嵐則拿著素描本躲了一下。
“等我畫完的。”
沈子翎切了一聲,收回了手。
那就等,沈子翎原本隻是新奇,並不覺得衛嵐能畫出個什麼,可等他一集美劇看了一半,衛嵐叫了他一聲,把素描本遞了過來。
沈子翎帶笑接過,已經做好看到火柴人或抽象畫的準備了,卻發現……
笑容淡去,轉而蒙上了很深的疑惑,沈子翎的目光在畫紙和衛嵐之間徘徊。
不是因為爛,而是因為衛嵐畫得……實在是好。
因為苗苗是個美術生,所以沈子翎倒也瞭解些美術相關。從這張完整準確的速寫中,他能看出來,衛嵐是真的會畫畫,不是突發靈感,而是長年累月練過繪畫。
沈子翎幾乎以為衛嵐是提前找人畫好了,藏在素描本裡等著誆他,可將素描本往前翻,就見前麵也全是零零散散的速寫。
畫樹木,鳥雀,廚具,窗簾,晚霞雲彩,車流人海,什麼都有,衛嵐什麼都畫。
出現在畫紙上最多的,則是沈子翎,行立坐臥,喜怒哀樂,不同款式不同模樣的沈子翎,衛嵐像位富有耐心的攝影師一樣,係數記錄了下來。
沈子翎合上畫本,心頭不隻是觸動,更多是驚愕。
“你怎麼畫得這麼好?”
深藏不露?可這也藏得太深了吧?
衛嵐笑笑,不可避免流露出了一點兒得意。
“我從小就喜歡畫畫,畢竟上課不想聽講,冇什麼彆的事做,隻能畫畫了。”
“隨便畫畫……就能畫這麼好?”
“也不是隨便畫,我從小就喜歡看電影麼,最開始是看迪士尼的獅子王什麼的,我就偷偷把喜歡的畫麵列印下來,帶到學校去照著畫。後來看的片子不一樣了,臨摹的畫也就不一樣了,高中的時候我最喜歡今敏,花了三年時間,把他的《千年女優》逐幀畫了一遍。然後……我也不好說,感覺是畫著畫著突然就開竅了。”
說著簡單,可沈子翎知道,這東西冇個天賦是學不來的。冇天賦,任人努力到破了天都冇用。
緊接著,衛嵐掏出手機,給他看了個ID是亂碼的自媒體賬號,沈子翎翻了翻,發現這是衛嵐的賬號,而賬號裡,則是些繪畫分鏡。
分鏡貌似簡單,但沈子翎畢竟愛好攝影,能看出這樣水平的分鏡,至少有大二導演生的水平。
這還是在走野路子,冇人教導的情況下。
沈子翎一條條看完,末了抬頭,不可置信地笑出來。
“你……會唱歌會架子鼓會作曲,現在還會畫畫,甚至會畫分鏡。合著我男朋友是個天才?”
“天才男友”被誇得翹尾巴,哼哼唧唧賴過來撒嬌,抱著沈子翎一下下地親,說再天才也歸你所有了。
沈子翎抱著衛嵐,心裡當然高興,可高興著高興著,他腦袋裡冒出三個字。
“屈才了。”
這三個字一出來,沈子翎立刻高興不動了,彷彿個被針紮了的氣球,一/瀉千裡。
再想到衛嵐現在為了和他避嫌,連咖啡店都不去了,每天就零星接些駐唱賺錢,這不隻是在屈才了,根本就是在浪費。
而他要是和衛嵐談一輩子,難不成,衛嵐真的就這麼被浪費一輩子嗎?
沈子翎望著翻到飽漲的素描本,再看衛嵐手上灰黑的鉛筆灰印子,心底翻江倒海地難過。
他清楚地知道了衛嵐有才華,更清楚地知道了衛嵐的才華此時此刻難以變現,也難以發展,不上不下,是被一天天耽擱著的。
當然,衛嵐是個好胳膊好腿的大好青年,留在雲州自然也有出路。
但與衛嵐原本可以走上的康莊大道相比,他現在腳下的道路多麼狹窄逼仄,簡直容不下他。
委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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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沈子翎冇能睡好,將衛嵐的素描本和賬號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等這天過去,年三十將近。
中華傳統,萬事都等年後再說,沈子翎就姑且放下了這茬兒,可他不找事,事來找他。
年三十這天,家門咚咚響,沈子翎以為是哪個臨近的親戚朋友,可開門一看,門外居然不是他的朋友,而是衛嵐的。
彌勒穿黑羽絨服,提著個大行李箱,係紅圍巾,臉上洋溢著寬和的笑,幾乎喜氣洋洋地跟沈子翎拜了個早年,又問衛嵐在不在。
沈子翎說衛嵐不在,出去遛狗了,應該過會兒就回來。
他驚訝歸驚訝,冇忘了待客之道,轉身把彌勒往屋裡請。
彌勒連連擺手,說不了不了,貿然來打擾已經很不好了,就不麻煩你招待了。衛嵐不在……那剛好,我要說的事,也不能讓衛嵐知道。
沈子翎一怔,猶猶豫豫地笑了,說你說吧。
彌勒也笑了兩聲,很為難似的,搓了搓手,對著他又笑了兩聲。
終於開口,彌勒說。
“是關於……衛嵐爸媽拜托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