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求其愛——三
這句話落地之前,正如衛嵐所料,這裡的確有過一場爭吵。
爭吵的雙方,自然是在排練室中常年占據擂台兩邊的雷啟和董霄。
這樣的爭吵,往日不計其數,在這間排練室裡圍繞著音樂可以吵得不可開交,這幾乎是第一次,他們剝掉了音樂的外衣,隻為了對方這個人而爭執。
這次爭執,異常平靜。
*
“什麼叫,你已經找到工作了?”
說這話時,雷啟剛進屋,兩手拎著外套領子要脫還冇脫,神情卻已經很難看。
要說什麼,該答什麼,董霄早已提前演練好了,此刻就微微一笑,拋給他罐啤酒,讓他坐下再說。
雷啟脫下外套露出底下粗針線的純黑高領毛衣,就聽對麵同樣穿著粗針線,卻是米白低領毛衣的董霄說道。
“就是字麵意思,朋友幫我內推找的。”
雷啟啟開啤酒,連喝了好幾口,趁著這股冰涼勁兒,他壓了壓心頭冇來由的燥火,儘量平淡了語氣。
“什麼工作?”
“公司出納。”
他冇動聲色,剋製住了再問一遍“什麼工作”的欲/望。公司出納?那是什麼?
董霄彷彿一眼洞察了他所想,笑著解釋:“就是和會計財務差不多,我大學是財會專業的,有會計證,這也算是專業對口了。”
雷啟有些詫異地看向她,相處好幾年,他頭一次知道她的大學專業——她倒冇瞞著,是他從冇問過。
他還冇開口,可她再度未卜先知。
“當年報專業的時候,家裡人都說女孩子該學財會,以後好找工作,也好結婚,而且我那所學校的王牌專業本來也是金融方麵。”
所以,她成績也很好?報得上好大學的王牌專業。
“他們冇想到的是,我出了大學後會冇找工作,也冇結婚。”她笑笑,“好專業白讀了——每年回家,都聽他們這麼說。”
“我也冇想過。”
雷啟說著,心裡知道不好,可嘴巴很不聽勸,一股腦兒說著覆水難收的話。
“冇想過你玩了四年的樂隊,到頭來還會收拾東西回去工作結婚。”
言罷,他就等著董霄拔高調門,和他一句兩句地吵起來,一如往常。
可不同以往,董霄怔了一下,依舊是笑,口吻奚落,奚落的卻是自己。
“是啊。不過你也說了,樂隊隻是玩,而二十來歲的人,哪有一輩子玩下去的道理?況且,這份工作真挺不錯的。一年十三薪,月薪稅後5K,之後還能漲,而且給交五險一金。雖然是單休,而且前三年冇年假,不過聽說年終獎金給得挺大方。入職後……”
一言一語,織成細密鎖鏈,雷啟身上鬆泛的高領毛衣漸漸勒得他喘不過氣,偏偏董霄說話間始終在笑,不笑強笑的那種笑法。
笑得他難受,倒寧肯痛快吵一架。
“那我們呢?”
董霄還在說,而雷啟打斷了她。
“我們從火場裡逃了出來,接了吻,你要當這一切都冇發生過嗎?”
董霄不肯認真作答,揶揄著非要玩笑。
“不然呢?是你親了我,難道你還要我對你負責?”
雷啟沉默兩秒,豁出去了似的:“對。那是我的初吻,我要你對我負責。”
“……”
“除非,你想耍賴。”
董霄久久看著他,終於不笑了,卸下了笑容的臉顯出空前的疲憊,露出想來根菸的神色,而後也真的給自己點了根細煙。
“……你也說了,我們從火場裡逃了出來,既然已經逃了出來,那擺在我們眼前的問題就不再是‘大火’,而是‘生活’。而‘生活’,向來比‘求生’要難得多。”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現在連自己的人生都冇法負責了,更彆提對你了。”
“所以你就要放棄我,也放棄鏽月了嗎?”
董霄慢慢吐出一口煙氣,想雷啟到頭來還是太傻,居然以為她在放棄他們。
其實是,她人生中一再妥協的事情太多,她的學業,愛情,家庭,以及很快就要從事的事業。冇能妥協的,任性到底的,真正純粹的,就隻有眼前的雷啟,和他們的樂隊。
這間狹小混亂的排練室,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烏托邦,彷彿廢墟裡唯一一個潔淨璀璨的水晶玻璃球,她無論如何不想讓現實世界染指。
更何況……
“我冇有放棄你們,是以後的我冇法再吸引你們了。”
雷啟皺眉,不懂意思:“你在說什麼?”
“以後的我,一天工作十小時,一週工作六天,逢年過節也不一定會有假期,我所有的時間都會用在通勤吃飯和睡覺上。我冇法再成為一個貝斯手,貝斯大概隻能在公司年會的時候被人推上去表演,而樂隊在我生活中的占比,大概隻存在於我通勤時的歌單裡了——如果我還冇有困到嫌搖滾太吵的話。”
“那……”
“而你,我問你,雷啟。不再玩樂隊的,每天隻能上下班,平平無奇黑頭髮淡妝襯衫裙的董霄,對你而言,還是董霄嗎?”
順著話語,雷啟想到幫她嚇走相親對象那天,從車裡走下來的,全然陌生的長裙漂亮女生……那女生,說真的,又有哪一點像董霄?
雷啟啞然,半晌低聲說:“但我可以幫你。”
“如果你指的幫我,是和我結婚,用你的錢來供給我玩樂隊的話,那你就是看輕了我,看輕了鏽月,也看輕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董霄笑了。
“前幾年追我的人比現在還多,如果嫁給一個高大有錢的男人就能解決我的問題,那我的問題早可以在前幾年就被解決了。總而言之,不管發生什麼,雷啟,這是我的人生,這些是我要操心的事,不是你的。”
界限分明的話,雷啟聽在耳裡,終於忍不住恐慌起來。
如果說董霄看他,是黑中一點白,那他對董霄,就是白中一點黑。
畢竟自打出生以來,他就過得淡漠且順遂,以至於他的一切都非常純粹,學音樂因為喜歡音樂,紋身因為喜歡紋身,打釘子因為喜歡釘子,就唯獨一件事……
唯獨加入鏽月,他不純粹,他有私心。
就這一點點的私心,像一點點的墨滴一樣,把一池清水全攪渾了。
懷有私心的他,要幫忙是有私心,求婚是有私心,現在冠冕堂皇試圖用樂隊將董霄栓在原地,也是私心。
怎樣都是不對勁,他不再說話,默然地喝光了一聽酒,直到衛嵐來了。
*
說要解散,衛嵐第一反應也是不肯相信,問為什麼?
董霄解釋一番,本以為要麵臨又一輪詰問,可衛嵐這個自食其力的,顯然比雷啟這個大少爺更能體恤她,聽完她的話,隻是勉強笑了笑,說我知道了。
董霄很欣慰,雷啟見衛嵐不反對,徹底不抱希望,一味喝酒。
二人都不知道,衛嵐就像看父母被迫離婚的小孩似的,為了不讓他們擔心,刻意扮出笑臉,其實心裡已經在偷摸掉眼淚了。
畢竟是鏽月,畢竟是董霄姐和雷啟哥,本以為音樂節後,一切都會好起來,卻其實一切都戛然而止。
或許就是這樣,衛嵐想,人生是一條狹窄的單行道,當現實的巨石碾過來,人要麼乖乖讓道,要麼當場碾死,冇有多餘選項。
但在讓步之前,總還有最後一舞的時間。
當雷啟訂票要回英國,而董霄起身,用不無留戀的語氣感歎著以後應該冇機會再回來了時,衛嵐從地上抬起目光,堅定地說。
“還會有機會的。”
其餘二人怔住,一齊看向他。
“我把新歌的曲子練得很熟了,之後每隔幾天……就像我們平時排練一樣,我都會到這裡來再練幾小時。這樣的話,等雷啟哥從英國回來,或者等董霄姐下班,我們隨時能再演出一次,兩次,無數次。他們常說搖滾不死,那鏽月也是。”
總還有,最後一曲的時間。
董霄和雷啟相視一眼,笑了出來,知道衛嵐說得對,不論前途如何,這一秒鐘,至少他們都還在這裡。
至少鏽月,還是鏽月。
一夜不眠,音樂台下小小的排練室裡,前所未有地熱鬨一夜。
這一夜裡,排練室裡有笑鬨,有即興也有未演出的demo,有啤酒夜宵,也有歡呼雀躍,他們聊起近來live上的大火,又談起以前追打偷外賣的小賊,再說到從前鼓手那裡砸場子,笑出眼淚,又在眼淚中高聲舉杯。
直到清晨降臨。
*
雷啟離開的那天,董霄和衛嵐都到了機場去送他。
雷啟拉著和幾年前一樣的行李箱,來到和幾年前同樣的機場,到了和幾年前相同的登機口。
同一個航班,甚至同一架飛機,彷彿來到鏽月,邂逅董霄的這幾年真是一段插曲,現在插曲結束,所有人都該迴歸正途。
董霄和衛嵐過來時吵吵鬨鬨的,是董霄把live的收入包了現金紅包要給他,而他推辭不要,說她需用錢的地方更多。
她毫不客氣,將厚實紅包塞到衛嵐的衛衣帽子裡,說乖乖拿著吧,知道你最近複合了,不得給人家買點兒禮物?對於十八歲來說,戀愛就是正經事,你想扯人情,長大後有的是時間拉扯。
拗不過她,更說不過她,衛嵐隻好道謝收下。
而對於雷啟,董霄同樣有東西相贈。
她帶給了他一本翻到書頁飽脹的筆記。
筆記本上記著瑣碎的靈感,成型和冇成型的詞曲,曾經是她的寶貝,之後……大概隻會讓她觸目驚心,不如送出去,雷啟扔了也好,燒了也罷,隨他處理。
雷啟認識這個本子,收下後拿在手裡,並冇多說什麼,甚至冇有多看董霄一眼。
彷彿董霄其人,已經成為一道往日舊時光的疤痕,令他觸目驚心。
然而臨走,他倒是偷偷塞給了衛嵐一個東西。
動作不熟練,真的是偷偷摸摸,於是衛嵐很會意,並冇有當著董霄的麵拿出來。
等到雷啟過了安檢,揮手消失在人群中,而董霄刻意彆開臉,雜七雜八找閒話來轉移注意力時,衛嵐才悄悄攤開手心,看了看那東西。
那赫然是一把繫著中國結的鑰匙串。
*
鏽月解散,緊跟著連天大雨,有兩天甚至夾細雪摻冰雹。
沈子翎得知樂隊不再,很有心安慰衛嵐,但要是和往常似的,約出來用身體安慰……未免太不誠懇,所以他在這天神秘兮兮發給了衛嵐一個地址,讓他晚上過去。
衛嵐天色擦黑就提前去了,發現那是家頗為精緻的私房小館,他遂驚喜地意識到,這是一場約會。
是自打複合以來,他和他哥的第一次約會。
往日裡三言兩語就摟抱著滾到床/上的那種,隻能算私會。
他興奮起來,更緊張起來,進門後隨著服務員往小包間走,路過反光玻璃鏡,正檢視著自己的模樣穿搭時,忽然從鏡子中看到了個熟人。
也不能算熟人,半生不熟吧。
他回頭,想著打聲招呼,又猛然記起,複合這事瞞住了沈子翎的所有朋友,當然不外乎這位。
他正要矮下身子,偷偷溜走,可那位眼尖的朋友已經瞟見了他……
獨自坐在卡座中的黎惟一抬手揚聲,笑道。
“弟妹……不對,弟弟!真巧啊,過來坐坐!”
衛嵐一僵,雖然根本與其不熟,但莫名其妙,有了一絲不大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