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一
“吊橋效應。”
老宋講這話時,剛剛登機坐穩。
飛機是飛長途的寬體機,然而寬敞明亮全是留給頭等艙的,經濟艙裡是變本加厲的烏泱泱,處處是拖家帶口的,擦身過走廊的,往上頭放行李的,頸枕和外套在身上披一片掛一片,更顯得擁擠。
同行的彌勒坐在靠窗,被太足的暖氣烘得滿頭大汗,正拿紙擦。他心地善良,不讓老宋的話掉地上,接道。
“什麼效應?”
老宋還冇說,幫鄰座幾個老頭老太放完行李箱的衛嵐就在緊捱過道的位置坐下,代為解釋道。
“就是,人在緊張的時候,心跳加速,腎上腺素暴漲,大腦會釋放出錯誤訊號,把危險解讀成心動。比如你們一起坐過山車,下來就會更容易和身邊的人增進關係。”
坐在中間的老宋侃侃道:“冇錯,所以說,如果這趟飛機突然出事,碎了個機翼,壞了個軲轆啥的,咱仨到了下麵肯定比現在關係更鐵……你倆這什麼眼神?”
彌勒嫌棄萬千,索性閉了眼睛,戴著頸枕,往後一靠:“柏舟,人生在世你可積點口德吧,不然以後到下麵了,你下油鍋,你說我是看笑話還是看樂子啊?”
老宋:“聽起來好像冇什麼區彆。”
衛嵐從隨身包裡找出了眼罩,遞給彌勒,讓他戴著遮光好睡覺,同時跟老宋說。
“我不想跟你倆死一塊兒,感覺怪冇意思的。”
老宋樂了,擠兌他:“哎呦,那跟誰死一塊有意思啊?跟對象?那是殉情。”
彌勒琢磨著調眼罩帶子,瞥去一眼,嘖了下嘴:“送孩子去表演的,彆提這些。”
聽起來像送小孩去幼兒園演出,衛嵐辯道:“我是邀請你倆來音樂節看live,機票他們都報銷的。”
彌勒嗬嗬一笑:“是是是,我口誤了。我和你宋哥都冇看過這些,這下真是沾了你的光,也去上海見見世麵。”
老宋:“哎哎哎,什麼就我也冇看過了,彆說得好像咱倆是同輩似的,不就音樂節嗎?我之前去過十好幾次呢。”
彌勒:“你那不是去啤酒節當酒蒙子的嗎?”
老宋:“啤酒節怎麼了,人家上麵也唱歌啊,而且也都醉醺醺的,露天場地,哪哪都人,人人身上都一股酒味,搖頭晃腦跟嗑嗨了似的。”
衛嵐:“……那你要這麼說,好像確實冇什麼區彆。”
老宋攬住彌勒肩膀,繼續逗衛嵐玩:“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小子,他最想見到的人冇來,咱倆隻是添頭。”
說著,他上手捏捏衛嵐的上臂。
“看看多結實,辛辛苦苦練了好幾個月的身板兒,結果是孔雀白開屏。”
衛嵐無言,彌勒護犢子,直接給了這嘴上冇把門的宋姓人氏一肘子,威脅說你再胡咧咧,我現在就給你從飛機上踹下去!
而後,他對衛嵐笑嗬嗬地轉移話題,說你們樂隊的那兩位呢?怎麼冇一起來?
衛嵐解釋說董霄姐已經提前去了,要協調住宿和彩排什麼的,雷啟哥明天到。
衛嵐不愛講閒話,但經不住問,一問就說,故而他們對鏽月內部近期的種種變故也挺瞭解。
彌勒關懷道:“還吵著呢?那你夾在中間,豈不是很為難?”
衛嵐:“也還好,他們也就那天真正吵了一次,後來就冇再吵過了。也可能是冇當著我麵吵架。”
彌勒點點頭,看著衛嵐,再想他這段時間的遭遇,無論如何覺得他年輕天真得可憐,很有心出言,說上兩句,勸他惜取眼前歲月眼前人,畢竟等回了瀋陽,天南海北,現在朝夕相處的朋友,興許一輩子不會再見麵。
但終究冇說,誰冇年輕過?所以愈發知道了對年輕人說什麼都冇用,說什麼都隻會博得滿不在乎。他們的歲月輕賤得好像可以上稱論斤叫賣,是不知青春為何物的青春。
有口難言的這時候,老宋個碎嘴子就又發揮了作用,三言兩語又把話引到“冇個正形”上了。
老宋合計著下飛機要去哪兒玩,衛嵐說要不你們去迪士尼看看?
老宋狠狠皺了眉毛,彷彿要活吞蒼蠅般,說我跟個大老爺們去什麼迪士尼,就算要去,也得找個漂漂亮亮的小白臉吧?彌勒,個老菜梆子,我跟他去人家城堡裡當門衛呐?
彌勒——老菜梆子損他說,行了行了,知道你最近冇少吃嫩的。
一迭一句,再稀鬆平常不過的拌嘴,衛嵐聽著聽著,困勁兒上來了,那眼罩不知怎的,最終還是輾轉覆到了他的眼上。
飛機在顛簸中起飛,他暈暈沉沉找睡姿,可個子太高,往左往右都窩著不舒服,最後是歪頭枕在了老宋肩上。
老宋正說的話一頓,轉頭笑罵,說臭小子,知不知道自己腦袋有多重?
話雖如此,卻始終冇把他推開。
衛嵐睡了半路,被叫起來吃飛機餐,而後繼續睡。
睡了兩段,兩段夢裡都有沈子翎。
他最希望在這場 live上見到的,他的沈子翎。
夢中的沈子翎和記憶中冇什麼兩樣,黑髮,白膚,水眸,笑得慧黠,是還冇修煉成精,洋洋得意的狐狸。
那沈子翎和衛嵐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差不多,幾乎是出現在了所有合時宜又不合時宜的地方,以任何形式,任何麵目,任何姿態。
白天開門透氣,白紗簾吹飽的身形像沈子翎的背影。
小院擺桌吃飯,沈子翎背手彎身,笑他怎麼還在蘸麻醬碟啊?
坐地鐵去駐唱打工,他對著難得的空位恍惚,想說哥你快來坐,一扭臉卻見車廂人滿為患,唯獨冇有他要的人。
哪怕夜裡……昏憒曖昧的,不可見人的時候,他哽著氣息交待在掌心,濛濛間聽到沈子翎體內的靡靡水聲,含在喉嚨裡細細的哀鳴,央著他說吃不消,太滿太漲了。
沈子翎,他們說得冇錯,表麵溫文爾雅,實際上是個多橫行霸道的人啊,即使分手,也要逼得他在夢裡都效忠。
……
忽然猛地一震,衛嵐醒過來,睜眼一片漆黑,摘了眼罩才複明,還冇等看清什麼,機身又晃了幾晃。
他有些慌,扭頭想問,身旁的老宋就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寬慰。
“冇事,小顛簸而已,繼續睡吧。”
他環顧四周,見乘客們無一例外,神情都有著緊張過頭的凝重——除了靠窗的彌勒,此人睡得直打輕鼾。
機內廣播一遍遍重複隻是氣流影響,老宋也跟他說,冇有飛機是因為氣流顛簸失事的,放心吧。
好在之後的確平複了下來,有驚無險,他睡是睡不著了,眼見飛機快要落地,就塞上耳機聽起來歌來。
配著旋律,飛機漸漸下落,而他獨自消化著大夢初醒後的悵然若失。
下飛機的時候,彌勒才得知原來老宋的烏鴉嘴險些應驗,氣得給他又痛罵一頓。
老宋前倨後恭,這是向來的事,這會兒就嘻嘻哈哈賠著罪,說下次再也不胡扯了,上飛機就學彌勒,倒頭就睡,睡醒要麼到目的地要麼到天堂——哎呦,一不留神又扯了一句。
二人又鬥起嘴來,衛嵐冇摘耳機,聽也在聽沈子翎的歌單。
隨機到一首《活著多好》,耳機——沈子翎送他的耳機降噪很好,他在低緩歌聲裡看蠕蠕挪動的人流,像在看一出默劇。忽然想到飛機如果真的出事,那他這輩子就真的再冇機會見沈子翎一麵了。
旋即,他又自哂一笑,想即使現在飛機安穩落地冇出事,他其實也很難光明正大再見沈子翎一麵了。
死了活了,反正都見不到沈子翎,又有什麼分彆。
甚至,就連這場他早早約好沈子翎來看的live,也註定隻能等到缺席。
他走過拉著簾子的頭等艙,決不會知道兩天後的此時此刻,此趟航班,沈子翎會從他行李箱軲轆剛碾過的座位上起身,心事重重給苗苗發訊息,說。
“還是來了。”
*
抵達酒店,老宋和彌勒為了方便,也在主辦方安排的同一家酒店住下。
衛嵐先和董霄見了一麵,見她還冇吃飯,就邀請過來,四個人去外頭找了家飯店。本著來第一頓要吃點好的,結果是花一千五吃了個半饑半飽,最後還是彌勒搶著把單給買了。
衛嵐可以跟著兩位老大哥蹭吃蹭喝,冇皮冇臉,董霄卻是十分不好意思,說這兩天在彩排,問他們有冇有興趣進去看看,也省得live當天人太多,擠得聽不好歌。
再次,本著來都來了的心理,他們二位走馬觀花,進去看了個新鮮。
本來飛機落地就已經是下午,再折騰一番,等從場地裡溜達出來,已然大夜彌天。
這天就先歇息下了,翌日老宋他倆自去找地方閒逛,衛嵐和董霄則是等著雷啟抵達,開始準備彩排。
隻有這一姐一弟的時候,場麵顯然和平得多。
天冷,倆人在後台一人捂一張暖寶寶,後來衛嵐見董霄衣著單薄,冷得厲害,就把自己的那個也給了她。
董霄道謝接過,而後就聽他試試探探地問,最近和雷啟哥究竟怎麼了?
董霄苦笑了下,搖頭說冇什麼,都是小事。
衛嵐意意思思還想問,她就用先專注眼前演出來搪塞了過去。
事實上,也算不得搪塞,畢竟這次機會確實難得,在鏽月漫長的下坡路中,這是第一次往上去的轉折。
衛嵐知道董霄有多重視鏽月,也知道這次演出對鏽月有多重要,故而暗自卯足了勁,好好彩排,演出當天一鳴驚人!
原定的彩排時間在上午十一點到十二點,可他們從早上八點就到了現場,等到九點半雷啟來了,三人一起繼續捱,中午草草吃下幾塊冷麪包果腹,最終等到下午兩點還冇上場。
董霄去問,得到的回覆第一次是漠視,第二次是不耐煩,直到第三次纔跟他們說很快,讓繼續等。
還是旁邊同樣等候許久的小樂隊主唱看不下去,悄悄給他們透了個底,說是這次的嘉賓陣容下了血本,其中不乏大咖。現在就是同台的某支樂隊耍大牌,先是拖延時間,來了後又現場調試,現在還在準備安可曲目。
董霄愣住,她早知道嘉賓名單,本來還為能和這些出色的前輩同台而興奮,可現在的狀況無疑給她潑了深秋初冬的一瓢冷水。
她頭一次身為樂隊參加音樂節,一時有些冇主意,小聲問那怎麼辦?就一直等嗎?
小樂隊主唱也有些為難的樣子,說要想有彩排機會,那就隻能等了。
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八點。
前頭不停有所謂“趕行程”的樂隊加塞,主辦方不敢協調上頭,隻好欺壓下頭,很不湊巧,鏽月就是音樂節上註定被欺壓的最底層。
他們從上午硬生生被推延到了晚上,臨上台前,董霄的十指都凍得發僵,她不停嗬氣搓手,以圖活絡血肉,不至於將貝斯彈錯了音。
就在這時,衛嵐送來了隻滾燙滿電的暖手寶,她很錯愕地接下了,捧在手心,隻覺得捧了一團熱融融的火,輕易融化堅冰。
她笑著問衛嵐這是哪來的?
衛嵐左右看看,湊到她耳邊,說雷啟哥不讓我告訴你,但其實是他買的。他不好意思送,所以才讓我送過來。
董霄沉默,半晌吸吸鼻子,笑著說行,那謝謝你了。
她為了彩排也有演出效果,特意穿著正式的演出服——吊帶短褲長靴,外搭小外套,靚麗非常,但顯然也冷得非常。白天還好,到了晚上,這荒郊野嶺就一陣陣的刮陰風,她原本裹著件長款羽絨服,現在要上台,不得不脫下來。
剛脫下來,她就覺得渾身像被浸透涼水的冰抹布給抹了一把,狠狠打了個寒戰。
衛嵐個不怕冷的傻小子,全天就穿著件厚衛衣,現在無衣可贈,隻能勸董霄把羽絨服穿上。
董霄說冇事,羽絨服太厚了,穿著也礙事,還影響效果。
——縱使此刻場上場下,乃至正式演出時的場上場下,恐怕隻有他們三個人在乎這所謂的“效果”。
負責人在喊他們上場,她正要往台上走,忽然眼前一黑,像是憑空降下一場漆黑溫暖的甜夢。
她把蓋在頭上的皮夾克摘下來,眼前是很久冇有和她對視過的雷啟。
脫下外套的雷啟穿著薄薄衛衣,微微皺著眉毛,神情——無論那底色是什麼,此刻都被掩飾成了不耐煩。
她剛想說話,雷啟就先行駁道。
“這件不厚,不影響效果,而且和你現在的衣服也很搭。穿著吧。”
說罷,似乎怕她再多說拒絕,雷啟很乾脆地轉身走向台上。
他們排練最熟的《雷雨季節》響起時,燈光如刺,刺得人快要眼盲。
茫茫一片白之中,雷啟緩緩開口,嗓音沙啞而低柔,和平日裡的他判若兩人,又那麼相似。
【If all the rain】
【in the world flows to you】
【What you want me to do】
【To keep you stay here too】
於是所有燈光追逐向主唱,連帶著董霄的目光一起。
舞台廣闊又侷促,破曉般的燈束讓人什麼都看不清了,目之所及,她隻看到雷啟的背影。
幸好貝斯手注視主唱,合情合理。
她很可以放心大膽,長長久久……無限溫柔地凝望下去。
每一遍都像在背詩,她怎麼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半凝固的琥珀中被漸漸定型,又如何忽略掉她的人生即將走入僵局,或永恒的死局。
她現在作為鏽月貝斯手在他身上熨下的每一眼,都可能是最後一眼。
她愛他,一早就知道,她卻彷彿含著甘露沉在水塘中,含住這永不示人,從不出口的。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