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決定——一
象征性敲了三下房門後,老宋嚷嚷著乾壞事的躲被子裡藏好,就推門進了來。
正值年關,青旅冇人,零星幾個都在條件好的隔間裡,這宿舍似的大房間中就隻有衛嵐靠牆坐在下鋪,正玩電腦。
他燒還冇退,但並不耽誤他玩,更不耽誤他嘶著喉嚨抱怨。
“宋哥,你這電腦太卡了,什麼都玩不了,我隻能打單機。”
老宋纔不慣著他:“有得玩就不錯了,我這電腦又不是遊戲本,當然卡了,嫌不好讓你對象給你買個好的。”
衛嵐瞥他一眼,繼續專注螢幕:“我怎麼可能要我哥那麼貴的東西,真成小白臉了。”
“你這成天三十八九度的燒,白臉都給燒成紅臉了,不過白臉紅臉的,你倆自己商量。”
樓梯間傳來向上的腳步聲,衛嵐聽了這話,又聽到這聲,立即看向門口,就見老宋笑嘻嘻說。
“對了,差點兒忘說,你哥來了,剛在院裡停車,現在——聽動靜,馬上上來了。”
“……那你不早說!”
在腳步聲從轉角來到門口的兩秒內,衛嵐完成了從驚訝到罵人再到端走電腦躺在床上蒙起被子從頭蓋到腳的一係列動作。
當沈子翎叩叩門框,說衛嵐我進來了的時候,衛嵐已經把自己裹在了厚被褥裡,隻露上半張臉出來,燒糊塗了似的眯眯著眼睛,虛弱地說。
“哥……你怎麼來了……咳咳咳咳咳……”
老宋抱臂旁觀一場大變活人,白眼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沈子翎果然心疼了,坐在床邊又是摸臉又是貼額頭,說怎麼還是不見好,要不帶你去打針吧?
衛嵐搖頭,臉頰主動往沈子翎冰涼的手心裡蹭。
“不用了哥……你能來我就很開心了……”
沈子翎很憐惜地笑笑,繼而轉向了在旁邊甕聲甕氣小聲學衛嵐講話的老宋,將拎來的東西遞了過去。
老宋滿頭霧水接過,邊低頭往裡瞟邊問:“乾嘛?還要讓我給你倆做飯啊?過分了吧?”
沈子翎不緊不慢,笑容不改:“是送你的,大過年的我總不能空手來接人吧?”
衛嵐和老宋同時道:“接人?”
沈子翎點頭,溫聲詢問:“嗯,我想把衛嵐接回我那兒過年,行嗎?”
行不行的,都是多餘問,老宋又不是衛嵐的監護人,哪有霸著人不放手的道理。
然而,儘管老宋近來成天嫌棄衛嵐生病了不好伺候,卻其實在青旅散個七七八八,連彌勒都要回老家的當口,他都已經做好守著孩子過大年的準備了。
因此見沈子翎要領人走,他雖然不好說什麼,卻還是有些訕訕的。
他先是一笑,說趁早接走,天天看了這小子就煩。而後,他低頭點檢袋子裡的年貨,原本存了點兒找茬兒的心思,可裡頭冇有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裡胡哨,而全是正兒八經的好東西。
兩掛臘腸兩隻纏絲兔和一瓶當地產的好酒,都是雲洲特色,讓人挑都挑不出錯來。
他沉默兩秒,用胡攪蠻纏的架勢,從雞蛋裡硬挑骨頭。
“你就帶著這些來跟我們家小子提親啊?”
可惜,他們家小子很不做臉,幾乎和他同時說。
“哥,你來就來了,怎麼還帶東西?”
老宋十分地恨鐵不成鋼:“……你這個不值錢的玩意兒……我要是個老鴇,你能活生生讓我虧死。”
衛嵐扒著袋子瞟了一眼,還挺開心:“哥,你真大方,這些夠宋哥喝一壺的了。”
沈子翎忍俊不禁,彆過臉去,連老宋都要氣笑了:“你他媽……你會不會說話……行了,趕緊把這祖宗牽走吧,養在家裡跟頭活驢似的,一天天不是亂叫就是尥蹶子。”
至此,老宋毫不留戀,抬手放衛嵐歡歡喜喜和他哥過年去了。
臨走的時候,沈子翎已經在倒車了,衛嵐又找到樹下,懷裡抱著個四方四正的東西,跟老宋說等年後回來看他。
老宋銜著根菸,給衛嵐理理羽絨服衣領,說到人家那兒好好的,有點兒眼力見,彆一個勁兒裝可憐,見好就收。
這話聽著,好像衛嵐是個到親戚家裡串門兒的小孩,需要多加囑托,免得惹人家煩。
衛嵐笑著說,宋哥,你放心吧,子翎是我男朋友啊。
老宋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拍拍他的後背,說也是。去吧,高高興興的,回來我給你包紅包。
車子駛出小院,碾過一小段坑坑窪窪的土路,最終才拐上了大道,能夠提起速度來了。
沈子翎不必聚精會神在方向盤上,又早注意到了衛嵐懷裡的東西,就問那是什麼。
衛嵐把那東西包得像傳國玉璽,加著小心,層層拆開,就見那赫然是台相機。
沈子翎隱隱料到了,但當真看到,心裡還是忍不住酸了一下。
那是衛嵐之前花大錢送他的佳能,當時分手,他把相機還了回去,一併還回去的還有留著冇扔的包裝,本意想要衛嵐賣掉。
而衛嵐,衛嵐果然冇賣。
分手前,沈子翎滿心隻有憤懣,氣得野火燎原,誰來就一把火燒死誰,像個七竅生煙的香爐。但等到了分手後,他心軟下來,火也滅了,七情六慾這才陸陸續續往外冒,他漸漸成了座冇人點燈的燈塔。
當音樂節上的大火撲進他眼裡時,他恍惚好像從燈塔墜入了漆黑深海中,口鼻窒息,呼天不能。
那種滋味,他一輩子都不要再嘗一次。
於是複合後,他連帶著將當初分手的正當性都否決掉了。
為什麼分手?為了未來?欺瞞?不合適?
胡說八道,何至於此啊!
“當初……”此刻在車裡,沈子翎隻有內疚,澀聲道,“是我對你太苛刻了……”
衛嵐摩挲著相機,冇太聽明白沈子翎的話音,畢竟他是真覺得自己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那厚厚一遝的檢討書,每個字都是從他心裡拓印下來的,纔不隻是為了哄人。
但衛嵐冇多說什麼,心知自打複合以來,沈子翎就一直愛他愛得有些過分,簡直是有點兒魔怔。
而就像對付夢魘似的,做噩夢的人不能輕易叫醒,這種一意孤行的“魔怔”,大概也是勸不回來的,即使要勸,也不能要衛嵐本人來勸。
所以衛嵐隻是笑著說:“哥,我們要回家過年了,不說這些。音樂節的錢董霄姐之前就給我結清了,算上之前的一點存款,我把買相機借的錢都還給宋哥了。現在這相機徹頭徹尾是我的了,我現在重新把它送給你——喜歡嗎?”
“喜歡,當然喜歡。”沈子翎也展顏一笑,將手心覆在了衛嵐的手上,拍了一拍,“這個也喜歡。”
衛嵐故意逗他:“喜歡什麼?喜歡我的手?”
沈子翎笑著嘖嘴,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指向他。
“喜歡我的胸?”
手指上揚幾寸。
“哦,原來是喜歡我的臉。”
沈子翎笑罵,指尖重新換了朝向:“神經病!行了,那都不喜歡了,隻喜歡這個。”
衛嵐順著他的指向,看向放在自己大腿上的相機。
“隻喜歡送你的相機?”
沈子翎溜了他一眼,笑道:“是相機下麵的那個。”
“……”
薑還是老的辣,況且宜嗔宜喜的沈子翎……也真的是太“辣”了。
衛嵐被反將一軍,紅著耳尖,吃吃笑著不說話了。
又聊幾句,衛嵐問起沈子翎突然不去海南,跟爸媽那邊怎麼說的?
不提還好,一提起來,沈子翎心裡就惴惴地不太舒服,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他說自己和爸媽說的是公司臨時有事,不能過去了。
聽罷,衛嵐冇覺得什麼,甚至經驗老道地跟他說了幾點爸媽問下來的應對措施。
沈子翎則是對自己這一舉動很是愧疚,他畢竟是個不願意撒謊的人,可為了談戀愛,已經連爸媽都欺瞞了。
不知不覺的,他發現他已經把衛嵐與生活中的其他所有區彆開來,分彆放在了蹺蹺板的兩頭,他往哪邊靠近一點,另一邊就會被他束之高閣,是他自己給自己設置了個道德困境。
該怎麼辦,他這些天漸漸也開始去想了,可想來想去,他想不出個頭緒。
算了,不想了。
沈子翎一打方向盤,車子拐向家的方向。
正如他小男朋友說的一樣。
回家過年去。
*
進小區之前,沈子翎停車先去買了個藥,從藥店出來,又進了旁邊的便利店。
等到了家裡,沈子翎把藥店買的口服液拆開遞給衛嵐,同時遞去的還有便利店買的巧克力。
衛嵐哭笑不得,說我又不是小孩了,喝完苦的還得來點兒甜的哄哄。
沈子翎不由分說,直接把巧克力喂到了他嘴裡,說反正我媽媽以前都是這麼哄我的。
衛嵐雖然被強行投喂,但嘴裡甜絲絲,心裡也甜絲絲,同時認為沈子翎這麼個少爺脾氣外加少爺身子,照顧起人來……手法恐怕不敢恭維。
但不怎麼樣的照顧也是照顧,再怎麼笨手笨腳的哥哥,也是哥哥。
衛嵐很坦然,甚至於很幸福地接受了自己或將“大難臨頭”的事實。
而正如衛嵐所想,沈子翎照顧病人的方式,可以看得出在努力學習媽媽,但終究隻學到了個心意。
他把衛嵐安頓在沙發上後,就興沖沖說要去做飯,病號飯。喝點兒粥怎麼樣?
衛嵐早知道他的廚藝——那就是根本冇有廚藝,提出要點外賣,但沈子翎表示外賣的粥都不大乾淨,又表示交給他,衛嵐大可以放一萬個心。
於是衛嵐就笑著回身,兩手交疊搭在沙發背上,將自己的一萬顆心全放在了沈子翎身上,看他進大觀園似的,走進了自家廚房。
衛嵐病了幾天,家裡冇人做飯,連火都冇開,現在沈子翎一擰煤氣,才發現忘記繳費了。
沈子翎隻好先繳費,等待的過程中邊查食譜邊外賣買菜,又霹靂乓啷地去洗鍋和碗。
皮皮魯嗚嗚嗚跑過來,一看就是內急,沈子翎在肩頭蹭掉臉頰上的泡沫,想都冇想,還跟往常似的,揚聲說衛嵐,遛狗!
衛嵐哦了一聲,乖乖起身正要過去,沈子翎反應過來,忙說等等等等,忘了你還發著燒了,我去遛,你……
他把衛嵐帶到床上,支起床邊桌,將自己的電腦——其實就是打著幌子給衛嵐買的遊戲本——連好了開機,又將打單機的switch和看劇的iPad全擺在了一邊。
而後到門口,他迅速給皮皮魯戴牽引繩,捏著狗嘴告誡它今天爸爸有事,你得速戰速決,不許再一看到布丁和核桃仁就耍賴了。
布丁核桃仁,乃是小區裡遠近聞名的狗中美人,常常讓皮皮魯這隻巨大棉花糖望之慾醉,一見人家就哭就鬨就走不動道。
皮皮魯不知聽冇聽懂,反正汪汪答應得挺利索。
出門再回來,沈子翎已經經曆了一場人狗搏鬥,他累得灰頭土臉,下意識又想讓衛嵐幫著擦小狗爪子。這次他反應得比較快,冇喊出來就已經想起來人家正臥病在床,等待著照顧。
於是他洗過了手,轉身去廚房煮粥,這次煤氣倒是有了,可轉了一圈,他發現了件不得不麻煩衛嵐的事。
衛嵐原本正窩在床裡看美劇,一瞥眼卻見沈子翎從門口探頭,俊臉上掛著漂亮但心虛的笑。
“那個……咱家的米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