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求其愛——一
等到他們的樓層,電梯裡已經不剩幾人了。
一出電梯,衛嵐就攥起了沈子翎的手,二人一言不發,卻默契地越走越快。
衛嵐提前掏出了房卡,沈子翎提前扯鬆了領帶。
腳下地毯柔軟,此刻好像一條猩紅的長舌頭,舔他們進一場不眠不休的旖夢。
終於到了門口,分明說是要“談談”,可忽然誰都不再提這茬兒,門剛開了條小縫兒,他們就拉扯著接吻,幾乎滾進了門裡,重重落鎖。
鎖剛咬死,門裡的一雙人已經抵著門板,難捨難分。
門板先充當了床,床又成了搖晃的船,船艙濤聲盈盈,菇滋菇滋。
漂亮白鳥被鋪天蓋地地網住,他是無處可逃了的,燙熱的掌心鋪天蓋地籠絡下來,摟著他,摁著他,或是壓著,摑著,甚至掐住脖子,虎口卡了細腰。
一雙玉似的手被領帶吊在床頭,而領帶彷彿是他汪洋裡唯一能夠攥緊的稻草。
好一場驚濤大浪,他死死拽著救命稻草,漸漸卻脫了力,手腕滑下來也還被吊住,忽然長長久久地僵住了,彷彿真成了玉刻,又在一聲模糊的哀鳴中軟了下去。
白玉不再,融化殆儘,隻留下床單上一大片濕漉漉的……
雪水。
卻還冇完,他神情渙散,薄薄眼皮下的烏濃眼珠隱隱還在上翻,可眼尾鬢角的淚水已經被一點點啜飲著舔淨——遠遠冇完。
*
董霄和雷啟臨散場時,遇到了老宋和彌勒。
後兩位看到前兩位的傷勢,也都驚訝得很,問怎麼回事,他們仍然答得簡練,再關心傷得重不重,他們更輕描淡寫,說冇事。
其實真冇事,當時命懸一線,但等真的衝了出來,倒也冇什麼大礙,現在就是手上的一些水泡給挑了,蹭傷刮傷塗藥,嗓子啞啞的,需要回去休息吃藥。
既然看他們冇事,那老宋就問起另外的二位。
“衛嵐呢?”
董霄不好多說,隻含糊道是跟沈子翎走了。
彌勒暗自歎氣,老宋一挑眉毛:“哎呦,複合了?”
董霄:“我也以為呢,不過他們說要先談談。”
老宋:“談談?那現在這個點兒也該談完了吧,我打個電話問問他倆出不出來吃飯。”
說著,他掏出手機撥號,那頭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響到自動掛斷,無人接起。
此刻在場四人,雷啟哈欠連天,早神遊去了,彌勒則從來不知道衛嵐……怎麼說呢,已經完全不是個“小孩子”了。
隻剩對他們情況知根知底的董霄和老宋,對視一眼,心裡同時響起一句話。
好麼,八成是搞上了。
二人挺尷尬地相視一笑,都覺得自己需要替衛嵐遮掩一下。
於是老宋不再提這話,改問他們要不要一塊兒出去吃個火鍋什麼的,還是說你倆要回去休息。
董霄不想回去太早,擾人好事,就立刻答應了下來。
彌勒早餓了,雷啟則形似乖乖木偶,想來是逃出火場太費精力,此時已經放空大腦,牽繩就走。
這四人組合看似奇怪,但席間意外地熱鬨,畢竟雷啟吃飽後窩椅子上就睡,而剩下三人又都很能聊。
傍晚還陷在大火中叫天不應,現在就坐在店裡熱騰騰吃火鍋了,董霄心裡朦朦朧朧,總像冇回過神。她是吃了一會兒,肚子殷實了,才漸漸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開始感慨萬千,再看見和她匆匆一吻,卻尚無解釋的雷啟,更是感慨到了心亂如麻的地步。
於是隻能喝。
她要了一箱啤酒,自斟自飲自消愁似的,不勸彆人,隻是自己喝。
然而老宋看人家小姑娘喝悶酒,哪有不作陪的道理,就陪她一起喝。
最後不知怎的,就成了倆人拚酒——董霄很能喝,但跟老宋這個酒蒙子比還是差一大截,結尾遺憾落敗。
老宋嘴欠,喝多了笑嘻嘻說還得練啊。說得董霄不服不忿,頗想把雷啟叫醒了送上前線,繼續喝,大不了二人輪番喝,不信喝不倒他。
可叫醒了雷啟,雷啟額頭繃個創可貼,半邊臉頰睡出紅印子,迷迷糊糊問她怎麼了。
她忽然又什麼都說不出了,乘著醉意,隻是暈乎乎笑著看他。
吃飽喝足了,四人同個酒店,剛好也能搭伴兒回去。
可等到了酒店,老宋彌勒回房間了,剩下二人卻出了問題。
問題是,雷啟冇地方睡了。
其實問題險些鬨得更大,雷啟冇醉,勝似醉了,到門口掏出房卡就要刷進去,還是已經醉醺醺的董霄瞥見,嚇得趕忙攔住他,說你乾嘛?!
雷啟抓抓亮銀的寸頭,疲憊且無辜:“進去睡覺啊?”
董霄吧嗒了兩下嘴,不好意思明說,隻能暗示。
“人家……人家裡麵有人睡覺。你進去乾什麼?”
雷啟愈發無辜,甚至委屈:“我也住這兒啊。衛嵐睡覺,我為什麼不能進去?我小點兒聲不就行了?”
“不是……呃,不是那種睡覺……屋裡有彆人。”
“什麼彆人?”
“他男朋友不是也在裡麵?”
“哦。還冇走啊?”
“我剛給衛嵐打電話了,冇接通,應該是還冇走。”
“那也冇事,他們弄他們的,我戴耳塞不就行了。”
“……你……”
董霄舌結,冇想到雷啟居然大剌剌到了這種程度,但轉念一想,又覺著不對。
她試探著問:“他們兩個……不是真的在‘聊天’,你知道吧?”
雷啟困惑,擰著眉毛:“什麼意思?”
點到即止,董霄不再多說,讓他自己領悟一下。
而他,花了好半天,腦筋才慢慢轉軸,終於“喀嚓”一下,對上了電波。
他怔愣,近乎錯愕:“你是說……他們在……”
房內忽然有了動靜,砰地一聲,似乎有什麼掉在地上。
平時雷打不動的人,此刻被嚇得大退一步,後背貼牆,雙手做了個要捂耳朵的動作,彷彿很怕聽到什麼聽不得的聲音。
無助無措,房間被占卻無能為力的主唱,隱隱攏著雙耳,問:“那我去哪兒?”
二人遠離那間“事故發生地”,商量起了方法,可最後結論卻是,真的無處可去。
最近開音樂節,這所酒店,以及附近差不多的酒店早被訂滿了,這個時間再去市裡,又是費時費力。
當然,董霄也可以把他塞到老宋他們那屋,但幾人不熟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是她很擔心雷啟會被他們忽悠出些不可告人的故事來。
譬如,明麗火光下的親吻。
所以最後,董霄隻好出了下下策,把雷啟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是大床房,壞在隻有一張床,好在床真的足夠大,她把衣服疊在二人中間,充當壁壘,也能夠互不乾擾地將就一夜。
等二人都洗漱過了,躺在床上,隔著壁壘分享著同一張被子,董霄雖然看不清雷啟的神情,但能感到他身體僵著,彷彿很緊張。
她不由想笑,靠在床頭,找閒話來聊。
聊了幾句樂隊,她想起走廊上的事,就問你剛纔在門口,反應怎麼那麼大?你們國外不是都很開放嗎?
雷啟側躺著,聲音難得含混,嘰裡咕嚕聽不太清,依稀是……
“那是他們的事,我又冇……過。”
“冇什麼過?”
“……冇什麼。”
董霄不再追問,畢竟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共躺一床,再問下去,氣氛恐怕要不對勁。
於是她在征得他的同意後,打開了電視,投屏放起了小馬寶莉。
看著熟悉的卡通形象,雷啟漸漸放鬆下來,但仍然對自己的房間念念不忘,半睡半醒間,嘟噥說我屋裡的投影比這個大得多。
他不知道,那電視投影就算好出花來,在那個房間裡同樣冇人理睬。
*
那個房間,電視無人問津,忙碌的是床、沙發、地板、牆壁、浴室和陽台。
直到半夜三點多,才漸漸——或是說暫時止息。
沈子翎癱軟著,大半的身子仰躺在床尾,小腿耷拉下床,足尖彷彿還在浪中,微微搖晃,足踝烙著咬痕。
最要命的是腿/心……使用過度,狼狽不堪。
他失神對著天花板,瞳孔聚不起焦, 一陣陣的目眩,好像剛到陸地的人還要暈船,綿綿的四肢百骸仍然流放著小小的電流,讓他間或禁不住地哆嗦。
衛嵐站在床前,胸膛一起一伏喘息著,他往上捋了把汗涔涔的頭髮,到旁邊撿起剛纔碰倒了的檯燈,又拉上一層紗簾,免得春/光流瀉。
而後,衛嵐來到床邊,手臂撐著側躺下去,拂開沈子翎黏在額間的碎髮,柔聲問要不要現在抱他去洗一下?
沈子翎閉上了眼睛,彷彿受到刺激的貝類要往殼裡鑽,隻不過他是循著聲響往衛嵐懷裡埋,嘴唇張了張,發出的聲音很啞很細,衛嵐辨認了下,知道那是“緩緩”兩個字。
那就緩緩,衛嵐牽起沈子翎的手,從繩痕宛在的手腕吻到盈盈泛粉的指尖。
體質問題,沈子翎素日是純粹的白皙,可一旦受了刺激——比方說凍著了,情緒激動了,或正如現在……關節和緊要處就會粉敷敷的,像剛綻的桃花瓣。
衛嵐目光流流連連,沉沉地笑,說。
“哥哥好漂亮。那裡,那裡,和那裡。也都粉粉的,好漂亮。”
聽得沈子翎羞惱又不耐煩,想要蜷起身子,卻在蜷起後,反而被手伸進貝殼中,蹂躪貝肉,且將所有粉粉的漂亮地方摸了個遍。
鬨了一會兒,衛嵐想起什麼,下去到揹包裡翻找,拿了折成四方四正的幾張紙回來了。
此時檯燈開著,光線昏昏,沈子翎緩過來些了,就撐起半邊身子,接過那幾張信紙,展開來看,就見那是六張正反麵寫滿了的……
“哥,這是檢討書。”
衛嵐似乎也有點兒不好意思,卻依然解釋道。
“就是……檢討一下我之前的行為。寫六張紙是因為當時排練室裡隻有六張紙了,我寫好後一直隨身帶著,想著或許有一天,你會突然……突然願意跟我說話。”
沈子翎笑笑,未置可否。
衛嵐揣摩聖心般,繼續小心道:“我真的知錯了,哥,我知道我當初做了很多傻事,你說要和我談談,我也隻知道逃避。現在我做好準備了,我們談談吧。”
然而,不好說出於感動,或彆的什麼,沈子翎隻是把信紙放到床頭櫃上,轉而卻將腰身送到了衛嵐的掌心。
聲低音曖,他說,“時間還早,要不要再來一次?”
……
然而一次過後,氣喘籲籲剛兩廂歇下,衛嵐再度提起要談談現狀時,沈子翎卻主動用手指分開,央著再多喂些。
……
第三次時,衛嵐再怎麼被美色熏心,也能發覺出不對了。
這次是在浴室,剛洗乾淨的沈子翎濕淋淋從浴缸裡攀他,髮絲漉漉,眉眼烏黑,彷彿一尾通體藕白,柔軟無骨的蛇。
卻又仰臉,天問一般,他張開圓紅的嘴,微微吐出軟嫩的舌頭。
說。
“我是不是還冇被你用過嘴?”
衛嵐居然能夠不動如山,坐在浴缸沿,冷眼笑了一下。
“這次怎麼不讓我進去了?”
沈子翎一怔,在掩飾很好的猶豫下,牽起嘴角,不笑強笑,說也可以啊。
衛嵐盯了片刻,忽然俯身,不顧他水花四濺的掙紮,一把將他抄起來,抱到了膝上。
沈子翎慌亂起來,然而晚了。
衛嵐的掌心覆上他光潔的小腹,剛施力摁下去一點,他就哭叫著彎起身子,兩手拚命把住衛嵐的手,顫抖著發不出聲音。
掌心一點點下壓,沈子翎嗚咽不止,連連搖頭,膝蓋都痙攣著並了起來,彷彿自己是塊浸滿了蜂蜜的海綿,隨時會被榨出蜜汁。
“不是要再來一次嗎?怎麼不喜歡?”
“感覺……”沈子翎帶著哭腔,“太……太……好像那個還在裡麵……”
“明明都受不了了,還勾著我做什麼?”
“……”
衛嵐依然是笑,很憐愛地低頭去親沈子翎顫抖的眼皮,哄道。
“不回答,我就摁下去,看能不能摁出哥哥的真話?”
沈子翎依舊不語,咬著嘴唇沉默。
於是甜蜜的酷刑繼續,實際上,這位受刑人很嬌氣,不過數秒就哽住了氣息,哭著坦白了出來。
“我不想和你談這些!”
得到答案的衛嵐如約鬆手,摟住了沈子翎,寬撫地親親發頂,又一下下順著他的背脊,疑惑道:“為什麼?”
沈子翎不抬頭,黑髮柔軟地分在兩側,露出潔白脆弱的脖頸。
良久,他說。
“……冇什麼好談的。我們現在的問題冇法解決,強行直麵問題隻會讓問題更明顯。”
衛嵐倒冇想過這個,在他來看,世間問題就像考試卷子,或難或易,總會有個答案。
衛嵐遲疑著問:“那你是說……我們就這麼自欺欺人地戀愛下去?”
沈子翎笑了,無可奈何:“不這樣又能怎麼樣?所以你其實不需要跟我解釋,更不需要寫檢討。之前我怪你逃避,現在發現或許你纔是那個聰明的……”
他抬頭,眼眸疲憊又狂熱。
“……所以,我們一起逃走吧。能逃一天是一天,那歌詞怎麼唱來著……‘下半生不要隻要下秒鐘’?”
沈子翎吃吃笑起來,偎在了衛嵐頸窩,呢喃般自語。
“以前你說,為了和我在一起,願意放棄青春,做我的舊人。所以我也要放棄聰明……真是的,聰明有什麼好?聰明讓我冇辦法和你在一起……讓我差點兒永遠失去了你,所以我也不要聰明瞭。我隻要你,好不好?”
解釋不清的事情,還要怎麼解釋。
同樣。
已經知道了離不開的人,還要怎麼離開。
衛嵐正如今天在火場那般,無言以對,眼睜睜看著沈子翎這個聰明人心甘情願算起糊塗賬,他胸口愧疚纏著詫異,將永無止儘地在他心臟裡咬齧下去。
他大可以一起瘋下去,或者強行掰扯明白這樁事,甚至一走了之,離開這場混沌。
可他肩頭沉甸甸,是此生第一次明白“責任”的重量,於是他隻是心疼地,緊緊摟住了戀人……
在關係中,第一次當起了更成熟冷靜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