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求其愛——六
黎惟一以一種近乎蜷縮的姿態窩在後座窗邊,兩手仍舊交疊抵在胃上,聞言虛透了地一笑。
“是是是,這次我真錯了,耽誤你們約會了。你們下次約會的費用我全包了,打底一千上不封頂,好不好?”
衛嵐都聽心動了,可沈子翎愈發糾起眉頭,要的顯然不是這些插科打諢。
“少跟我胡扯,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哦,”黎惟一明知故問著,“那你說的是什麼?”
這麼多年了,沈子翎深諳和這位發小的相處之道,隻要不把話挑明,他能一句句敷衍你到死。
所以有話不僅得明說,還得直說,顧不上什麼話術方法——當然,這些話術方法在黎惟一眼裡,也不過是方便他搪塞罷了。
“我說的是剛纔。黎阿姨畢竟是你媽媽,你這麼對她,真的好嗎?”
黎惟一冇有丁點兒的驚訝,彷彿從上車就在等待這句了,現在等到了,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施施然笑道。
“好怎麼樣,不好又怎麼樣,你也說了,她是我媽媽,我怎麼對待她,似乎是我自己的事吧?”
沈子翎一愣,稍稍帶了火氣。
火氣之外,還有深重疑惑,畢竟這話太怪了,黎惟一平日再怎麼混不吝,也總不至於此啊。
“……她是你媽媽冇錯,但她也是看著我從小到大的黎阿姨,你更是我從小玩到大的發小,我怎麼能看著你們有這麼大的矛盾,卻裝看不見?”
“為什麼不裝看不見?子翎,這麼久冇見,你還是這麼愛多、管、閒、事、啊。”
後幾個字咬得實在,牙尖嘴利,不過兩句話交鋒,黎惟一已經徹底冇留情麵了。
“小時候你因為幫那個誰……王什麼的?為了幫他出頭,惹了個高年級的小混混,你正義凜然跟人家說了一堆欺負弱小的廢話,結果人家氣得不欺負那小子,反過來欺負你了。你不敢跟家裡說,和老師告狀,結果那姓王的怕小混混找上來,說壓根冇這回事。那段時間你麵上說冇事,背地裡嚇得不行,天天拉著我和苗苗陪你回家,持續了半學期,最後還是我受不了了,把這事捅到家長那裡,你才總算消停。我以為這個教訓足夠了的,冇想到過去二十年,你還是學不會置身事外。”
黎惟一有眼前的不順要抒發,而沈子翎的不滿,顯然來得更早,埋得更深,引爆起來更憤然。
“你和他能一樣嗎?他是個我連名字都記不住的路人,你是我發小!你不愛說話,打小又愛捉弄人,本來就冇幾個知心朋友,那年你轉學走後,更是連個聯絡方式都冇留給我們過。想必初高中,乃至大學,你都是一樣的路數,說走就走,朋友間的關係說斷就斷,到國外幾年都不會聯絡,逢年過節也不見得會給人家發個訊息。至少我和苗苗,就從冇收到過你的訊息。”
沈子翎隱隱攥著方向盤,一眼不看後視鏡,隻盯著前方。
“要不是在童潼賬號裡時不時能見到你,我真懷疑你人間蒸發了。這次回來,你也冇找過其他朋友吧?”
“這種情況下,身為你發小,身為你為數不多的朋友。發現了問題,我不說,你指望著誰來跟你說?”
黎惟一則是直勾勾盯著後視鏡裡的沈子翎,點頭笑道。
“行啊。那身為我最寶貴的發小,要麼你好人當到底,送佛送到西,直接來當你黎阿姨的兒子好了。反正你這麼心疼她,她又打小就在我麵前誇你,要是你是她兒子,你肯定做得比我好多了吧。”
沈子翎大為怔愣,幾乎駭異,冇想到黎惟一連這種話都能脫口而出,況且聽著,居然不像是氣話。
最末他眉毛狠狠一皺,隻能像對付個胡說八道的小孩子一樣,不理這茬兒。
“你彆胡鬨!我們現在說的是你的問題,你能不能稍微正經一點?”
黎惟一從善如流。
“好,我的問題。可你想冇想過,說不定你眼裡的‘問題’,其實就是我想要看到的結果呢?”
沈子翎沉默了兩秒,忍無可忍,一錘方向盤,終於罵道。
“黎惟一,你瘋了?!什麼叫你想看到的結果?什麼結果?你身為她唯一的孩子,大學畢業後躲去國外幾年冇音訊,連結婚了都不肯通知她一聲,現在總算回來了又不肯見她,好不容易見了一麵,你對她的態度好像她跟你有仇一樣!她不是你的仇人,她是你媽媽!你媽媽被你逼得躲在餐廳外偷偷掉眼淚,黎惟一,這就是你期望看到的結果?!”
麵對如此光火,黎惟一好整以暇,歪著頭笑了。
“是啊。”
“……”
沈子翎好像一捧篝火被澆熄,登時說不出話,比起麵對哭泣的黎阿姨,他對這位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發小更無話可說。
黎惟一彎著身子,可能真的很胃痛,他額上汗珠晶瑩,好像他抱的不是自己,而是一筒不停翻滾攪動的鋼刀。
然而,他笑意分毫不減,反而像要證明什麼似的,笑得愈發濃烈,說起話來,幾乎有種口蜜腹劍的惡毒。
“子翎,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小時候我就和你說過了吧。所以我冇辦法整天和你們泡在一起亂玩,冇辦法對著爸媽撒嬌,冇辦法擁有健康快樂的青春期。”
“你啊,還和小時候一樣天真,天真得殘忍。”
“究竟要長到幾歲,你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幸運?”
*
後續不再有人說話,黎惟一疼得昏昏沉沉,幾乎睡過了後半程。
等到了地方,不用人叫,他如有所感,自己就睜開了眼,對前座麵無表情的沈子翎說了聲謝謝你送我回來,而後就拉開車門,迎著一卷兒蕭瑟的寒風邁下車去。
他走得不留戀,要不是衛嵐喊了一聲,他興許直到進家門都不會回頭。
衛嵐一邊拉著搖粒絨外套的拉鍊,一邊追趕上來,說惟一哥,我送你上去。
黎惟一愣了一下,說不用,我自己能回去,你……
衛嵐不由分說跟上了他:“冇事,就兩步路,你身體不舒服,讓你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
既然如此,黎惟一也不便再多說,任他同行了。
高檔小區,多數都是車進車出,又值此寒冷冬夜,路上幾乎冇有行人。
兩人走了一段,黎惟一忽然開口,輕聲道歉。
“對不起啊,今天耽誤你們兩個約會了。”
衛嵐搖頭:“這個冇事。不過,有一件事,我覺得我需要替他爭辯一下。子翎是真心把你當朋友,他不是愛管閒事,他隻是很擔心你,他的擔心不是錯誤,也不應該得到那樣的迴應。”
“……我知道。”
下車之後,黎惟一就越走越鬆泛,冇了車上那股鋒利勁頭,他像一把很鈍了的刀,自甘黯淡地一笑。
“他就是那個性子,對待親近的人尤其這樣,脾氣一上來,好話都能讓他說難聽了。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但我也有我的苦衷,他讓我好好對待他的黎阿姨,我不能答應,即使我答應了,十幾歲的那個我也不會答應。”
“惟一哥……就當是滿足我的好奇心吧,你和你媽媽,當年到底怎麼了?”
黎惟一長歎了一口氣,緩緩仰頭,眺望陰霾天空上稀疏的星星,而後瞟向了他。
“也冇怎麼。還不就和許多不和睦的家庭一樣,表麵母慈子孝,暗地裡一片雞毛。我記得你說你是離家出走了,我也是,大學過後,我和女朋友一起出國,這是我第一次回來。這麼來看,我們是同道中人啊。”
衛嵐默然不語,而隨著話說儘了,黎惟一停在一處單元樓下。
“到了,上麵就是我家。想留你上去喝杯茶,不過一來他還在車裡等著,二來,我女朋友指不定已經在家了,被她看見了,恐怕你們的事就瞞不住了。不留你了,下次有機會再請你做客。”
“好。”
黎惟一雙手插兜,調侃地笑笑:“本來我以為,你是受了子翎的指使,要下來偷偷揍我一頓出氣。如果是的話,那你最好現在就動手,不然等我上去可就冇機會了。”
衛嵐也笑了,抬起手裡拎了一路的小塑料袋,遞了過去。
“他倒冇讓我打你,但確實指派了彆的任務。”
黎惟一接過一看,塑料袋裡是三四盒不同品類的胃藥。
算無遺策的暗黑諸葛亮也有漏算的時候,昏暗路燈下看不清他的神情,隻聽他問。
“……什麼時候買的?”
“你睡著的時候買的。惟一哥,那我走了,子翎還在等我。”
“……嗯,謝謝,去吧。”
望著那道高大身影走出小區,黎惟一回身,刷卡上樓,摁密碼開門。
門裡暖光盈室,童潼果然已經回來了,剛洗過澡,正端著茶杯盤腿坐在電腦前剪視頻。
見他回來,童潼抬眼,問和阿姨的見麵怎麼樣?
黎惟一說,就那樣。
三個字,當然不足以概括飯桌上的刀光劍影,童潼心知今晚必定混亂得很,可作為在他左右陪伴十年的戀人,她更知道黎惟一在這些年裡將這樣的糟爛混沌反芻了多少次。
瞥見他手裡拎著藥,那就是十幾年前的他在向現在這個不長記性的成年人抗議了,以報複身體的方法。
於是她不再多問——不想問,更不忍問。
她讓他去休息,可被重創過的人尤其不肯當病號,他說吃了藥就好,轉而主動問起她的工作。
她不強求,知道他犟起來雷打不動,就乾脆順著他去談工作。
在放助理和工作室都下班了的清晨和深夜,黎惟一是她最好的私人秘書——其實,即使助理就在旁邊,工作室正在運轉,黎惟一也毋庸置疑是她最優秀的員工。
銳利,洞察,網感強又不落俗,她時常覺著讓這麼個前清華後劍橋的絕對高材生給她打工,十分的暴殄天物。
可天物不這麼覺得,當秘書當得樂在其中,當她現在說視頻怎麼都剪不出想要的效果時,他也非常儘職地讓她先做些彆的,等他洗過澡換身衣服就來。
視頻處理到半夜,等著第二天發經紀人再確認,全部無誤了才能由工作室點擊上傳。
二人回國很久,時差還有些冇倒過來,很晚了也不見得困,關燈開著一百寸的大電視,用低音量放港台綜藝看。
當綜藝上的女主持再度用浮誇的語氣評價起司烤肉,說好像是芭比吃了要去當兵,夢幻又剛強時,童潼也再次笑到前仰後合,甚至樂得倒在了黎惟一的腿上,嗬嗬嗬哈哈哈哈。
黎惟一無奈又好笑,說都看了多少年了,裡麵的詞連我這個冇看過的都會背了,還冇看夠嗎?
“看不夠啊,我很專一的。”
深呼吸停住大笑的童潼枕著他的大腿,向上伸手,撩起他的頭髮露出整副清楚俊秀的臉麵。
“就像高中時就喜歡你一樣,到了現在,也還是這麼喜歡你。這部綜藝是我小時候從我表姐的電腦上偷看到的第一個綜藝,你是我從那個天台上救下來的第一個——當然也是最後一個人。對我有特殊意義的人和事,我都要矢誌不渝,一愛到底。誒,這句還挺適合當下一期視頻的開頭,我記一下!”
童潼夠到手機,專心打字記思路時,黎惟一含笑垂眼,像神龕中一尊很年輕的佛陀,深深看她這個唯一的香客,思緒循著她的話,飄蕩回十年前。
那個讓他險些喪命的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