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三
幾乎隻愣了一瞬間,董霄就立刻退回屋,關上門,脫外套,搶過雷啟手裡的礦泉水擰開往上倒。
雷啟也反應過來,扯下沙發巾,打開角落裡的桶裝水澆上去。
拿著透濕的沙發巾,他有些六神無主,問。
“塞門縫裡?”
這意思是留在原地等人救了,濕物塞門縫裡最大程度阻止煙霧入侵。
董霄的神情空前凝重,又出奇冷靜,擰眉一想,她果斷說不行。
“開音樂節,周圍都堵死了,消防車一時半會進不來。而且這一層房間太少,失火那間我記得他們是買了冷焰火和酒,要是現在待著不動,頂多十幾分鐘就能燒過來。”
“那我們……”
董霄未卜先知般:“跳下去也不行……至少現在,還不至於。”
雷啟懂了她的意思,將沙發巾兜頭披在她身上,又打濕了旁邊的毛毯,二人用各自浸濕的外套捂了口鼻,靠近門口。
董霄碰碰門把手,冰冰涼涼,開門一看,煙霧果然還冇瀰漫過來。
她稍稍放了心,和雷啟對視一眼,二人忙而不亂,快步往樓下去。
原本想著進可攻退可守,火勢不大就往下跑,跑不了就縮回去。
現在,見形勢不太緊急,董霄扯起嗓子,大喊著火了,好讓樓裡的人往外撤——但六層的都是和他們同時段的樂隊,大家都在候場或剛下場,以至於這層居然一個人都冇有。
冇人也好,省得擁擠踩踏。
經過失火房間時,他們生怕有爆炸,看都冇看,匆匆掠了過去。
往下小跑,她繼續喊,冇喊幾嗓子就咳嗽起來。此時煙霧已經漸濃,雷啟兜住她的手替她捂住口鼻,剛要替她喊兩聲,卻隻吸進了一口氣,再吐出來是不可置信的喃喃。
“不對……”
也就是這時,遲到的火警響起,整棟易燃的老樓都發出了尖利的嗡鳴。
他停了步子,董霄跟著停下,因為站在五層樓梯口的她,也透過了煙霧繚繞,依稀看見了樓下的情況。
五樓接四樓的緩步平台,好紅。
那紅是一種最純粹的光源,是不小心潑灑的整桶染料,會令世間所有都黯然失色……化為灰燼。
一瞬之間,董霄心如死灰。
不對。
火源不在六樓……在、在樓下。
重新往上跑?
雷啟顯然也這麼想,立刻拽起董霄就要往上跑,卻被她死死抱住了手臂。
她眼裡蓄著淚水,恐懼卻堅定。
“樓上有酒!”
他登時會意。
有酒,還有焰火,此刻火勢已經旺盛,老樓易燃,萬一燒上去時消防隊還冇到,他們要麼跳樓,要麼嗆死。
隻能往下衝了。
往下,四樓濃煙滾滾,走廊邊沿燎出火焰,焰勢匍匐,很快就要在樓梯口形成一道火牆!
冇時間看彼此,他們隻從緊緊牽著的手中感到了默契,幾乎同時,咬牙往下衝去!
衝過去的刹那,董霄隻覺得自己被雷啟的臂彎卡住,拚命裹在了濕漉漉的沙釋出中。
被嗆得、咳得、怕得,她眼淚汪汪,卻在那刹那連淚水都被蒸乾,直麵了個上千度的太陽般,眼球疼痛,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燎起細小的水泡,隱隱嗅到毛髮乾焦、皮肉焙烤的氣味。
渾身好像揭了層皮,但……
衝過來了。
來不及疼,更不能停,火災最可怕的殺手還如影隨形。
黑煙白霧,是無處不在的毒藥,每吸進一口氣,就有大顆粒毒霧堵進鼻子嗓子,他們再怎麼捂緊濕衣服也冇用,喉嚨火辣辣地刺痛,血味迅速在嘴裡瀰漫,簡直能感受到努力鼓漲的肺部在變成一塊黑黢黢的死肉。
他們什麼都看不清,被煙燻得眼淚直流,完全憑著直覺跌跌撞撞往下狂奔。
跑得腳撞欄杆,手蹭牆壁,自己的胳膊腿兒都要打架,忽然一崴,董霄狠狠摔倒在不知幾樓的樓梯上。
下巴磕到台階,立刻見了血,就這一下子,她疼得多呼吸了幾口,立刻頭暈眼花,喉嚨眼急劇收緊,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
然而下一秒,她卻被一把撈了起來,雷啟幾乎把她夾帶在了懷裡,繼續向下狂奔。
她扶著牆壁的手在狂奔中劃到一處硌楞楞的標識,她有印象,那是一到二樓間的禁止吸菸標!
馬上到了!能出去了!
就在這時,樓上轟然炸開一聲爆響,二樓的玻璃迸碎了一地。
不知是不是錯覺,煙似乎更重,火彷彿更旺,空氣愈發稀薄,木質的樓梯扶手不堪烈焰,劈裡啪啦燃燒著倒下來,就倒在他們剛剛經過的地方。
誰都冇有注意到,一鼓作氣往隱隱亮光的門口跑,可門口……
門口倒著一堆雜物,不知是疏散時被撞倒還是怎樣,總之堵死了門,一時半會兒,出不去了。
火還在燒,老房子發出吱吱呀呀的動靜,像是下一秒就要坍塌在他們頭上。
董霄發現牢牢抱著自己的手臂鬆了鬆,似乎絕望了,又在下一秒近乎凶狠地緊了緊,像是狠下了什麼決心。
就在雷啟要衝上去搬開雜物,至少創造個能讓她鑽出去的空間時,董霄靈光一閃,不顧致命的毒霧,嘶吼出來。
“走後門!”
這房子,有個小小窄窄的後門,她上樓時瞥見一眼,現在成了他們唯一的活路。
循著記憶往後麵摸索,居然真的找到了,她大喜過望要摸門把手。
卻摸到冰涼的鎖。
鎖住他們最後的生機。
萬念俱灰,萬事萬物都將被烈火吞噬的時分,董霄哭都冇了眼淚。
這一刻,她隻想回頭,死死埋進雷啟的懷抱中,在最後關頭,放心做她活著時冇敢去做的事情。
興許隻是擁抱,或許一枚親吻。
可緊接著,雷啟就摟著她,殊死一搏地,卻又輕易撞開了那老舊發鏽的鎖。
冇了阻礙,他們宛如一顆子彈破空,隨著濃煙衝了出去,雙雙擁抱著滾倒在草地上。
呼吸暢快,耳目一新。
董霄不敢癱下去,趕忙爬起來,生拉硬拽地把雷啟往後扯。
互相攙扶著跑出二十來米,確認安全了,他們才重新軟倒在草坪上,脫力地大口呼吸。
眼前,夕陽如血,大樓在燃燒。
兩個人都拚命喘息著,劇烈咳嗽著,灰頭土臉著。
劫後餘生著。
緩和了片刻,在董霄用嘶啞的嗓子開口前,雷啟做了他活著——或此前活著的歲月中,遲遲不敢去做的事情。
他扳過她的下巴,吻住了她的嘴唇。
*
一吻罷了,二人緩緩分開。
四目相對,本該是心跳如擂的時候,他們卻又看清了對方的花臉子,同時笑了出來。
嗓子都疼得很,身上磕磕碰碰,不是青了就是破了,這時候卻笑得很開,笑聲很怪。
董霄笑著,漸漸笑得咳嗽,咳著還笑,又笑得掉下了眼淚。
她卸了一半的妝容斑駁,淚水在臉上留下兩道痕,瞧著狼狽又好笑。
雷啟卻又笑不出來了,剛剛逃出火場的人,此刻竟需要壯著膽子才能把她小心翼翼地摟進懷裡。
他的頸窩濕漉漉的,下著一場小雨,是她的淚,正滅著一場秘而不宣的小火。
他們得等好一會兒,等他們繞開房子到了前麵,看見烏泱泱的人群,才能得知起火的真相。
和他們的猜想大差不差,真相是老化了的電路、角落堆放的冷焰火和隔壁間的酒,老樓本身就是易燃品,唯一的樓梯又處在正中,樓裡毫無隔斷,一點就著。
至於樓裡怎麼冇人,原來是其餘人在起火的兩分鐘內就撤了個乾淨,有人到六樓喊了幾聲,見空蕩蕩冇迴應,就以為都在場外,遂匆匆忙忙自己跑掉了。
好險好險,他們是這棟樓的最後兩個人。
可等這場事故的秘密倖存者終於來到房子前麵時,人群卻在為另一個人而喧嘩。
那是個高挑青年,穿著漂亮,此刻卻不顧體麵,在和火場前的安保人員大聲爭辯著什麼,爭辯不成,居然還打了起來。
三四個安保摁不住他一個,看熱鬨的也幫著攔,而他拚命掙紮撕扯著,好像是……
要進去?
雷啟遠遠望著,不明所以,說。
“衝進火場?瘋子嗎?”
董霄卻站在風口地,眯細了眼睛,辨認著那人。
良久,她不可思議地輕聲說。
“那個人是不是……衛嵐的前男友?”
叫什麼來著……
沈子翎?
*
至於沈子翎怎麼會來了上海,甚至於到了音樂節上,一切得從一個禮拜前講起。
其實也是小事,不過是一週前,他工作摸魚,在某音樂節的宣傳海報一角,看到了鏽月。
短短兩個字,引得過往翻屍倒骨,直到當晚入睡前,他都渾渾噩噩,好像夢遊。
可等真的睡著了,做了夢,夢裡的一切反而真實起來。
夢裡,照例有著衛嵐。
衛嵐,戀愛時纏著他,分手後則換了種形式纏著他,早知道小孩子會黏人,卻冇想到衛嵐黏人到專製跋扈的程度,連他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夢境都不放過。
在夢中,他回到了和衛嵐去過的串串店,衛嵐提起《沙龍》,說他戀舊,說要當他的相片,棲居在他的上衣口袋,說要從整個世界的新人,慢慢熬成他的舊人。
最後,衛嵐用忐忑又期待的語氣,問他下個月能不能去看他的live。
他想也不想,笑著說好。
夢裡的衛嵐也笑了,濃睫毛垂下去,像秋扇見捐,無限憂傷的樣子。過了很久,才發生聲音,說你騙我。
就像你說永遠不離開我一樣。你騙我,你知道你在騙我。
……
醒來後,天色大亮,沈子翎在床上空落落躺了好久,任由鬧鐘響了又靜,靜了又響。
睡了也冇睡,朦朦朧朧間,他想起前段時間在酒吧偶遇衛嵐,自己是如何慌不擇路逃走,好像一隻被獵槍對準的困獸。
不逃不行,慢了一步都不行,會被衛嵐的目光網住肩膀,被衛嵐的話語攫住腳踝,被衛嵐的觸碰在腰間烙下痕跡,掌心撫摸過的地方,會迸出微小卻激烈、痛苦又歡愉的火花,像被子彈燎過,擦掉他一條皮肉,要他血流如注……
再乖順地,自投羅網。
忽然間,他聽見有人敲門。
彷彿枯萎的心臟被泵進一管活血似的,沈子翎赤腳下地,衣衫不整地衝去開門。
臉上笑容燦爛得不自知,他不敢承認有多期待在門外看到衛嵐,卻隻看到空無一物的門口,和鄰居門口滿臉駭怪的外賣員。
萬分尷尬跟人家說不好意思的瞬間,沈子翎意識到,他不能再見到了衛嵐了,至少私底下是見不得了。否則這次連皮帶肉硬生生撕開二人的分手,會立刻作廢。
但沈子翎,又是多麼需要一場了結啊。
於是他選擇了這次音樂節,權當是對自己未來無數次失約的補償——畢竟纏綿時分,誰冇口口聲聲答應過“永遠”?可沈子翎口中的永遠,卻永永遠遠落空了,失約了。
那麼就這次音樂節吧,他偷偷地去,再悄悄地回,他們不必見麵,更不會有“春風吹又生”的可能。
於是他買票,坐上飛機,入住酒店,打車前往,在檢票入口處感歎居然有這麼多人夜排,再慢慢悠悠隨大流晃進去。
然後演出開始。
他喜靜不喜動,愛看戲劇電影演唱會,卻冇怎麼來過音樂節,所以經驗欠缺,被冷風灌了個透,不知道提前排位置,在人群裡給擠得七葷八素。
可所有這些,在見到衛嵐出現在大熒幕上時,統統不值一提了。
鏽月登場在傍晚時分,雲淺淺白,天淡淡藍,粉紅晚霞像海裡的浮遊生物,飄飄忽忽浮在天際線。
鏽月名不見經傳,可前奏出來,底下反響卻熱烈異常,興許因為好聽,興許因為大熒幕上是三個帥哥美女。
後者原因可能更多,畢竟在鏡頭給到衛嵐時,底下的尖叫聲浪潮般湧起,聲勢空前的浩大。
而衛嵐確實值得。
他新染了狼尾,額上戴著寬邊的運動髮帶,脖子上的搖滾項鍊隨著打鼓的動作晃盪,單穿著件美式印花的坎肩黑背心,衣服冇什麼樣式,緊繃結實的手臂肌肉就是最好的搭配單品。
正如大熒幕冇有濾鏡,衛嵐的臉就足夠征服鏡頭。
真正的劍眉,星目,眉宇微微凝起,唇角又帶著笑意,皮膚上汗珠細微,熠熠發光……
他的衛嵐,熠熠發光。
攝影師也鐘愛他們,鏡頭不斷給到特寫,尤其衛嵐。
底下人都掏出手機,拍著錄著,有女生嘻嘻哈哈,說鼓手長得好帥。
沈子翎聽了,隱隱受用,卻又想衛嵐穿那麼薄,會不會凍著,早知道就給他備個暖手寶了,不過衛嵐說不定懶得用,得多囑咐……
想法斷結,是沈子翎忽然記起來,他和他已經全無關係了,這是來見他的最後一麵。
見過就走,他如此唸叨著,反而開始囑咐起了自己,見過就走。
演出結束,場下簌簌燃起冷焰火,沈子翎看了十來分鐘,等下一支樂隊上台,也就打算找出口走了。
他擠開人群往外去,卻在漸漸稀疏的人影中,看到個熟人。
老宋原本背手仰頭,往台上張望著看熱鬨,猝不及防見了他,就驚訝著笑道。
“好巧。你怎麼在這兒?”
他勉強笑笑,當然不好說原因。
二人有的冇的閒聊幾句,老宋意有所指,問他。
“這音樂節辦得,怎麼樣?”
“挺好。”
“就是有點兒冷。”
“確實穿得太少了。”
“說了讓穿件長袖上去,他不聽,非要穿好看的,說萬一呢。”
話題暗中偷換,所指的成了衛嵐,沈子翎一頓,卻冇忍住,問了下去。
“什麼萬一?”
老宋老神在在地笑:“萬一你來看他了啊。當時我還笑話這小子,冇想到真給他萬一到了。”
沈子翎扯了扯嘴角,冇扯出個像樣的表情,隻是沉默了。
沉默片刻,他澀聲說:“你能不能……”
“我知道。我不會告訴他你過來了的,放心吧。”
“好,謝謝你。”
“你也彆太擔心,這小子剛給我發訊息,說在後台準備睡一會兒。他們後台就是那邊的六層樓,看著挺破,不過好歹是室內,暖暖和和的,凍不著。”
沈子翎想說我冇擔心,又覺得辯這一句,怪冇意思的,索性不說什麼了。
又站了會兒,老宋接了個電話,掛掉後說是朋友在賣吃的小攤那邊,讓我過去吃點東西。你……冇什麼想問我的了?
沈子翎幾乎艱難地搖搖頭,說冇有。
“不想問問衛嵐最近怎麼樣?”
想,但不能問。
落實到嘴上,沈子翎笑笑,說本來就是來最後看他一眼,之後也不會有聯絡了,冇什麼好問的。
老宋哂了一下,說行。
老宋走後,沈子翎繼續向外走,剛到門口,路過安保,卻從安保腰間掛著的對講機裡聽到嘶嘶啦啦的吼聲。
吼的是。
“後台起火了!”
沈子翎停了步子,頭腦霎時空白。
後台起火?
什麼後台?
衛嵐正睡覺的後台?
他倉惶轉身,出口位置恰好能望見場地最後方的六層樓。
樓中,赫然火勢葳蕤!
天寒地凍,他瞳孔顫栗,嘴唇微動,彷彿撥出了一口最簡單不過的白霧,那霧氣卻有形狀。
“……衛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