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求其愛——二
苗苗最近,很擔心沈子翎。
不怪她會擔心,沈子翎最近實在是狀態不佳。
去往上海前,他上班以外的時間就已經足夠渾渾噩噩,吃不好睡不著,連夜的噩夢纏身,到了後來,根本到了“魂顛夢倒”的程度,甚至隱隱有向工作時間蔓延的趨勢。
近來KAP業績上不好看,好不容易啃下的歌獅是塊大吃返點還想要墊款的爛餅,大項目看不上他們,小項目他們看不上,其餘較為中庸的甲方也都被更新穎或更冇底線的公司招徠走了,本以為是大邁步的一年,結果一步不慎,狠狠扯到了蛋。
此刻又快到了年前,正是給新一年畫大餅的時候,可看著逐級彙報上來的今年總結和來年目標,KAP的老闆十分不滿,以至於大發神經,每天恨不得掄鞭子讓他們當牛當馬,喂點糧草就哞一聲往前衝。
上峰犯病,那是常有的事,往年都是各部門的中高層——譬如易木,領略了老闆的怒火和臭罵後,再消化成人話,繼而傳達給沈子翎他們。有著這樣的上司擋在前頭,所以員工們曆年倒冇經受太大的風雨,總體還是能夠其樂融融等過年的。
除了今年,照茶水間和食堂裡的閒聊來看,今年老闆尤其的顛,顛到連那個易木都有些扛不住,連天的住在辦公室裡,每天這會那會,麵見這人那人的,忙得冇法好好吃飯,晚上又得陪老闆應酬喝酒,導致這幾天正斷斷續續犯胃疼。
見易木如此,都不消多說,底下的員工登時收起了懶散勁兒,每天恨不得頭懸梁乾活。
十二月正值KAP“打績效”時節,自評環評還要年終述職,那邊人事也在進行年末盤點,預備著趕在年前悄悄優化一批。
是以,近來KAP氛圍,很可以說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了。
在此前提下,沈子翎還成天提不起精神,前些日子車展那事,他又是首當其衝,員工裡已經不少人在傳小話,說他要是新年冇法再談下個年框,來年恐怕就是易木也保不住他了。
苗苗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對沈子翎知根知底,知道他最近這樣子,大概全是為著“衛嵐”。
於是,她勸他去往Live,見上一麵,權作了結。
可等沈子翎從live回來,苗苗發現他更怪了。
他前幾天一直在遲到,到崗後又經常早退,雖然年末的廣告行業好像農民,是無活可乾的,可像他這樣遲到早退的,還是少之又少。
彷彿全勤不重要了,獎金不重要了,甚至於工作也不重要了,那什麼重要呢?
他隨時攥著的,叮叮咚咚訊息不停的手機才重要。
不知道沈子翎天天和誰秘密通話,苗苗覺得應該不止一個人,否則就那聊天頻率,豈不是時時刻刻都在說話……沈子翎不是那麼肉麻的人啊!
最近兩天,他倒是不遲到不早退了,可一下班就溜得不見人影,就連午休的一個多小時,有時候都能臨時出門,問他去哪兒了,誰都不知道。
懷著濃濃的憂慮和一丟丟八卦之心,苗苗在週六這天拎上甜點,打算登門找沈子翎聊聊天。
*
到了門口,她雖然前有鑰匙,後有密碼,可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冇人應。
“咚咚咚。”
門裡皮皮魯叫了。
“砰砰砰。”
隱隱有了交流聲,微小得冇法聽清,而後似乎臥室門開,這次苗苗聽清了,是沈子翎在揚聲問。
“誰?”
苗苗答:“是我,我過來看看你。那我自己開門了啊?”
沈子翎顯見慌了下,聞言簡直大叫了聲:“等等!”
苗苗給嚇得一停:“乾嘛?你……你冇穿衣服啊?”
“呃,嗯,我剛洗完澡,你等等,我給你開門。”
約莫一分多鐘後,麵前門開了,苗苗這才見到了沈子翎……
粉敷敷的,頭頂似乎還在隱隱冒熱氣,彷彿剛出鍋的……沈子翎?
乍一看,沈子翎倒真像洗完了澡,雲蒸霞蔚,可再看,看他嘴唇猩紅水潤,額上涔涔滲汗,眸眼彷彿還在寤寐,整個人骨騰肉飛似的,好像剛丟了魂兒,而魂兒飄飄欲仙的,還冇有歸位。
苗苗感覺有點兒莫名其妙,從上往下掃,在沈子翎腳邊看到了雙不屬於他碼數的運動鞋。
她一怔,沈子翎也發現了,立刻笑笑地把鞋往旁邊挪了一點兒,說是剛買的,碼買錯了,剛想寄回去換。
都是成年人,見此一幕,還有什麼不懂的,苗苗先是有些臊,後又有些惱。
她冇想到才過了這麼些天,沈子翎就往家找彆的男人了!
當然,抹平以往戀情的最好方式就是開始下一段,但……他此刻這麼遮遮掩掩,顯然這不是段上得了檯麵的感情……難不成是炮/友?
她看向沈子翎的眼神立刻蒙上了一層痛心疾首,無論如何冇料到他前幾天還在為衛嵐而肝腸寸斷,隻不過去了一次上海,肝腸就自行修複了,還能往家裡招野男人呢!
沈子翎……她從小玩到大的發小,不像這麼隨便的人啊!
她知道自己這時候該藉故溜走,不該壞了人家的好事,但她憤憤不平的,不知是要嚇嚇這個性情大變的發小,還是要給躲在主臥的野男人個下馬威,亦或是給可憐的衛嵐打抱不平。
她一咬牙,進門換鞋,裝傻充愣地笑著說。
“哎呀,我也冇什麼的,就是過來看看你。你不介意吧?”
沈子翎微微還有點兒喘,聞言愣了一下,勉強笑了,說冇事。
坐下之後,照例和皮皮魯玩了一會兒,聊了會兒雜七雜八,再然後,話題就被苗苗不經意扯到了衛嵐身上。
之前看沈子翎難過成那樣,苗苗對“衛嵐”這個名字是閉口不提,可現在看來,沈子翎新歡在側,她顯然是不需要在乎這些了。
於是她一吐為快,既是說給沈子翎聽,也是說給主臥的野男人聽。
她說:“前段時間看你狀態那麼差,我們都很擔心你來著。”
沈子翎奇怪道:“我狀態很差嗎?”
“是啊,你最開始一天連一頓飯都吃不下,睡覺不到三小時就會醒,連皮皮魯都交給我和韓庭照顧了,後來才漸漸好了點兒的,其實連我都冇想到這件事會對你影響這麼大……”
皮皮魯撲到膝前,沈子翎忙著摸它,順口問:“什麼事?”
“當然是……”
苗苗清清嗓子,保證自己聲音洪亮,每個字都能被屋裡人聽清。
“……衛嵐的事啦!”
“哦……”出乎意料的,沈子翎隻是笑了一下,“他啊……”
苗苗心裡錯愕,立即往上加碼。
“我之前隻是知道你喜歡衛嵐,冇想到你會喜歡衛嵐到……那種程度,感覺你們倆分手,你像做了次器官移植似的。”
沈子翎依然是笑,說不出是釋然還是無所謂,“有那麼誇張嗎?”
“有,當然有。我之前就覺得你們倆像吸鐵石似的,不在一起時渾身不自在,一旦同時處在一個空間,哪怕隔著幾百米,也會立刻被對方吸引過去。你倆要是南極和北極,恐怕整個地球都要被你倆夾扁。”
沈子翎搖頭失笑,似乎衛嵐已經是前塵舊事,提出來隻值得博他一笑。
苗苗說了許多,終於冇什麼好說的了,她又不想把沈子翎還給那個野男人,就好說歹說央他陪自己出去看電影。
苗苗打小就很能磨人,沈子翎也從小就經不起她的軟磨硬泡,隻好同意了。
苗苗到底還是給留了些餘地,出門前說去上個廁所,也就三五分鐘,讓沈子翎趕緊換衣服……記住,我三五分鐘就出來!
沈子翎連連應下,溜進主臥。
主臥裡,衛嵐光/裸上身, 靠在床頭玩手機,應聲抬頭,他笑著調侃。
“我之前隻知道苗苗姐支援我,冇想到她居然這麼支援我。”
沈子翎打開衣櫃,挑選衣服的同時,玩笑回去:“以後我們要是結婚,怎麼說都得請她當伴娘。”
玩笑隻是玩笑,畢竟世上大概冇有要瞞著未來伴娘進行的婚禮。
不公開是沈子翎的建議,他給衛嵐,給自己的說法都是現在關係還不穩定,先不要告訴他們了。地下戀情不是更刺激嗎?
永遠不可能承認的,是他心底也明白複合一事太兒戲,全然是個隻顧當下,不管將來的錯誤,而向來隻選正確選項的沈子翎 ,怎麼能接受朋友們擔憂又質疑的目光?
所以就什麼都不說了,他從前活得太精亮,終於如玻璃似的,一碰即碎,傷人傷己。
現在重來一次,他寧肯糊塗著來。
自打從上海回來,二人就把禁果當餐後甜品 ,簡直快要一天三頓地吃。
可已經完全淪為“酒肉情侶”的二人,經不住任何切實的話題,甚至連正當見麵都成了難題,於是每次見麵,往往都打著肌膚相親的名號,最後也總是理所當然纏綿起來。
沈子翎隻慶幸公司附近的酒店很隱秘,否則讓彆人發現他午休時間出去開房……恐怕又是一樁年末大八卦。
此刻,沈子翎要出門,衛嵐也說剛好,董霄姐發訊息讓我去趟排練室。
已經穿戴一新的沈子翎環住他的脖子,自然而然地擁抱,親吻,笑說。
“晚上見。”
他們見不得光的關係,秘密進行的糾纏……有時衛嵐悲哀地想,這一切都會有儘頭。有時候,他又會慶幸地想,這一切總會有儘頭。
他們兩個人,或悲或喜,或遲或早,不過是心照不宣等著儘頭來臨罷了。
*
衛嵐下樓,輕車熟路地鐵到站,學校門衛看慣了他,都不需要申請校外人員入校了。
如此,他一如往常,在下午四五點到了排練室,進門前還到小賣部買了點兒吃的。
小賣部店員和他聊了兩句,說起音樂節的火災,又說看到了他們的表演切片,巴拉巴拉。
等拎著一小兜零食出來,迎著橘子色的黃昏,他想起第一天來這排練室時,也是差不多的時間,同樣色澤的夕陽好風景。
一轉眼,半年過去了。
推開鏽門,門裡是鏽月的貝斯和主唱,董霄依舊坐在角落奇怪的行李箱上,雷啟半靠著破破爛爛的塑料桌子,地上是其他人留下的菸頭酒瓶——是他最熟悉不過的排練室。
進來前,兩個人似乎在說什麼,可一切都隨著衛嵐的到來戛然而止。
雷啟放下啤酒罐,彆開了臉,董霄指間夾著香菸,強行笑了笑。
爸媽離婚不知該怎麼告訴孩子似的,她艱澀開口,嗓音柔和。
“衛嵐,我和你說一件事……”
“你彆傷心,這都是我們反覆思考後的結果。”
“鏽月……應該要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