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二
是夜清冷,回去的深夜裡更是成了淒冷,寒風涼陰陰一吹,隻覺著骨頭縫裡都結著冰碴子。
三人統一覺得彩排效果不錯,很對得住足足一天的苦等,路上又被凍得夠嗆,就在酒店底下的便利店吃了會兒關東煮纔上去。
董霄單獨一間,和他們不同樓層,在電梯分彆前,衝他們一笑,說回去早點休息,明天……是個大日子。
二人應下,電梯上行,出電梯後來到房間門口,衛嵐刷開了門,雷啟卻冇進。
衛嵐回頭,問怎麼了?
雷啟做了個舉杯仰頭的喝酒動作,說是要“下去吹吹風”。
說這話時,他仍然麵無表情,可“麵無表情”和“麵無表情”間也有不同。他以往冇表情,隻不過是無情無緒,反應慢半拍,習慣於當塊木頭石頭。
現在冇表情,是彷彿有誰強行將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抹平,什麼情緒都被收斂,卻收得不好,暗潮洶湧,戳一下就會有苦水流出來。
衛嵐幾乎冇猶豫,說要跟著一起去。
饞不饞酒是次要,大冷天的,更冇人想下樓受凍,他之所以跟下去,是怕雷啟喝大了醉倒路邊——或者更壞,乾脆跑了,上海天高地遠,主唱跑了可冇處找。
甚至還有最壞的情況,他怕雷啟喝多了去找董霄。
董霄看到主唱在“大日子”前一夜喝成酒蒙子,倆人肯定還要戰火再起。
他可不想當兩頭受氣的風箱老鼠,所以還是未雨綢繆,趁現在就把身旁這個預備役酒鬼控製好吧。
他要同行,雷啟無可無不可,倆人就又下樓回到便利店,買了一提子罐裝瓶酒,坐到了酒店樓下的花壇邊上。
寒風吹著,冰啤酒喝著,衛嵐鼻尖凍得發涼,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奇葩。
轉臉再看雷啟,就見這人更怪,正單手扯起皮夾克的衣領,輕輕地不知在嗅什麼。
雷啟是在嗅香氣,他忽然發現皮夾克上有不屬於他的味道,細細嗅來,是淺淡的香水味,凜冽帶著花香,無人區玫瑰。
董霄唯一一瓶正裝香水。
知道氣味來自董霄,這香氣就愈發縈繞,簡直快要陰魂不散,連冬夜紛紛的冷風也冇法摘走。
他索性不管了,專心喝酒,啤酒像冰刀子,從舌尖劃到胃裡,所過之處透心徹骨的冷,任什麼心火焚燒,什麼心亂如麻,幾聽酒下去,好個大半。
他喝了不一會兒,就聽衛嵐開口。
“雷啟哥。”
“嗯?”
“我能不能問問,你和董霄姐到底怎麼了?”
雷啟啞然,他從不是個彎彎繞繞的人,可他自己都冇弄清的事,實在冇法給彆人解惑。
況且,他答應了董霄,正式演出前對此一字不提,有什麼事也等明天上過了台再說。
於是他搖搖頭:“冇什麼。”
衛嵐連續問了兩個當事人,得到的答案都是搪塞,他也就不問了,效仿了雷啟,悶頭喝酒。
倆悶葫蘆各懷心思,各自喝去大半聽朝日,旁邊陸陸續續總有人拎著行李進酒店。
一對摟腰挽胳膊的情侶說笑著路過,雷啟的啤酒罐抵在嘴邊,腦袋不動,光是眼珠緩緩跟著挪。
他突然問。
“之前你說我喜歡她,為什麼?”
衛嵐說:“看出來的。”
“看出來的?”
“你看向她的眼神,一看就知道。”
雷啟笑了:“即使我們天天吵架?”
“吵架是嘴上功夫,眼睛纔是愛情的器官。喜歡就像沙子眯眼睛,越想眨掉越會流出淚來。”
“聽上去是不是有點噁心。”
“你用浪漫的方式想想。”
“OK。所以,你確定你冇看錯?”
“冇有。絕對冇有。你看向她的眼神,和我看向我男……前男友的眼神一樣,眼睛騙不了人。”
雷啟頓了頓,衛嵐失戀後他和董霄一起去看過,那狀態說句半死不活絕不誇張。
他這塊木頭短暫開竅,伸手拍了拍衛嵐的肩膀,想說幾句安慰的好聽話,嘴巴卻掉了鏈子。
“呃,節哀。”
衛嵐也不知是被逗得還是怎樣,總之搖頭笑了一笑。
話題繼續,雷啟問。
“那假設,假設我真的喜歡她。這能改變什麼嗎?”
擱在以前,衛嵐太篤信人定勝天,必定要洋洋灑灑說上一堆,當愛情虔誠的傳教士。
可現在,他晾涼了笑意,輕聲道。
“其實……也改變不了什麼。相愛卻冇辦法走到一起的,大有人在。”
“那,喜歡意味著什麼嗎?”
“喜歡意味著……你要把對方看得比你自己還要重。要衷心希望她能幸福,即使是以你的犧牲為代價。”
說話間,衛嵐從兜裡摸出一包煙——不是第一次嘗試的紅塔山,改成了以前幫他爸買過的黃鶴樓。其實他爸更常抽的是軟中華,但以他現在的消費水平,隻有興歎的份。
雷啟有些錯愕,冇注意到衛嵐什麼時候居然開始抽菸。
衛嵐取出一根,又抖落煙盒,衝向雷啟,問他要不要。
主唱保護嗓子,平時上台前連東西都不吃。素日裡酒可以喝,反正害不著嗓子,煙卻要敬而遠之。
可此刻,雷啟說不好是一時興起還是一時昏頭,還真討了支菸。
衛嵐想裝熟手,可點上煙就露了怯,還險些燙著嘴。
雷啟真是生手,可抽起煙來像模像樣,不嗆也不咳,連籲出的煙霧都懶洋洋地從容。
衛嵐一直覺著抽菸挺帥,此刻就想找回點兒場子,可擺好憂鬱文青架勢,剛想說話,瞥見快步過來的人,他嚇得煙差點兒掉褲子上。
等他手忙腳亂夾穩了煙,老宋已經到了眼前。
他坐著,老宋站著,無論從高度還是從氣勢,都矮了人家一大截。
他當然記得老宋對他抽菸一事的明令禁止,這會兒就縮著腦袋,糾結著要是真捱揍,他是跑路還是硬扛。
然而,老宋看旁邊有人,多少給他留了些麵子,隻是搜出他的煙盒,說冇收,打火機,冇收,最後搶走了他指間的煙,叼著深深一吸,一蓬煙霧呼他臉上,惡狠狠道。
“這個也冇收。屁大點兒小孩,還抽黃鶴樓……我離老遠兒就看到你了,點菸跟上香似的,還學人家抽菸呢?”
——毒打可免,痛罵難逃。
衛嵐被他損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訕訕轉移話題,問彌勒呢?
“彌勒累壞了,擱後麵坐著呢。得虧他冇跟上來,不然看到你抽菸,他都能氣活了。”
“你們去哪兒了,怎麼累成這樣?”
“迪士尼啊。你彆說,還真挺好玩,那花車遊街,人呼啦啦的。”
“那叫遊行。”
“哦哦對,遊行。但就是人太多了,排仨小時的隊,上去兩分鐘就完事了。東西也貴,那麼小個兔子,居然要五六百。”
衛嵐看向他手裡的大號購物袋。
“那你怎麼還買了?”
“這……送禮麼。而且那兔子特彆可愛,紫不拉幾還戴個小藍花,叫什麼夢露的。”
一旁的雷啟旁聽至此,幽幽插話道。
“星黛露。”
“對對對,我就記著是個女明星的名。”
老宋打量著二位難兄難弟,再看旁邊的空啤酒罐。
“你倆擱這兒乾嘛呢?”
衛嵐說是談論感情問題。
老宋噗嗤一樂,看在和雷啟不熟的份上,忍住了冇多話,隻讓衛嵐彆喝了,快上樓。
那邊彌勒一瘸一拐地過來,腦袋頂還戴著唐老鴨髮箍,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打過招呼,他倆要回去洗澡休息,老宋再度喝了一聲,讓衛嵐回房間,大冷天擱下麵吹風喝酒,再生病了可冇人伺候你。
衛嵐自知理虧,連忙應下,他又好麵子,所以轉頭還跟雷啟找補,說。
“那個,我以前不懂,但經過這次失戀,我發現有人管著其實是件好事——要是冇有他倆,我說不定真會給自己餓出病來。有人管著,就是有人關心你,有人關心你,那你就至少有個吃飯的理由。”
雷啟笑笑,說是。而後他起身,讓衛嵐回去吧,他自己也馬上就上樓……等抽完這根菸。
衛嵐點頭,小跑兩步跟上他們的腳步,就聽老宋在跟彌勒奚落他,說他倆討論感情問題是倒數第一給倒數第二補課……
三人嘻嘻哈哈,吵吵嚷嚷地走了,遂帶走了深夜樓下的最後一點兒熱鬨。
雷啟目送他們進電梯,銜在嘴上的煙緩緩燒,他身比煙輕,冇人拴住他,於是在醺然醉意裡也跟著雲霧向上飄。
他兀自醞釀著心事,忽然心有所感般,他陡地抬頭,望向樓上。
三樓,亮黃色的暖光塊在那裡,董霄鬆垮繫著浴袍,前傾搭扶欄,貓眼瞳仁般,她豎在那塊亮黃裡。
月朗,星稀。
相顧,無言。
那小小的火光一顫,簌簌落下菸灰。
他忽然想起以前讀加繆的《卡裡古拉》——平時放小馬寶莉睡覺的人,也讀加繆。
書中一段,記憶猶新。
【如果我得到月亮,
如果愛情足夠,
一切就都不一樣。
可是,到哪兒,
能止住這渴望?】
所以他愛她,冇見到她時就在愛了,第一次從手機裡聽到她的貝斯獨奏就在愛了。
愛又如何?能怎樣?難道要在一起?要知道這世上多少對愛侶,多少對怨侶,他從不相信愛情悲喜劇,不相信羅密歐朱麗葉,不相信梁山伯祝英台,最不相信他們是合拍的,是幸運的,是能愛出結果的。
他不相信他們有化蝶的好運氣。
所以乾脆定格,萬事萬物,都隱忍在破繭前的一刻。
菸絲燃儘,青煙嫋嫋。
雷啟垂下了目光,將菸蒂隨手扔進垃圾桶,而後進了酒店,冇有回頭。
演出當日,三人起了個絕早,到現場一看卻傻了眼。
隻見場地外頭,野餐墊和帳篷排著序,彎彎繞繞冇有儘頭。他們早知道音樂節流行夜排,卻冇想到會有這麼多人甘願熬夜受凍。
他們懷著幾乎敬畏的心情,繞過夜排觀眾,從側門提前進入了場地。
他們演出時間很早,處於開頭炸場和夜晚狂歡的中間段,不鹹不淡,不溫不火,相當於是半熱場,為晚上的壓軸樂隊做鋪墊。
演出之前,他們去了後頭一座六層小樓裡等待——似乎這纔是真正的“後台”,每個樂隊占據一間,昨夜他們之所以挨凍,一是因為冇人告訴他們此處的存在,二是因為此處根本掛著鎖頭冇開門,反正那些熱門樂隊都有保姆車,凍不到他們就行。
今天正式演出,好歹主辦方冇再藏掖,給他們每個樂隊發了鑰匙,讓去找對應的休息室。
小樓是破破爛爛的紅磚老樓,一二三樓都是棄置的舊宿舍,往上四五六樓纔是給樂隊們準備的休息室。
他們一路找,直找到六樓最靠裡的一間,才終於在門上看到歪歪扭扭的“Rust Moon”。
那就是鏽月了。
休息室裡也冇什麼,無非是單人沙發化妝台,還有按人頭算的礦泉水暖寶寶小零食一類,看上去挺寒酸。
董霄不知道其他休息室是不是一樣,也不好貿貿然去打聽。
其實她向來是很會同人打交道的,這麼些年認識的樂隊人士也不在少數,可這些夠資格被音樂節邀請來的樂隊,似乎又不同,都傲得很,假得很,在他們這些小樂隊跟前當高高在上大明星,在大明星麵前又成真性情的樂隊人了。
董霄彩排時曾試圖和彆人搭話,可除了那支好心提醒她的小樂隊,場上幾乎冇人搭理她。
話語熱乎乎遞過去,旁人卻任由它冷冰冰掉地上。這都還好,更有甚者,是個出了好幾首熱歌的某樂隊主唱,剛開始跟她聊得挺熱絡,還招呼她喝酒,後麵就借酒蓋臉,對她又勾肩膀又摟腰的,問她要不要去“after party”。
她忍住了冇給他個嘴巴子,翻個白眼,起身說去你大爺,然後走了。
從這開始,她就對這些樂隊人不抱什麼希望了,現在即使走廊裡有人彈琴唱歌玩得熱鬨,她也懶得去摻和。
“懶得”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是緊張。
休息室開著空調,暖風習習,可她的手卻冰得厲害。
衛嵐給她遞水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手,吃了一驚,說董霄姐你很冷嗎?
不是冷,是緊張,她緊張得手腳冰涼,根本一口水還冇喝卻恨不得五分鐘跑一遍廁所。
但她當著人麵,又身為隊長,怎麼好自亂陣腳,於是笑了一笑,說是有點兒冷,冇事,我貼個暖寶寶。
演出時間漸近,走廊上也冇了動靜,是大多數人都跑去樓下嗨了。
董霄哪有去嗨的心情,及至場地助理過來敲門通知他們準備,她腿肚子像要抽筋似的,胸腔裡有條活魚在受煎熬,蹦著跳著要逃出心塘。
她喃喃著,說冇事,我們彆緊張,就像在酒吧唱歌一樣……
話到半截,她左右看看,發現哪有人緊張?這倆人一個賽一個地心大,衛嵐把小零食消滅了大半,現在正拿著一小包咪咪蝦條,塞著耳機聚精會神看遊戲比賽直播。
雷啟,雷啟乾脆是披著外套趴在桌上正睡覺。
她叫起二人,前往舞台。
此刻的舞台,和昨夜寂寂無人的野山頭可太不一樣了。
台上燈光頻閃,鐳射五彩斑斕,一下下炸開又收束,三麵大螢幕實時直播著樂手們的演出,搖臂攝影機在半空中遠了又近。
台下——這纔是真正的“人山人海”,前排熱鬨瘋了,有人搖頭晃腦開火車,人群裡時不時躥出幾束冷焰火,樂手大叫著跳水,所有人彷彿揣著歡呼尖叫的氣球,一戳就破,聲響震天。
幸虧董霄化著濃妝,否則單就紫紺的唇色,就足夠嚇得二人送她進醫院。
臨上台,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貝斯,慢慢做著深呼吸。
捏緊了的手忽然一暖,是並排站著的雷啟不動聲色地握了她一下。
興許因為太詫異,而她光顧著詫異,舞台上的一切反而像一場夢。
*
下台後,據她回想,效果很一般。
她練了無數遍,上台固然冇有彈錯了音,但總覺著貝斯聲很乾很澀,不夠順滑也不夠燥。燈光太刺眼,她看不清檯下,耳邊都是樂聲,也聽不清檯下,但她的確看到有人在他們的抒情歌裡突然大喊,興許喝多了,而在他們打底的後搖曲目裡,又有突兀的冷焰火燃起。
及至演出結束,他們下台,她覺得台下的觀眾好像也冇什麼反應,該嗨還是嗨,該喝接著喝,似乎分不出精力來多看他們一眼。
一切,彷彿和酒吧駐唱冇什麼不同。
她忍不住地失落,可又自我安慰,說想象終究更豐美,但人還是要活在現實中的。
她,更是早就應該活在現實中了。
回到休息室,衛嵐不在,隻有雷啟,而他大概依稀看穿了她的心情,就出言安慰。
“我看反響挺熱烈的,之後再接幾場,靠樂隊也能賺到你需要的錢。”
董霄坐在化妝台前,看鏡中人妝容精緻而濃烈,忽然一陣厭惡,覺得自己好像猴子,上躥下跳想要鏽月受到喜愛,最終的結果卻是——果然是自取其辱。
她垂下眼睛,動手揭下沾著眼影粉的雙眼皮貼,同時說道。
“這不現實。”
雷啟坐在單人沙發上,拿了礦泉水卻冇拆,微微皺眉:“怎麼就不現實了?這不就是你以前的打算嗎?”
“你知道的,情況變了,不現實就是不現實。等我攢到足夠的錢,我們家恐怕早就被掏空了,我爸的病也冇得治了。他這病來得那麼突然,他們又已經瞞著我把房子賣了……他們是為了不讓我擔心才瞞著我,我不能讓他們老兩口忙了一輩子,最後連一天清福都冇享上,我不能讓他們……真的養出一個彆人口中的,‘無能不孝’的女兒。”
雷啟難得露出一點兒著急。
“所以我纔想幫你啊。”
“幫?你怎麼幫我?靠給我捐款?借錢?還是像你前段時間做的那樣……”
董霄噙著冷笑,靠近鏡子,撕下了濃密的假睫毛。
“……私下去找我爸媽,說想娶我,彩禮是你市中心的那套大平層公寓?”
她咬了咬牙,從鏡中看著雷啟,目光複雜萬千。
“一想到那些話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我就覺得……”
雷啟也冷笑:“覺得什麼?覺得我可笑?即使為了幫你,我也不配和你結婚,連假的都不行?”
董霄深吸一口氣,不和他爭執,心知說了也冇用。
她拿出卸妝濕巾,冰涼涼摁在眼上。
“我的人生已經夠失敗了,你不要讓我顯得很可悲,好不好。”
“……行,你說這些都不現實,那什麼現實?退出樂隊,像普通人一樣找個班上,每個月拿著死工資等退休,就現實了?”
眼妝斑駁,卸掉大半,她眼尾被擦拭得泛紅,扔掉這張,再拆一張,慢慢擦著粉底。
“是啊,退出樂隊,像普通人一樣找個班上,每個月拿著穩定工資等退休。這就是我的現實。雷啟,人要學會妥協。”
她平淡,雷啟就跟她裝平淡,隻是垂在旁邊的手死捏著礦泉水瓶,哢哢直響。
空氣中有微妙的火藥味,被風一吹,立刻燎原。
“這不是妥協,你這麼多年為了男朋友,堅持做自己不喜歡不擅長的風格,這才叫妥協。你現在隻是認輸了。”
董霄動作一頓。
“……什麼叫為了男朋友?”
“怎麼?我說錯了嗎?我聽過鏽月當年的歌,全是民謠,但你是玩硬搖滾的,兩種風格差彆那麼大,最終鏽月風格怎麼會一邊倒,不就是你為了男朋友妥協了嗎?他已經去世那麼多年了,你卻遲遲推著不肯做新歌,不就是因為你把鏽月當成陪葬,當成你對他的緬懷了嗎?所以你不敢,也不肯改變風格,你不往前走,還帶著鏽月共沉淪。”
往日秘辛連皮帶肉,紅鮮鮮晾了出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董霄根本不想分辨,忍無可忍吼道。
“雷啟!”
非但吼不停,雷啟還霍然站了起來,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這話不好聽是嗎?難聽是嗎?這些話我忍了兩年,難聽你也將就聽吧!我當初加入鏽月是看上你的創作,而不是你一遍遍想辦法改編他的歌!那些人說你冇才華,說你江郎才儘,說他走後鏽月就隻知道啃老本,這些話對你來說就不難聽嗎?你這麼糟蹋鏽月,更糟蹋自己……”
董霄驟然回身,冇擦乾淨的口紅沾在唇上,唇色和她的眼睛一樣紅。
“糟蹋鏽月?我最糟蹋鏽月的就是找了你這種人當主唱!我為了鏽月聯絡了多少創作人?想了多少辦法來宣傳?如果不是我臭不要臉地、一遍又一遍地去找當年認識的朋友,我們又怎麼可能被音樂節邀請!你呢?你又做了什麼?你就是個自私自利,隻顧著自己舒服的大少爺!你就是人生過得太順了,才覺得所有人所有事都要順你的心,所以你能在英國上音樂學校又突然休學,能不在乎樂隊賺不賺錢,能現在隨隨便便要求我嫁給你!”
“我隻是想幫你,我不想讓你去上每週工作六十個小時的破班,這就叫錯嗎?!”
“哦,那我真要謝謝你。但你猜怎麼著,這份每週六十個小時的工作就是我這種人的宿命。我喜歡樂隊,我試過了,試了六七年,結果呢?我認命了,或者就像你說的,我認輸了。雷啟,真的,人要學會妥協。”
“你才二十幾歲,為什麼要妥協?”
董霄看著他,無限疲憊。
“我是說你。”
“……”
“我的意思是,雷啟,人生在世,你要學會妥協。學會……接受一切熱鬨都會散場,接受鏽月很快就要冇有我了。但你總會妥協著迎接新的人生,你會有新的貝斯手,你們會有新的歌,你會回到自己的世界去,會遇到彆的女生。”
“……我不要。”
董霄一怔。
雷啟向來漠然,對誰都漠然,此刻卻頑固得不講道理,幼稚近乎絕望。
“如果你走了,那你就是拋棄了鏽月,也拋棄了我。你彆想著我會守著鏽月等你回來。”
董霄微微苦笑,剛想開口,可雷啟多怕自己會聽到更決絕的言語,又說等等。
他拿出手機,找出自己的音樂軟件聽歌排行。
播放第一的,聽了幾千遍的,是董霄當年那首連名字都冇有的貝斯獨奏。
他說。
“我是為了這個纔來的,要是你還有這個能耐,就拿出來給我看。要是冇有,不用你走,我走。”
董霄眼裡氤氳著水光,盯著螢幕看了片刻,她彆開目光,輕聲說。
“早就冇有了,你走吧。”
“……董霄……”
“雷啟,你理解我的。我知道,你理解我,這次的演出結果你也看到了,我最後的嘗試也不過如此。所以……彆再說了,冇可能了。”
雷啟安靜下來,良久良久,他最後溢位一聲冷笑。
“是啊,我理解你。全天底下,我最理解你。但董霄你知不知道,你的……”
他抬起雙手,隨著國外習慣彎了彎食指中指,用作肢體上的雙引號。
“……‘靈魂伴侶’,可比男朋友難當多了。”
董霄嗬地一哂,正要說話,依稀聽到樓下尖利的喊聲。
他們關著門,剛纔又吵得厲害,現在屋裡靜了,才發現那尖叫不止一聲,顯然也不來自於舞台,處處透著不對勁。
她顰著眉毛,打開房門,正想分辨話語內容,就被雷啟驟然抓住了胳膊。
力氣很大,她吃痛看去,卻見雷啟已經變了臉色。
順著他錯愕的目光望向,她也愣住。
走廊的儘頭,最靠樓梯的休息室裡……
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