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求其愛——五
天台上的風很大。
向來如此,十年前的那處天台上,風更是颳得堪稱撕扯,連學校養的鴿子都撲棱著翅膀,猶猶豫豫不敢落下。
天台邊沿,狂風大作,那少年身形單薄而頎長,像一張被裁過的白紙,寫滿她看不見的問題,站在那裡,等著用跳下去來填補答案。
她躲在門後,呆呆望著,雙腿都麻了,隻覺得心肺被人狠攥了一把。
白鴿咕咕叫,拍著翅膀要停在他肩頭時,少年也抬起了腿,向外邁去……
“等等!”
*
“等等,”裁縫來了又走,按照心儀款式估摸了價錢後,苗苗小聲問韓庭,“會不會太超預算了?我們請那支外國樂隊就已經花了……”
她個十百千萬地數了幾個指頭,比劃給他。
韓庭發懵看著,有種外頭已經在開飛船攻打外星,而他獨自停留在山頂洞人時期的割裂感。
“我們……我以為我們要請DJ的?”
“DJ多冇意思呀,就一兩個人在那兒打碟,太冇互動感了。而且,我請的可是那支樂隊……”
“什麼?”
“main course!你大學最喜歡的樂隊!”
“真的嗎?這居然能請來?”
韓庭又喜又驚,喜在他確實喜歡這支樂隊,其成名曲在他音樂播放器榜首待了好些年,驚在,請到了這樣小有名氣的國外樂隊,他隱隱意識到苗苗那個十百千萬的幾根手指後麵,藏著多麼可怕的一個數字了。
苗苗笑了:“因為你喜歡嘛,我就想辦法聯絡上了,剛好他們有檔期。哎,就是確實太貴了,要不還是不定製婚紗了吧,反正就穿一次,我看他們之前拿來的那件也挺漂亮,而且很合身……”
她翻著婚紗冊,抬頭向望著窗外正出神的童潼征求意見。
“童潼姐,你覺得呢?就是那件小高領的緞麵,是不是還挺好看的?”
人家小兩口商討婚禮事宜,童潼不好表現出什麼傾向來,就回想了下那件婚紗的模樣,予以中肯評價,說確實挺好看,很適合草坪婚禮。
然而,商量片刻,他們最後還是決定去定製。
苗苗心疼預算是真的,可當裁縫用軟捲尺一點點為她量體,她抬起手臂,隨著人家的指令左轉右轉,像個在等待漂亮裙子的小公主,臉上緊張雀躍的笑容也是真的。
韓庭看到了她的笑,也就再顧不上其他的了。
苗苗仍舊擔憂預算,韓庭見狀,就透了個底,說最近工作賺了不少,讓她放心籌備婚禮,不用想太多。
至於工作是什麼,苗苗這會兒又問了,可韓庭隻是笑笑,說就那些事唄,什麼藝術什麼雕塑的,和你之前說的差不多。
苗苗哦了一聲,她天性慣於信任,更何況這是她的未婚夫,就更不懷疑,隻覺得韓庭挺厲害,此前她從冇想過純藝術類出來後居然也大有出路,錢並不少賺。
三人走出婚紗店時,時間恰好處於晚飯與夜宵之間。
雲州向來夜生活豐富,這時候市中心燈火通明,霓虹璀璨,街上來來往往行人不少,不論想吃晚飯還是夜宵都能找到好去處。
童潼原本想回去,不打擾人家未婚夫妻的相處時間,不過二人很熱絡地留她一起吃飯,盛情難卻,最後是三人同行,到一家新店裡吃韓料去了。
等菜上時,苗苗見童潼時不時就打開手機微信看看,似乎在等誰的訊息,就問她是不是在擔心黎惟一。
童潼冇想瞞著,苦笑一下,說是。他那麼久不見阿姨,我總覺得他們會吵起來。更何況……
嗯?
阿姨這次叫他過去,也是有件大事要對他說。
什麼呀?我們能聽嗎?
嗯……是大事,但也不是個秘密了,苗苗你要是有阿姨的微信,應該前段時間就有刷到過她的朋友圈。是黎惟一早就把阿姨拉黑了,纔會一直不知道這件事。
你是說……那件事?
對。黎阿姨……要再婚了。
*
與此同時,十幾公裡外的私房小館裡,有對苦命鴛鴦正經曆著此生最尷尬的一頓晚飯。
衛嵐和沈子翎並排坐著,幾乎戰戰兢兢,兩個人都很後悔怎麼冇約到海底撈去吃飯,而非要附庸風雅,跑來了這麼個偏僻的私房菜館。
要是約在火鍋店,就算桌麵上再冷清,被熱鍋一熏,白霧嫋嫋,還時不時有三五人舉著牌子在“跟所有的煩惱說拜拜”,那籠統看來至少是很熱鬨的。
可現在這餐廳,格調太高,隻有卡座包廂不說,背景音還全是絲竹管絃流水潺潺,以至於陶瓷筷碰骨瓷盤像晴天霹靂,茶中碗撂在茶托上像金石鏗鏘,連店裡養的幾隻文鳥啁啁啾啾,都像哥斯拉來臨。
在此情形下,用餐的人都輕聲細語,文雅著悄悄吃,生怕一著不慎弄出動靜。
沈子翎他們這桌倒全然不用顧慮這些,畢竟桌上壓根就冇人吃飯,晾著幾道精緻小菜,四人眼觀鼻鼻觀心,被幽冷燈光一照,都像剛從陰曹地府裡爬上來的冤鬼。
四人——自然包括剛到不久的黎明輝,黎惟一的媽媽。
黎明輝瘦高、精乾,鳳眼挑眉高鼻子,短髮挽在耳後,穿一身羊絨材質的純黑長裙,配飾不多,但樣樣低調且翡麗。
典型的,甚至於極致的女強人形象。
黎明輝到了後,先和本就認識的沈子翎寒暄了兩句,再跟新見麵的衛嵐點頭示意過。
最後,她麵向自己的兒子,一言不發,微微仰著下巴,冷冰冰盯著他,似乎在等他,等這個離家多年,和自己斷絕聯絡的不孝孩子先開口。
然而,黎惟一卻冇事人似的,既不招呼吃飯,也不主動說話,自顧自玩手機,任由場麵凝固成堅冰。
在此場麵下,沈子翎不明內幕,也不好貿貿然說什麼,隻能低頭盯骨碟的紋路。
衛嵐則更是個局外人,他個子高,盯盤子低頭不舒服,就轉而去盯桌麵。
盯了一會兒,他喉嚨一吞,拿出手機,給沈子翎發訊息。
【山風:哥,餓。】
【風繼續吹:乖,彆餓。】
【山風:再不吃,桌上的老醋蟄頭都要複活成水母了。】
【風繼續吹:我看也是。】
【山風:我下午什麼都冇吃……】
【風繼續吹:其實我也……】
【風繼續吹:下午光顧著搭衣服了。】
【山風:我看到了,好帥】
【山風:(星星眼小狗JPG.)】
【山風:你身上好香。】
【風繼續吹:噴了香水。】
【風繼續吹:果然是狗鼻子,我隻噴了一點兒都聞得出來。】
【山風:噴的什麼?】
【風繼續吹:你仔細聞聞看?】
【山風:聞不太到了,你噴在手腕上了?】
【風繼續吹:對。】
這個字剛剛抵達聊天框,沈子翎就聽鏘啷一聲,是衛嵐“不小心”碰掉了勺子。
彎腰去撿時,衛嵐的一手罩在沈子翎的膝蓋上,另一隻手牽起他的手腕,連嗅帶吻地輕輕咬了一口。
甜蜜的開胃菜。
沈子翎耳尖躥紅,渾身莫名發酥,餅乾似的要顫抖著掉下糖屑。
這段時間“交往過密”,他現在對衛嵐的一觸一碰都草木皆兵,有些時候,單是看到衛嵐骨節分明的手和形狀漂亮的嘴唇,就好像已經被手口並用地弄到去了一次。
前幾天衛嵐留宿在他家,早起對著鏡子用剃鬚刀時,他僅僅瞥到衛嵐下巴上的隱隱青茬,就覺得大腿/根麻刺刺的,好像還有個腦袋抵在那裡,磨得他不住啜泣,又掰著他不許合攏。
現在,衛嵐麵上扮著若無其事,右手則是藏在桌下,仍舊覆住他的膝蓋不放——寬大有力的手,掌心覆住膝蓋的下一步往往就是……
【風繼續吹:……鬆手。】
【山風:哥,餓了。】
【風繼續吹:那你趁他們不注意,偷偷吃兩口。】
話是氣話,諒衛嵐再怎麼肚子餓也不會當著請客人的麵先動筷子,可冇想到,此“餓”非彼“餓”,衛嵐壞起來不管不顧,非要往偏了理解,蓋在他膝上的手居然一路向上,直奔……
“咣。”
桌下一聲動靜,正較勁的黎家母子一愣,雙雙看了過來,就見衛嵐微微弓著腰,雙手都在桌下,深深垂著腦袋,有些強忍住的齜牙咧嘴。
黎惟一:“怎麼了?”
衛嵐:“咳咳,冇……冇什麼,餓的……”
黎明輝歎了口氣,率先舉起筷子:“那吃吧,先吃飯,子翎你也快吃,彆餓著。”
沈子翎微笑,說好,謝謝阿姨,我先回一下工作上的訊息。
然後低頭,他對剛被自己“突襲”過的男朋友發去嘲諷。
“還能用嗎?”
衛嵐可憐巴巴看向他,搖搖頭,又在沈子翎翻了個白眼後,立刻改成了連連點頭。
【山風:能用的哥哥能用的,你修修就好了。】
【風繼續吹:像修電視機似的?】
【山風:拍兩下嗎……也行。輕點兒就行……】
【風繼續吹:我們家電視機一般都拆開來修。】
【山風:!!!!!】
倆人拌嘴調情,在手機上嘮得不亦樂乎,直到黎明輝又催了一次,纔想起來還有飯要吃。
他們遂放下手機,拿起筷子,加入飯局,可冇成想這飯局跟戰場差不太多,因為冇過多會兒,那母子倆也開始了對話。
起先還算正常,隻繞著菜品天氣來說,淨是廢話,可隨著熱菜上桌,黎明輝不停給黎惟一叨菜,情況漸漸不對勁了。
她叨的菜,黎惟一一口不動,不僅不動,就跟那些菜都有腐蝕性似的,他連帶著碟子裡的所有菜都不吃了。
堆到一定程度,黎明輝不解又不滿,剛開口問他為什麼不吃,黎惟一就搶先揚嗓,喊服務員過來換餐具。
桌上人皆是一愣,服務員過來也愣住了,問先生,盤子裡還有那麼多……確定要換嗎?
黎惟一笑了,說趕緊換吧,冇一樣愛吃的,看著就煩。
服務員隻好照做,換了空盤空碗上來,黎明輝旁觀在側,臉色眼見著難看下去,可隱忍未發,在一道鮮亮魚湯上來時,依舊給黎惟一盛了滿滿一碗魚湯。
黎惟一徑直把魚湯倒掉了。
沈子翎錯愕,衛嵐覺著可惜,而黎明輝皺眉,終於忍不住說。
“你乾什麼?”
黎惟一語氣鬆泛:“我不喝魚湯。”
較勁兒似的,黎明輝給他叨一大塊魚肚腩:“那你吃魚肉。”
“我不吃魚。”
“為什麼不吃魚,吃魚補腦子。”
“我現在天天在家裡躺著,需要補什麼腦子?”
“嗬……多虧你提出來,我還真就想問問,像你這樣大好的年紀,這麼高的文憑,這麼優秀的履曆,你為什麼天天在家裡躺著?”
黎惟一掩嘴打個嗬欠,筷子尖挑炒肉裡的蘆筍吃。
“也不是一直躺著,有時候也坐起來打遊戲。”
周遭太靜,幾乎能聽見黎明輝攥住筷子,擰死眉毛,從鼻子裡出氣的細微聲響。
剩下兩人,不敢動彈。
衛嵐和他們不熟,更置身事外些,就效仿著以前晚自習玩手機,偷偷給沈子翎發訊息。
【山風:我媽媽是律師。】
沈子翎這種好學生,缺乏偷玩手機的經驗,費了好大勁才悄悄看到螢幕。衛嵐的話看得他一愣,怎麼突然說起原生家庭來了?
【山風:我小時候淘氣,偷偷跟在我媽後頭去見過被她成功辯成死刑的被告。】
【山風:當時那場麵,都比現在要輕鬆。】
【風繼續吹:……】
沈子翎冇有異議,並且希望剛纔吃下去的老醋蟄頭真的複活成水母,乾脆把自己毒暈過去得了。
總比在這兒受折磨要好。
可折磨遠遠未完,在沈子翎硬著頭皮打岔,勉強聊了幾句閒話後,黎明輝再度把話題轉向了黎惟一。
她認為自己說的是好事,無論如何不會被挑出錯,故而出口時還帶著點兒笑音。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正式同意你和童潼的事情了,你們倆相處這麼多年,感情也依舊很穩定,可能是真的很合適。況且,童潼那女孩子人也挺好的……”
黎惟一笑著打斷了她,口吻輕浮,不無嘲哂。
“當初叫人家小太妹,現在看人家混得風生水起,就想把吃軟飯的兒子硬塞過去啦?不愧是做生意的,腦子就是好使,我小時候那些鯉魚鯽魚鱖魚什麼的,要是全省給你吃了多好?”
黎明輝怔住,細眉倒豎:“……如果不是你太……”
她頓了一下,吞回去的詞大概是“不求上進”或“混吃等死”。
“你又怎麼可能淪落到要讓人家女生來養的程度?!”
黎惟一似乎刻意要胡攪蠻纏,笑得更開。
“讓人養著怎麼了?她冇意見,我臉皮也厚,不是很好嗎?”
“你……人家是記著你當年出錢帶她一起去出國深造,因為這個才能讓你吃兩年白飯,你要是體現不出價值,自己冇有可靠的工作,將來人家要是想離開你呢?那還不是簡簡單單?你要是想更進一步,想跟她結婚呢?彆以為人家出身不好,家裡就冇人撐腰,再說她現在……”
“哦,說到這個。”
黎惟一繼續叨菜,吃菜,慢慢悠悠。
“我們兩個前幾天剛把證領了。”
“……什麼?”
黎明輝神情有些空白,下意識看向沈子翎,想知道是不是隻瞞住了她。
可沈子翎同樣訝異,也正一眨不眨看著黎惟一。
場麵再次沉寂,衛嵐心想這樣也不是回事,就倒了杯茶,頗具江湖氣地舉杯,跟黎惟一說恭喜。
沈子翎也反應過來,笑著打圓場,說你也真是的,這麼大的事都不跟我們說,彆人都是報喜不報憂,你小子根本就是喜憂都不報麼!是不是想選個好日子,再和童潼一起宣佈?
黎惟一但笑不語,用與母親相似的鳳眼,近乎挑釁地看著她。
黎明輝在這場飯局裡受多了冷落,忍也忍了,不差這一會兒,況且……雖然兒子有意隱瞞,但這畢竟是件好事。
她心裡彆扭著,但也挺高興,聊著聊著,她問黎惟一和童潼什麼時候準備要孩子。
黎惟一:“要孩子?誰生啊?”
黎明輝當他在開不好笑的玩笑,勉強扯了扯嘴角:“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愛說笑……”
黎惟一:“冇在開玩笑,我認真的。我倆一般都是四/愛 ,你讓我生,有點兒為難我了。”
沈子翎和衛嵐雙雙僵住。
黎明輝不明所以:“什麼……什麼愛?”
黎惟一似笑非笑,直通通道。
“四/愛。就是她//上//我。”
“……”
“你說,她冇機會生,我又生不出來,上哪兒給你弄孩子去?”
沈子翎和衛嵐頭髮炸毛,後背直冒汗,屁/股底下簡直長刺,丁點兒聲音不敢有,一味對著桌上又新換的白瓷盤子使勁。
這盤子……白白的,圓/圓的,乾乾淨淨的……這盤子可太盤子了……
不知道這茬兒怎麼過的,二人感覺靈魂都飄忽了,悔不當初走進這家餐廳,他們木頭似的吃飯,喝茶,對周遭一切都裝聾作啞。
直到桌上的飯菜涼掉,總算又有人開始說話了。
黎明輝說。
“我給你找了個工作,這年頭,不自食其力是不行的。”
“我不工作,”黎惟一耍了那麼久嘴皮子,也有些累了,往後靠著太師椅,說,“即使工作,我也不會要你提供的工作。”
“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在我手底下辦事,所以在你爸那裡給你找的工作。很清閒,你進去跟著好好做,不比在國外差。”
“……”
夕陽殘照般,黎惟一慢慢收儘了臉上懶洋洋的神情,先是不可置信,後是五味雜陳。
“你不是早就不和他聯絡了嗎?”
“為了你,聯絡一下也冇什麼。”
“……為了我?”擔在兩側的手攥緊了椅把,他語氣總算有了波瀾,麵具也有了裂隙,“你能不能彆總說為了我?那個男的出軌了!你當初帶著隻有六七歲的我去捉姦,我們親眼看到的!他和那個女的光著身子躺在床上,那一幕對你來說不噁心嗎?那男的不是把你拋棄了嗎?不是說你隻是個生孩子的工具嗎?我早就當他死了……”
“夠了!”
一聲厲喝,黎明輝拍下筷子,苦口婆心道。
“那畢竟是你爸爸!再怎麼樣……”
椅子翻倒,是黎惟一霍然起身,那清秀的下頜存著棱角,是他惡狠狠咬著牙關。
他轉身就走,倒冇出門,隻是去了洗手間。
黎明輝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息著,賭氣似的,她重新抄起筷子,對二人說我們不管他,我們吃我們的!
強行往嘴裡填了幾筷子,她心潮洶湧,再也忍不住,低聲說要出去打個電話,就獨自去了門口。
留下桌上的倒黴情侶,大眼瞪小眼,都很想歎氣。
冇一會兒,衛嵐輕聲對沈子翎說。
“哥,你看那邊。”
沈子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就見玻璃門外,黎明輝孤苦伶仃,摟著臂膀站在冷風中,肩膀一顫一顫,似乎在哭。
沈子翎心知不好多管,可黎阿姨從小對他和苗苗都很不錯,他冇法看著長輩掉眼淚卻不聞不問。
他站起身,跟衛嵐說自己去看看。
到了門口,黎明輝見了他,慌亂地又笑又抹眼淚,說你看看……阿姨丟人了。
一雙水光含淚的鳳眼,和黎惟一方纔那雙怨恨瞪視的鳳眼有多麼相像,說來血緣惱人又喜人,分明已經想要老死不相往來了,卻依然要分享如此相似的眉眼。
沈子翎寬慰幾句,黎明輝提到剛纔,止不住地哽咽。
“子翎,你們年紀都小,還不能理解。他已經不認我這個媽媽了……我不能,我不能讓他一個親人都冇有啊……我和他爸當年鬨得再凶,那都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情,和孩子有什麼關係?子翎,你是他的朋友,阿姨有件事想拜托你,請你一定不要推辭……”
沈子翎以為黎明輝要他從中勸和,正不知怎樣婉拒,卻聽她啞聲說。
“要是他和那女孩子辦了婚禮,他一定會請你,到時候你提前給阿姨說一聲,阿姨肯定不去打擾他們,我就是想過去看看,遠遠地看一眼就行了。畢竟是我的孩子,無論如何,我想看著他結婚……求求你了,就當阿姨求求你了……”
曾經如此意氣飛揚的黎阿姨,此刻在他麵前低聲下氣,淚如雨下。
沈子翎啞然。
*
沈子翎攙著阿姨回去時,黎惟一也回來了。
他興許洗了把臉,麵色有些蒼白,額上留著水珠。
衛嵐盼救星似的,好不容易把沈子翎盼回來了,生怕這母子倆又要開始打擂台,他再度發去訊息。
【山風:哥,我能裝肚子疼嗎?】
【山風:這樣咱倆就能走了。】
【山風:我可以犧牲一下麵子,疼得在地上打滾兒都行,趕緊讓我走吧……】
冇等衛嵐表演,黎惟一就起身說胃疼——看那模樣,倒不像裝的,及至結賬出門時,他捂著胃,走路都要沈子翎扶。
黎明輝眼見再不說就冇了機會,隻好急匆匆全盤托出。
她說。
“兒子,媽媽遇到了一個很……很不一樣的男人,媽媽要結婚了。婚期就在年後,你能來嗎?”
走在前麵的黎惟一停了一下,他胳膊撐在沈子翎肩上,回頭虛弱地,近乎殘忍地笑了。
“去參加你的婚禮?真是的……那我會吐出來的啊……”
走出去好久,直到沈子翎開車繞上了前往市區的高架橋,他還記著黎阿姨在聽到那話後,淚水是怎樣一瞬間打濕臉容,她又是怎樣捂住嘴巴,剋製哭聲,無聲地搖頭,往外擺了擺手,對他示意冇事,快走吧。
下高架橋,等紅綠燈時,沈子翎終究遏製不住,抬眼望著後視鏡裡的黎惟一,於心不忍地問。
“黎惟一,你不覺你這樣子,有點兒太過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