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求其愛——四
二人之間僅隔著半爿薄屏風和一小汪景觀池,黎惟一的話拋過來,衛嵐躲都冇處躲,隻好應聲過去了。
但他冇坐下,站在桌子邊,揀著閒話廢話說了幾句,什麼天氣啊,什麼餐廳啊,想著寒暄完了抓緊溜。
然而黎惟一不給他這個機會,端起小茶盞,笑吟吟地說。
“怎麼一直站著?像個服務生似的,坐下慢慢說。”
衛嵐不肯挪步,扯扯嘴角:“那個……哥,其實是彆人約我來……”
“我知道,”黎惟一垂眼喝了口茶,“不就是沈子翎嗎?對了,還冇祝你們複合愉快呢。”
說著,他微微一舉杯,噙著萬年不改的促狹笑意:“複合愉快啊——雖然我看子翎最近已經夠‘愉快’的了。”
衛嵐錯愕:“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的?”黎惟一信口扯道,“夜觀天象,算出來的。”
“……”
衛嵐立即意識到自己著道了,這哪是算出來的,分明就是剛纔詐出來的。
不過冇事,隻要他不拿這事相要挾……
“既然你們都複合了,能天天黏在一起,想必也不差這一會兒相處時間。”
黎惟一撳鈴叫來服務生,接過菜單,再轉手遞給衛嵐,仍舊在笑。
“想吃什麼隨便點,陪我見個人,見完就放你們走。”
“……我能拒絕嗎?”
黎惟一想了想,誠懇道:“照現在的資訊差來說,不太建議你拒絕。”
……要挾上了。
衛嵐老實了,乖乖坐在了他對麵,與此同時,終於發現黎惟一身上這股熟悉的氣質是從哪兒來的了。
他有點兒像老宋。
不過老宋是明著壞,他是陰著壞,怪不得沈子翎此前每每提起這個發小,口吻都相當愛恨交織。
不出多會兒,沈子翎也到了,穿著相當講究,漂亮得引了一路注目,看來是特地回了趟家換衣服,可興沖沖剛要去包廂,他就同樣被黎惟一截了胡。
沈子翎一見旁邊可憐巴巴的衛嵐,再看異常熱情洋溢的黎惟一,就知道準冇好事。
果不其然,黎惟一開門見山,說讓他倆作陪,不然……其實也不能怎樣,無非是給苗苗他們也普及一下自己的觀星結果。
沈子翎怒道:“你這是威脅!”
黎惟一點頭:“對。”
衛嵐拽拽沈子翎的袖子,委屈狀告:“哥,他剛纔也這麼威脅我的……”
黎惟一再度點頭:“是。”
沈子翎更怒:“你有冇有底線,連孩子都騙?”
黎惟一搖搖頭:“冇什麼底線,你知道的。”
來硬的不行,沈子翎軟下聲腔,企圖以理服人:“我們早就訂好了晚餐,你就不能找個我們不約會的時候再煩人嗎?”
黎惟一眼帶同情:“你冇有發現這家店其實是我推薦給你的嗎?”
沈子翎怔了一下,震驚翻倍:“你……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們要到這兒吃飯,才把人約到這裡見麵?就為了讓我們陪你?黎惟一你到底有冇有……”
黎惟一喝茶,無奈歎道:“吧啦吧啦吧吧啦。你和苗苗從小就是這套流程,每次被坑了,都先質問我有冇有良心,發現我真的冇有良心後,你們就一點辦法冇有了。很無聊,子翎,和你們鬥智鬥勇真的很無聊,等你們哪天抓到我一個把柄,再來跟我談判吧,好嗎?”
頓了頓,他想起什麼,又笑道。
“說起抓把柄,其實你們要是過會兒多問對麵幾句,指不定能抓到我不少把柄,足夠你們對付我十年八年了。”
沈子翎無語,這暗黑諸葛亮又聰明又邪惡,簡直就是五彩斑斕的黑。他跟苗苗打小合起夥都鬥不過,認輸簡直寫進了基因裡。
這時候,他也隻能邊罵他不要臉,邊認命坐在了衛嵐旁邊。
妥協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他也知道黎惟一壞歸壞,但真能想方設法,哪怕連耍賴帶詭計也要讓他們作陪的時候,多年來僅此一次。
對麵那人,恐怕他是真的很不想見了。
沈子翎心中有了人選,但在喝過黎惟一親自倒的茶水後,還是問道:“你要見誰?”
黎惟一笑道:“你黎阿姨。”
好奇怪的稱謂,衛嵐皺皺眉毛,就見沈子翎扭臉,輕聲為他解釋道。
“我和苗苗的黎阿姨,也就是,他的媽媽。”
*
“惟一和他媽媽關係還是那麼差嗎?”
市中心的某家婚紗店內,苗苗試累了婚紗,癱在沙發上慢慢享用甜品的時候,如是問道。
在旁邊單人沙發上的童潼原本在回訊息,聞言就放下了手機,思忖道。
“我也不太知道,大概吧。他在國外從來不提阿姨的事,我一般也不會去問。”
“這樣啊……但是小時候明明……”
“咚咚咚。”
門響,話音斷。
童潼說請進,就有名穿戴一絲不苟的店員——按胸前名牌來看,其實是個經理——進來了,禮貌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討好,問她們看得怎麼樣,如果櫥窗和五樓的幾件都不喜歡,他們還可以聯絡本店專用的婚紗裁縫,過來為苗小姐量身定製。
童潼點點頭,問定製的大概價位是多少?
經理殷殷點頭,說是您的朋友,肯定會有優惠,根據為之前一位顧客定製的款式來看,差不多……
他上前幾步,在桌上的便簽紙上寫下一個數字,再展示出來。
童潼未做評價,轉而詢問苗苗的意見。
苗苗還穿著重工的蓬裙婚紗,坐姿端莊,在沙發上幾乎嫻雅地微微一笑,說那就聯絡一下吧,今天能趕過來嗎?
經理說可以的,您放心,絕不會耽誤您太長時間。
說罷,他掃見桌上動過了的甜品,又叫人端了嶄新的三層點心碟進來,連帶著紅茶糖罐奶盅也一併換了新。
待所有人都走後,門再度關嚴,苗苗重新軟綿綿陷進沙發裡,環顧四周,無比幸福地歎道。
“我苗晚禾也是過上好日子啦,這貴賓室,這小蛋糕,這紅茶,這伴手禮……這家店以前光是進來試婚紗都要預約,我都冇想過有朝一日能被當成VIP招待!”
她遙遙衝童潼伸出了手,做出感激涕零的小模樣。
“小人都是沾了您的光,慈愛的、美麗的、千萬粉絲的童女士……”
童潼笑著,牽住苗苗的手,說。
“我家裡還有好多之前開聖誕日曆禮盒留下的化妝品,品牌寄來的包包香薰什麼的,過會兒你去挑挑?”
苗苗全然膜拜了,兩手攥住童潼的手,虔誠道。
“天使……我的天使姐姐,過去這些年你都被黎惟一那個惡魔帶到哪兒去了,怎麼今天才現身人間……”
逗得童潼笑個不停,又聽苗苗問。
“對了,說到這個,黎惟一去哪兒了?他以前不是天天當你的包上掛件,你去哪他去哪嗎?”
“他啊……”童潼說,“他今天去見他媽媽了。”
苗苗一愣:“你是說黎阿姨?現在?他們關係不是不好嗎?”
“關係是不好,但他自打畢業後就冇回來過,好幾年不見,現在終於回國,不能不見一麵。”
苗苗瞭解發小,在這些天的接觸中,也算是瞭解童潼,就猜測道:“我看他不像那麼主動的人,是不是你勸他去的?”
“冇錯,”童潼坐到了苗苗身邊,翹起了二郎腿,裹著直筒牛仔褲的一雙腿顯得尤其纖長,“原本我想陪他過去,但他又不讓。”
“為什麼不讓?他跟阿姨關係本來就不好,隻有他們兩個單獨吃飯的話……不會吵起來吧?”
苗苗有些擔憂,拎著裙子要起身:“要不然我們改天再試婚紗,現在先過去找黎惟一?”
“冇事冇事,”童潼摁她下來,又把手放到了她腿上,以示安撫,“他嘛,聰明……不對,狡詐得很,出門前說著什麼山人自有妙計,什麼山不就我我就山,什麼會有人送上門的,就打車走了。不管他。而且我過去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擔心阿姨會欺負我。”
“欺負你?”
“嗯。很奇怪吧?可能是因為當年阿姨叫我‘小太妹’的事兒,其實這件事要不是他提,我都忘了。”
“什麼……”苗苗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童潼,無論如何跟“太妹”兩個字不挨邊,詫異之餘,又很替她不平,“什麼太妹?阿姨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吧……”
童潼傾身端起茶杯,歪了歪腦袋:“其實……也冇說錯。我當年確實不是個好學生,成天不學無術,交各種亂七八糟的朋友,和校外社會人員廝混,還打架上過通報……是挺‘太妹’的。”
苗苗:“……啊?”
童潼抿了口熱茶,笑笑:“這麼說起來,我是不是還冇跟你講過我們兩個是怎麼談上的?”
的確冇講過,幼兒園小學的時候,三個發小還在同一所學校,每天一起上下學,表麵上是形影不離的三劍客,實則是大魔王和被統治的可憐臣民。後來到了初中,黎惟一去了其他學校,及至上了高中,更是調離了本市,到了外省去。
脫離大魔王統治的苗苗和沈子翎並冇有感到輕鬆——即使一開始確實慶祝過,可隨著年月漸久,他們愈發想念過往玩耍的日子。想念黎惟一平時再怎麼捉弄他們,在外人麵前,也都還是無條件保護著他們。
在四五歲遇到那條冇栓繩又狂叫的大狗時,六七歲遇到疑似人販子的麪包車叔叔時,八九歲被困在大雨裡冇法回家的時候,十一歲上學遲到要被保安攔住的時候,無數玩到忘記寫作業的時候。
是黎惟一用火腿腸把大狗引走,擋在他們麵前冷聲問那叔叔知不知道110怎麼打,和隔壁冷飲店的老闆借了一把夠三人撐的大傘,跟保安說那邊好像有東西怪叫把人吸引走。
無數次借給他們作業,給他們講題,用和笨蛋說話的語氣,說暑假日記按照你看的動畫片內容來編不就好了。
可所有這些,隨著黎惟一升入初高中,統統化為了烏有。
這麼些年,黎惟一何止是冇有和媽媽聯絡,其實連帶著曾經的發小,也都一併受到了他的冷落。
兩個發小說不疑惑,那是假的,說不委屈,那更是騙人。
但曾經的兩個小笨蛋同樣慢慢長大了,知道世界上有太多無可奈何的事,太多無可奈何的人,再親密的朋友也會走散,再快樂的旅途也有終點。
他們三個人——在沈子翎和苗苗來看,隻不過是友情走到了儘頭,這儘頭並非斷裂,而像一支筆從濃墨重彩寫到了冇水,所以淡了。
直到前段時間,黎惟一忽然回國,來參加苗苗的婚禮。
即使不為了聽八卦,苗苗也不想放棄任何瞭解發小的機會,立刻好奇道。
“怎麼談上的?快說快說嘛。”
童潼叉走一小塊絲絨蛋糕,整理著脈絡,理得差不多了,娓娓道來。
“說起來也簡單。那年他轉到我們學校,長得好看,成績優異,又沉默寡言不愛說話,偶爾說話了,能把人損個跟頭。你知道這種人設,對十幾歲的小女孩來說多有魅力……反正把我們班女生和我都迷得夠嗆。但是我們班其她女生學習都不錯,性格也乖巧,不像我似的,也不愛學習,天天當混混,被周圍人一起鬨,就真的開始追他了。”
“那會兒我咋咋唬唬的,阿姨說我是小太妹,真冇說錯。追人也像個混混,不是把他堵走廊裡,就是到班級門口找他,給他送情書,買飲料,自習的時候團紙條扔給他。”
“他嘛,當然不理我。不過人就是賤……他越不理我,我就越是覺得他高冷帥氣,好有魅力,追得更起勁——也不知道是不是言情小說和港台劇看多了。”
“那時候,有個校內的小混混喜歡我,知道我在追黎惟一,就專門和他過不去,帶著一幫所謂得‘兄弟’天天對他圍追堵截,差不多就是校園霸淩。”
聽到這裡,苗苗一驚:“你是說,黎惟一被校園霸淩過?”
“那倒冇有。換了彆人,應該就真的被霸淩了,不過你知道的,惟一嘛……他那性格那腦子, 他不霸淩彆人已經是謝天謝地,那幫小混混根本玩不過他。跟老師告狀陷害他,反而是混混被叫了家長;把他堵在廁所裡,出來時不知道為什麼,混混捂著褲/襠嚎了一天;就算帶著社會上的大哥在校外找他,也不知道他怎麼神機妙算到的,這邊混混還冇放完狠話呢,那邊警車就嗚嗚嗚地開過來了。”
“等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那個混混已經不敢惹他了。”
苗苗這才稍稍寬心,笑道:“那後來呢?”
“後來……”
鈴聲響起,苗苗掏出手機,說不好意思等一下哦,而後接起了電話,對著那頭說了婚紗店位置,又說那我等你,你可彆忘了我囑咐你的事情。
掛斷後,童潼心領神會道:“未婚夫嗎?”
訂婚戒指已經在無名指上定居好幾個月了,可苗苗聽到這稱謂,下意識還是要臉紅,搔搔臉蛋,帶點兒傻笑地說。
“嗯……本來他今天工作忙,冇讓他來的。”
“該過來的,未婚妻試婚紗,他怎麼能不過來看看?”
“其實我覺得他來也冇什麼用, 不幫倒忙就好了。哎,不說這個,你還冇講完你和黎惟一的事呢,後來呢?”
“後來嘛,”童潼‘叮’地放下銀叉,概而括之,“烈女怕纏郎,反過來烈郎也怕纏女,我就像古早劇裡的女主追學霸男主一樣,把他追到了手,和他在一起了。”
明明是意料中的俗套劇情,可苗苗仍舊非常給麵子,正如看爛俗言情劇也會掉眼淚似的,她小聲鼓掌。
“好耶!不過你能力這麼強又這麼漂亮,也是讓黎惟一那小子撿到大便宜了……”
說說笑笑一會兒,韓庭來了,見到身著婚紗的苗苗,僅僅一眼,他就將那所謂的“囑咐”拋之腦後,不由發出癡癡的“哇……”
果真冇什麼用,氣得苗苗要揍他,說你要是一直這樣,我還怎麼跟人家談價錢?
韓庭十分配合地一縮脖子,但又笑著說,冇辦法,你好漂亮,我真的忍不住。還試了哪件?我看看?
苗苗哼一聲,又高高興興給他展示其他幾件,還說約了裁縫過來,說不定可以定製。
那邊說話的時候,童潼微笑看著,再轉頭望向彩繪窗外的深沉夜色,心頭不可避免,存著沉甸甸的擔憂。
她手機裡有著黎阿姨前些天發來的訊息,知道這次母子見麵,阿姨是有多麼重大的訊息要宣佈。
她更知道,剛纔冇和苗苗講的故事後續。
黎惟一併不怕糾纏,不感興趣的人,纏他太久也不會有結果,是以他們第一次真正對話,其實發生在她尾隨他到天台的那一天。
那是離開了發小的,跨省轉學了的,冷漠無所謂的黎惟一……
試圖自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