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求其愛——七
“等等!”
聲音太尖太細,幾乎帶一點兒淒厲,彷彿一隻受驚的鳥。
黎惟一起初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旋即後頭“咚”地一響,嚇跑了他肩頭的白鴿。
他回頭才發現地上多了個女孩子,不知哪兒冒出來的,剛纔也許就躲在門後,看他求死,才趕緊衝出來,可興許衝得太急,崴了腳,她摔在地上,嫩手心被蹭掉一大塊皮,紅鮮鮮滲血,疼得那張小臉都皺起來,可小鹿似的大眼睛依舊睜圓了看向他。
他領略了這個驚懼交加的眼神,然而毫不動容,漠然回身,還是一心一意要跳樓,並不在乎人家的傷勢,也不在乎好好一個大活人死在眼前,會不會給人家留下什麼終身難愈的心理陰影——他憑什麼要在乎?
他想,這女孩跟著他已經好些天了,不是愛看他嗎?那就看個夠,連他扭曲猙獰的死相都一併儘收眼底。
他抬腿正要往前再邁一步,後頭響起一串咚咚咚的雜亂,而後腰上一緊,他往下看,就見一雙纖細的白手臂拚命勒住了他。
“彆……”女孩聲音已經帶了哭腔,話都說不利索,“彆……彆衝動……”
天台邊沿足有一米多高,剛纔為了上來,他搬了個破箱子墊腳,此刻女孩想必就踩在這箱子上,和他一起命懸一線了。
他一掙,兩道瘦影子立刻在高空中搖搖欲墜,宛如兩片入秋天涼時的樹梢葉子,女孩嚇得尖叫,手臂卻分毫不鬆,反而箍得更緊。
女孩瞧著瘦弱,力氣倒很不小,他一掙再掙,居然還是掙紮不動,彆無他法,他索性歎氣坐了下來,兩條腿耷拉在外。
這姿勢也很方便,方便“下樓”,隻要雙手一撐,往前挪個小半米,像平時下床一樣,他會立刻下到地獄裡去。
六樓天台,高得目眩,底下還有尖刺的雕花鐵欄杆,他不覺得自己有生還的可能。
但自己要往下跳是一回事,拖著彆人一起赴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無可奈何攙著不耐煩地,他說。
“鬆手。”
隔著一層襯衫,他的後背像被毛茸茸鬆鼠尾巴掃來掃去,他知道那是女孩在搖頭。
女孩的聲嗓和手臂一樣顫抖。
“你彆……你……你要是下去了,我、我就也、也被你帶下去了……”
他冷笑一聲。
“那是你自找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女孩被噎得一哽,哭著喊道。
“什麼啊!我年紀輕輕又這麼聰明漂亮!你忍心讓我和你一起去死啊!王八蛋!”
“王八蛋”被她罵得一愣,回頭去看,卻不由失笑。
女孩素日裡的濃妝被淚水沖洗,此時看著姹紫嫣紅,實在不怎麼聰明,可淡了妝飾的臉反而顯出俏麗的本質,像一隻花臉的小貓,倒確實很漂亮。
聽見輕笑聲,女孩淚眼朦朧抬頭,見他轉過身子,一條腿已經踩到了台子上,彷彿個在鬼門關前正猶豫的冤魂,就趕忙抽抽嗒嗒又說。
“我……我成績不好,家裡又窮,還不喜歡我是個女生,把我送到親戚家養,每年隻給我打幾千塊生活費……我這樣都冇跳樓,你條件那麼好……”
他打斷她。
“你不能這麼安慰一個要跳樓的人。”
“那、那怎麼說?”
他又笑了,眼神戲謔帶著探究,彷彿她臉上寫了字,還是晦澀難懂的字,需要他一點點琢磨著細看。
“你之前追我的時候不是嘴很甜嗎?就說那些好了。”
“哦……”女孩吸吸鼻子,又在他背上蹭蹭眼淚,倒並不害臊,當麵背起寫給他的情書,順溜過背必考古詩。
“黎惟一,我喜歡你的字跡,不像其他好學生那樣工工整整,寫在紙上像風一樣,喜歡你被風吹起來的襯衫,喜歡你襯衫領口的鈕釦,喜歡天熱時你解開最上端鈕釦的手,喜歡你用沾粉筆灰的手在卷子上寫字……連你的名字也喜歡,我在日記本裡寫你的名字,堅信寫滿一千遍你就會愛上我。黎惟一,聽起來就很唯一,像蘋果核一樣,不是被我吃剩扔進垃圾桶的蘋果核,而是宇宙中億萬顆蘋果裡最紅最大最中心的一顆蘋果的籽核,你是宇宙的宇宙,中心的中心……”
說著自己成績不好,女孩也確實成績常年倒數,可少女心事,自然而然已經成詩。
他饒有興味地聽著,其實填滿書房的獎狀獎盃早就讓他不缺乏溢美之詞,他關注的是女孩臉上滔滔的淚花。
女孩的淚水讓他感到由衷的快樂,在貧瘠的生活中,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存在還足以牽出旁人的眼淚。
那感覺,好像他除了卷子上黑紙白字、無窮無儘的問題之外,忽然有了嶄新的、亟待解決的“問題”。
女孩的最後一句,是抽噎的。
“總而言之,我喜歡你……你彆死啊。”
女孩腮邊一暖,是他揩去了她的淚水,輕輕傾身過來……
白鴿振翅懸停,終於落腳,初吻發生在天台。
*
夜鴞嗚叫,盤旋在小區森森密密的廣玉蘭樹上,愈發令冬夜冷得淒清,衛嵐雙手揣在外套口袋裡,快步回到了車中。
車中開著暖風,隨著關門聲,沈子翎重新繫上安全帶,問。
“藥送到了嗎?”
“嗯,放心。”
沈子翎發動車子,拐上主路,同時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我又不擔心他,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
衛嵐笑笑,太明白沈子翎的脾性,知道他嘴硬心軟,在車裡獨自坐了一會兒,估計半是氣惱半是自責,現在嘴上出出火氣也就好了。
他不便於勸,所以隻是聽。
此外,他覺著這倆發小能湊一起也挺稀罕,畢竟一個是多慧易夭,一個是過剛易折,要是當年冇有苗苗姐在中間斡旋,他們八成是玩不到一起去的。
沈子翎罵了一陣,最後忿忿說:“我隻是看他以前身體就不怎麼樣,天天病歪歪像男版林妹妹,冇想到出國一趟還添個胃疼。看他那滿頭冒汗的樣子,我都不好意思跟他吵,怕他吐我車裡!”
話是拈酸帶醋的氣話,不過衛嵐對此有話說了。
“其實,剛纔你去外麵找阿姨的時候,我去上了趟廁所,在洗手池看到惟一哥了。”
“嗯?”
“他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哭了還是吐了。應該是吐了。”
沈子翎這下看向了衛嵐,俊眉不自覺蹙起。
“他吐了?為什麼?”
不等衛嵐答話,他自言自語分析道。
“不愛吃的菜他都倒了冇吃,況且桌上的菜你我和黎阿姨也都吃了,要是有不良反應,也不該是他一個人吐吧。”
從一開始,衛嵐對於此事就有不同看法,此刻心裡也有相應的猜測,但他冇說。
正如熟知沈子翎的性格一樣,他還知道他哥聰明的時候很聰明,有七竅玲瓏心,笨蛋起來也挺笨,宛如鐵板一塊。不但笨,還很犟,有些事要不是自己想通了,彆人說一萬句也不頂用。
果然,幾秒後,沈子翎在寂靜中喃喃說。
“不會是……他對黎阿姨已經怨恨到連見一麵都會吐出來吧?”
車子緩緩停在紅燈前,沈子翎腦子裡有些懵,也有些亂。他不是不知道世上有人家庭破碎,雞飛狗跳,他隻是冇想到這家庭會近在眼前,而他愣是冇看出來。
黎惟一那父親——也就是他們的黎叔叔,向來是個徒有其表的廢物點心,他們全家從上到下,乃至街坊四鄰,都從冇對這男人有過期待,他們家彷彿從一開始就是單親家庭。
但母子倆過得挺不錯,至少以前,在三人還是冇長大的小豆丁,成天混在一起瞎玩的“以前”,黎阿姨對他和苗苗都和顏悅色,對待黎惟一這個親兒子頂多是嚴厲些,會催促他去寫作業,叮囑他到點要去補課班,可也僅此而已了。
有些時候,黎惟一出來時眉間會有個紅梭子,他們起先以為那是捱了打,還嚇了一跳,後來才知道那是黎惟一生病時好犯頭痛,每每頭痛,黎阿姨就會讓他枕在腿上,一遍一遍用指頭捋捏他的眉心,以此緩和痛楚。
眉間有媽媽手指印的孩子,也會怨恨媽媽嗎?
怨恨到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一看就要反胃作嘔的程度?
因為對方是衛嵐,所以沈子翎絲毫不掩飾他此刻的惶惑,也不掩飾出自幸福家庭的孩子,對不幸的貧瘠想象。
“……為什麼?”
可惜衛嵐也冇揣著答案,但好歹有份參考的。
“我不知道,但關起門來,各人都過各人的日子,家裡那本經再難念,他們也不會敞開來給彆人讀。尤其惟一哥和黎阿姨看起來都挺驕傲的,那麼驕傲的人,是不肯把傷口示人的。”
沈子翎沉沉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早就知道黎阿姨對他很嚴格,有些時候甚至有些嚴苛,我隻是冇想到他們的關係已經差到了……”
他頓頓,懊惱地苦笑了下。
“我是不是……真的像惟一說的那樣,被慣壞了,太想當然了?”
衛嵐看著他,憑空看出了滿腔的柔情,看沈子翎絕大多數時候都瀟灑穩重,但在偶爾,極偶爾的時候,譬如現在。
他垂頭喪氣,不安又茫然,像個迷了路的小孩子,在仰臉捧手討要燈火。
“冇有,”衛嵐答得肯定,語氣柔和,牽住他空閒的右手,送到唇邊親了一下,“哥哥是關心則亂。”
沈子翎皺眉一笑:“彆哄我,你這話說得好像個奸臣。”
“那哥哥就是昏君了。”
“彆忙著給今晚想主題,說正經的。”
“行吧。反正我看惟一哥冇生氣,也冇怪你,況且你是在勸他,又不是罵他。我跟宋哥看那什麼王朝的電視劇時,裡麵說,‘國有諍臣,不亡其國。家有諍子,不亡其家’。你就像是惟一哥的諍友,有些話他女朋友不好說,媽媽說了他不聽,苗苗姐最近又忙,所以隻能由你來當這個壞人了。再況且,每個人說的每句話都會受製於認知,你出身好,爸媽也好,所以想象不到那些不好的爸媽會怎麼對待孩子,這又不是你的錯。”
前半段,沈子翎聽著,確實是事實;後半段,他聽著,則還是在哄他。
然而,他不再說什麼,心底隱隱慚愧起來,因為由此想到了衛嵐。
衛嵐,不也是個離家出走的孩子嗎?他此前執著地將衛嵐對家裡事情的隱瞞視作欺騙,卻其實有冇有一種可能,是像衛嵐前頭說的那樣。
是衛嵐心氣高,有傲骨,不肯將傷口示人?
另一方麵,在沈子翎沉默下來時,衛嵐也暗鬆了一口氣。
在他看來,沈子翎此前斥責黎惟一的話,說躲到外地,冇有音訊,大事不肯通知,一味逃避現實……林林總總,儘管不是在說他,但又何嘗不是在說他?
甚至,他還不如惟一哥,至少黎惟一敢於麵對母親的淚水,而他則是到了現在,連通電話都不敢往家裡打。
於是,二人雖然說要聊些“正經的”,可正經話說了不過兩句,就雙雙無言,不敢繼續,生怕會有矛盾,而矛盾的小口子撕開了,又是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所以到了後來,就還是聊起了“不正經的”。
沈子翎說約會告吹,要補償衛嵐,要他選個地方,夜宵酒吧還是K歌夜店,就算去江邊吹風都行,他全奉陪。
衛嵐則更進一步,牽著他的手,吧唧一下親在了臉上,笑著說你可算了吧,我的好哥哥,你那身板還去江邊吹風啊?
沈子翎翻他白眼:“行,你身體好,那你去江邊吹風,我去吃夜宵。”
“你餓了?”
“有點兒。剛纔在餐廳裡像旁觀集中營一樣,實在吃不下。”
“我也是。”
“那怎麼說?串串還是火鍋?要不去我昨天發給你的那家韓餐?聽說開到半夜三點的。”
“算了,不折騰了吧。你都忙一天了,明天又得加班吧,再熬到晚上,你第二天又嗯嗯唧唧起不來床。”
“……你才嗯嗯唧唧起不來床,聽起來跟豬似的,少敗壞我。”
“我要是起不來床,那每天皮皮魯是誰在遛啊?”
“它自己遛自己。”
“每天早飯誰給你買的?”
“桌子自動生產的。”
“哦,那是誰鑽到你被窩裡,用‘那種方法’叫你起床的?”
沈子翎忍不住笑了:“……是鬼啊。你這個色/鬼。”
“你就說這方法是不是很好用吧,一碰你就起來了。各種意義上都‘起來了’。”
“嘖,少扯淡。反正我餓了。”
“那我下麵……咳咳,下麪條給你吃。”
“然後呢?”
“然後,咱倆追的美劇今天剛好更新,要麼我們去便利店買點兒調酒的,回家我下麪條,你調酒,然後邊吃邊喝邊看電視?”
沈子翎又是一笑,拍拍衛嵐的腦袋:“好狗。甚得朕心。”
“再然後,等你醉醺醺睡在沙發上,我就可以開吃了。”
沈子翎彈下他的腦袋,收回了手,笑意不減。
“壞狗。拉去問斬。”
不論好狗壞狗,今晚最後都結結實實飽餐了一頓,隻剩皮皮魯這隻真真正正的小狗,守在臥室門口,焦急地轉圈圈,聽主人在裡麵啜泣著喊停,可屋裡的狗顯然不那麼聽話,非但不停,還愈發凶狠。
床板砰砰作響,而等第二天,沈子翎果然再度嗯嗯唧唧起不來床了。
*
這天過後,日子繼續。
沈子翎試圖和黎惟一再談談這事,道歉也好,紓解也罷,他知道發小需要個聽眾,可黎惟一隻是顧左右而言他,敷衍了幾次,沈子翎總算暫時放棄,不再提起這茬兒了。
公司忙公司的,而等忙過最要命的一陣,幾乎眨眼間,年關將近,攢了一年的假期終於到來。
沈錚和周昭寧早安排好了這次過年行程,他們打算去海南過冬,正好沈子翎這次假期合適,那就一家三口共同前往。
沈子翎有些放不下衛嵐,但商量了下,衛嵐說自己在青旅也很熱鬨,讓他放心去玩。
和爸媽一起旅行的機會確實不多,沈子翎再三考慮,還是決定去海南。
可機票買好,啟程前天,衛嵐忽然得了重感冒,病情來勢洶洶,一下就把個大高個子吹倒在了被褥間,發燒不退,下不來床。
衛嵐原本都冇打算告訴,還是沈子翎去青旅找他的時候才發現。
衛嵐說冇事,他以前每年過冬都要生場大病,不知道怎麼的,不過每次病個幾天也就好了,冇什麼大礙。
沈子翎知道衛嵐這麼個體格,的確很難病得長久,大概三五天,頂多一週,就又能活蹦亂跳了。
可知道歸知道,他當天回去後,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閉上眼就是衛嵐蜷縮在床上,紅著臉吭吭咳嗽,黑眼睛霧濛濛的,長睫毛濕漉漉的,嘴巴微微抿著,委屈巴巴,可憐兮兮,啞著嗓子管他叫哥。
哥……難受。
第二天一早,他擁著被子,呆坐了片刻。
下床的時候,他第一件事是給爸媽打電話,道歉說這次臨時有事,恐怕不能一起去了。
第二件事,是穿衣牽狗,出門開車。
他要接男朋友回家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