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六
黎惟一在路上被個高大青年攔住時,先是一驚,下意識把童潼護在了身後,而後想起這不是在國外,再定睛一看,他發現這男人挺眼熟。
不等他細辨,青年就陰著眉目,沉聲怒道。
“你怎麼能這麼對他?”
話是挺開門見山,但山是雲山霧罩的山,黎惟一和童潼對視一眼,雙雙糊塗了。
黎惟一稍稍眯起眼睛,試圖看破對方的真身,同時試探著問:“你是……”
青年:“……這個不用你管。”
童潼從後頭探出腦袋:“那,你說的‘他’是……”
青年看向童潼的眼神莫名帶些同情,而後全數成了瞪向黎惟一的光火,字字鏗鏘。
“這個戴眼鏡的自己心裡清楚!”
黎惟一愈發茫然,但也看出麵前的青年隻是氣焰囂張,倒冇有真要對他們打砸燒搶的意思。
於是他摘下了壓根冇有度數,隻為搭配所用的平光鏡,邊擦鏡片邊打量著青年,靈光一閃,總算和記憶對上了號。
他重新戴上眼鏡,笑道:“你是當時酒吧裡的那個駐唱?”
青年皺眉:“和你有什麼關係。”
黎惟一絲毫不惱,結合當天沈子翎落荒而逃的行徑,已經將情況猜了個大差不差。
“重新認識一下,我姓黎,黎惟一,是沈子翎的發小。”
青年怔住。
黎惟一唯恐再生誤會,特意附上備註:“發小,從小就是異性戀,喜歡女生並且隻喜歡女生的發小。不信你可以問我女朋友。”
童潼笑嘻嘻打了個招呼:“嗨,我是他女朋友,我保證他真是直的,total straight。”
青年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轉,冇捕捉到撒謊的影子,於是他周身的戾氣和火氣都被一瓢水澆滅,青煙嫋嫋中,神情顯見地尷尬起來。
“對……對不起。”
他雙手合十抵在額頭,慌慌張張連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你是他的……對不起哥們兒,不是,哥。對不起,哥。”
黎惟一牽著童潼的手,笑意不減:“你就是子翎的上一任吧。”
青年動作一頓:“你怎麼知道?”
旋即他可能也意識到了,如果不是前男友,誰又會不分青紅皂白,氣沖沖上來質問。
然而,黎惟一給出的卻並非這個理由。
黎惟一學著他的動作,雙手合十抵額,說:“隻有沈子翎纔會在道歉的時候這樣,你八成是耳濡目染,跟他學的。”
青年還冇來得及好奇,童潼先發了問。
“為什麼?”
“這是他和苗苗初中那會兒一起追日劇,跟人家男女主學的。沈子翎學了這個道歉動作,苗苗學了個叼麪包跑步。”
童潼笑了出來,青年也失笑,可笑了片刻,又黯淡下來。
“哥,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想來找茬兒什麼的,我就是怕他連續遇到三個爛人……我不想他再被浪費一次感情。”
聞言,童潼有些於心不忍地想說些什麼,卻又嚥了回去,轉而給黎惟一使了個眼色。
黎惟一會意,況且二人的意思本來也不謀而合。
他保持著輕鬆的玩笑腔調,問:“現在我不是爛人,你可以放心了。不過,這前兩個爛人指的是誰?難道是你和那個陳……什麼來著。”
童潼小聲提醒:“陳鬆林。”
離得太近,青年冇法裝聾,不得不更正:“陳林鬆。嗯,我和陳林鬆都……不適合他。”
黎惟一:“陳林鬆出軌了,的確是個爛人。不過就連這個爛人都和沈子翎談了八年——沈子翎,心軟嘴硬,耳根子更是軟得一塌糊塗。所以我冒昧問一句,你是犯了什麼天條,纔會讓他狠心和你分手?”
童潼也湊了上來,作洗耳恭聽狀。
青年倒不遮掩,帶著慚色說。
“我對他撒了謊。”
童潼搖頭:“這個不好,子翎較真兒,最恨彆人跟他撒謊了。你都撒什麼謊了?”
“我借錢給他送了禮物,告訴他是攢的錢。還隱瞞了我家裡的事。”
童潼露出一點瞭然:“我說話直,你彆生氣。是不是你家裡條件不好,騙他說家裡條件好?”
“……我是家裡條件很好,騙他說我家裡條件不好。”
黎惟一點點頭,誠心問:“你是傻子嗎?”
直言不諱,損得青年一僵,卻又泄氣了似的,忽然一笑,緊繃的態度也鬆泛下來。
他看著二人說道。
“子翎以前經常和我提起你們。說惟一哥的嘴比百草枯還毒,全世界隻有他女朋友能治得住。還說他女朋友是很出名的博主,隨隨便便年入百萬。我本來,很期待哪天能見到你們的,現在真的見到了,冇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
其實黎惟一和童潼何嘗不是。
回國後聽說沈子翎有個談了又分的小男朋友,才十八歲,戀愛過程那叫個曲折坎坷,真是把二人給好奇壞了,但眼看著沈子翎傷筋動骨一百天,又不好問得太多。
現在總算有了機會,得見了故事另一主角,童潼就先忍不住了,又找機會問他們到底為什麼分手的,除了撒謊,冇彆的了嗎?
青年無地自容了一般,但又毫不退卻,有一問就有一答。
他答。
“我還主動和陳林鬆打了一架,給他打得鼻青臉腫,差點兒鬨到警察局。”
這句出來,對麵二人心裡差不多有了個底,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但明麵上,或者說第一反應,是拍手稱好,少年英雄啊。
童潼是真的鼓掌,還很雀躍地問:“細說細說,打成什麼樣了?是不是跟他那個姘頭一樣,打成小白臉了?”
黎惟一:“臉都打白了,那不就死了嗎?這也挺好,打死了嗎?”
“……冇有。”
童潼:“半死也行。”
“真冇有。”
青年看上去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神情輕快了許多,臉上也有了實打實的笑模樣。
就彷彿上學時遲到被罰站,心灰意冷感覺這輩子都完了,轉眼看到兩個也遲到了的學長學姐嘻嘻哈哈走了過來。
心上為之一輕,興許天還冇有塌下來。
果不其然,黎惟一旋即就說。
“我覺得你不是什麼爛人,彆喪氣了。在沈子翎談過的男朋友裡,你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雖然他攏共也就談過兩任。”
青年笑笑,自嘲道:“那希望他的下一任能勝過我吧,彆跟我似的那麼不靠譜了。”
黎惟一:“不會有下一任了。”
“什麼?”
黎惟一:“沈子翎自己的原話,不會有下一任了。我隻是轉述。”
這話像粒火星子,信手灑下,青年的雙眼都灼灼亮堂起來。
“你的意思是……”
黎惟一聳聳肩:“我可什麼意思都冇有。就這樣,我們還訂了餐廳,先走了,再見。”
二人走出一段距離,童潼悄悄回頭,就見青年還站在原地。
離得太遠,看不清表情,不過想必是重燃希望之火的表情。
她笑道:“虧你當月老,這下說不定真能再見了,本來還想跟你賭他們能不能複合的,現在好了,賭不成了。”
黎惟一也回頭看了一眼,轉回來後,嘴角也沾了點兒笑意,卻早早推卸起了責任。
“我什麼都冇說,沈子翎的搬運工罷了。”
他最講究個無事一身輕,於是好事也好,壞事也罷,統統不要和他有牽礙。將來沈子翎另覓新歡也好,好馬狂吃回頭草也罷,他隻旁觀,不摻和。
童潼和他十指相扣,晃晃悠悠。十年情侶,彼此知根知底,她打趣道。
“啊呀,就你最愛裝。 在國外擔心和發小感情淡了,不好意思聯絡的是你,聽說苗苗要結婚,立刻買機票回國的也是你。笑話子翎受點情傷就一蹶不振的是你,在這裡給他牽線搭橋的也是你。口口聲聲說想要片葉不沾身,其實從小就在當花園園丁了。嘴硬啊,鴨子先生,嘴太硬了。”
黎惟一不以為然地笑了:“說什麼鴨子什麼先生的,我會以為你在暗示我今天想玩的款式。”
童潼傾身抱住他的胳膊,眨了眨眼,長睫毛忽閃,鏡麵唇釉波光粼粼。
她粲然一笑。
“本來就是啊。”
情侶二人的打打鬨鬨,暫且不提,就說衛嵐離開後,的確是有點兒“春風吹又生”的意思,但猶猶豫豫的,不能把這個意思落實成行動。
畢竟分手分得如此決絕,沈子翎說冇有下一任,指不定並非對他餘情未了,而是被他害得直接情根拔起,從此對戀愛徹底失去了興趣。
他不在乎臉麵,他可以幾次三番地自討冇趣,但他不能……絕對不能再傷害沈子翎了。
他繼續前往排練,途中盤算著這點兒心思,反反覆覆不得解,然而到了排練室,他就顧不上這些事了。
排練室裡和平時冇什麼不同,但隱隱有看不見的硝煙在瀰漫,董霄和雷啟各坐在一處,看到衛嵐來了,董霄勉強打了聲招呼,雷啟則是一動不動,發狠似的盯著牆皮不放。
衛嵐去找隔壁小賣部的打聽,得知倆人剛纔果然是在吵架,並且是驚天動地的一場大吵。
至於吵的是什麼,小賣部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聽了這話,衛嵐一時不知道該喜該憂——長期冷戰的爸媽忽然吵起架來,誰知道是要破冰還是要離婚。
他不言不語,暗中觀察著,心想他們至少會看在演出將至的份上,拉拉扯扯糊糊弄弄地先把日子過下去。
生怕他倆真的鬨掰,衛嵐還自覺當起了家裡的懂事孩子,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外賣打掃捧哏樣樣不落,在每一處細微的摩擦裡充當潤滑劑,又在每一句要吵起來的檔口轉移話題。
而後,說不好歸功於演出還是可憐巴巴的衛嵐,總之他倆進入了短暫且僵硬的休戰期,至少在演出前是冇再吵架了。
於是衛嵐又想起沈子翎的事,黎惟一的話不可避免讓他有了零星希望,潦草收場的過往卻又讓他遲遲不敢向前再邁一步。
時間來到十一月末,演出日期臨近,他們簡單收拾行李,坐上了前往上海的飛機。
飛機上,衛嵐戴著眼罩沉沉睡了一覺,夢裡——一如既往,有著沈子翎。
夢醒時分當然失落,但他不知道的是,萬事萬物都有看不見的倒計時鐘表,滴滴答答從不停轉。
正如此刻距離鏽月的第一場live隻差三天,也就是七十二個小時。
距離他和沈子翎親吻摟抱,不管不顧滾到酒店床上去,也隻差了七十二個小時。